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稻草被风吹得微微作响, 赵吟站在张丰背后,紧紧握着铁锹。
“草下面是什么?”
她听着如鼓的心跳,低着头回答:“是昨晚新生的牛犊, 刚生下来就没了气。”
张丰猛然扭头,步步靠近。
赵吟后背抵上门框, 仍旧低着头, 声音小如蚊虫。
“不信我可以挖出来给你看。”
此话一出, 男人突然朝后退了几步,脸上的表情也不再紧绷,甚至显露出一些震惊。
赵吟当真走去那里,将稻草拨弄至一边,铁锹沿着边缘立下去。
“停!”
男人脸色有些无奈, 大约是觉得接下来的画面会有些冲击, 他背过身去。
“把铁锹放回去吧。”
赵吟依言答是。
当男人走出去时, 她悄然呼出一口浊气。
这里的民居相隔较远,这里两三家, 那里两三家,男人朝着下一户走去,背影消失在路的弯曲处。
刘荀挎着竹篮从远处走来, 迎面与男人打了个照面, 然后又慢悠悠来到赵吟面前。用口型问道:“走了?”
赵吟道:“阿爹回来啦!你歇着,我去河边洗衣服。”
她寻出木盆, 将一些脏衣服丢进去,带上棒槌走向小溪。一边洗衣服, 一边观察着男人的动向。
远处人家没几家,他很快沿着路返回,再次来到了刘荀家附近。
他在门外慢悠悠晃动, 赵吟捶打衣服的声音渐渐变小。
然后,他摇摇摆摆地继续前行,捶打衣服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马蹄声响起,又渐渐远去,赵吟等了片刻,端起衣服奔跑回刘荀家。
门窗紧闭,烛火幽幽,刘荀看着依旧昏迷的公孙鹤鸣,脸上都是无可奈何。
“这……各种药都用了,我实在没办法……”
伤口开始溃烂,公孙鹤鸣脸发烫,并没有半分醒转的迹象。
李韫玉紧抿着唇,目光严峻。
他们虽面和心不和,彼此有嫌隙,可又彼此需要。
若他不在了……也许少了一个猜忌的人,可往后的路会难上许多。
毕竟公孙鹤鸣虽猜疑他,时常想除掉他,但他深有谋略,有他在,常常事半功倍。
赵吟逡巡过屋内的书架,问道:“这些都是医书?”
“是我父亲留下的手札。”
一本本书在面前摊开,三个人一目十行,在昏暗的烛光下试图找到方法。
发黄的书页频频翻动,“沙沙”,像蚕啃食春叶。
一窗之隔,外面的春夜里万物萌动,草在发芽,树根在喝水,溪水在歌唱,风在漫步。
赵吟推开门,风跌了一跤,摔在她身上。
背后书页犹在翻动,她闭眼沉思,书页上纷繁的内容在她眼前聚拢又散去,最后重组成一句话:“挖去腐肉,缝合。”
匕首,药酒,火炉,针线,整整齐齐摆在案桌上。
公孙鹤鸣无声无息躺在竹床上,刘荀在旁边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
火炉里红光耀眼,瓦罐里的水冒出热气。
“我这……哎呀,我不敢!”
“挖去腐肉,缝合。”刚听见这句话,他陷入深深的惊恐,在他过去的行医岁月中,从来不曾有过如此大胆的尝试。他不想成为当世华佗,更不想背负人命。
“你父亲成功过。”
“他是他,我我学医不精呐!”
赵吟用药酒浸湿棉布,递给他,“尽人事,听天命。”
刘荀心一横,接过棉布,使劲地擦拭双手。
可当他走到竹床边时,仍旧退缩后退,双手发抖。
李韫玉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至竹床旁边。
赵吟再度说道:“子子孙孙,荣华富贵,赌一把吧!”
听见这句话的刘荀豁然抬头看向房梁,努力平顺呼吸。
灯火摇晃几下,黑暗的影子投射在对面的墙上,刘荀在恍惚间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满架的行医手札足以显示他的勤劳与认真,他一生刻苦,一生寂寂无名。
所以刘荀认为,那么刻苦有何用?
可是现在,他惊讶地发现昏暗灯烛下奋笔疾书的父亲就是为了此时此刻。
满墙书架也正是为了此时此刻。
它们沉默着,等待着,就是为了有一天,有人会翻开那些沉睡的书札,找到里面一句话。
这一句话,可以救人命;这一句话,可以改命运。
刘荀将匕首浸泡在沸腾的瓦罐中。
李韫玉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他的眼神褪去了闪躲与迷茫,变得坚定而清明。
这一刻他不是庸庸碌碌的乡野村医,也不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被迫努力的赌徒。
他变成了医者。
匕首来到溃烂伤口旁,折射出的寒光令三个人都偏过头。
他们闻到血腥气,同时也听见公孙鹤鸣的哼鸣。
伟大的公孙鹤鸣先生在这时不合时宜地睁开眼睛。他看见匕首的寒光,试图惊叫,却被李韫玉牢牢捂住嘴巴。
一切继续进行,公孙鹤鸣也在剧痛中晕了过去。
细细的棉线与针来到了刘荀手中。
他眉头紧皱,看向已经处理完毕的伤口,针尖没入皮肤,公孙鹤再一次醒转过来,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惊叫。
他在等,等待昏迷。
最后一针穿过皮肤,所有人长舒一口气。
刘荀割断棉线,放下匕首,坐到一旁的竹椅上,放松地靠着椅背。
赵吟也坐到竹床边,整理好公孙鹤鸣的衣襟。然后,一把拉开李韫玉的领口,露出他大半个臂膀。
刘荀:“!”
瞌睡没了一半,他立马坐起,坐得端端正正,紧接着说道:“阿吟姑娘,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放肆!”
赵吟没回答他,兀自将李韫玉的衣襟完全拉开,问道:“你还要忍到几时?”
肩膀上的血窟窿让刘荀一跳而起,他走过来细细察看,随后道:“还好还好,没有伤及筋骨,我给你上个药。”
赵吟站起身,欲往旁边避让,可却又让李韫玉握住手腕。
她撇了下唇角,用眼神示意李韫玉松开,可他偏偏道:“就不放开。”
刘荀麻溜地起身,从药柜里找出一些药膏与药粉,火速地塞到赵吟手中。
“我出去洗把脸。”
温热的呼吸扑在胳膊上,李韫玉忍不住瑟缩,并且偏过头去。
微凉的药膏涂抹在伤口处,驱散了一些痛楚。
他悄然转回头,看向赵吟低垂的脸庞。光影在她眼睫下振动,像蝴蝶翩飞翅膀。
他们靠得如此近,如此近,近到呼吸咫尺之间。
他情不自禁偏头,用脸颊轻蹭她的头顶。
她一定知道了,不然动作为何突然慢了一瞬。
他们也曾长长久久地坐在一起,在蒲月山,在黄昏里。可却也没有靠得如此之近。
在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的背后阴影里,公孙鹤鸣又一次不合时宜地睁开眼睛。
他原本想喝水,但是,在睁眼的一瞬间,他选择再次闭上眼睛。
药已敷好,赵吟将他的衣袖衣襟一样样拉好,然后起身推开门。
刚走到院子里,正在啃黄瓜的刘荀突然起身笑呵呵地往屋里走,边走边说:“我去给公孙先生换药。”
赵吟扭回头,发现李韫玉就跟在身后,她有些无奈道:“还不快进去歇着。”
“就不就不,就要跟着你!”
“……”
她踏着小路往旁边的小溪走去,草丛里的露水打湿了裤脚,一些萤火虫在周围飞来飞去。
静谧夜色里,只有这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轻一重。
赵吟没有回头,低声说:“别跟着我了。”
“为什么?”
赵吟转身,嘴唇动了一下,很快被李韫玉的手掌捂住。
他走近,揽着她的腰,不允许她后退:“因为我们都已经长大,都有各自的路要走,而时光不会倒流,我们也回不到曾经。”
赵吟垂下眼,这是她说过的话,她曾经用这句话逃避过他。
她想说话,嘴唇却被捂得更紧。
“你可以往前走,但是——”
赵吟抬眼,望进他的眼睛里。
“不准忘记我。”
话音刚落,他松开手掌,抬起她的下巴,低头,重重吻上去,甚至轻咬一下。
他记得张无虞临终前的话语,不靠近就不会有更大的遗憾,不告诉就不会有更多的羁绊。所以生者可以很快放下,死者可以安心长眠。
他也曾因生死未卜的将来而选择克制,告诉自己别靠近,别想念。
但就是不能,不行,不由自主。
当他真正清醒地躺在那个土坑,黄土盖在脸上,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呼吸,这个时候,像是进入弥留之际。
内心那些被压抑的感觉在黑暗中疯狂滋长,最终破土重出,思绪变得清晰,他读懂了自己的想要与想得。
他才不要那么伟大,那么无私,那么善解人意。
他就要在赵吟心上烙下痕迹,就要她记着他,念着他,想着他!
所以,管它未来是死是活,他就要此时此刻。
他松开手,赵吟立马转身,笑了笑,他伸出手,再次将她拉回。
夜色还长,就不许她走!
赵吟想坐在旁边的石块上,可李韫玉偏偏要抱着她坐在腿上。
春风带着撩人的月色,他低头轻嗅她的脸颊。
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微微发痒,赵吟笑着闪躲,下一瞬,下巴被捏住,不顾一切的吻让她喘不过气。
她伸手轻推他胸膛,却被他握住手指,带去心口。
“扑通”,“扑通”。
他的心跳,他的气息,他的怀抱。
晚风还在吹着,溪水欢快地流淌,李韫玉将赵吟裹进外衣,然后解下腰间的荷包,拿出里面的小泥人。
“咚”一声,泥人被毫不犹豫扔入水中。
象征牺牲的黑烟不会再出现,他已决定勇往直前。
赵吟终于微笑,而他亦低下头,与她额头相触,并轻蹭。
药房内的蜡烛流着眼泪,刘荀尽职尽责地守在公孙鹤鸣身边,用凉水帮助他降温,并时刻关注伤口情况。
创口已经不再流血,但肯定剧痛难忍。
他找了许多清凉的药膏,不时擦去他脖子上的冷汗,只期盼他能熬过今晚。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他抬头看了一下月亮,还早!
当他仰头看月亮的时候,门“哗啦”一下被推开,蜡烛摇摇晃晃,最终完全熄灭。
赵吟与李韫玉喘着气站在他面前。
“有马蹄声!”
他大惊失色,从竹床上弹跳而起。
“肯定是他们搜寻无果,又想到了这里,我们快点离开!”
李韫玉再度背上公孙鹤鸣,而刘荀翻箱倒柜带上一些药材。
“你跟我们一起走?”赵吟有些意外。
“当然!”他看了一眼公孙鹤鸣,义正言辞道,“我好歹算个郎中!”
推开门的瞬间,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包围。
刘荀皱眉聆听,然后目视前方,“淌过小溪!”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张丰一脚踹开栅栏门, 摸黑走进小院。身后的随从很快跟上,火把照亮四周。
牛棚,几间瓦房, 农具倚靠在牛棚边上,一切都与白日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 没有人。
直接走向最东边, 不用他推, 门自动被风吹开,好像早知道他会再来。
屋内残留着药酒与血腥的气息,他穿过侧门,看向被稻草覆盖着的地面。
“给我挖!”
“是。”
土层被挖开,里面空空荡荡, 哪里有什么小牛犊?
张丰被气笑了, 却又很快兴奋起来。
“他们就在周围, 快去找!”
对面山头上,看着黑暗里的火光越来越分散, 赵吟问道:“会被发现吗?”
刘荀很诚实:“过不了多久就会来搜山了。”
赵吟看向虚弱至极的公孙鹤鸣,明白他需要静养,跋山涉水对于他显然不利, 而他们带着他, 也跑不远。
敌人在明,他们在暗, 她又想到了对付过周檁的那个方法。
石块在手里上下抛动,却被刘荀一把夺过。
“阿吟……阿吟姑娘!”
赵吟莫名其妙看着他。
“你你你一直都这么放肆么?我们满打满算只有三个半人呐!”
“等他们搜来这边, 我们一点胜算都会没有。”
刘荀不说话,求救似地看向李韫玉。
李韫玉背着虚弱的公孙鹤鸣,淡然道:“我相信阿吟。”
赵吟稳定情绪, 目光掠过周围的景象,最终停在一棵大松树上。
她有些惊喜:“那边有弓箭!”
刘荀并不惊讶:“是最东头的李云放这儿的,他喜欢在这边打兔子。”
尽管样式粗糙,握在手里轻飘飘,但这毕竟是一把弓。
看了片刻后,赵吟亮起来的目光又暗淡下去,语气失落道:“没有箭矢。”
刘询答:“在那后面!”
他起身将树后面的石块随意搬到一边,然后弯腰从下面拿起一包箭矢。
走向赵吟的时候,他忽然停住,紧紧抱着怀里的箭矢,分外怀疑道,“姑娘,你有胜算吗?”
赵吟看向他,很诚实地回答,“没有。”
“那还试什么试!走吧,从那边小路下去,没准能快点下山!”
他匆匆迈开步伐,不小心踢翻了脚边的石块。
石块咕噜噜往下滚,带着他们的心一起坠落下去。
那些盲目游移的火把一瞬间找到方向,星星点点聚拢,朝此而来。
刘荀呆若木鸡,极为痛苦地闭上眼睛,暗自懊恼。
李韫玉放下公孙鹤鸣,快速从刘荀怀里拿出弓箭。
火光蔓延到山脚下的农田,赵吟拿起粗糙的箭矢拉满弓弦,对准火光的方向,然后,箭尖下移。
遥远的距离,并不清晰的视线,她忽然读懂了父亲留下的手札里面的一句话——
箭术并非是依赖视力的绝对明晰,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像是肌肉记忆。
刘荀大气不敢喘,既心虚又心急。凭心而论,他并不相信这个阿吟姑娘能冲出重围,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放手一搏。
他原以为自己是一个大赌徒,仅仅因为她的几句话,就选择跟随其后。短短一天,已经做了许多想都不敢想的事。但是现在他才发觉,最大的赌徒,其实是她。
弯弓发出“吱吱”声,他紧张地吞了下口水。
“嗖”,箭在风中穿梭,发出尖利的声响,然后是一声声尖叫。
“我的腿!”
火光不再移动,而是聚拢,赵吟接过李韫玉递过来的箭,再次对准。
空中都是破竹声,农田里充斥着惊叫声,刘荀看向倒下去的人群,又在心里数了数发出去的箭,忍不住惊叹道:“百发百中啊!”
最后一支箭发出,底下的人群四处逃窜,在地上挣扎着爬走。百发百中的箭法让他们心底发怵,不战而退。
直到这个时候,赵吟才松懈下来,她往后退,想靠在树干上休息,但背后却触上温暖的怀抱。
本来站在她身旁的李韫玉,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她只允许自己依靠了一会儿,然后迅速站直,说道:“快走,他们肯定会再次返回。”
很快,马蹄的震动声响彻山野,张丰的吼叫声穿透黑夜,“竟敢欺我骗我伤我士兵!此仇不报,非君子也!”
大批大批的士兵越靠越近,这座小小的山头渐成孤岛。
此情此境大大超出预料,赵吟终于忍不住说道:“糟糕了。”
危急存亡时刻,刘荀突兀感叹道:“月亮好圆呐!今天是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李韫玉与赵吟错愕反问,“月亮?”
这种时刻怎么会有闲心看月亮?
刘荀仰着头,眼神平静,像是认了命,“都已经这样了,该干嘛干嘛!看月亮不好吗?”
赵吟下意识抬起头,玉盘似的月亮落入她眼中。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月亮又圆又亮,所以……所以……”
她低下头,看向脚下又黑又重的影子。
“离影术。”
此言一出,李韫玉猛然顿悟。
手腕被死死拉住,扭回身,眼前是刘荀严肃的神情。
“你们要做什么?”
赵吟来不及解释,匆匆回道:“我有办法。”
“你们两个人这样贸然下山,岂不是白白送死?”
李韫玉坚决地拉开他的手,笃定道:“绝不会!”
他抽出腰间的佩剑,拉着赵吟的手,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那些绝望,颓败,挣扎的情绪都在他眼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刚毅与坚定。
他一手紧紧搂住赵吟,一手斩断飞来的箭矢,空中净是尖利的风声。
箭矢飞尽了,人群一层层围上来,张丰拿着剑步步逼近,眼含讥诮。
接下来的画面,刘荀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耗尽力气的李韫玉手撑着剑单膝跪地,连头都没力气抬起。那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一直躲藏在李韫玉身边的赵吟姑娘突然站直身体,手里飞快结印,同时大喝:“虚实相生,水月镜花,听吾敕令,动!”
清明的月光下,地上黑压压的影子突然随着赵吟的手势开始动作,时而灵动如游鱼,时而僵滞如木偶,如同跳舞。
周围的士兵们忘记了所有,只顾盯着脚下发呆。
“缚!”
地上出现无数条黑线,延伸向一个个影子,将它们捆住。
士兵们惊叫着逃窜,却又像被看不清的绳索捆住,定在原地不能挪动。
连同张丰,也被定在原地。
刘荀再也遏制不住内心的好奇,拨开眼前的荆棘与树丛,近乎是一路滑到了田地中。
大开大合,大起大落,他已经无法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目瞪口呆地站在这里。
赵吟继续结印,声音在田野之中异常清晰,“听吾敕令,往南而行,天不明,不停。”
覆着黑线的影子开始挪动,连带着张丰和这些士兵也开始移动,他们不像是在走,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前行。
黑压压的影子拖着地面上的人在前行,快速前行。
刘荀揉了好几次眼睛,惊叹道:“活这么多年现在才算是小刀剌了屁股!”
“什么意思?”
“开了眼了!”
“……”
深山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嚎叫,不知是什么动物。
赵吟看着出现在身边的刘荀,皱眉问道:“公孙鹤鸣呢?”
“糟了!我把他忘在山上了。”
再度回到密林之中,赵吟累得不想再动,她朝后倒去,倒在了李韫玉的胳膊之上。
原来在她身后,一直都有个李韫玉。
公孙鹤鸣沙哑粗粝的声音与落叶的声响一同而来。
“悠悠苍天,待我不薄!”
他艰难地坐起身,以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赵吟。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只是单纯的看着。
然后,他双膝跪地,对着赵吟匍匐而拜,“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从此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赵吟将他扶起,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好,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你——归顺李韫玉。”
为什么自身难保也要拖着公孙鹤鸣?为什么甘愿冒险也要救他?
原来这不是以德报怨,更不是什么一时心软。
这些天的出生入死胆大妄为,就是为了得到这一句“归顺李韫玉。”
心之忧矣辗转难解的困境在这一句话里消失殆尽,李韫玉放松地大笑,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从未这样亦哭还笑。
怕连累她他一直不肯说,就算月下相拥也未曾吐露险境。
可她都知道。
是的,赵吟永远会有办法。
公孙鹤鸣抚掌大笑,“好一个赵吟!好一个赵吟!”
笑过之后是一阵咳嗽,他努力直起腰,手指指向天空,朗声道:“我公孙鹤鸣自此归顺李韫玉,唯君是瞻,生死以之。就算天倾地倒,亦不违此誓!”
作者有话说:
看吧,阿吟总会有办法。
第73章
所有强撑起的精神在得到公孙鹤鸣肯定的答复后渐渐倒塌, 赵吟实在困极累极,靠着树干往下溜。
李韫玉蹲下身,拍拍自己的背, 她像蝴蝶一样扑到他背上,放空所有思绪, 放松整个身体。
放任自己成为一朵没有形状的游云, 不担心会飘远, 也不担心被风吹散。
因为,有李韫玉在。
风声水声交谈声听来像是在梦里,轻微的颠簸让她想起儿时的摇篮,遥远而温馨。
这段路再长些吧,这段路再久些吧。
她疑心自己说出了心声, 不然脚步声为何突然变得又慢又轻?
不知多久之后, 背后有了依靠, 是床吗?可是怎么会有牛叫?该不会叫她睡在牛棚吧?
脸上有轻微的触感,难不成是牛在舔她?
她费劲地睁开一条缝, 看见的是李韫玉温和的眼睛。
噢,原来是一个轻轻浅浅的吻。
终于从一片虚无的混沌中醒来,赵吟坐起来, 身上盖着的外衣瞬间滑落。
天空如琉璃透净, 几只鸟飞跃天际,周围是茂密的芦苇, 旁边的湖水蓝得透明,散发出春水独有的柔润气息。
轧轧“车轮”声让她如梦初醒, 身边的李春序惊喜道:“阿吟,你终于醒了!”
吴风依的惊喜也随之而来,“你睡了三天三夜!”
这么久?怪不得李韫玉公孙鹤鸣和刘荀都已不在身边。
吴风依赶着牛车, 絮絮叨叨地讲她睡着的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何如己恢复了大半,公孙鹤鸣突然像变了个人,刘荀带着许多手札跟阿韫他们一起离开,说赌注还未完成。
李春序很纳闷,“赌注?他赌了什么呢?”
子子孙孙,荣华富贵,剩下的,还是要靠他们自己。
赵吟将手枕在脑后,看着天空沉思。
公孙鹤鸣已被成功策反,刘荀对处理棘手的伤势有了经验,她可以不用再那么担心李韫玉。
如果祖父知道后世有那么一个人,想要拼死守护他曾守护过的江山,是不是会欣慰心安?
在这种静谧而缓慢的氛围里,她不由得想起了赵荷。
她很爱看话本小说,且每次总要先看结局才能放心地翻开第一章 。
赵吟却不喜欢这样,若是提前知道了结局,故事怎么能拨动心弦?
可现在,她好想提前知道,这一路的风餐露宿翻山越岭,究竟能不能有结局?
“阿吟,前面就是黔州城了。”
城内食肆甚多,赵吟走走停停,最后选定一家毫不起眼的小店。
李春序纳罕:“这家店……可以吗?”
吴风依道:“大小姐,越是这种地方,越让人回味!”
李春序白他一眼,“我问阿吟,又没问你!”
吵闹间,店小二已经收拾出了一张桌子,殷勤地请他们坐下。
赵吟大手一挥,要了店里所有的招牌菜。
老板喜上眉梢,将身子从柜台后面挪出来,亲自前来招待。
他端上茶水寒暄:“三位是外地来的吧?”
“嗯,前来投奔表兄。”赵吟张口胡说。
“对黔州有什么印象?”
“山高山好。”
“欸!黔州的山确实有名,但黔州更有名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齐刷刷摇头。
老板麻利地倒满三杯茶,推到他们面前,然后弯腰小声道:“巫蛊。”
吴风依吓一跳,手里的筷子险些没握住。
赵吟见怪不怪,随意回答道:“噢。”
这样的反应让老板很不满意,他“啧”一声,又道:“我姥爷的姥爷就是死于情蛊。”
李春序嘴角抖了两下,“那您是怎么来的?”
“啪”,老板将茶壶放下,很是凝重道:“我是说在他中年以后!”
“哦。”李春序乖巧应声。
老板一时来了兴致,索性就坐在空余的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缓缓讲来他姥爷的姥爷的离奇传闻。
讲完后,他潇洒退场,徒留三个人面面相觑。
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讲述,令他们一头雾水。
赵吟总结:“他姥爷的姥爷因负心死于巫蛊。”
故事讲完,菜也上来了。
黔州是个香料的世界,就算是寻常的一碗面,里面也堆满了他们叫不出名字的各色配料。
每一道菜的味道都出乎意料,却又意外合胃口,吴风依大呼过瘾。
门外人声喧闹,市声喧闹,在远离街道的山林深处,银器声悦耳又刺耳,一个浑身银饰的女人停止吟唱,睁开双眼。
她面容枯老,脸如剥了壳的风栗,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围坐在周围的女人问道:“她来了吗?”
“来了。”
她们都笑了。
银饰铃铃铛,她们起身散开,窗户打开,门打开,室内恢复明亮。
一顿饭吃完,吴风依心满意足,在街上昂首阔步,看什么都新鲜。
猴子在街头抛着桃子,庞大的不知名动物柔顺地趴在地上。
“那还有……啊!是蛇!”
李春序大惊失色,拉着赵吟挤出人潮,吴风依在后面着急道:“等等我!”
他在人群中穿梭,不凑巧撞翻了一个人。
“哎呀,不好意思……”
急急忙忙将人扶起,他又往赵吟那边走去。
灯亮起来了,赵吟和李春序并肩站在街旁,一眨不眨地盯着来往的人群。
李春序嘀咕道:“明明就在我们身后啊,就一个胳膊的距离。”
直到天黑下来,她们还是没有见到吴风依的身影。
李春序紧紧拉着赵吟的袖子,又是愧疚又是害怕。
“阿吟……”
赵吟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别害怕,慢慢找。”
人群渐渐散去,月亮悬在天上,是个毛月亮,她们已经在这条街来回走了许多趟。
赵吟不再停留,拉着李春序转身就走,“去找那个老板。”
食肆老板打着哈欠,合上最后一块木板。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让他暂停下动作。
“是你们啊?咦,那个小公子呢?”
“他不见了。”
“啊?”
李春序解释道:“他本来在我们身后,结果一转身,就不见了!我们在那条街来回走了很久,都没再看见他!”
老板静静听完,得出结论:“依我看……还是别找了!就算找到了也不认得你们了,该干嘛干嘛去!”
话说完,他急匆匆转身,小跑着离开,摆明着不想再管。
赵吟冷静道:“我们再去那条街走走。”
她们重新回到了那里,此时路上静悄悄,只是间或有几个醉汉路过。
赵吟警惕着四周,仔细注意地面。
“阿吟,看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赵吟停下脚步,走向那个发光的所在。
“是银簪子。”
她拿起来,借着月光细看。
此物样式古朴,只在顶端刻有一轮弯月。
赵吟站起来,“走,我们先回去睡觉。”
李春序满头雾水,却还是跟着她回到客栈。
洗漱过后,她们都缩进了被子里,李春序左拱右拱,心里还是免不了担心。
“不知道阿风现在在哪里?他真的会……”
“不认识我们了吗?”后面半句话,她没敢说出口。
赵吟吹熄灯烛,在黑暗中回答她。
“明天我们就去找他。”
李春序一下子坐起来,“去哪里找?”
赵吟拿出那根银簪子,对着窗外稀薄的月光道:“这个就是线索。”
“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白日里人来人往,丢了根银簪子,怎么会一直留到晚上才被我们发现?”
李春序瞪大眼,“所以……是晚上丢的?”
赵吟点头,又接着道:“那条街我们走了很多遍,在此之前,都没有看到什么簪子,怎么偏偏我们离开了一会儿,再回去就有了?”
李春序开始发抖:“是故意的!故意放在那里等我们发现!”
赵吟笑,将簪子放在枕头下面,双手都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等待自己坠入梦乡。
李春序还沉浸在情绪的余荡中,她轻轻呢喃着:“月亮,月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月亮变成了太阳, 被面上铺满了阳光,李春序揉了揉眼睛,发现赵吟已经不在身边, 桌子上放了好几个大包袱。
刚想起身寻找,门“吱呀”一声, 赵吟拿着吴风依的行李进来, “快起床梳洗, 等下吃个饭,我们就出发。”
“去哪里?”
“先去……银匠铺。”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褪了色的牌匾悬挂在头顶,上写“章辉银楼”几个字。这就是黔州年岁最久的银楼,据说已经传承好几代。
一个瘦长的中年男人很快走出来, 热情招呼道:“两位想买些什么?”
赵吟走去柜台边, 迅速挑好了一对银耳环。
男人乐呵呵地将东西包裹好, 嘴里还哼着小曲,今天头一单就遇到这么爽快的客人, 是个好兆头。
赵吟递给他银钱,也同时递过去一根银簪子,男人收钱的动作一顿:“这是?”
“我想请您看看, 这根簪子是出自谁之手?”
男人接过银钱, 锁进柜子里,然后才双手接过簪子。
对着光看了半响, 他做了个手势:“二位稍等。”
“嗯。”
他走出柜台,掀开布帘步入后院, 敲击声有所暂停,很快又“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男人随之走了出来,“姑娘, 这种样式的簪子连我们最年长的工匠也不认识呢!”
最古老的银楼里最年长的工匠也不认识,赵吟呼出一口气,接过簪子,与李春序道谢离开。
两个人大包小包,在街头徘徊,一时无言。
李春序晃着赵吟的手,拉着她往附近的小饭馆走去,“阿吟,我们先吃饭吧!”
菌子鸡汤的香气勾起了食欲,赵吟点了一罐,又要了一盘凉拌春笋。
少了吴风依,吃饭的热闹气氛减少许多,又有事情压在心头,两人很快罢筷。
瓦罐里还剩下大半鸡汤,赵吟惊觉有些浪费,给自己舀了一碗汤,又鼓动李春序继续吃。
“一碗鸡丝面!”
旁边有人落座,嘹亮的声音引得赵吟下意识抬头看。
这是一个采药老人,背着大竹筐,头上绑着白头巾,衣服上沾了几片树叶子。
对方捕捉到她的视线,对她笑一笑。
“来来来,鸡丝凉面!”
店小二端着碗风风火火前来,又风风火火走开。
鸡汤实在喝不完了,见隔壁采药人胃口奇佳,赵吟试探着问:“老人家,你喝鸡汤吗?”
老人往这边看了几眼,回答道:“给我我就喝!”
赵吟端起整个陶罐放到他面前,他哈哈大笑,直接就着罐子喝汤。
店内一时静谧,李春序听着碗筷碰撞的声音,自言自语:“他能去哪里呢?”
“找人啊?”老人脸未抬,下意识接腔。
“是啊。”
“长什么样子?”
“一个年轻人,瘦高瘦高的。”
“年轻人,瘦瘦高高的……”
他重复了几句,放下手中的勺子。
李春序期待地看过去,见他正蹙眉细想,神情看起来格外专注,可等了半天,他还是这副模样。
失望地叹了口气,她道:“阿吟,我们走吧。”
都已经走出店外了,老人突然道:“我见过,是不是斯斯文文的?”
脚步顿住,两人齐刷刷回头。
老人又问,“是不是还穿着蓝色衣裳?”
对了。
炸花生米和酱牛肉端上桌,酒也端上桌,李春序体贴地倒一杯酒,放到老人面前,徐徐问道:“您在哪儿见到他的?”
“天蒙蒙亮!我们采药人,天不亮就要出发,晚一点就被别人抢了先,那就挖不上好草药!这一家人的生计都在我腰上系着哩,你说责任大不大!”
赵吟和李春序异口同声:“大!”
“像隔壁村的王老大,靠挖草药起了那么宽的院子,人人都敬佩他!”
“佩服!”
“还有那个西江村的李二麻,本来一穷二白的,就那么一回,晚上喝醉了酒发酒疯,说是去挖药草,都当他喝醉了瞎胡闹,结果那个晚上他挖出了月草,整个人都发了!”
说到激动处,老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打了个响亮的嗝。
“……”
“月草,我还是听我祖父说的,说是长得像兰草,在夜晚会发出淡淡的光,像月光,所以叫月草。我们寻常人拿这个是没有用的……”
李春序苦笑看向赵吟,悄悄叹了口气。赵吟安然不动,继续听老人侃大山。
“我们拿这个有啥用?没用!顶多是放那好看,但对别人就不一样了,那些人把这个东西奉为圣物,说有奇效。
这月草,哪儿那么好找,偏偏让李二麻撞了个狗屎运,自此就发了!从那个小山沟搬到了黔州!”
“对谁不一样了?”
“什么族来着,我搞忘了!”
“……”
李春序清了清嗓子,适时提醒道:“您在哪儿见到了年轻人?”
老人醉眼朦胧:“年轻人,什么年轻人,哪儿来的年轻人?”
李春序怒道:“瘦高瘦高,穿蓝色衣裳,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
“噢!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见到过,在山上。”
“山上?”赵吟错愕反问,语气也变得急切。
“前面好像还有个女人,也年轻得很!”
赵吟赶紧问道:“那个女人是不是满身银饰?”
“没看着!”
李春序去柜台处要了一壶酽茶,替老人倒了满满一杯:“您进城是干嘛呢?卖草药?”
“给李二麻送草药!”
他将剩下的花生米都倒进嘴里,重新将背篓背起,“好了,我要走了。”
赵吟也站起身,“等一下能不能带我们去那个山看看?”
“可以,不过我现在要去李二麻家。”
反正现在也无处可去,赵吟道:“我们跟你一起去。”
老人笑:“好!我姓葛,他们都叫我老大,你们也可以这么叫我!”
诚如葛大所说,李二麻家发了。他们绕过烧饼店豆腐店棉线店,穿过一条巷子,这才找到李二麻家。
气派的朱红色大门上,两个铜环散发着喑哑的光。
葛大扣着铜环,大声嚷嚷:“开门,快开门!”
门打开,一个穿金戴银的妇人迎出来:“哟,是葛大呀!快进来……怎么后面还有两个姑娘?”
“噢,她们也要买我的草药,我让她们跟着一起来,下午给她们现挖!”
李春序指指葛大,悄悄对赵吟竖了大拇指。
“都进来都进来,我让人给你们倒茶!”
妇人一面领着他们进来,一边指挥家中的仆人:“小连,铺子的租金收了没?”
“收了。”
“欸,你再去麻油店瞧瞧,提一斤麻油回来,我送葛大!”
听到这里,赵吟觉得,王家的发达并不完全得益于李二麻,可能还要归功于他的夫人。
走过好几个圆门,终于见到了葛大口中的李二麻。
他正拿着葫芦,在院子里走得东倒西歪,酒气熏天。
“李二,又喝酒了?”
“哈哈哈哈,葛大!”
竹筐被丢在一边,葛大跟李二麻勾肩搭背,欢笑连连。
赵吟将目光投去了竹筐里。
还没走过去,李夫人已经端着托盘来到了面前:“姑娘们,来喝热茶!哎呀我们家里多少年没来过年轻姑娘了,来的都是些大老爷们!这个家里算上我统共就只有三个女人。”
李春序接过茶,好奇问道:“还有谁?”
“我婆婆,还有我的侍女。”
三人很理所当然的被留下来吃晚饭,可赵吟和李春序都记挂着吴风依,只能委婉地拒绝。
李夫人露出惋惜的表情,还是继续劝说。
她握着赵吟的手,笑着道:“就吃个晚饭,我两个儿子今天也要从学堂回来,你们聊一聊。”
李春序笑出声。
赵吟握住李夫人的手,却突然握住一个冰凉的东西,她低下头。
李夫人也低头,“噢”一声,抬起自己的手腕,说道:“这是我们家那位从前送的,当时挖月草卖了个好价钱,回来就送了我一个银镯子。”
赵吟说:“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
李夫人褪下手镯,塞到她手里,又转头去劝说李春序,李春序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忽然听见赵吟道:“好,我们留下来。”
疑惑间,手里被塞了个镯子。
上面的花纹有点眼熟,她眯眼细看。
是月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各色佳肴摆了一大桌, 李夫人亲自斟茶倒酒,抽空还要数落两个总低着头的儿子。
“害什么羞!大方点!”
人到了年纪,就爱忆往昔, 李二麻不可避免地谈到他醉酒挖月草发家致富的传奇事迹。
“那天我喝多了酒,屋子里又闷又热, 就跑去院子里劈柴, 结果外面的月亮特别亮, 我放下斧头拿起锄头,打算去挖几根三七。”
走着走着,突然看到路边一株草在发光!我听人说,月草能发光,一夕长, 一夕消, 千百年难逢一株, 我就赶快啊……把它挖了出来!
回去之后才发现这玩意儿没用,既没有药效, 又卖不出去,光看着好看。”
他重重拍了拍葛大的肩膀,哈哈大笑:“就是葛大的爷爷, 跑过来看了一眼, 说我要发了!我说啥意思?他说——”
李二麻站起来,手撑在桌子上, 满脸通红。
“他说——”
众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他, 等着他说出后面的奇遇。
可他笑了两声,直接趴在桌子上,不一会儿就鼾声震天。
“……”
赵吟又转向葛大, 用眼神询问他:“你爷爷究竟说了什么?”
他一摊手:“我真不知道!”
“那之后呢?”
“我只知道月草卖了个好价钱,怎么卖的,去哪儿卖的我都不知道!”
察觉到赵吟的视线,李夫人摸了下头发,笑着道:“这……我也不知道。”
那还能有谁知道呢?李二麻……李夫人……
赵吟眼神一亮,“李老夫人呢?”
“噢,她已经老糊涂了,儿子站在跟前都不认识!”
确实,饭桌上并不见老人家的身影,赵吟泄气。
她重新拿起碗筷,低头夹菜的瞬间,突然听见一声响——李二麻连人带椅往后翻了过去。
“哎呀!”惊叫声此起彼伏。
“请郎中,快!”
“爹!”
“掐人中,掐人中……”
厅堂一片混乱,不少人涌进来,赵吟与李春序被挤到门槛之外,看不到,也帮不到忙。
“郎中来了!”
提着药箱的郎中小跑过来,被推进入群之中。
吵闹声都停息下来,药箱开合的声音格外明晰。
赵吟踮着脚往里张望,只见郎中在李二麻头顶上施了很多针,又扎破他的手指。
做完这一切,李二麻仍然没有苏醒的征兆。
郎中收拾好药箱,丢下一句话:“没用了,准备准备吧。”
李夫人挽留不得,一下子坐倒在院子中,“嘤嘤”的哭泣声逐渐溢出。
“这么多年也没跟我红过脸,钱都让我管,每月只从我这儿领点酒钱……早知道这酒钱不给了!”
赵吟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在嘈杂的声音中又听到一阵“笃笃”的声响。
裙摆,布鞋,底部开裂的拐杖映入眼帘。
赵吟抬起眼。
身材矮小,脸庞瘦削的老妇人站在庭院中。
她用拐杖敲击着地面,问道:“为何如此吵闹?”
“娘……”李夫人说了这一个字,很快又捂嘴而泣。
老人拄着拐颤颤巍巍地往厅堂而去,然后停在门口。
怕她情绪会过于激烈,赵吟连忙走到她身后,防止她跌倒。
预想中的哭天抢地与嚎啕大哭都没有发生,老人冷静地看了一会儿,转身看向天空。她来回转着圈,嘴里絮絮叨叨,“去找……对,去找她们!”
众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目光或是奇怪或是探究。就连李夫人也止住呜咽的声音,呆愣地看着她。
老人还在转圈,一会儿抬头看天上,一会儿低头看地上,不停地重复:“去找……找……”
拐杖与双脚并行,急促地敲击地面,可下一句话迟迟没有到来。
李夫人终于问道:“娘,要去找谁?”
老人转身看向她,眼睛无神且浑浊,“深山里面。”
大家都围过来,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眼含期待。
李夫人又问:“深山里面有什么?”
老人皱起眉,整个人摇摇欲坠。
赵吟赶紧扶稳她。
她仍然在苦苦思索,像在思索无解的命题。人群中溢出一两声烦躁的叹气声,赵吟看着她,清晰道:“月亮。”
浑浊的眼睛对上自己的视线,赵吟仍旧重复:“月亮,月亮。”
老人张开嘴,眼神中有光芒闪过,“对,是月亮。”
“她们是谁?”
“是……月…月…什么族。”
“相月族。”
葛大清晰洪亮的声音从厅堂里传出,掷地有声。
相月族。
葛大年幼的时候,他的爷爷总爱给他讲故事。
什么锁蛟人,土匪窝,神神鬼鬼的,他也分不清哪些是他编的,哪些是真的。
突然有一天,他的爷爷讲起了一个女人。
素来沉默寡言的爷爷在讲起这个故事时神采奕奕,眼神干净得像回到年少。
回到那个人人都喊他“葛朗”,而非“老葛”的时候。
南风拂面的春日,葛朗挎着布包,跟着同乡踏上谋生的路途。
骡子驮着货物行驶在蜿蜒的山间小路,在夜间到达一个较为富庶的村落。
骡子栓在观音庙前,摇着尾巴低头啃食青草。葛朗一趟又一趟往庙内搬运货物,衣裳湿了大半。
而他的同乡,各自溜走去找自己的相好!
伴着星光推开庙门,他点燃里面的一盏破灯。幽幽的烛火晃来晃去,很多乡野传说不受控制地蹦出来。
葛郎不敢细想,强迫自己闭上双眼。
在他闭目的那一瞬间,庙门被敲响。
夜半三更,野外,破庙。乡野传闻里的要素都齐聚了,更别说还有一阵敲门声……
他装死不理。
结果下一秒,庙门被大力撞开,叮叮啷啷的声音传入耳朵。
“居然有人?”
葛朗一惊而起,在微弱的烛火中看到一位满身银饰的少女。
她有些不高兴,“明明你在里面,怎么不开门?”
“姑娘,荒郊野外三更半夜有人敲门,换做是你,你开不开?”
“好吧。”女孩转身,将被她撞开的门合上,又在后面抵了一张板凳。
她忙忙碌碌,视葛朗为空气,葛朗也乐得自在,继续闭上双眼,并很快在“叮叮啷啷”的声音中睡熟。
第二天,庙内已经没有女孩的身影,门外传来熟悉的乡音。
“葛朗,卖货啦!”
货物以意想不到的速度脱手,迅速赚到了钱。
“走走走,先去喝酒!”
“喝他个不醉不归!”
同乡们勾肩搭背地离开,而葛郎,只想睡觉。
他还是睡在那间破庙里,也在晚上再次听见“丁叮啷啷”的声响。
门开了。
“呀,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你那些同伴不是都泡在酒肆里面嘛,我以为你也去了。”
她怎么会知道?葛朗皱起眉头。
女孩解释道:“我没有跟着你们,只是恰巧碰到。对了,你要提防他们,最好捂紧自己的钱袋子。”
“为什么?”
“他们逍遥自在,让你守着货物,卖货的时候又让你挑最重的担子,你还看不出来?”
葛朗听进去了,但嘴上还是说:“他们是我同乡……”
女孩笑:“同乡最会坑同乡。”
“你又是谁,敢一个人孤身露宿这里?”
“我?我是……”
“好呀葛朗,怪不得不跟我们去喝酒,原来在这儿有个相好的!”
粗粝的声音伴随着刺耳的哄笑声一同闯进室内,葛朗警惕地站起来。
银饰碰撞的声音勾起了贪婪与欲望,“你们听见了什么声音吗?”
“钱的声音!”
又是一阵哄笑,男人们将女孩团团围住。
葛朗着急地伸手去拉他们,却被毫不留情地拂开。
“小子,管好你的嘴!”
“你看他这嘴管得住吗?”
“别着急,有的是方法让他闭嘴!”
心一直往下坠,葛郎将目光移到女孩脸上。
她神色未异,眼神平静地扫过这些男人,最后与他目光相汇。
“我说的对吧?”葛朗读懂了她眼神中的声音,也同样感受到了她眼中的杀意。
在他晃神的瞬间,刚刚还嚣张得意的男人们仰躺在地,扬起一片灰尘。
灰尘散去,插在他们喉咙上的一根银簪子在月光下闪着光,映衬着他们眼神中的震惊与不甘。
女孩一字一顿说道:“滴水之恩必报,睚眦之怨必偿。”
葛朗沉默片刻,突然站起来,神色严峻道:“你快走吧!”
“走,为什么要走?”
“你……”
葛朗示意她看向奄奄一息的男人们。
“是我做的,为什么要躲?”
这样刚烈的处事风格令葛朗暗自佩服,如此侠士气骨也让他有所头疼。
“要是有人报官了,我们俩一个也躲不了……”
“你想替我顶罪?”
葛朗不做声。
女孩笑着蹲下来,又将葛朗拽下来与她并肩而蹲。
“我叫沈清漪,是相月族人。”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圆木盒放在地上,手一挥,立在咽喉上的银簪落地,男人们爬起来,用手捂住流血的咽喉,跪地求饶。
沈清漪将木盒推过去,“涂在伤口上。”
他们连连磕头道谢,拿着木盒连滚带爬跑出破庙。
葛朗趁机将地上的银簪子都捡起来,擦拭上面的血迹时触到一些凹凸的痕迹,他细细摩挲,又对着月光细看。
原来是月牙。
作者有话说:
沈清漪也来了 是先想到了“沈清漪”这个名字,然后才慢慢勾勒出她的形象。很喜欢“沈清漪”这三个字,像在舌尖轻轻呢喃。轻柔而婉转。
第76章
葛朗合上庙门, 将簪子递给沈清漪:“怪不得你敢孤身一人。”
“你怕我吗?”
“不怕!”
“嗯?”
“我对你没有歹心,你不会伤害我。”
沈清漪看着他笑:“明天跟着我吧!”
“可是他们……”
“他们肯定连夜跑路了,不信明天看。”
“好吧, 反正我家里也没人,不着急回去。”
“没人?”
“我是个孤儿。”
沈清漪叹一口气, 将簪子戴回发间, “我也是。”
窗户被吹开, 一些凉风灌进屋内,她抱紧了胳膊。
葛朗走去窗边,顺便遥望了下月色,关好窗回身时,方才英勇果敢的少女已经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呼吸均匀。
他脱下外衣, 想了想, 又穿回去,弯腰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衣裳, 小心翼翼披在她身上。
而他,重新躺回稻草堆,不知不觉中坠入梦乡。
等他醒来时, 身上披着一件满是刺绣的披风, 旁边也放着一包肉干。
沈清漪说得没错,那伙人跑得干干净净, 连一匹骡子也没给他留下。
清新的风穿梭在树林中,沈清漪摘了满怀的花, 一路走,一路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清漪姑娘,今天要做什么呢?”
“到晚上你就知道啦!”
花瓣一路飘, 银饰一路摇,歌谣一路响,葛朗的心,乱啦。
月亮终究是出来了,他们站在树林中,正对着月亮的方向。
沈清漪拔下发簪,双手托着它,低头念道:
“月亮月亮,听我祷告,月草之华,所在何方?”
半晌过后,发簪纹丝未动。
沈清漪吐出一口气,“又没找到。”
她很快收起颓废的神色,蹦蹦跳跳穿梭在树林之中。
寂寂黑夜,密密山林,葛朗跟在她身后,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很快乐。
他也学着女孩的样子在心里默念:“月亮月亮,听我祷告,晚一点找到。”
再次回到那间小庙,沈清漪从门外搬来一口破缸,在里面点燃柴火,又从口袋里拿出牛肉干和面粉,就地和起了面,和好的面被她埋进草木灰里,片刻后传出小麦的香气。
葛朗贪婪地嗅了嗅。
沈清漪分了大半张饼给他,风餐露宿这么久,这是他吃的第一顿像样的饭菜。
“东西都吃完了,明天我们进城吧!”
葛朗想到自己略有些空荡的钱包,心下有些暗淡。
沈清漪很快说道:“别担心,我有的是钱!”
“……”
饭罢闲聊,葛朗鼓起勇气问起相月族。
沈清漪托着腮,垂眸道:“只要月亮存在,我们相月族就会一直存在。”
“你们住在哪里,以什么为生?”
“我们久居深山,以医术为生,尤其擅长解蛊。”
她有些骄傲道:“你们汉人郎中医不好的病,我们或许可以治好。”
“月草是什么?”
“那是我们最重要的药引,要是没有它,最厉害的相月婆也毫无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