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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态迷恋 今雾 13449 字 20天前

第71章 丧偶不算离

财产转让很复杂, 但江阮只需要在陈泽序指定的位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即可,剩下的手续,自然有人去处理。

江阮认为没有必要, 转给她, 她也不会打理。

“有我。”陈泽序握住她的手, 再次放在签名的位置,“江老板, 我替你工作一辈子。”

江老板。

还从未有人这么称呼过自己,她起初还觉得新鲜,让他多叫两声听听,直到他俯身来“讨要薪水”,每撞一次, 便叫一声江老板时, 江老板的称呼就变了一种味道。

以至于她只要听到,身体最深处便会涌起一股酸意。

签过名的文件还没来得及放在一侧,就从床榻散落到床底,场面混乱得像是遭遇入室抢劫,事实也如此,结束后的江阮抱着被子,看着陈泽序只在腰间系着浴巾,弯腰捡起文件。

她缓了缓,手机忽然响起,是徐女士打来的电话。

“妈。”江阮按过接听键,握着手机贴在耳边。

徐女士听到她声音有些哑, 便问:“我吵到你睡觉了?”

江阮坐直一些,捋了把头发,人也清醒一些, “没有,我醒了。”

“今天有时间回来一趟吧,跟爸妈一起吃个饭,我们有段时间没见到你。”徐女士道。

江阮笑了笑,扯过被子完全盖住自己,“上个星期不是才见,这么快就想我了?既然这样,那我待会过来。”

徐女士声音忽地放低,“泽序在你身边吗?”

“嗯,怎么了?”

“也没什么,你一个人过来就行了,有事跟你说。”徐女士又补了一句,“他工作忙,就别麻烦他了。”

“好。”

江阮皱下眉,心里有些奇怪,平时回家,徐女士跟老江都要特意叮嘱带陈泽序回去。

陈泽序将文件放上桌,“妈说什么?”

江阮摇摇头,“没什么事,我今天回去一趟。”

“我陪你。”

“不用,你忙你的。”江阮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

陈泽序看着江阮走进浴室,垂过眼睫,并没有多说什么。

江阮吃过午饭,开自己车回到父母家,她进门换鞋,没看到人影,叫了两声爸妈也没回应,直到走进去,看到老江跟徐女士坐在客厅里。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跟以往不一样,表情严肃凝重,隐约像是有什么事发生。

“什么情况啊这么严肃,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江阮放下包,也有些懵,就是以前她闯祸,也没遇见过这么大阵仗。

徐女士叫她过去坐下。

江阮走过去,在两人对面坐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徐女士看向老江,眼神示意由他来说。

老江表情仍然严肃,他看着江阮:“爸爸问你,贺家的事,是不是陈泽序搞的鬼,是他匿名举报?你也知道是不是?”

他语气笃定,并不是问她这些是不是属实。

老江继续说:“我们前几天收到一封邮件,邮件里写的都是证据的,贺家的事,包括陈家的事,全都是陈泽序做的是不是?”

她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手脚有些发凉,僵持半晌,最终点了下头。

徐女士往后靠去,抚上额头,闭上眼睛。

老江突地站起来,眉头紧皱,他走向江阮身边。

“也刚好你上次离开去国外,说要离婚,我们当时还有些意外,你不是这种不负责任的性格,只是没有深想过,这次多个心眼去查了你那一年的行程,一查倒是有些后怕,你在边境待了两个月。”

“而那段时间陈泽序也不在,才知道他也在那,甚至是早你之前就过去了,他频繁地国内外往返,最后停在边境,为什么?”

“那么久的时间,你没有跟我们联系,销声匿迹,不是不想跟我们联系,是有人不让你联系对不对?”

“……”

老江也是摸爬滚打出来的,什么手段没见过,他靠着自己查到的消息,再推算,将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

那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又为什么会改变主意,没再提离婚的事。他们能想到的,便是陈泽序用尽手段强迫了她。

老江怒不可遏,站起身来回踱步,“这个混蛋,我跟你妈妈那么信任他,他怎么能这么做?简直禽兽不如。”

徐女士眼角湿润,“发生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爸爸妈妈说呢?你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他强迫你的是不是?”

“他对你动过手吗?”

诸多问题一下子砸过来,江阮脑子都是懵的,她正是因为这件事复杂,扯不清理还乱,所以不想让父母牵扯进来。

江阮不知道是谁告诉他们的,因为事发突然,她也没有想好对策,她说:“没有,他没有对我动过手,爸妈,我知道你们现在很生气,但我们坐下来慢慢说可以吗?”

老江道:“离婚,必须离婚!就当是爸爸对不起你,瞎了眼给你挑了这么个东西。”

“爸,你先听我说。”江阮有些头疼。

徐女士抓住她的手,“没事的,爸妈都支持你离婚,我们养你一辈子,你不用怕他,也绝对不会让你跟这种人生活在一起。”

江阮努力自己平心静气一些,“妈,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陈泽序没你们想得那么不堪,这几年,他对我们家是诚心诚意的不是吗?”

老江摆手,截断她的话,“你不用替他说话,陈泽序城府深心眼多,连我都骗过去,你不是他的对手。”

“……”

争吵间,家里阿姨进来,说陈泽序来了。

老江闻言脸色骤变,第一反应是奔向门口,“他竟然还敢来。”

“爸。”江阮下意识起身,徐女士先一步拉住她的手,“阮阮,你别过去,这件事交给你爸去处理。”

阿姨走来挡住江阮的视线,帮着徐女士半强迫半哄地扶上楼。

房间里,江阮试图跟徐女士解释这一年的事,要怎么说连她自己都感觉到混乱,还是理清头绪,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她怕过陈泽序也恨过他,也是真的想离过婚,他不是什么正常人,做事很疯也不计后果,做过很多让她认为不能理解的事,但同样,他也做了很多,其他人做不到的事。

现在,让江阮去想一个她能携手共度一辈子的人,她只能想到陈泽序。

徐女士听她冷静地讲完,她一直摇头,言辞恳切,“是他逼你的对不对?”

“就算他是真的爱你,你一时被这种感情冲昏头脑,但是阮阮,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他变心,他能有多少手段用在你身上?”

江阮摇头:“他没有逼我。”

“他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甚至将全部财产转到我的名下,意味着只要我想,我随时都能离婚,让他净身出户。”

“这都是可以作假的。”徐女士抚摸过她的头发。

江阮说:“有你跟爸爸,是不是作假一查就能知道,他没那么蠢。”

徐女士沉默很久,她没有直接表态。

这些天信息量太大,她包括老江在内,都陷入一种自责,她女儿经历的这些,他们也有责任。

尤其是老江,陈泽序先接近老江取得他的信任,才跟他们女儿建立关系。

“都怪我们,如果不是我们,你也不会认识他。”

江阮握住徐女士的手,说:“这话说得很没道理,我也是成年人,不是每认识一个男性,都会跟他们结婚。”

“但我也是我跟你爸爸识人不清。”

“妈,陈泽序没有伤害过我,一次也没有,对我对你跟老江,他没有任何做得不好的地方,我不想为他行为开脱什么,也知道你跟老江会生气,我们一起坐下来,开诚布公聊一聊可以吗?”

徐女士深深地看着她,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我想这件事我们都需要时间来消化。”

江阮下不去,但也知道楼下的场面恐怕不会好看,老江脾气还是有些暴,他刚才的反应她都看在眼里,保不准会动起手。

她说服不了徐女士,只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里祈祷老江不会下重手,等阿姨再次上楼时,说陈泽序已经走了。

江阮先一步下楼,徐女士在后。

老江铁青着脸,余怒未消,衣服是乱的,显然刚才动过手,“这混蛋,以为不还手,任打任骂就没事了,我早就不吃他这套,装得人模狗样,背地里净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就是将他废了都不解气!”

江阮头疼,“爸,你没什么事吧。”

“我没事,他还不敢跟我动手。”老江像是想起什么,“从今天开始你就不要回去,你就在家里住着,离婚的事我来找律师,手机拉黑掉,除了去民政局拿离婚证,再也别见了。”

无论江阮再说什么,老江都是油盐不进的状态,他主意已定,不得更改,谁来说都没用。

老江第一次这么强硬,江阮也拗不过他,她只能暂时在家里住下。

当天晚上过后,徐女士应该将江阮跟她说过的话,转述给了老江,第二天早上,老江脸色好了许多,但仍然只有一个想法,让他们离婚。

江阮回不去,陈泽序连续来了两天。

结果都是一样的,有时候老江会露面,有时候干脆由阿姨出面,陈泽序雷打不动地准时露面。

老江永远是那套话:“没什么好见的,有什么话跟律师谈。”

如此一来,江阮也没法出去工作,老江不信任陈泽序,难保不会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把人劫走,唯一的办法,是哪都不去,就在家里。

江阮不出去,陈泽序也进不来。

连着手机也被换了个号码,连线上的联系一并被切断。

这几天,江阮脑袋昏昏沉沉,像是陷入一团泥沼,她踩在的地面软塌塌的,正带着她往下陷,她尝试着挣脱,反而越陷越深。

根本理不清,人生远不是一加一数学题那般简单。

她的左右两端,分别是自己的父母,与自己的丈夫。

江阮每天都能见到陈泽序,不是面对面,她在二楼的房间,从窗外可以看到前院的景象。

规整的灌木丛,以及修剪过的草坪,陈泽序跟老江或者家里阿姨交涉,没有人会放他进来,他便站在那,好脾气的样子,盛夏热浪里,每次都待上两三个小时。

尽管隔着距离,江阮看到他脸上的伤,嘴角到颧骨位置,青紫色的痕迹在白色皮肤下,显得格外醒目。

江阮心脏一抽。

平时最有手段主意的一个人,怎么这会儿什么也不会。

老江烦不胜烦,他再恨他也没办法看活生生一个人站在烈日底下耗着,他推门出去,让陈泽序有这个时间,还不如跟律师好好谈谈。

“爸。”烈日下,陈泽序垂着眼睫,弯唇笑了下,“我们没有离婚的打算。”

老江一抬手,“你别叫我爸,是我瞎了眼不识人,害了我女儿,我犯的错,我自己来修正。你别在我这里耗下去,这婚是离定了。”

“我知道您很生气,您想要怎么对我都可以,我不会说一个不字,我人在这里,随你处置。”

陈泽序扯过唇线,他说:“但我跟阮阮不会离婚。”

“死缠烂打没用,陈泽序,你喜欢在这里那你就继续,你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死了最好,省得离婚!”

陈泽序倒像是听到有意思的话,轻笑出声,即便脸上挂着彩,五官仍然俊朗出挑,只是笑容怎么看怎么渗人。

“听起来也不是不能接受,丧偶不算离婚。”

“疯子!”

老江脸色一变,摔门回去。

连着一周高温,跟着,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砸向整座城市,乌云厚重低垂着,遮蔽整个天空,以至于天是灰扑扑的,大白天也像是临近傍晚。

徐女士看着窗外密集有力的雨点,对老江说今天陈泽序应该不会来了。

没半个小时,陈泽序撑着一把黑伞,按响江家门铃。

“神经病。”老江愤愤地骂了一句。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无耻又富有耐心的人,无论闹成什么样,见着他,永远都会恭恭敬敬叫声爸,再问江阮怎么样。

无论他什么难听话,他始终带着笑,语气平静,跟以往没区别。

徐女士不安地搅动着咖啡,“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总这么跟咱们耗着,这一天天的,难道真的能无动于衷?”

老江双手交握,“他打的就是这种主意,以为我们心软好说话,说几句好话卖几次惨这事就能这么过去,我跟他说过,不可能。”

徐女士只有沉默,不停地搅动着早已经凉掉的咖啡。

阿姨走过来,一脸无奈,“他还在外面。”

暴雨的缘故,即便是撑着伞,也没办法完全遮挡住雨水,陈泽序一身深色的西服,在雨水的浸泡下,洇成更深的颜色。

瓢泼的雨帘,模糊高大的身影。

陈泽序在门外一站,就是两个小时。

老江坐不住,频频起身看过去,陈泽序脚底仿佛生了根,就伫立在他们门前。

阿姨问:“这样下去,身体也撑不住吧,前几天暴晒这一天又是淋雨的,真晕倒怎么处理?”

老江沉默了下道:“他要真晕过去,就打急救电话,就算死在我门口,我也不会让他进来一步。”

陈泽序倒在暴雨后的第三天。

阿姨去门口劝他离开的时候,注意到他情况异常,本来冷白的脸红得异常,额头冒着汗,全身上下像是被抽干精力,不像往日站得笔直,而是有些意识不清地硬撑着。

整个人摇摇欲坠,随时都能昏过去。

老江嘴上说着念念有词,真看见对方不人不鬼的样子,又只好将人放进来,他背过身不去看他,“就这一次,吃了药赶紧走。”

“谢谢爸。”

“别叫我爸,你要是真有心就赶紧离婚。”

走过几步,身后倒是没了声音,他回头,陈泽序撑着在花坛坐下,脸上没什么血色,越虚弱,人也少了几分伪装,白如纸张的脸,显得更加病态。

额头上冒着冷汗,陈泽序神色仍然像没事人一样,“我不会离婚。”

老江抿紧唇,眼里有什么东西闪过,“离不离婚,也要有命才能决定,这样子也不知道是想做给谁看。”

人既然是在他们家,就不能在自己家里出事。

到了房子里,陈泽序吃了点退烧药,喝了一大碗姜汤,驱驱身体寒气,这些全程由阿姨照料,老江让他喝完药就走,拿他当空气,径直上楼去,再下楼时,人已经倒在沙发上。

阿姨也很无奈,“看样子是没怎么睡过觉,又吃过药,我再来收餐具的时候人已经这样子,额头烫人得很,在发高烧呢。”

老江咬牙,“他这是存心要赖在我们这了。”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也不能直接叫人给抬出去。

老江背过身不去看他,“叫个医生过来看看,死了我女儿真成丧偶,说出去多难听。”

—

房间没有开灯。

窗帘厚厚地掩着,隔绝屋外的灯光,唯一的光源是打开的门,走廊外的明亮光线滚落进去,只照亮中央床侧一角。

大床上睡着一个人,悄无声息,空气里飘着似有若无的苦涩药味。

江阮悄声走进去,打开手机手电筒光,再手脚放轻关上门,没闹出半点动静。

她走到床头的位置,手电筒的光照出床上人的五官,闭着眼,长睫浓密,大约是不舒服,所以紧皱着眉头,唇瓣表面像一张纸,深浅不一的褶痕,异常鲜艳的唇色,仿佛扯动一下就能渗出血来。

“陈泽序。”江阮轻声叫他。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按照以往,他睡眠浅,她若是突然醒来,有一点动作,就能弄醒他。

江阮半蹲下身,握紧手机,往前凑了些,她伸手碰过他的额头,尝试再叫他名字。

额头很烫,像是在烈日下暴晒过的石头。

江阮拧着眉,长叹一口气。

就这么几天,就将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陈泽序,你别死了。”她收回手,想去看看他的药时,一只滚烫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额头。

江阮手一抖,手机脱手,砸在他身上。

陈泽序倏地睁开眼,声音喑哑,“快了,要被你砸死了。”

作者有话说:

30只红包~

第72章 我只有阮阮

江阮恍然, 她快速地捡起手机,“啊,不好意思, 很疼吗?”

说话声仍然压得很低, 生怕被人发现。

“不疼, 跟你开玩笑。”

陈泽序病殃殃地躺在床上,皮肤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如纸张的脆弱白色, 不仅额头,脖颈上也淌着汗,像是从水里打捞出来。

“你烧得很严重。”江阮反向放下手机,她不敢开灯,担心老江跟徐女士会知道, 手机手电筒那点光, 在天花板上照出一小圈圆形。

她扯过床头柜的纸,随手给他擦过脸上的汗,仔仔细细的。

陈泽序一双漆黑的眼睛异常明亮,就那么看着她靠过来,凝视着她注视自己的眼睛。

片刻后,他拉过她额头的手,贴着自己的脸,掌心贴着他的下颌,他闭上眼睛,好几秒没说话。

似乎只要这么待上一会儿,他就能满血复活, 变回陈泽序。

这是个很让人心软的动作。

好似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她。

江阮一颗心化成一摊水,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久久不能平息。

在她擦完汗, 陈泽序掀起眼睫,声音仍然嘶哑,“你怎么样,还好吗?”

他喉咙很不舒服,艰难地做着吞咽的动作。

“我没事。”

江阮放下纸巾,她声音一哽,“我带你去医院吧。”

“爸已经请过医生,放心,没什么问题。”陈泽序说几句话,喉咙艰涩难耐,总要吞咽两次,才能继续往下说。

江阮去找水杯,床头柜上放着阿姨炖过的一盅梨汤,“先喝点水。”

老江嘴硬心软,嘴上说着不管陈泽序的死活,该做的事一件没有落下,又是姜汤,又是梨汤,做得比谁都周到。

可在离婚的事上,他也是认真的。

陈泽序撑起身,靠躺在床头柜,就着江阮的手,慢慢喝完一整杯。

江阮只能看着他垂着的长睫,在喝水时,迟缓地颤动着。

平时悍利的体型,压迫感的气质,在生病后仿佛荡然无存,斯文又单薄,少了攻击性,又不至于太文弱。

江阮忍不住道:“你傻不傻,又是顶着烈日又是淋雨的,身体哪里能经得住这么折腾,我爸什么性格,你不清楚吗?”

“我清楚。”

陈泽序说一句话要缓半秒,他轻轻勾动唇,“所以我进来了。”

“……”江阮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还真让老江说对了,苦肉计。

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锲而不舍地出现在江家门前,老江就能被他诚意打动,打开家门,邀请他进来。

他就是奔着倒在他们家门口,到底是条人命,总不能见死不救。

“你还真是……疯了。”江阮想半天都没想出一个词来形容他,最后只能用一个“疯”字,表达她此刻心情。

完全是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连自己的身体都可以利用。

江阮警惕地瞥过床头的药,她问:“你有按时吃药吗?”

她担心他会为了留下来,加重或者延长自己的病情。

陈泽序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陈泽序,你真不要命了,你不能为了这种事,拿自己身体开玩笑。”江阮皱起眉,音量也提高一度。

她要去拿药,大有他不准吃,就往他嘴里硬塞的气势。

陈泽序先一步握住她的手,“我吃过了。”

“真的?”江阮半信半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身上还在冒汗,皮肤上闪着淡淡光泽,“在这件事上,我跟爸的看法一样。”

江阮问:“什么看法?”

陈泽序轻描淡写地道:“不能让你丧偶。”

“……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江阮捻过被角,这些天他站在那,她全都看在眼里,不心疼是假的。

她低头,胸口有些发堵,“你不用做到这份的。”

陈泽序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他轻轻抚摸过她的手指,安抚道:“放心,会没事的。”

“你还肯见我就已经很好了。”

江阮闻言哭笑不得,“你以为我听了爸妈的话,也想要跟你离婚是吗?我说过,我喜欢你。虽然不如你喜欢我一样多,但也没有那么拿不出手。”

陈泽序看着她,耐心地等着她说下去。

江阮说:“我这些天没回你的消息,是因为老江让我换了号码,我也没办法出去。”

陈泽序捏捏她的手指,“我猜到了。”

江阮点点头,分开几天总想着一定要见一面,真正见了面,她又觉得有些话其实不用说。

两个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江阮看着他立体的五官,突然想到什么,语气有些认真地问:“陈泽序,你知道高温持续不退,可能会造成耳聋失明等后遗症,而且还很有可能因为神经受损,烧成傻子。”

“听过。”陈泽序说。

江阮继续问:“你不怕吗?”

“我应该怕吗?”陈泽序虚弱地一笑,“我怎么听你的语气,好像有点期待。”

期待吗?

江阮只是想到这样的一张脸,变成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傻子,她抿唇忍不住笑了下,“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傻子吗?”

她装出有些凶的样子,“到时候你问我是谁,我就告诉你我是你姐姐,你从小就听我的,我让你往东你不敢往西,让你往西你不敢往东,你不听话,就要挨揍,你只有挨欺负的份。”

只是想象那个画面,便觉得有些意思。

陈泽序静静地听完她畅想完,手指划过她的掌心,低哑的嗓音带着些许笑意,“姐姐?”

他的关注点,总是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莫名地,江阮耳根烫了一下。

他继续说:“原来江医生想要当姐姐。”

在他以一种戏谑口吻说出来的时候,姐姐这个词就变了几分味道,“我懂了。”

江阮拧下眉,“你懂什么了?”

陈泽序望着她,“下次叫给你听。”

“……”

不用问,也知道不是什么正经场合。

江阮呵出一口气,胸腔里心脏怦怦跳动,“你还真的是发烧了。”

想到“姐姐”这个词,会跟“江老板”一样,让她不忍直视,她勒令他以后不许叫,“不可以,想都不要想。”

“想也不行?”陈泽序故作意外。

江阮强硬地道:“不可以。”

“时间不早了,你回房间安安心心地睡觉。”陈泽序抚摸过她的头发,勾着发尾,“爸妈这边我来处理,他们生我的气是应该的。”

江阮嗯一声,“你记得要按时吃药,苦肉计可以,也别太过头,身体是你自己的,爸妈这边,我也会想办法跟他们沟通。”

“让我来,你不用管,问题是出在我这边,你越偏袒我,他们只会越生气。”

“好。”

江阮拿过手机准备起身。

“阮阮。”陈泽序叫住她,他抱着被子,虚弱地一笑,“我很感动,就算我高烧变成傻子,你也没有想过抛弃我。”

江阮回头,“我还没说完呢,到时候我还再把你关起来,让你每天待在房子里,从早到晚,你只能看见我一个人。”

陈泽序偏头,只从眼里看出期待,“现在不行吗?”

江阮差点忘记,这是陈泽序曾构想的生活。

“不能。”她看着他这副样子,语气软了几分,“你好好休息,我找时间再来看你。”

江阮悄声离开,像是一条鱼,一个轻巧的摆尾后,在黑暗里消失。

她出了门,再看一眼父母关着灯的房间松了口气,像是做贼一样,她走上二楼。

—

早上,江阮像个没事人一样下楼。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上安安静静吃早餐。

阿姨端着餐盘,往客卧的方向去,不用想也知道是给谁送去,三个人都心知肚明,却没有一个说话戳破。

徐女士瞥过江阮慢吞吞地吃着一小块面包片,“多吃点,每天跟猫似的吃那么点,手都瘦成什么样子,你们每次手术几个小时,你能撑得住吗?”

江阮只能老实地喝掉半杯豆浆。

老江擦了擦嘴,手臂撑着餐桌,他出声问:“离婚的事考虑怎么样,既然他早就在离婚协议上签字,也不用再跟他谈。”

这是这些天,老江首次问过江阮的意见。

他们认为江阮现在是受到陈泽序的哄骗,将他这种扭曲的行为理解成爱,一时半会是不会清醒,只能从陈泽序那方下手。

陈泽序又是个十足难缠的角色,不仅咬定不离婚,还有着超绝毅力跟耐心。

没办法,老江又只能想办法做江阮的思想工作。

他昨晚跟徐女士已经聊过,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将其中的利害关系都说清楚,迟早,她会知道他们的良苦用心。

江阮放下杯子,抬头,看向老江,“我想清楚了。”

“还是不……”老江眉头已经皱起。

“只要您想清楚,我都可以,我听您的。”江阮笑了笑,语气轻松,“从小到大,你跟妈都是为我好,既然你们想让我离,我就离。”

老江跟徐女士对望一眼,江阮的回答在他们意料之外。

“阮阮,你认真的吗?”徐女士问。

江阮郑重地点点头,“我听你们的。”

老江丢过擦完嘴的纸巾,他坐正了些,模样正经严肃,“既然你也同意,等他好得差不多,你们就去把证领了。”

江阮神色自若,仍然慢条斯理吃着自己那份早餐,“好,我没问题。”

徐女士没说话,只是递过她一小盅煮好的燕窝叮嘱她一定要吃完。

阿姨从房间里出来。

江阮舀着剔透晶莹的燕窝,她叫住阿姨,问:“他什么情况?”

阿姨只说不太好,还没有完全退烧,昨晚发了一身汗,床单都湿了,待会儿得换一床新的。

江阮点点头,说了一句辛苦。

她没事人一样喝过燕窝,为自己刚才的问询给了个合适理由:“等他好一点,我给蒋姨打电话吧,来接人,他一直待在这里,也不太合适。”

“你昨晚不是去看过吗,他什么情况,你应该清楚。”老江人已经起身离开餐桌,他冷不丁地道。

原来老江什么都知道。

江阮立刻有些心虚地抿抿唇,只当没听到,埋头吃燕窝。

吃过饭,江阮径直上二楼。

阿姨在他们家做很多年,江阮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知道她关心陈泽序的情况,便借着上楼打扫的工夫,跟她说了陈泽序的状况。

楼下老江跟徐女士说:“还在我们面前装呢,真以为我不知道她昨晚偷偷溜进去,还不敢开灯,拿着手机跟做小偷一样。”

徐女士想象那个场面,笑了下,“多大的人,还跟个小孩似的。”

“分不清谁是女儿谁是爹,她老子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饭都多。”老江也忍不住笑,舒心地靠在躺椅上。

这么多天,心情难得的舒畅。

老江看着院子里的菜地,夏季的作物已经收过几轮,眼下八月份,又该种秋季作物。

—

陈泽序这一住,就是两天。

医生来过,高烧还没有完全退去,烧过两天的身体仍然虚弱,更重要的是,他也不是简单的感冒,还有些中暑,需要完全的静养。

“我打电话给蒋姨来接人吧,也不能总在这里。”江阮作势要拿手机。

老江扫她一眼,“行了,都已经住进来,也不差这一两天的。”

江阮叹气,“我这不是怕您看着他烦吗?”

老江哼哼,“只有看着他烦吗?什么时候他跟你离婚,跟我们家再没有关系的时候我才好呢。”

有老江这句话,陈泽序便安心在客卧住下养病。

江阮刚开始是在晚上去看他,后来,只要老江跟徐女士出门,她会中途进去一小会儿,检查他有没有按时吃药。

习惯陈泽序无所不能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现在他一副病恹恹,任人揉捏的样子很是新鲜。

江阮双手握拳,伸到他的身前,说:“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陈泽序点过她左手拳头,“坏消息吧。”

“坏消息,他们还是想让我离婚。”江阮说。

陈泽序抬眉,“好消息呢?”

江阮语调轻快,“好消息,因为你在我们家,避免我们单独见面,我可以出去工作了。”

陈泽序想笑,但因为喉咙干哑发痒,忍不住咳嗽两声。

江阮赶紧递过一杯水去,陈泽序喝过后,才渐渐止住咳嗽。

对他而言,全都是坏消息。

江阮俯身,就像是趁着狮子生病打过麻醉,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时候,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乖乖的,有什么事跟阿姨说。”

语气好像跟小朋友说话。

头发的手感出奇的好,好奇妙的感觉,江阮意犹未尽地再次摸了摸,手法跟摸小十一的手法一致。

陈泽序抬起眼睫,两个人距离已经很近,陈泽序单手扣住她的腰,固定他们之间的距离。

彼此间视线像两个磁极,本能地互相吸引,越来越近。

眼看着彼此的唇瓣近在咫尺,陈泽序停住,“不能亲,不能传染给你。”

“你这种应该不具备传染性。”江阮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来。

“万一呢,不能赌。”陈泽序低头,额头抵过她的额头,像是两只小兽,无声地抵过兽角。

他发着烧,鼻子发堵,闻不到气味。

即便如此,他还是能凭借着记忆,想象着,怀念着。

“这样就够了。”他喃喃道。

江阮闭上眼睛,几秒后,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等我回来,晚上见。”

陈泽序从喉咙里溢出声嗯,“晚上见。”

—

老江早早地从公司回来,换了身衣服,拿出种子,准备新一轮的播种。

在这之前,他需要铲掉原来的作物,而这些作物也不会直接被丢弃,他会用来堆肥。

老江才刚开始,便看到陈泽序出现在自己面前,脸色看着好了些,不再是没有血色的瘆人的白,只是接连病过几天,人看着消瘦不少。

到底是做了几年家人,江阮出国,也是他一直代替江阮看望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感情。

老江不去看他,“都病成这样子,就别出来了。”

陈泽序走出来,“我帮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