第61章
话刚说完,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朝亮光冲过去,“阿吟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
“阿韫?阿韫?阿韫怎么不见了!?”
刘月回慌张的声音让众人睁开眼睛, 何如己也停下脚步。
周围哪儿有李韫玉的身影。
或许就在走出营帐的那一瞬间,他已经朝怨障跑去。
林久安抚道:“都坐下都坐下, 我们慢慢想办法!”
刘月回捏捏他的肩膀, 鼓励道:“咱爷爷还说过什么, 你快快想!”
亮光消失,李韫玉再次走进村庄。
剧烈的怨气使他肝肠寸断,几乎寸步难行。
他努力呼喊:“阿吟,阿吟?”
“同为女子,凭什么你能走南闯北, 而我无论什么时候都只能困于此地?”
陶鹊枝的声音又远又近, 赵吟想回答她, 可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痛苦的记忆接踵而来,她感同身受, 浑身冒出了冷汗,怨气在体内翻江倒海。
她承继了那些记忆,开始混淆自己与陶鹊枝。
她努力说服自己那不是她, 可是她开始不明白自己是谁。脑海中只有陶鹊枝的点点滴滴, 她不是陶鹊枝,又会是谁?
周围的树木“哗哗”摇动树枝, 空气陡然变得阴冷,林久惊慌道:“怨气蔓延到这里来了。”
何如己急得团团转, “小侯爷还在里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赵吟快要相信自己就是陶鹊枝,冲天的怒气就要破壳而出, 可是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或者说,那是一句话。
“遥祝阿吟,一世河清。”
她猛然睁眼,劈开陶鹊枝的手,朗声道:“赵吟才不会怨天尤人,自缚于此!”
陶鹊枝还是那个眼神,平静无波,无悲无喜,只是语气变得更为冷峻:“那就怪不得我了!”
手腕上的木镯开始收缩,赵吟急忙想要褪去,可是镯子越缚越紧,她的手变得枯朽,木镯却开始灿烂有光辉。
她在夺走自己的生命力。
赵吟奔去门边,再次拿起那把剑,可是很快扑倒在地,她已经老得举不起剑,也走不动路。
好像听见了阿爹阿娘的呼唤,也像是回到了蒲月山脚下。那么清的水,那么美的山。她好想再看一眼。
哆哆嗦嗦捡起剑,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挥去。
呼啸的风声过后,剑与她一起跌落在地,宛若尘灰落入土地,雨水坠入河里。
没有遗憾地偏过头,她再次看向这个似虚还实的世界。
陶鹊枝平静的表情在眼前消失,篝火消失,周围静谧的夜色也在消失。鸡鸣狗吠,农人闲谈,割稻声同时而起,如潮水奔涌,然后瞬间止息。
崩塌之声让林久一跳而起,他努力睁大自己本只一条缝的眼睛,哈哈大笑:“阿吟姑娘毁了怨障之心!”
刘月回道:“所以怨障会消失对吗?”
林久抚掌:“已经消失了!”
他们都朝那边看去,还是那样的景致,但是空气格外轻松。
林久道:“怨气散去,阿吟姑娘已经出来了。”
李韫玉的声音依旧在村庄里回荡,“阿吟?”
赵吟听到了他的声音,却别过脸不理。
手上的木镯变得晶莹剔透,而她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
明亮的月光照耀大地,前方突然出现一道人影,笑容爬上嘴角,李韫玉小跑过去,却又在看见那只衰老枯朽的手时停下脚步。
他轻轻道:“阿吟,我要过来了……”
赵吟抬起手,盖住自己的脸。
脚尖踢到一片衣角,他停下,弯腰用外衣盖住她,还不忘留一条缝透气。
赵吟伸出手,握住一片柔软的衣角。
衣服上有很干净的皂角气息,还有属于李韫玉的独特气息。
那是很清润的味道。
味道的记忆总是更长久,每逢她嗅到类似的味道,总是会回忆起蒲月山的夏季傍晚,她跟李韫玉坐在院子里乘凉,很晚很晚他还不肯回家。
细细碎碎或轻或重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李韫玉轻声制止,“别过来。”
脚步声依言停下,林久看着那个流光溢彩的镯子,惊叹道:“好精美的木镯!”
这一声赞叹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那个木镯上。
木刻的花纹栩栩如生,雕刻技法令人称奇,他们在惊叹的同时,也看见了那只枯皱的手。
原本欣喜的表情化为乌有,他们都看向林久。
林久闭眼沉思,表情突然变得凝重,连语气都变得端庄沉稳,他说:“这个木镯出自栖川王家,叫做司命环,曾经风靡一时。”
何如己问道:“阿吟姑娘……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额头上冒出了汗水,林久停顿片刻,方说道:“有人用司命环锁住了她的生命力。”
话刚完,他痛叫一声,满头大汗地倒地,“窥天果然难受。”
在这之后,他再也没能得到更有效的信息。
李韫玉思考片刻,果断道:“我们现在就赶去栖川!”
此语一出,老于打起了精神,拍着大腿说道:“虽然还是一头雾水,但已经知道栖川王家,不如前去一探!”
何如己和刘月回点头附和。
林久叹了口气,小声说道:“最后一点生命力不足以支撑阿吟姑娘行远路啦。”
低落的气氛迅速蔓延,连天上的月亮也暗淡几分。
李韫玉蹲在赵吟身边,想要握住她的手,可又被她不着痕迹地躲开。
几天之前,他拂开她的手,而现在……
他低头垂眸,掩盖住眼中的落寞。
林久突然道:“这个我有办法!”
在一片怀疑的眼光中,他站起来,颇为得意道:“我爷爷教我的,同心转寿术!将一个人的生命力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老于细微的哭声打断他的话语,众人不约而同看向赵吟。
那只如枯叶般的手从外衣上滑落,手上的镯子变得更为绚丽。
李韫玉毫不犹豫握住她垂落的手,转头看向林久:“请教教我怎么转移。”
“阿韫……”刘月回刚说出两个字,就被何如己捂住嘴巴。
林久不敢耽搁,问道:“你们有什么信物吗?”
李韫玉探向赵吟发间,小心拿出一枚云鹤发簪,上面夹杂的一些白发刺痛了他的眼,连带着刺痛了他的心。
林久快速道:“握在你们手心中。”
他迅速抽出匕首,划破李韫玉的指尖,血滑入他们相握的掌心。
“阿韫,跟我念——以我之名,承彼之命;此物为契,苦乐同心!”
“好……”
发簪发出光亮,枯朽的手恢复健康年轻的光泽。
赵吟掀掉脸上的衣裳,慢慢坐起来,意识慢慢恢复。
先感知到的是李韫玉的声音:“我能给的不多,只有这些了。”
一枚犹带温热的发簪轻轻落入掌心中,赵吟摩挲着上面的花纹,想起他每次从塵州回到蒲月山,都会时不时从袖子里掏出一两个小东西,好像是特意攒起来带给自己。
就比如初见那天扔过来的小泥人,还有前几日的鸡蛋和今日的发簪。
手中又被塞了一个油纸包,也不知究竟是什么。
头发上有轻微的触动,视线终于变得清明,眼前那双如湖水般清澈的眼睛渐渐枯涸,如墨的头发也一寸寸变白。
衰老瞬间而至,快到她来不及反应。
温和俊朗的少年郎转瞬已是形容枯槁的老人,赵吟握住那只枯老的手,错愕地看向其余人。
“阿吟姑娘,时间来不及了。阿韫剩下的生命力还能撑一段时间,你要赶快去栖川找到王家,那个世代都出能工巧匠的王家!”
何如己站出来:“我陪阿吟姑娘一起去!”
“那我们就守在这里,阿吟姑娘,快动身吧!”
哀伤的时间都没有,赵吟跨上马背,马儿前行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
李韫玉被刘月回搀扶着站在树下,他佝偻着背,颤颤巍巍地挥手,手里紧紧握着那一枚云鹤发簪。
栖川,隐川河畔。
王临川收了鱼竿,提着木桶往家走。
“临川,今个钓了几条?”
“三条!”
“平日里只能钓一条,今个咋钓了三条?”
“不晓得,运气好咧!”
“怕是有客上门!”
“我能有啥子客?”
他反驳回去,整个人沉浸在将要独享三条鱼的兴奋之中。
“一条做汤,一条红烧,一条清蒸,喝点酒,美滋滋!”
桶里的水也随着他的心情荡漾,带来一些河鲜的腥气。
哼着歌走过熟悉的小路,他嘎巴一下停住。
家门前站了一男一女,正伸着头往这边张望。
王临川跺了一下脚:“哎哟,俺的鱼!”
鱼儿在水池里快活地游来游去,王临川一边给鸡烫毛,一边听赵吟说明来意。
收拾好后,他擦了擦手,看向赵吟手腕:“安?你是说这个亮晶晶的圈圈摘不下来吗?”
他走到一边,从坛子里挖出一勺猪油,在手上抹匀,拉起赵吟的手腕,握住木镯往下一拉。
“好咧!”
“……”
院子里堆满了各色木料,已经成型的筒车竖立在墙角,地上堆着一些微缩的宝塔和宅院,木蜻蜓随着微风起舞。水顺着屋顶上的竹竿流进屋檐下的水缸里。
王临川舀了一瓢水,“屋后的山泉水,俺来给你们泡茶!”
鸡汤在砂锅里煨着,他提着水壶坐到赵吟与何如己身边。
“你是说这个亮晶晶的镯子里面有东西迈?”
“嗯。”
“是啥嘞?”
赵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他:“这是你们家族做的,你怎么好像并不了解?”
王临川憨笑:“俺真的么见过,这应该是俺爷爷那一辈做的!”
赵吟不打算透露更多,她往桌子上放了一些钱,说道:“我们大概要住一段时间。”
王临川大方道:“住嘛住嘛,楼上有的是房间!”
清蒸鱼,红烧鱼,乳白的鱼汤,黄亮的鸡汤摆在桌子上,何如己陪着王临川开怀畅饮,谈天说地,一会儿这儿一会儿那儿。赵吟刚听完这一句,下一句又不知拐到了哪里,她索性专心喝汤,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乍一听栖川王家,她眼中立刻浮现出世家大族的模样,这样的家族应当有个高大的朱门。
可一路问到这里,才发现不是高大的朱门,而是僻静的竹门。
这个家族是落败了吗?
“哎呀我跟你说,你们可算来嘞!”
何如己拍桌子搭腔:“是呀,可算来嘞!”
赵吟盛汤的手一顿。
可算来了?意思是他早知道他们会来找他?
她将手镯捋去袖子里面,面不改色继续喝汤,余光有意无意瞥向旁边。
他们刚刚不知说了什么,此时都仰天大笑。
何如己续上一碗酒,言语含糊道:“你知道怨障吗?”
赵吟一惊,欲去制止他,手刚刚抬起,就听见王临川道:“咋个不晓得!俺爷爷……”
话语突兀顿住,他脸上的醉意褪下来几分。抬起的手拐弯儿替他倒了一碗酒,赵吟含笑问道:“你爷爷?”
“俺爷爷听人讲过!”
他哈哈一笑,又端起酒碗。
已经不知是什么时候,王临川趴在桌上鼾声震天,何如己也枕在胳膊上,双眼紧闭。
赵吟慢腾腾走去门边,合上门的一瞬间,背后传来清晰的声音:“阿吟姑娘。”
醉意朦胧的何如己慢慢睁开眼睛,眼眸一片清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何如己扶着王临川, 磕磕绊绊走出饭厅,跨进堂屋。赵吟端着烛台走在最前面,她推开左边门, 又推开右边门,哪个都不是卧房。
跨出堂屋后, 眼前出现窄窄小小的楼梯。
何如己犯难:“这么陡的楼梯, 要不就让他在楼下将就一晚吧!”
“也行, 正好楼梯下面还有一扇门,我推开看看,说不定是书房。”
“吱呀”的声音断断续续,门轴好似生了锈,赵吟道:“这门有多少年没有开过了?”
微弱的灯烛平稳地移进室内, 然后剧烈颤抖, 一声轻叫, “哐当”一声,屋内重新陷入黑暗。
林久不负他猎户的称号, 绝不空手从山林出来。
烤兔肉,烤野稚,烤鹿肉……连续吃了好几天纯肉, 刘月回的鼻腔火辣辣地疼。
起先他觉得很新奇, 毕竟没吃过这么多野味,但是如今他只想吃些蔬菜, 可周围又没有菜地,他只好到处采薇。
李韫玉已经衰老得站不住, 每日只能枯坐在树下,连饭也吃得很少,老于每天都要熬一点粥, 希冀他能多吃一点。
有时候他会玩笑道:“老于,我已经比你还老了。”
他时时刻刻握着那一枚云鹤发簪,透过它去感知赵吟的情绪。
发簪暗淡,他知道赵吟很疲惫;发簪光亮,他知道赵吟很高兴……
就在这个夜晚,发簪变成柔和的暖色,他知道,这个时候的赵吟很放松,他也忍不住靠在背后的树干上,不知不觉坠入梦乡。
刘月回采薇归来,将衣摆兜住的各种野菜放在地上,忽然瞥见李韫玉手中的发簪发灰,他惊讶不已,轻轻推醒他。
“阿韫,这个发簪……怎么跟以往的颜色都不一样?”
刘月回将刚猎回来的野雉扔到地上,表情严肃:“阿吟姑娘很害怕。”
大抵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特色。
楚地多水产,齐鲁多豪杰,吴越多巫祀,栖川多望族。
栖川望族或凭权贵盛,或凭学术盛,或凭军事盛,或凭文豪盛。唯有王家以手艺盛,尤擅木工。宝塔或寺院,廊桥或楼阁,都以请王家人承建为傲。
漓州兴建大业宫,广召四海良工。
王守白收到了征召令,辞别家人踏上行程。
这一年,他刚满二十岁。
第一次出远门,他带着随从,乘着春风出发。从栖川到漓州,预计要从春天走到秋天。
一日天降大雨,天黑得特别早,王守白一行人早早投宿了客栈。
交钱,拿牌子上楼,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掌柜大声道:“满员了,您请别家!”
敲门声中断,很快又匆匆响起。
王守白转身下楼,在柜台上放了一串钱,堵住掌柜欲出口的不耐烦咒骂:“劳烦开个门。”
门开了,一个浑身湿淋淋的方士走进来,身上还在发抖。
掌柜道:“真没客房了,要是不嫌弃,你在大厅将就一宿?”
方士点点头,要了热水洗澡。
颠簸一天,王守白叫了一桌佳肴,邀请还在楼下的所有客人,当然还包括那名方士。
他们推杯换盏,相谈甚欢,喝到尽兴处,方士突然认真道:“你们明日莫要朝东走,切记!”
王守白一头雾水,但还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一大早,他起床下楼,楼下已经没有方士的身影,他还未张嘴,掌柜就已开口道:“天不亮就走了!”
王守白靠在柜台边,问道:“这里往东是什么地方?”
拨算盘的手一停,掌柜说道:“藜野。”
王守白拿出地图,嘴里一边念“藜野藜野……”,一边拿手在上面比比划划。
藜野是去漓州的必经之路。
他又朝别的方位比划,若朝南走,要多绕几座山,若从北走,得多绕几个郡县。往西走,那是回去的路。
掌柜见他一脸纠结,问道:“您要去哪里?”
“漓州。”
“从东走啊,那条路最近,还是官道!”
王守白直接说:“昨晚那位先生让我不要朝东走。”
老板“嗤”一下笑了,“方士的话听着干嘛?他们的话要能信,秦始皇就该长命百岁了!”
随从们都笑了。
王守白决定,继续往东走。
藜野空旷,看不到前方是什么风景,他再一次想起了方士的话语,当下有些迟疑。
“停车。”
马夫停下,略带疑惑地回过头。
王守白道:“回头,咋们往北边走。”
车马转身朝北走了一阵,路遇几个担柴的农夫,他们好意提醒:“前面塌方了,你们还是转头回去吧!”
车马又转身,王守白思忖片刻,果断道:“朝南边走!”
没走多久,他们又折返回来。南边闹兵变,人心惶惶,沿途的流民叫人心生不忍,可每帮一人,就会有更多的流民上前争抢,王守白只好命令道:“往东走!”
折腾了一整天,他们又回到了藜野。此时人员疲乏,车马行进的速度也慢了许多,车夫探头看向前面,大喜过望。
“前面有个村子!”
王守白挥挥手:“就去那里暂歇一晚!”
走了一段路,车夫勒马停住,声音有些颤抖:“这个村子里好像一点声音都没有……”
旁边有人反驳:“胡说!我明明听见了割稻谷的声音!”
车夫瞪圆了眼睛:“哪里有人割稻谷,周边都是荒地!”
他大叫一身,弃车而逃。
怪叫声一片,王守白走下马车,大喝道:“安静!”
再怎么样终究只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他两腿战战,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回头道:“你们看见了什么?”
很多人一起回答:“不就是个荒村吗?”
冷汗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风一吹,顿生寒意,他说:“有谁看见了荒村,站到旁边来!”
大部分人都站到了旁边。
王守白命令道:“你们往回走,回到昨晚那个客栈,明天就回栖川,不要再回头,快!”
他们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近乎跑着离开此地。
目送这群人离去,王守白缓缓转身看向剩下的人,语气变得虚弱:“你们是不是看到了一望无际的稻茬地?”
“是,还听到了割稻声,莫名其妙的声音,很热闹。”
沉默良久,王守白道:“我们出不去了。”
哀嚎声此起彼伏,人群四散开去,却无一例外又回到了这里。
王守白颓然道:“去找找吃的吧。”
一顿饭吃完,有人悲从中来。
“明天怎么办?”
“明天再说!”
月亮出来了,他们席地而睡,王守白盯着月色想,真该听方士的话。
他是被尖叫声吵醒,睁开酸痛的眼睛,锤了下钝痛的头。
几个随从捧着米面等东西,脸色古怪:“所有的东西都复原了!”
惊疑过后,很多人接受现实。
“不用做工不用劳作,每天一睁眼就有现成的粮食,留在这里多好!”
“就是就是!”
他们大胆地进到村居里面,选定自己未来想要生活的地方。
日子变得安宁而恬淡,能享田园之乐,又不用受耕作之苦,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平静的生活渐渐麻痹王守白的心,他忘记了方士的忠告。
直到第一个人开始衰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枯萎。
他忍住悲伤,寻来木板与刨刀。
刨刀每日不停,这里很快只剩下他一个人。当他闭上眼睛,迎接属于他的衰老时,鸡汤的香腴突兀飘到鼻尖。
眼前不再是空无人烟却又什么都有的村庄,这里生机盎然,村民来来往往,田里的稻谷金黄灿烂。
他并无欣喜。
这天傍晚,一位容貌年轻衣着鲜丽的姑娘走到他面前,轻声问道:“你很擅长木工?”
王守白抬起头,“嗯。”
“我很喜欢你在板子上雕的那些花,现在想请你帮忙做一个木镯,你愿不愿意?”
王守白看了她许久,反问道:“这里是哪里?”
女孩的声音好像从渺远处传来:“怨障,一入怨障成枯骨,除非我主动放你出去。”
他得到了一根奇特的树枝,表面上与一般树枝无异,可是手握上去,它会直接箍住手腕,还隐约有黑气渗出。
女孩说,这叫怨木,以怨为食。
他废寝忘食地雕刻,最终将这根树枝变成了精美异常的木镯。
女孩拿着木镯,笑得很张狂,与平时轻声细语温和有礼的模样相去甚远。
她语气严厉:“记住,这叫司命环。我要你使它名扬四海,并且一提起司命环,就能想到栖川王家。还有……”
王守白匍匐跪地,连连点头,脸上都是泪水。
等他再抬起头时,热闹的景象已然散去,眼前是一个荒村。
还是那家客栈,他神色憔悴地走进去,掌柜热情招呼道:“嘿,怎么又回来了?”
没筋骨一般靠在柜台上,王守白疲惫地说:“让我将就一晚吧……”
掌柜觑了他一眼,“你没钱?”
他懒得答话。
腰间一紧,掌柜不知何时溜到他身边,扯着他的腰带道:“那这个鼓鼓囊囊的是什么?”
他仓促低头,从腰间取下一个粉嫩荷包,打开看了一眼,像疯了一样将里面的耳环簪子戒指倒在柜台上,摇头道:“不是我的,都是路人的!”
掌柜大惊失色:“怎么两三天没见,你变得神经兮兮的?”
王守白愕然抬头:“多少天?”
“两三天呐,你的那些伙计们还住在这里呢!”
再度踏上往漓州的路程,随从们装备好马车,问道:“还有几个人呢?”
王守白沉默了一下,勉强笑道:“打发他们回去了。”
“还是往东走?”
“往东!”
大业宫的建造过程中,王守白深受尊重,天南地北的能工巧匠聚集在一起,互相切磋互相学习,他手艺大涨,王家的声名也因此再盛一层。
回到栖川后,他娶了门当户对的贵族小姐,家族蒸蒸日上。在这些意气风发的日子里,他总是会不合时宜想到司命环。
参与建造过巍峨的宫殿,满身身手有待施展,此时再想到那个小小的司命环,难免有落差感。
他暂时忘记了它,投身于自己伟大的事业。
傍晚的微风驱走白日的闷热,他在院子里焦灼地等待,接生婆推开门,喜气洋洋道:“是个公子!”
新生的生命让每个人面露喜悦,府里张灯结彩,宾客来了一波又一波。
王守白迎来了自己人生最喜悦,最畅快的时刻。
仅仅一个月,府里的欢声笑语变了质,窃窃私语充盈在府里的每一个角落,像白蚁啃食木桩,细细碎碎,不知不觉使大厦倾倒。
乳母换了一个又一个,渐渐地不再有乳母愿意上门。
坊间也有了闲言碎语,水井边,菜场边,酒肆边,到处都是白蚁啃食木头的声音。
他们说:“王家新生的小公子从来不睡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诡异的流言其实是事实, 小儿不眠不休的啼哭让已被遗忘的事情重回心中。
司命环也再度回到了王守白心中。
“我要你使它名扬四海。”
在他闭门不出昼夜研究时,管家敲开房门,禀报道:“有一方士求见。”
王守白不可避免想到了那句劝告——“不要往东!”
方士见到他, 第一句话就是:“你被诅咒了。”
早该听从他的劝告,王守白讷讷点头, 拉住他的衣袖, 恳请道:“先生有什么法子让人入睡?”
眼前人与当初那个谈笑风生的年轻人相去甚远, 方士叹了一口气,“我正是为此而来。”
灯火葳蕤,不过几个月大的婴孩躺在地毯中央,周围灯火葳蕤,方士拿着剑围着他边舞边跳, 起初毫无章法, 尔后自有节奏, 在众人看入迷的时候他突然大喝:“散!”
一阵黑烟从小儿身上溢出,缠绕依附于剑上, 就像被浆糊牢牢黏住。
长剑舞出了重影,黑烟渐渐消失,庭院内的所有灯烛也跟着熄灭。
幽幽的凉风带来恐惧与寒意, 却让王守白心下安宁。
方士说:“好了。”
他舒出一口气, 就此尘封司命环。
直到几年之后,失眠的症状重新纠缠他的幼子。
于他而言, 做司命环何其简单,但又要如何使它名扬四海?
他一介名匠, 满身巧夺天工的本领,为什么偏偏要禁锢于一个司命环之上?
愤懑,不甘, 他决绝地不再去管这件事,派人再寻方士。
小儿日夜啼哭,满府人怨声载道,王守白打了好几个哈欠,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三天没合眼。
他焚香沐浴,大饮三碗酒,醉醺醺地倒在床上静静等候。
天亮了,满府人都看见他们的老爷跌跌撞撞推开一扇尘封的木门,跪地道:“放过我,放过我!我现在就做,我一定让司命环天下闻名!”
于是,匠人变成了商人,油嘴滑舌,满身市侩,吹嘘遛马。
他终于使司命环风靡一时,也同时失去了自己顶尖匠人的名气和地位。
也是在这时,他苦寻不得的方士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门外,用波澜无惊的眼神扫视了他一眼,平静道:“无能为力。”
府里的人发现自家老爷逐渐变得癫狂。
他在某一天长跪于案桌前,不停地磕头:“是是是……我马上就去做!”
然后他开始天南海北找寻泥巴。
一筐筐泥土运进来,他一一拿手碾过,摇头道:“不对,不对……”
府里早就只出不进,还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找寻泥土,种种奇异事件也使家丁们恐慌,他们走的走散的散。
又一些泥土运进来,王守白嗅过摸过,然后哈哈大笑:“就是这个!”
他开始塑泥身。
王临川从记事起,就住在这座两层农家小院,他每日捉鱼摸虾,过着闲野生活。
他的母亲煮完一大锅蚕茧,就开始缫丝捻线,一年到头总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她时常抱怨:“从前在府里,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看看现在……”
从顶级匠人到商人,再到农人,目睹王家衰败的人都长叹短叹,王守白却坚信自己能等到诅咒解除的那一天,到那时,他将重新见证王家盛大辉煌。
泥胎塑完,他陷入了无尽的等待,每日总要眺望远方,自言自语:“他来了吗?”
“是男是女?”
“没来。”
“快了吗?”
王临川的记忆里没有父亲的影子,他的母亲告诉他,那是一个因忍受不了失眠而选择轻生的男人。
而他的祖父在人生最后那段日子里痴迷于炼丹吃药,甚至试图再现麻沸散,只求能睡一觉。
他死于中毒。
王临川还记得他反复叮嘱的话语:“你要坚持下去,要看到王家重新盛大!要等一个人,他会带着司命环来找你,到时候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不要学你爹,记住了吗?”
他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要睡觉了。”
失眠症就此原封不动地承袭到王临川身上,无病无疾,不得安宁。
门推开,昏弱的灯光泄进室内,屋子里有人。
赵吟毫无防备,惊叫一声后被烛泪烫了手,松开烛台,室内重新陷入黑暗。
身边烂醉如泥的王临川突然站直身体,在黑暗中推开自己,何如己顿感不妙。
绳索拉动和滚轮滑动的声音接连响起,室内顿时亮如昼。
光亮刺眼,赵吟和何如己眼前一黑。
再度睁开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气。
原来这并非是真实的人,而是一尊泥胎。
低眉顺目,衣着鲜丽,陶鹊枝。
赵吟这才明白击破怨障并非是她的胜利,而是陶鹊枝。
王临川靠在墙边,依旧浑身酒气,但是眼神清明不见困顿,他微微一笑:“你们来咧!”
老于刘月回还有李韫玉将林久围住,“逼迫”他看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久闭着眼睛,眼球乱转,额头上都是大粒的汗水。
刘月回随手扯了块布,在他额头上随意擦了三两下。
起初,林久的表情还算平静,可随着汗水越来越多,他的脸色也越来越痛苦。
老于不忍心,“将他喊醒吧!”
他们正欲伸手,林久突然坐起,表情变得端庄肃穆,他仍旧用着与他平时截然不同的平稳声调道:“她要复活!”
然后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老于和刘月回面面相觑,谁要复活?
林久倒下,没有人进山打猎,倒春寒突如其来。刘月回在采薇的同时,又开始怀念起那些每天吃肉的日子。
赵吟将镯子藏在身后,她明白陶鹊枝的目的,而她正好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轻轻碰了碰何如己的胳膊,在王临川扭过头的一瞬间,她带着他迅速跑出房间,逃离至外面的院子里。
王临川并没有追出来,赵吟警惕地扫向空寂的院落,顿悟:“有机关!”
话音刚落,滑轮滚动的声音打破寂静,院门口突然树立起栅栏,屋檐上也凭空出现一些竹筒,随即,竹筒里伸出箭矢。
赵吟道:“快跑!”
箭矢齐发,顺着两人的脚后跟擦过去,将地面戳出几个洞。
赵吟与何如己东躲西藏,缩在院子角落。
还来不及喘息,石块落地的声音使他们抬头,一张大网从天而降,两人赶紧闪躲。
院子里的一石一木都经过精心设计,看似平坦的地下不知道究竟藏着什么,王临川舒舒服服地坐在室内,看着他们东蹿西逃。
赵吟气喘吁吁道:“不能躲了!”
那尊泥胎让她回忆起在南山的时候,陶乐说过,她有捉妖师的天赋,有天赋才能施展捉妖门派的法术。
比如,雷火咒。
赵吟抬起眼,从眼前飞过去的箭矢带起风,吹动她额头的碎发。
她定住眼神,看向屋顶上方。
“雷音震八荒,火翎焚九霄。
阴阳交泰处,妖邪尽焦夭。
急急如律令!”
雷电劈向屋顶上方,很快有了烧焦的气息。
何如己瞠目结舌,心中安全感大盛,他说:“阿吟姑娘就是阿吟姑娘!”
带着火的木块从屋顶滑落,掉入院落之中。
滑轮声又起,引着山泉水下来的竹筒突然变换方向对准屋顶,流水从屋檐上倾泻而下,就似下了一场雨。
何如己大叫一声。
赵吟疲累地靠着墙角,屋檐上竹筒再次出现,她已没有力气再次奔跑。
黑洞洞的竹筒对着他们,她冷冷地看过去,以极快的速度褪下木镯,高高举过头顶。
竹筒不再转动,可也没有收回。
“雷音震八荒,火翎焚九霄。“言毕,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头顶的木镯。
这个东西再怎么神奇,终究是以木为载体,而木,哪有不怕火。
何如己结结巴巴,大气不敢出:“阿吟姑娘……你你你……”
赵吟收回视线,目光锐利地看向房屋之内,尽管还隔着几堵墙,但她确信王临川能看到。
陶鹊枝也能看到。
既然逼入绝境,不如放手一搏。
他们赌她狠不下手,那她就赌她想要复活的心,也赌他想要解除诅咒的欲。
劈开怨障之后,赵吟直觉陶鹊枝的怨气跟着来到了这里,如果她想要复活,就不能只有怨气,还要有其他。
林久是被晃醒的,醒来之后眼冒金星,干呕了几下才算舒适。
视线刚清晰,一根光芒微弱的簪子戳到他鼻子眼睛跟前,令他变成斗鸡眼。
簪子一下大亮,一下暗淡,在这两者间不停重复。
林久道:“这是阿吟姑娘在给自己鼓劲!光芒暗,就是快撑不下去了,光芒亮,就是逼自己打起精神!”
深呼吸几下,他颇为伤感:“那边发生了什么,我已经看不到了,距离太远……”
他调转了身子,再次看向那个村庄,然后道:“我要来看看这个!”
他也想知道,究竟要怎么复活。
作者有话说:
此章失眠症的灵感来自马尔克斯《百年孤独》马兄,斗胆再借你灵感一用
第64章
谁也说不准瘟疫从何而来, 缘何而起。
陶家村的陶鸣因腹泻走向郎中家,村医并未多在意:“少吃油,饿两顿就好了。”
他捂着肚子拖拉着脚走回家, 陶大嫂数落道:“就跟你说不用去看,准是昨天晚上油荤吃大了!”
陶鸣说:“可我总觉得不一样……”
陶大嫂没有再理他, 将手里择好的菜放进菜篓, 哼着歌儿转身朝池塘边走去。
水边已有人在洗菜, 她热情道:“姨婆,你们家鹊枝该说亲了吧?”
“是要说亲了。”
“准备什么时候说?”
“得等她哥把事情办完,然后再细细打算。我主张嫁得近一点,将来有什么事儿好互相照料。”
“说的是。你们家鹊枝历来孝顺温顺,不愁找个好婆家!”
又说了一阵子话, 两人抖擞几下菜篓, 伴着夕阳回家。
不过片刻工夫, 陶鸣已经虚弱得站不住,只能躺在床上辗转呻吟。陶大嫂替他盖好被子, 安慰道:“睡一觉就好了。”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神不宁,随随便便炒了一道素菜, 她和女儿就着白天的剩饭吃了一顿。
临睡前, 她看着屋檐下的腊肉想,等陶鸣好了, 就取一个猪脚来炖汤。快过年了,总要吃好一点, 庄稼人劳碌了一整年,不就盼着过个好年么!
她在美好的畅想中入睡,嘴角犹挂着微笑。
唤醒她的不是鸡鸣, 而是沉重的喘息,或者说,是短促的呼气声。
像破败的风箱,一声残破过一声。
灯烛都没来得及点燃,她摸黑探向床里,声音里带了紧张:“他爹,你咋了?”
孩子的哭声幽幽咽咽,在这冬夜里像是带了霜。狗吠声此起彼伏,喊醒了沉睡的陶家村。
灯烛一户户亮起,像阴天稀疏的星空。
陶鸣家门外聚集了披衣而起的村民,他们睡眼惺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屋内的漆黑和细细弱弱的哭声让他们发怵不敢靠近。
陶大嫂的哀恸的哭声也响起来时,门外的诸人总算觉得不对。
几个热心而好奇的村民闯进屋内,将陶鸣抬了出来。他青灰色的脸倒映着凄清的月光,如同在地底沉睡百年,刚刚得见天日。
村长穿着单衣匆匆前来,弯腰看了一眼,不着一词。
“村长,陶鸣怎么了?还有救吗?”
这位见多识广德高望重的老人负着手,用从容不迫的语调说出令人绝望的话:“无力回天了。”
在他身后,血水从陶鸣眼角嘴角鼻端渗出,滴入地下。
屋檐下的猪脚没等到人来吃。
村民们忙完了陶鸣的事,又忙完了陶大嫂和她女儿的事,陶家大门落了锁。
此时他们才明白村长那句“无力回天”,说的不仅是陶鸣。
瘟疫像枯草上的火光一样弥漫,陶家村笼罩在悲戚的气氛里,村民一个个被抬出去。
他们找不到阻止瘟疫的方法,就连仅剩的村医也被抬了出去。
村医的死去代表着对草药医术信仰的全然崩坍,不可知的神秘力量成为救命稻草。
陶鹊枝家的门在一个深夜被敲开。
浑身乏力的陶母挣扎着打开门,疑惑地看向半夜造访的年轻人。
“村里的年轻女子就只剩你们家陶鹊枝。”
陶母倚着门框,有些不明所以。
“我奶奶说了,瘟疫是因山神动了怒。送他年轻女子,山神欢喜了,我们就都能活下来!”
陶母抵着门框,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喊陶鹊枝的爹来赶人。
那人忍着巴掌,继续道:“你们家陶叶枝也染上了吧?不为别人想,总该为他想想!瘟疫一走,他就能好,娶妻生子不在话下!况且全村人还能给你们凑一笔嫁妆……”
他声音小了下去,“到时候还不都是你们的!”
陶母打人的手慢了下来。
村里又抬出去了几个人,陶叶枝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出气多,进气少。
简朴的房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年轻的女子正坐在窗前纳鞋底。
门“吱呀”一声,陶母探身进来,略有些拘谨地坐在床边。
“这么晚了还绣鞋呢?”
“给娘你做的。”
她眼中一酸,却还是开口道:“闺女,他们说的话你可听着了?”
陶鹊枝不言语,手中的针费劲地穿过厚厚的鞋底,一下又一下。
“闺女……”
剩下的话终究没说出口,她扶着桌子一步步走了出去。
当陶鹊枝的父亲也被抬出去后,这个弱小的妇人俨然变成了一家之主,脸上素有的卑弱与温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威严与冷峻。
她变成了宗族铁面无私的守护者——
陶叶枝必须活下去,陶家必须延续下去。
她亲自带着红嫁衣走进陶鹊枝房间,以冰冷的口气命令她马上穿上。
陶鹊枝看着母亲陌生的眼神,突然萌生出了巨大的勇气,她说:“我不穿!”
嫁衣被摔在地上,母亲的咒骂无比流利,似乎提前演练过千回万回:“你个白眼狼,养你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好吃好喝的伺候你……”
早该明白的,养儿子是正道,养女儿是为了回报。
她弯下腰,用捡起嫁衣的动作止住母亲喋喋不休的咒骂。
这个夜晚,陶家村出了第一个反叛者。
红色的嫁衣被剪成碎片,那双快做好的新鞋也被铰得七零八落。
陶鹊枝房内什么东西也没少,唯独不见了她的人。
村子里的人疯魔一般到处寻找她,瘟疫不再是他们的敌人,陶鹊枝才是;止住瘟疫活下去不是他们的首要任务,陶鹊枝才是。
这样声势浩大,陶鹊枝自然不是对手,再度被关进房里,她并没有多大的愤怒。
夜半时分,村里人都熄灯睡去,偶尔会传来几声啼哭,不知道明天谁又会被抬出去。
最初听见哭声,无论多晚,村民们都会起身去安慰几句,现下哭声已经激不起半点涟漪。
陶鹊枝撬开门锁,顺着苍白的月色走出村口。
顺利地走到稻茬地里,一望无际的广阔田野让她露出极大的笑容,却又顷刻冻在了脸上。
地里突兀站起来几个人,她的母亲正在其中。
在一个如此寒冷的夜晚,他们忍受着冷与寒,躲在这里守株待兔。
陶鹊枝大笑出声。
村里的人陆陆续续推开门,红彤彤的灯笼亮如白昼。
嫁衣被强行套在身上,陶鹊枝被押往水井旁。
“吉时到了吗?”
“月亮快到树梢了!”
“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瘟疫就要离开了……”
凄厉的哭声传来,“要是再早一天,我的儿子也不会……”
陶鹊枝感受到向她投来的视线,或是喜悦或是激动或是平静。
她一一回望,言语伴随着寒风落在地上,冷硬如冰。
“我诅咒你们永生永世不得善终。”
话未说完,一块抹布塞进她嘴中。
月亮到树梢,一阵又一阵的水声过后,村子里陷入平静。月亮又圆了一回,村子里陷入死寂,不再有人。
整个村庄唯一不是死于瘟疫的人,是陶鹊枝。
林久睁开眼,眼睛里满含震惊,恐惧爬上他的脖子,留下一颗颗小圆点。
刘月回观察到他的神色,问道:“怎么了?”
林久道:“这村子里的人,死得不冤。”
他疲惫地倒在地上,很快又坐起来,继续闭上眼睛。
如他所想,死后的陶鹊枝将村里所有人的魂魄撕碎,造就怨障将他们困于此地。而她也作茧自缚,被困在这里不得离开。
想离开又不能,于是怨气一日胜一日。
稻茬地变成荒地,房屋柱子倒了,屋顶破了,来往路人有些被吸入死笼,有些则侥幸逃脱,他们都不知道陶鹊枝的故事。
这个故事走入尾声,却没有真正的结局。
直到……
六月的土地带着热浪,跛脚的方士挎着小包,赤脚走在路上。
走到某一处,他忽然停住,凝视着前方惊异道:“怨障?”
在他眼前的是破败的村庄。
慢慢悠悠走进去,跨过横生的树枝,踏上满是青苔的台阶,朝水井探头片刻。他知道了陶鹊枝的故事,眼中溢满悲伤。
蝉鸣一声接一声,他不急不徐地从布包里拿出一本破败的书,放在井边道:“姑娘,既是路过,即是有缘,我将祖父留下来的秘书放在这里,里面或许有你的解脱之道,但我是破译不了了。”
放下书,他又拿出一个石俑储存下陶鹊枝将要消散的最后一缕残魂,然后循着路毫无障碍地走了出去。
陶鹊枝拥有了长长久久的时间,她本来不识字,但在这长长久久的时间里,她学会了认字,也破译了那本书。
书中有云:
“雷击木,司命环。
夺人生气锁幽关。
塑泥胎,刻旧颜。
千叩万拜唤魂还。
成者踏生关,败者魂灯散。”
然后,王守白来了。
林久“蹭”一下站起来,在原地焦灼地转圈,口中自言自语:“石俑也储存不了多久,残魂总会慢慢消散,要怎么复活?除非……除非……”
他笃定道:“不眠咒!我爷爷讲过!”
不眠咒,立咒言。
以汝不眠偿我冤。
夜睁眼,昼如年。
魂寄他人不得眠。
待得新躯旧魂替。
方许长睡黄泉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幽深夜色中, 屋顶上的竹筒正对着他们,就如黑洞洞的眼睛。
酸痛的手臂快要坚持不住,赵吟眼前发黑, 下一瞬,竹筒尽数撤去, 只留下屋顶上的瓦松。
何如己呼出一大口气, 没力气一般粘在后面的墙壁上, 不再动弹。
赵吟放下已经僵硬的手臂,再次环顾漆黑的四周。
等待半天也不见有动静,何如己“咦”一声。
赵吟思考片刻道:“他让我们进屋去谈。”
冷汗又冒了出来,何如己踟蹰不敢动,赵吟直接迈开步伐, “该来的总会来。”
门大开, 桌上是吃剩的佳肴, 乳白的鱼汤仍然散发着鲜香。人没走,茶也没凉, 推杯换盏的局面就在眼前,可眨眼已势不两立。
王临川的脚步声与声音从那间屋子里传出。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你们不可能走出院门!”
步声近在耳畔, 赵吟悠悠闲闲替自己与何如己倒了一杯茶,方才耗费了大量精力, 需要好好缓一缓。
光亮被遮挡,她放下茶碗, 避开头顶的阴影:“你以为帮她复生就能解除诅咒?”
王临川倚在桌边,把玩着手中的核桃,并不答话。
“三代皆被她诅咒, 好好的家业衰落至此,你还知晓她复生的秘密,你以为,她复活后会心善地报答你?”
核桃摩擦的声音骤停,王临川痛苦地捂住头,片刻的挣扎过后,他放下手,眼神像利剑脱手出了鞘,泛出阵阵冷光。
愤怒,不甘。
何如己大吃一惊,直接从椅子上弹起。
猜对了!陶鹊枝的残魂果然在王临川身上。
赵吟神色未变,继续道:“我知道你的过去。”
还是王临川那张脸,此刻面目狰狞,声音也变成了冰冷的女声:“既然知道我的过去,就该明白他们有负于我!”
冲天的怨气袭来,赵吟被气浪逼退几步。
还未回过神,衣袖又被人粗暴地拉住,“嗤啦”的布帛断裂声令人胆战心惊。
那间密室近在眼前,赵吟死死拉住门框,却还是被强硬地押去里面,跪倒在泥胎前。
“阿吟姑娘!阿吟姑娘!王临川,你把门打开!”
在震天响的拍门声中,王临川神情专注,虔诚地对着泥胎一拜再拜。
手上的司命环突然耀眼,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似曾相识的衰颓感再次袭来,赵吟虚弱地躺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她眼睁睁看着王临川拿走司命环,在他身后,精雕细琢的面容逐渐变得鲜活,眉眼间隐约有光彩流动。
已经无力阻止,她看向王临川。
那张脸上充满笑意,是笑三代的诅咒快要解除?还是笑自己就快要复活?
笑容很快凝滞,“砰”一声,接着是“哗啦”的水声,赵吟愕然回头。
何如己站在倒下的木门前,提着空空如也的木桶,用力砸向还滴着水的泥胎。
精雕细琢的鼻子掉了,半边身子也塌陷了,泥水流到地上,画出一条条痕迹。
司命环复归平静,赵吟重新恢复生机。
王临川突然大笑,笑过之后,神情变得无比骇人。
滔天的怨气好像又要发作,赵吟握紧拳,大声道:“是你自己放弃的!”
充满怒气与怨气的眼睛愣愣地看过来,眼神变得迷茫而哀伤。
赵吟缓了口气,接着道:“井壁上有缺口,你恰好踩在了砖块之间,并没有沉下去。”
何如己一愣,看向王临川。他雾蒙蒙的眼睛里盛满哀戚,还有孩子似的委屈。高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像泼洒的水因无法回到河里而收缩枯萎。
他别过视线,不忍再看。
“完全可以踩着突出的砖块爬上去再次逃离,可是你放弃了。因为想要报复,所以放弃了生的机会。而报复之后失去了自由,所以你后悔了。”
王临川的脸上淌下泪水,赵吟知道,那是陶鹊枝在哭泣。
“逃走了一次两次,为什么不试试第三次?你总是不甘心,觉得同为女子为什么我能走南闯北,而你只能困在那里?
我们的区别不是遇到过逆境与否,不是遇到逆境后有没有跌倒,也不是跌倒后能不能爬起,而是每一次跌倒后,有没有再次爬起!”
她定定地看向王临川:“司命环交给我。”
哀戚的神情都收起,王临川的眼神变得坚定,声音也变得尖利,“所以,我现在要爬起来!”
他握住赵吟的手臂,“毁了泥胎不要紧,正好我想换新躯!”
赵吟盯着他的眼睛,突然道:“王临川,你听得到吗?刚才你有没有感觉到自己力量的枯朽?”
见他眉头紧缩,眼神有所变化,赵吟立刻又道:“她不会饶过你,现在,你愿不愿意听我的话?”
手臂快要被扭断,尖利的声音无比刺耳:“少废话!”
她忍住剧痛,依旧道:“王临川,你愿不愿意?!”
手臂上的痛楚渐渐减轻,眼前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他想说什么,却又咬住舌头,以至于鲜血从嘴角渗出。
赵吟快速道:“点头啊!点头就代表你什么都愿意!”
王临川掐住自己的脖子,在一番自己与自己的斗争过后含糊不清道:“愿意……”
赵吟松了口气,一手握住司命环,一手握住王临川的掌心,吩咐道:“小何,划破我的指尖!”
何如己瞬间顿悟,他迅速掏出匕首,非常小心地划破她的指尖,一滴血流下来,赵吟大声道:“以我之名,承彼之命;此物为契,苦乐同心!”
墨发变成白发,双眼渐渐干涸,身躯也变得单薄佝偻,王临川朝后倒去,眼神中都是不解。
赵吟来不及解释,对何如己道:“快,回陶家村!”
李韫玉剩下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仅仅只是半日,他已经无法再站起,只能躺在地上,连话也说不出来一句。
林久试图向他转移生命力,但那具枯败的身躯已经承受不来,生命力又返归回去。
刘月回着了急:“怎么办呀?”
林久默然片刻,道:“挖土吧。”
老于声音沙哑:“没有别的办法吗?”
林久拿起树枝开始掘土,“泥土能保存一部分生命力,多沾沾土气没有坏处。”
“噢!”老于与刘月回纷纷拍着胸膛松了口气。
他们寻来各种工具挖出一个浅坑,让李韫玉小心翼翼躺在其中。
夜晚很快降临,林久点燃火堆,温暖的火光驱散了寒冷,却终究驱不散他们内心的不安。
他们都已经知道了陶鹊枝的故事。
三个人轮流看守,时刻注意李韫玉的情况——
他闭着眼睛,眉毛如霜,搭在腹部的手微微起伏,流露出一些生命迹象。
那握在手心中的发簪突然暗淡,正守着他的老于脸色大变,这些天他已经摸清楚发簪的光亮与赵吟状况之联系,此时光芒微弱,表明情况不好。
正欲出声喊醒林久,却见发簪光亮大盛,这下不用他喊,其余两人已经被亮光唤醒,他们睡眼朦胧地走过来,蹲在篝火旁一脸茫然。
老于看见林久的表情,料想他也不知这是什么情况。
果然,林久满脸惊讶,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睡意都被驱散,林久与刘月回索性坐在篝火边陪老于聊天。
老于吸了吸鼻子,问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
“腥臭……”
刘月回紧张起来,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没有闻到。”
“砰”一声,荒村那边传来一声巨响,眼前的火苗也跟着颤抖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