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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周勤跟了周度小二十年, 识人知趣的本事炉火纯青;如今秦桑周度卧房共处,他过来禀报,当然是有要紧之事。

周度立刻开口:“桑桑,我——”

“哥哥, 你——”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最后相视一笑, 照旧是秦桑先开了口:“哥哥,你快去看看六哥找你有什么事。”

“不用管我,”秦桑抬手晃晃手中的书:“我看书就好。”

县志枯燥无趣, 周度自己看时,没忘了另给秦桑寻几本小说过来,见此合上书掀被下床:“我很快回来。”

秦桑嗯嗯附和着, 人已经翻开了书看着。

屋门开启又合上,周勤站在远处垂首立着, 等周度走到他身边, 他才跟着周度在院中踱步:“如抚台所料, 走私军械的案子,当真是一点苗头也没有。”

“我按着李隼说的地点、车辆和人数去查, 只有寥寥几人见到那两辆马车,也并没有人前来打招呼。”

周度对此并不意外。

边境走私再寻常不过。莫说商人了,边地百姓还常常拿了粮米去换肉奶,这事断绝不了。

走私禁令上的丝绸茶叶也不稀奇, 毕竟草原人喝奶茶离不了茶叶,蒙古的贵族们也离不了丝绸。

只是铁器军械是禁忌中的禁忌, 捅出来没人能担当得起。

周度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走私茶叶丝绸的,可有眉目了?”

“若有眉目,就说李隼是撞见了他们, 再找到证据把他们给抓了,把这事给坐实。”

上回李隼撞上了走私军械的人,若是叫走私的高官知道了,李隼性命不保。

为今之计,只有假说他撞上了走私的茶商布商,事情才有转机。

周勤面上总算带了笑:“早就拿到证据了,只等抚台下令抓人。”

周度抬手揉了揉额心。

本朝官俸之薄冠于历代,又常常用废纸般的宝钞来折色,发到手中的俸禄连糊口都难,更别说聘请幕僚、养护车马官袍等开销了。

官员若不能投身到富贵人家,那就只能举债度日,或者收受贿赂。

如今商人们贿赂官员司空见惯,官员们也往往庇护着商人,是以边境走私成风,抓几个走私的商人倒是再容易不过。

这事实在讽刺,周度无奈吩咐:“这事交给你去做。”

“得来的金银财货,通通收缴了用作修河的银钱。”

周勤应是。

这样一做,旁人就会觉得周度是为了钱才故意抓人,刚好把李隼摘开。

当然,至于能不能摘开……那就见仁见智了。

春荒春耕已过,周度如今手上最要紧的就是走私与修河两件事;走私短期内难有进展,周度越发在意修河之事:“修河的事务必谨慎些。”

“对了,钱先生说,此番要修浚三条河流,每条河流都得派人过去驻守。”

“把李隼扔过去,河没修完不准他回来。”

周勤心中微讶,但他从不过问,只认真做事。

确定周度没有别的吩咐后,周勤立刻转身离开。

周度也转身回屋——

李隼确实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但他还不至于跟个孩子计较;只是李隼苍蝇般的嗡嗡扰人,还是丢到别处、让他再也见不到秦桑为好。

周度进来时秦桑照旧伏在床上看书,她听见开门声讶然抬头:“哥哥你回来了?”

“哥哥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若非同夫人欢好,周度白日不爱窝在床上;如今他顺手拉了把椅子坐在床前:“今天来陪你,自然要早些回来。”

秦桑皱着眉头合上了书。她想了想盘膝坐好:“哥哥,公务要紧,你不用这么早回来陪我。”

“再说了,早年哥哥在私塾读书,半月不回来也是常事,我都习惯了。”

“哥哥也不用担心我一个人闷。我有书看,有阿元陪着,再不济还能逗芝麻玩,我不会不开心的。”

似乎依旧怕周度不信,秦桑又认真地重复了一句:“真的。”

周度勉强扯了扯嘴角。

秦桑看布料上的花纹都能津津有味地看一下午,自然不会因为一个人待着而烦心。

但周度想陪着她。

周度想她陪着自己。

“公务忙完了,”周度抬手接过秦桑手里的书:“春荒春耕都过去了,现在就是查查陈老板走私的事,再疏浚一下本地的河流。”

“这两件事都不用我亲自去做,现在倒是闲了下来,刚好在家里歇一歇。”

秦桑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刚想问问陈老板的事,又听周度问:“不是说县志枯燥么?怎么没看小说。”

秦桑无奈地笑了一声:“那个书不好看,特别假。”

“是么,”周度拿起那本书翻看着:“我看看哪里假。”

先看目录,再随手翻几页,大致故事便清楚了——

某生小时不爱读书,长大了发奋图强,不过三年就金榜题名中了状元。

中间还有尚书千金带着丰厚的嫁妆下嫁,他还顺手救了个家道中落、险些要被狠辣的兄长卖入妓院的知府之女。

对了,他身边还有个自小跟着他、照顾他,却觉得自己出身卑微、只愿为奴为婢的丫头。

一个俗套的不能再俗套的故事。

周度眉毛微动,貌似无意问:“桑桑觉得这书哪里假?”

底下人买书也太不用心。这种写男人发达后就逼迫青梅为奴婢的书,居然也能到她手中,也怨不得她不爱看。

却见秦桑眉飞色舞:“书上说他和妻妾一辈子相敬如宾、没有吵过嘴,这怎么可能呢?”

“大哥大嫂都吵过架呢!”

大哥大嫂每次吵架都十分冷静地避着孩子们。

嫂子会提前拿出几十个钱,让她带着侄子侄女们出去买糖买果吃。

那时候秦桑一手提钱、一手点着手下的崽子,每次都羡慕得满街的小孩子直哭。

等她们买完了糖回家,大哥大嫂也吵完了。

秦桑全不知道这件事,只是把不舍得吃的糖塞进嫂子嘴里,嫂子就抱着她笑,还是三嫂说漏了嘴,秦桑才知道大哥大嫂在吵架。

周度闻言揉了揉眉心。

果然是他的桑桑能说出来的话。

周度又翻了一页,他故意把话题往两人身上引:“也是,咱们也没少吵架,吵急了就骂彼此是大笨猪。”

秦桑面上的笑淡了。

他俩叫什么吵架啊,现在想想就是周度在逗她,而她……根本没看出来。

又见周度皱眉:“这人也真是的,尚书之女、落魄千金、贤惠青梅,这么多的贤淑女子,他竟一一地糟蹋了。”

周度声音带怒,仿佛很是看不惯书中主角的行为。

秦桑心说小说不都是这样写的吗?

又顾念着周度身体弱,唯恐他气坏了,又慢吞吞地安慰他:“哥哥你别气,那些俗人都是那样的,升官发财就是为了娇妻美妾。”

周度本意是表明心志,没曾想秦桑比他还冷静。

他缓缓合上了书:“这也是嫂子教你的?”

秦桑点了点头:“是呀,怎么了?”

怎么了?

周度颓然合上了眼。

周度对大嫂又敬又厌。

敬的是大嫂用奶水哺育秦桑,还把秦桑养得心地仁善、不知愁滋味,一看就知道把秦桑当亲闺女养。

厌……

则是大嫂太把秦桑当亲闺女养,整天把他当贼防着。

早年周度刚刚到秦家住的时候,岳父、大哥都让秦桑照顾着他,意思是让两人培养培养感情。

但没过几天,秦桑就忙得没空理会周度了。

嫂子嫌他心机深沉,生怕他欺负了秦桑,于是不让秦桑和他接触。

要么洗菜、要么淘米、要么分线、要么捶背……总之大嫂总有活计派给秦桑。

最过分的一次,大嫂眼见家里没活儿了,随手挖了半碗绿豆倒进红豆袋子里,说豆子混了、要秦桑分拣。

偏偏秦桑最是依赖嫂子,压根儿没发现嫂子故意给她派活儿。

周度气得笑出声来,当着嫂子面和秦桑一起捡豆子,足足捡了半个时辰才捡完。

捡完了他照旧气着,要不是顾念着秦桑最喜欢嫂子,他恨不得当面揉秦桑手腕、说无论什么事他都陪着她。

大嫂对他改观是后来的事情了。

当时有个小官的母亲看中秦桑有福气,要把她嫁给自己的纨绔孙子、好帮孙子改改性子,大哥大嫂慌得把秦桑嫁给了他。

那次周度也吓到了,生怕自己护不住秦桑,他每日悬梁刺股用功读书,怕耽误功课直接住在了私塾里,半月才回家见她一次。

周度中了秀才也不放心,直到中了举人才松了口气,还时常带着秦桑去参加宴会,恨不能告诉全天下秦桑是他的妻。

嫂子就不嫌弃他心机深沉了。

嫂子嫌弃他前途太好,生怕他以后加官进爵,又纳了如花美眷、伤了秦桑的心。

于是嫂子旁敲侧击地说官员富翁总是莺莺燕燕妻妾成群,听得秦桑垮了脸,仰着头认真地问他会不会有莺莺燕燕妻妾成群、会不会再也不理她。

她神情好认真也好失落,惊得周度赌咒发誓,说他这辈子要是再碰别人,他就变成大笨猪大笨狗给她欺负一辈子。

秦桑这才笑了。

结果大哥嫂子还是不放心,秦桑走失的最后两年,大哥没少旁敲侧击地说起纳妾的事。

往日种种,周度想起来就头疼。

他想也不想地握住秦桑双手认真道:“桑桑,哥哥说过,这辈子只有你一个人。”

秦桑心头一动:“哥哥……说这个做什么?”

“意思是,哥哥心悦桑桑,不会让桑桑受委屈,”周度认真地望着秦桑:“哥哥生气,是因为那人太过无耻,明明有了一起长大的妹妹,却为了荣华富贵让她受委屈。”

“在哥哥眼里,什么尚书、什么国公的女儿,全都比不过桑桑一根头发丝。”

“哥哥不要她们。”

“她们好或不好,哥哥都不要她们。”

“哥哥有桑桑就够了,没位置再给她们。”

秦桑愣怔着没了言语。

她一直知道周度对她好,但周度读书太多,平日里引经据典,说话也文绉绉的,从没有这样直白地说过心悦。

秦桑想了想笑了:“嗯,我也心悦哥哥。”

周度心头一跳。他得寸进尺:“那哥哥可就记住了。”

“谁忘了谁是大笨猪,要被笑话一辈子。”

“好,”秦桑笑望着周度的眼睛:“今日好不容易闲下来,哥哥别生气了,咱们好好歇歇,过几天还要一起去跑马呢。”

周度一听这话就知道秦桑说的心悦和他说的不一样。

不过他也没有纠正,只装作不经意道:“说起来,自打咱们离了家,嫂子和湘儿潇儿反倒更自在了一些。”

秦桑点头说是。

之前阿元提到过嫂子她们的近况,秦桑也理解嫂子她们为什么更自在了。

巡抚衙门的官邸太大,周度的官职也太高了些。

别说嫂子了,她刚回来时见到周度都不自在;不过后来抱都抱了、亲都亲了,也就慢慢自在起来。

又听周度道:“左右嫂子要在这里待很长一段时间,那咱们干脆晚些回家,让嫂子她们适应了再回去,桑桑觉得呢?”

秦桑当然很想见嫂子,但嫂子身强体壮,不像周度需要人看着照顾身体,再加上她们不在、嫂子确实更自在些,也就答应了这件事。

周度垂眼遮去眼中笑意。

上天保佑,在秦桑彻底习惯他之前,千万别让嫂子再说什么话了! 。

一连两三天,周度都没有出过院子。他处理完公务就和秦桑阿元待在一块儿。

阿元忙着逗狗,还央着素素用稻谷给他缝了个毽子,他每天都拿着毽子丢来丢去,再让芝麻捡回来。

秦桑看见就动了心。

她原先想让周度打打五禽戏,但周度无论如何都不肯,还说堂堂巡抚如何能效仿熊虎做出种种滑稽动作?

最后还一甩袖子,愤愤来了句有辱朝廷威仪。

现在有了毽子,秦桑动不动就故意踢远,再支使着周度去捡毽子,倒也每天都累得周度一身薄汗。

周度也松了口气。

他知道打五禽戏是为他好,但他这幅身子实在不是练武的料子,与其在她面前踉踉跄跄地丢面子,他倒情愿病着痛着让她好生照顾。

到了第三天下午,院中狗叫人笑十分热闹,周度和阿元一起抡圆了胳膊用力丢出毽子,再看芝麻甩着尾巴叼过来。

途中却被人踢了一脚——

周勤来得急,没看见迎面跑来的芝麻,一脚直直踢了过去。

芝麻嗷呜一声却未曾停留,它跑到阿元身边才吐掉毽子,黑黑的眼睛里满是委屈。

阿元心疼地抱着芝麻揉个不停,又竖起耳朵看向周勤:“六伯,您这回来,又有什么重要的事?”

周勤尚未开口,周度就拿起毛巾擦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要去个地方。”

“今晚好好休息,咱们明天就动身。”

作者有话说:

大哥大嫂是好心,真怕妹子爱上周度后、但周度花心受委屈。毕竟周度硬件还是挺不错的,长得漂亮,学识出众,(十五岁的举人)天才少年前途远大,最重要的是心机深沉,十个秦桑都会被他耍的团团转。于是俩人教妹子放宽期待。周度:……我说我对桑桑一往情深天地可鉴你们信么?嫂子以前是真不待见周度。她可能是最早看穿周度装昏本质的人,生怕周度拱了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怕他也和书里的某生一样欺负妹子。毕竟,古代那个大环境本身是鼓励权贵男性搞多偶制的,大哥大嫂不敢保证自己妹子就是那个幸运儿。结果周度做了十年的鳏夫,大哥大嫂彻底看清他本质了,所以现在嫂子会帮周度哄老婆。另外,明初文化发展很惨淡,市井文化繁荣是中后期了,但小说可以稍微放宽一点

第32章

咱们?

这个咱们里面, 包括他周元这个人吗?

阿元心思百转,揉着芝麻尾巴的手越来越快。

以前阿元就依稀发觉爹爹爱娘胜过他,后来娘回来了,阿元便越发确信这决断。

就像上回爹爹出去微服私访, 却只带了娘出去。

阿元吸了口气。他大着胆子强作惊喜:“我也要去吗?我都用带些什么?”

“自然也去, ”周度笑道:“明日咱们一同去要疏浚的河流那里看看, 正好带你们兜兜风。”

阿元大喜过望,手下一个用力拽直了芝麻尾巴,惹得芝麻一声哀嚎。

他回过神来笑:“遵爹爹的命!”

言罢抱着芝麻迅速跑开, 跑远了才贴贴芝麻的头:“对不住芝麻,刚才我拽疼你了,晚上奖励你一根骨头?”

芝麻没吱声, 扭过头去用屁股对着阿元。 。

秦桑已经不是第一次和周度出门了,不过这回男装出行, 她照旧觉得新鲜。

上回她和周度两人一驴, 这回却是一家三口外加一狗与许多护卫, 这群人个个都骑着马,可比骑驴快多了、也舒服多了。

此处路途不远, 一行人跑了半个时辰就到了地方,一个个脸不红气不喘,只有芝麻瘫坐在地上吐着红舌头气喘吁吁。

阿元下了马就心疼地抱住芝麻,又跟在牵手而行的父母身后。

秦桑走得不太舒服。

此地多的是沙土, 何况河流已经开工,地上的土块崎岖不平, 她有时候难免踉跄。

虽说牵着周度的手不会摔倒,但周度照旧担忧地皱起眉头:“桑桑,我背你过去?”

秦桑连连摇头:“不用了哥哥, 我当心些就好。”

阿元和护卫们还跟在身后呢,周度背她算怎么回事?

周度也不再多谈,只尽量选了平整的道路走。

役夫已经开始动工了,一时间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个不停,尘土也四处飞散。

周度秦桑她们这回过来,是为了看看营帐稻草到了没有。

河道旁边没什么房屋,但宁夏昼夜温差很大,露天睡肯定会有人冻病。

周度就调了些暂时不用的帐篷过来,又调来不少稻草,这样晚上在营帐里铺上稻草、再铺被褥,就不担心役夫们冻病了。

几人一并看完了帐篷稻草,周度这才放下心来,又绕回来看役夫们疏浚河流。

秦王妃薨逝,修建坟茔会调用大量劳役,周度虽然写了奏疏,却也做了两手准备,打算先让役夫们过来修河,到时候即便朝廷要这些役夫给秦王妃修坟茔,他再用修河做借口,想来就能保住这群役夫。

急忙开始修河,役夫们尚未到齐,如今也只有几十人在修河。

秦桑抬眼望去,忽然发现个奇怪的人。

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天气渐渐炎热,干活也免不了出汗,不少役夫都光着膀子挥舞锄头铁锹,但那人浑身衣裳都十分整齐;而他动作也很慢,面上带着难忍的疲倦。

再仔细看,他身形消瘦,面容也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腼腆,一看就知道是个文人。

不知为何,秦桑总觉得那人很像周度。

不是十七八岁的周度,是七岁那年,好像和整个世界都分割开来的周度。

秦桑晃晃周度的手、又抬手指向那人:“哥哥你看,那个人和你好像啊。”

周度顺着秦桑的手指望去,果然见到了那衣衫齐整的文人。

他剑眉星目容貌端正,最要紧的是年纪轻,瞧着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

正是他和秦桑夜夜缠绵、每每误了晨起的年纪。

周度心头一沉,又拧眉望向秦桑。

秦桑也望着周度。她言语肯定:“哥哥,我敢保证,他是个家里出了事的文人。”

周度又望向那人,片刻后就有了决断:“是,想来是个获罪之人,跟着长辈一同流放此处。”

“桑桑想要帮他?但此人身份恐怕有些问题。”

“这样吧,我让人去查查他,要是没什么不妥之处,就让他做个记录的书办。”

周度见多识广,秦桑自然同意周度的决定:几人又看了粮食与柴火,确定此处物资齐备,这才去了其余地方巡视,天黑后才去了不远处的落榻之处。

奔波一天,几人也累了,草草用过饭食就各自回去休息。

秦桑周度自然歇在一处;见四下无人,秦桑拽拽周度衣袖:“哥哥,你明日独自去巡视吧,我这几天有些不舒服,想留在此处歇歇。”

秦桑如今小腹腰腿都有些酸胀,像是月事来临前的预兆。

嫂子教过她,说月事来时不能碰冷水、更不能劳累,否则老了会留病根的。

周度正思量着修河的事,陡然听到秦桑的话,他下意识望向她,又抬手牵住秦桑的手:“哪里不舒服?”

“用不用找个大夫看看?”

月事不好闹得天下皆知,秦桑也不想让周度分心,就含糊了过去:“……小事,哥哥忙公务就好。”

周度琉璃般的眼瞳转了转,抬手覆上秦桑脉搏。

久病成医,他虽然不擅长医术,却也能看出来她是否病了。

入手脉象平稳,全无异象。

秦桑没病,只是不愿意同他一起去了。

是因为白日遇见那少年,忽然觉得他老了、不愿意再陪他了么?

周度胸臆中的戾气渐渐浮起,忽然很想笑出声来。

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他自幼年时就认定的妻子、他苦寻十年夜夜入梦的爱人,不要他了。

周度闭了闭眼,他强作镇定温声问:“桑桑,我见你脉象平稳,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秦桑有些犯难。

她以前来月事并不会不舒服,但有年夏天她贪凉多吃了冰,那之后每逢月事就会浑身酸胀,周度总会替她揉捏许久。

如今周度忙着,何苦要让他分心劳累呢?

秦桑决定瞒着他:“就是骑马累了,不大想动。”

秦桑言语肯定,眼睛却下意识往别处瞟。

她说谎的证据。

周度觉出一阵荒谬来。

他的桑桑在骗他,为了不陪他而骗他。

是不是,她只喜欢孱弱俊俏的少年郎,见了白天那人就心生欢喜、所以不喜欢他了?

周度戾气越积越多,一时间只想把她扣在身边、把她压在身下、看她喘/息忘情的模样。

他要她眼中心中身中都是他。

但操之过急。

周度最后又问了一句:“桑桑此话当真?真的累了?”

秦桑用力点头。

她月事前后就会很累,这事是真。

不想周度冷笑一声,忽然捧住了她的脸。

不像以前笑着捏她脸,这次周度的动作很轻,却也不容挣脱。

周度右手缓缓摩挲着秦桑脸庞。他微微侧头,流光溢彩的眼中溢出几分冷诮:“桑桑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谎都会移开眼睛?”

说话间,周度右手拇指已然覆在了秦桑唇上。

“哥、哥哥什么意思?”秦桑底气不足,可她一张口,就感觉周度拇指更进一分,几乎要探入了她口中。

秦桑忙用力抿嘴,试图将周度的手指挤出去。

却徒劳无功。

秦桑急了,抬手扯掉周度的手:“哥哥你做什么?”

他这样她很不舒服!

“哥哥?”周度轻声重复,手又捧住她脸颊:“桑桑,你可知道,我从未当你是妹妹。”

这是什么意思?

秦桑不解,可她无心多想。

周度的手指又覆了过去,一下下揉过抚过压过她的嘴唇,亲近得近乎狎昵。

秦桑身上渐渐浮现细汗。

她觉出燥热来,又见周度俊颜寸寸逼近。

她听见周度的话:“桑桑,我不是你的哥哥,是你的夫君。”

这话也用说?她当然知道。

秦桑疑惑起来,周度气息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丁香气息。

是他终日研墨写文,沾染的墨香。

秦桑很喜欢闻周度身上的香味,但现在的周度有点不对。

有点吓人。

秦桑皱眉,身体却忽然一轻,回过神来人已经被周度抱在了腿上坐着。

她与周度离得更近,能透过衣物感受到他胸膛上的温度。

她听见周度一字一顿:“……桑桑,你知道什么是夫妻么?”

“……知道,”秦桑认真道:“夫妻就是要生娃娃的人。”

说着秦桑恍然大悟:“哥哥,你今天跟我说这么多,是不是想和我生娃娃?”

很久前嫂子就说过,周度和她不是兄妹而是夫妻,夫妻要生娃娃。

这回嫂子从淮安来了陕西,还说夫妻之间要经常做生娃娃的事情,否则男子会很焦躁。

当时嫂子直接点明了说周度这些年身边从来没有过女人,还说要她多想想周度,不要让他一个人等太久。

可秦桑回来没几天就一直忙着累着,哪有时间力气和周度生娃娃?

尤其是现在,她身上正不舒服着。

秦桑拉下周度的手认真道:“哥哥,我也很喜欢和你生娃娃,但我现在真的很累。”

“等过上十来天再生娃娃,好不好?”

周度沉默着。

自秦桑恍然大悟地说出生娃娃几个字,他就觉出自己又多想了。

等秦桑再说出十来天几个字,周度便猜出了原委。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桑桑是……月事来了?”

即便对方是周度,这事也实在难以启口;可秦桑又怕周度多想,她想了想才道:“还没有。”

周度抬了抬眼:“明天还是后天?”

秦桑恼了:“要你管?”

周度笑了一声,起身将秦桑面朝下地放在床上,又抬手揉她后腰:“腰还是难受?腿呢?”

秦桑埋头枕中不说话。

她挺想硬气地让周度别管,但周度的揉捏确实舒服。

过了会儿周度按完了腰,他的手却收了回去。

秦桑纠结许久,把酸胀的腿稍微往周度那边送了送。

就是……

反正……

反正她也替周度按揉过好多回,这回先让周度帮她按,下回她还过去就好了。

没曾想周度没有替她揉腿,反倒一掌掴在她臀上。

不重不响,但夏衫单薄,掴得秦桑臀肉微微晃漾。

秦桑彻底傻了眼。

她这辈子只被嫂子用手打过屁股,就连大哥都没有!

秦桑一个翻身护住屁股。她气得脸红:“你做什么?!”

周度神色不变,只抬眼望着她,直到秦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他才哑声开口:“罚你骗我。”

秦桑又气又委屈:“可我确实不舒服啊!”

周度笑了。他抬手揉揉秦桑的头:“是,桑桑不舒服,那更要告诉哥哥。”

“哥哥太笨,猜不出来,猜错了会很担心。”

“什么哥哥!你不是我哥哥!”秦桑气得打落周度的手:“你微服私访时让护卫跟着也瞒着我,我打你了吗?”

周度没和秦桑搞小孩子斗嘴。他转身拿了个小垫子铺在床上,又躺下将秦桑搂在怀里。

秦桑不悦地推他,他身形却纹丝不动,反倒紧紧抱住秦桑,唇在她额心印了一下。

“桑桑,”周度声音更哑:“哥哥今天教你一件事——”

“夫妻是天底下最亲密、最没有秘密的人,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身体舒不舒服都要告诉哥哥。”

秦桑哼了一声还没消气,又被周度抬起下颌。

周度的唇紧紧贴了上来。

与多年前一样,他亲着亲着就轻轻咬她嘴唇,咬得她嘴唇发麻不自觉张口,他再轻轻进去四下巡视,唇却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她的。

不多时秦桑气闷起来,只能再一次从他口中身中攫取空气。

她气周度打她,报复般地掠夺他口中气息,临了还不忘咬他嘴唇一下。

周度任她咬、任她报复,许久后才松开她,又闭上眼与她额头相贴,腿也缠在她腿侧。

他低声喟叹:“桑桑,你只能心悦我一个人,只能亲我缠我一个人。”

“若有旁人……桑桑,到那时,哥哥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些什么来。”

周度从未如此霸道,秦桑听了就气:“我侄子侄女全部亲过缠过,你要怎么样?”

周度笑了一声睁开眼。

报应啊,他如何就喜欢上这么个孩子气的人。

他长长叹息:“那我就抓住她们的错处,到时候我拦下大哥,亲自操起扫把打他们的屁股。”

“等打得她们捂着屁股哭,我再说这就是亲我家桑桑的报应。”

秦桑气着气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委屈起来。

她用力抽出腿压在周度身上:“你害得我腿疼!”

周度长指覆在秦桑腿上,自她膝盖上下细致地揉捏着。

待她气息平稳,周度的手又沿着她腿一寸寸攀到她臀上,见秦桑照旧轻松,方才越到她腰间,又抬手揉了起来。

他状似无意地叮嘱:“桑桑,天底下只有我一人能这样帮你揉腿,记住了?”

秦桑没有接腔,显而易见还在生气。

当真是孩子气。

以往也就罢了,他瞧她天真烂漫满怀甜蜜;可如今李隼少年等人层出不穷,他吃下的醋多得能开个醋坊,周度又起了心思:“桑桑,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问你。”

秦桑装聋作哑地不吭声。

周度故作叹息:“桑桑,你想同我和离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忽然get到一件事:我可能写了太多剧情虽然我翻了明史/明实录/万历野获编/张集馨/杜凤治/n多论文,但谁会在意这个呢?王命旗牌没有尚方宝剑标志性强,潜规则没有官位直碾爽感高,至于捣巢啦幕僚啦三衙啦更是无关紧要,背景板罢了。其实……我也是。这篇文本想让周度做传胪/科举第四名,为了沾一个俊美所以强行变探花……这文也算我写的相关内容第二少的一篇。松苗篇我在是否借用原型负面事迹中苦苦纠结很久,风仪篇直接走一个二子继位的if线(搞笑的是我又想写锦衣卫了,严选+制服+权重,怎么看都很香),原先战利品/翻案两篇,一个是直接拿杜凤治套基操、王府庄田做逻辑,女主走实实在在的幕僚道路,男主还非权贵(我喜欢把男主写接地气一点,但那样祛魅)。翻案那篇男主略傻白甜(字面意思),女主世家贵女一肚子心眼儿,靠美色和才华上位。翻案篇是写剧情最多的,直接让三衙(地方文官武将太监三方牵制)落地,男主直接表示他怵太监,这是可以谈的事情吗?哦,我甚至让女主写了篇文言文书信。信不长,我要得瑟得瑟——二兄台鉴:妹已适于李门。夫李刚果负才,公正有执,望兄勿念。唯女侄珀年幼羸弱,挂怀于心,忧忡难断。夫怜侄之多病,欲邀侄于李门,以安其身,以全庭训。伏请兄允。妹昀手书。门,身,训,允,enun韵;鉴,念,断,an韵。对了,我给主角起名全部按身份和职业习惯来。松苗/侯府篇,男主一家骤贵武将,一家子木,男主季松字子劲,女主沈禾小名苗苗。辽东李,江南沈。风仪/锦衣卫篇,男主穆飏穆清风,字凤举字图南,全和风有关,权贵,女主何仪无字,她是孤儿(这篇又叫战争孤儿们的爱恨情仇哈哈哈)已锁的战利品,男主穆铮女主陆昭;已锁的翻案,男主李弼女主陆昀小名婉婉,侄女小名琥珀。弼子每天都在自卑两位陆姓女主都是世家大族的女娃我好爱她俩,连正稿带废稿,哪个都奔着二十万字去了,不愿砍大纲只能锁。这篇周度周衡之与秦桑,都不算很好的名,符合小地主小商人的水平。应该再给周度取个x斋的号,要不就叫寻斋吧哈哈哈,反正他一直找老婆。至于预收里的宋景明(南北朝女扮男装做到重臣),荀令光(南北朝养了很多男宠的太后),虞徽赫连钧(南朝贵女北方雄主)……也都有小巧思巧不巧的两说,你就说思没思吧结果咣咣狂写七万字,战利品&翻案收藏不到三十,甚至不如啥都不会的第一篇。我还傻乎乎修文……选择大于努力的典范。毕竟侯府公子&锦衣卫外加强取豪夺还是蛮,嗯反正比那俩权贵。和老婆吵架、把老婆丢家门口再在门口等老婆、结果因为老婆欣赏侯府风景破防也很……好玩。这篇算剧情最少的,涉及剧情同样是男主高光+狂撒狗粮,收拾刺头还当真老婆面、特地脱衣秀肌肉秀刺青(女主符号)也很……涩……每次涉及剧情我就忍不住让男女主分开我不扑街谁扑街。这么一想松苗篇虽然青涩但犹有可取之处,毕竟从头到尾只有男主赴任女主追分开了个把月……又想写风仪篇了这篇说多了都是泪,萌新到发文预收都不知道,傻乎乎直接发文这篇虽然数据不好,但十个预收猛猛更到如今……也是各种原因吧。我尽力只把剧情做坚实的背景框架。这个我擅长嘿嘿嘿其实完结的松苗那本(被迫嫁入侯府后)有几章还是很得意的,比如男主故意摔断胳膊换恩宠、又强撑着向老婆报平安;比如父子做戏被老爹暴揍到屁股开花还要逗老婆让老婆放心(那章疑似被误解为字母liao,悲),比如男主逗刺头那章……心眼超多。男主哭着喊着不让老婆离开也非常~我看能看哭反正。我很喜欢在对话里埋信息。侯府/锦衣卫/夫君高升是同一批的灵感。本来觉得这本最难,毕竟人中龙凤的男主怎么会喜欢小八岁十岁的妹妹?这不炼铜吗?好在有穿越……唉,其实我蛮喜欢精英男主的,史书上一扒拉全是,但是以后要酌情减少剧情占比,毕竟我也是看了好多年书和论文才慢慢积累的知识点,认真捋一遍都废好大力气,而且我喜欢推演强过直接套用,就……我能力应该还不到用雅俗共赏的方式讲一个带玛丽苏的有深度的故事。我私底下走过的男非女非好几个都很带感,就是稍微符合历史都很难崩得住,因为古代女性太惨了。名门贵女配三十多岁孩子一大堆的武将,貌美才女跟一方总兵娃都生了还只能搞京城边镇两夫人(不过这个阶级跃升得厉害),好不容易搞个公主摄政,还有点欺师环节,结果一琢磨年龄差二十开外了气得我精准搜索古代一夫一妻的权贵们解毒。然后我就在真实的粗粝与虚幻的美好中选择了虚幻的粗粝对我说的就是锁掉的两本,男主洁了年轻了但剧情太多导致晦涩枯燥,导致我现在又想试着改文看看能不能改成虚幻的美好……茅塞顿开,拨云见日。这篇以后会更加小甜饼,我说的,会有喜闻乐见的小笨猪莽上去把大笨猪摁床上欺负得眼角通红衣衫不整含泪闭眼颤着手把小笨猪摁在怀里的情节。瞧把他给奖励的(指指点点)必须得是官袍,不是制服没那味儿至于大笨猪是装哭还是真哭……我仍然记得我搞过的一个飞鱼服play……那啥能写出来的情节大约只占全部构思的一半,其余的也不能浪费了不是?就……攀肩飞鱼躞蹀革带……(被敲了删去若干字)那个啥这个描述很详细了吧?是侯府篇还是锦衣卫篇嘞?唉其实都有设计瑟瑟的情节的。锦衣卫那篇本来都要写到了,因为某些原因暂时搁置。说太多了。我写东西能够得到快乐,前提是不能太偏离xp,但事实证明我xp还是很小众的而且我很喜欢发散思维,风仪篇衍生出四五个梗了,而这篇甚至不是原始梗。不过风仪篇好甜的,大雨天湿身play勾引老婆也是爽到穆清风了。前天凌晨我花了几个小时搓文案又都不满意推翻。写文案真的好痛苦列大纲第一快乐,写智斗第二快乐,写瑟瑟第三快乐,写文案……emmm还不如搓金句呢。大半夜的又写兴奋了。打住打住。话说我觉得这本书最快乐最可爱的角色是芝麻尤其是它用屁股对着阿元的时候。一条有骨气的将门犬胖胖的小黑狗真的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动物之一了。直接发吧不定点了今天。完

第33章

秦桑立刻睁开了眼睛:“哥哥你这是什么话?”

这话实在太大, 秦桑反思自己方才是否太过分了,悄悄从周度腿上收回了腿。

比起旁人家中夫为妻纲、伏低做小照顾夫君的女子,她确实是有些太任性了。

秦桑暗暗反思,又底气不足地问:“哥哥, 你真的生气了?”

但是她真的没有做错什么啊!

她没有故意跑开、没有不理会他, 只是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只是没有明明白白地把月事说出来而已。

秦桑想不明白, 只好晃晃周度的手:“哥哥,你为什么生气呀?”

秦桑很早就知道她没有周度聪明。与其去猜测周度到底在想什么,倒不如直接去问他。

可周度只蹙眉望着她, 久久没有言语。

秦桑只好自己努力去想,想了很久才终于想出个原因来——

周度不是喜欢上别人,怕委屈了自己心爱的姑娘, 所以要她给人家腾位置吧?

秦桑吓了一跳。

但之前嫂子说过无数次,说周度很招桃花, 会有很多很多女子喜欢他, 要自己多去照顾照顾周度, 免得两人感情淡了、周度娇妻美妾,到时候她哭都没地方哭。

可明明不久前周度才说他只喜欢她、国公尚书的女儿都不喜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桑想不明白。

她慢吞吞盘膝坐起,闷闷望着周度:“哥哥,你怎么突然说和离?”

“是生气了,还是……还是心悦别的女子, 想要我给她腾位置?”

秦桑不担心周度嫌弃她出身商家身份卑微,不然周度不可能和她琴瑟和鸣那么多年。

但周度要是喜欢别的女子、一定要和她和离就糟糕了。

她从五岁开始就和周度订下婚约, 十几年都住在一起——虽然周度去私塾读书不常回家,但她也常常去送衣服食物——

反正她们认识了十几年。

这么多年来,秦桑一直都知道她会和周度过一辈子, 要是分开还真是……

秦桑有点失落。她又晃了晃周度的手:“哥哥你说话呀,就算是真的也要告诉我。”

周度想笑,笑自己自作多情。

他都说出和离了,她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问他原因、问他是不是心悦别的女子。

若有那人,若他肯为了那人委屈她,他何苦数十年守身如玉、不近女色?

她当真是一点也不醋,一点也不在乎他。

周度用力揉揉眉心,又学着秦桑的样子盘膝坐起。

他握着秦桑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傻气。”

“哥哥要是心悦旁的女子,你不在的这十年,哥哥后院早就花团锦簇、人多的都住不下了。”

秦桑如释重负。她忍不住笑了:“真的?”

“真的,”周度见她放松也轻松了些:“前几日哥哥才说过,什么国公、什么尚书的女儿,什么才女、什么尤物,哥哥不喜欢,通通不喜欢。”

“哥哥只喜欢桑桑一个人。”

“那你为什么说要和离?”秦桑又动容又委屈:“我确实身体不舒服、没办法陪你一起去巡视啊。”

周度打她屁股她都没跟他计较,可她只是想歇歇都不可以,周度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

“哥哥没有怪你,”周度哭笑不得地叹气:“傻桑桑,哥哥没有怪你,更不用你陪着哥哥。”

“哥哥只是……”

周度言语艰难:“只是心疼桑桑。”

“啊?”秦桑满头雾水:“心疼我什么?我过得很开心很满足啊。”

原先她只是个小商人的女儿,做身新衣服都要按季节时令来,买来的松子糖都不舍得一下子吃完,更别说那些珍贵的果子了。

现在跟着周度,她不仅有好多好多的衣服首饰,还有好大一笔私房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最重要的是大哥大嫂、还有阿元芝麻都在身边,她开心得晚上做梦都是好梦。

这日子太好,秦桑偶尔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小偷,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但仗着周度的势就不劳而获地得到了这一切。

周度越忙于公务她就越心虚,连带着私房钱也不敢花、更不敢要东西,生怕自己不惜福、把福气享尽了。

秦桑这样茫然,周度忍不住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

他的桑桑记甜不记苦,为人又随遇而安。

好比十年前她在京城啃一冬天的萝卜白菜,明明啃得人都糠了,但一开春照旧兴冲冲地提着篮子挖野菜,又请家里的婆婆做鲜肉荠菜馄饨给他尝鲜。

她厨艺不好就老老实实地打下手,乖乖地洗菜看火,熬了浓浓的鸡汤煮馄饨吃。

谁家官夫人过日子过成这样?

周度愧疚得恨不能给自己一拳。

可他的桑桑照旧自得其乐,还兴致勃勃地说她绣的荷包帕子花样新奇,掌柜愿意多出三成的钱买下,让他安心吃肉,家里不缺钱。

秦桑不知苦,周度却不能不替她苦。

周度笑得勉强:“桑桑,我老了。”

秦桑眨了眨眼:“还好吧,三十岁不算老,何况哥哥看起来更年轻。”

比起老,秦桑更关心周度的身体。

十年前嫂子其实问过她想不想和周度退婚,说是周度身体太差,怕她嫁给周度没几年就守寡。

那次秦桑好生气好生气,又没办法和嫂子生气,只好跑去厨房烧火看鸡汤,最后掰了一只圆滚滚的大鸡腿送到了周度私塾里去。

虽然那鸡腿她也吃了一半。

不过,这么一想,秦桑又想起来张大夫说周度身体太差、恐怕春秋不永的事情了。

她抬眼把周度上上下下打量个遍,忍不住叹了口气。

周度比在京城时瘦多了。

那时候她怀着阿元,周度准备吃食简直不惜工本,厨房每天都有鸡鸭鱼肉,最后腻的她吃碗蛋羹都能高兴哭。

那些鸡鸭鱼肉分了好多给周度吃,他倒是胖了不少。

之前她问过张大夫,周度现在虽然不能喝油汪汪、黄澄澄的鸡汤,但吃点清淡的鱼圆鱼肉倒没有问题,所以饭桌上每天都有一盆鱼汤。

只不过,再清淡的食物,周度没空吃也不管用啊。

她要不要任性一点,威胁周度说他不回来、她就不吃饭?

秦桑眨巴着眼慢慢想着,全没注意到周度眉头越皱越紧。

方才他的桑桑上下打量着他,是不是嫌弃他老、却不得不为了秦家、为了不伤他而迁就他?

周度越想越烦躁、也愈凄清。他不敢再想:“桑桑,哥哥说和离,是为了你好。”

为她好?

平白无故的和离做什么?多麻烦啊?

秦桑不懂。她诚实道:“可我习惯和哥哥在一起啊。”

周度忍俊不禁。他无奈:“桑桑不是最讨厌一把年纪还娶年轻小妾的人吗?”

“哥哥现在年纪大了,桑桑会不会嫌弃哥哥?”

“桑桑想不想找一个年轻的男子结为夫妻?”

周度越说越难受,却强逼自己说出最后一句话:“桑桑放心,秦家于我有救命恩养的情谊,就算咱们和离了,我也照旧把桑桑当妹妹、照旧照顾着秦家。”

“桑桑想么?”

“不想。”秦桑斩钉截铁。她认真道:“我确实讨厌为老不尊的好色之徒,可哥哥不是啊。”

“哥哥如果好色,我不在的十年早就妻妾成群了,这话哥哥也说过。”

“至于哥哥老了,”秦桑叹了口气:“……我就只当哥哥生了一场大病,整个人憔悴了很多。”

“……桑桑,”周度有些语无伦次。他不敢置信:“桑桑这样想我?这样想这十年?”

“不然呢?”秦桑不解地看着他:“这件事情,哥哥也好、我也好、大哥大嫂也好、阿元也好……总之我们都不想这件事情发生。”

“但已经发生了,咱们又没有办法改变,那就只能接受。”

是被迫接受他么?

周度宽慰之余又满心苦涩,又听秦桑道:“这件事情我也想了好久,最后觉得哥哥没错、我也没错。”

“倘若我现在因为哥哥年长十岁而嫌弃哥哥,那哥哥或者我病了、憔悴了、好像老了好几岁的时候,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嫌弃彼此?”

秦桑说着笑了一声:“我觉得不能。”

“嫂子说过,一家人应该同甘共苦、风雨同舟;倘若有人在受苦,其余人应该帮助他、宽慰他,而不是把他丢在一边不管不顾。”

“这十年哥哥以为我在受苦,但没有一天放弃找我,那我当然也应该陪在哥哥身边。”

“不然的话,我岂不是成了嫌贫爱富、挑肥拣瘦的人?”

周度久久沉默着,虽不清楚秦桑愿意留下来是出于责任还是出于感情,但确定她会留在自己身边。

也再一次感激嫂子把她教的这样好。

她不嫌弃七岁的周度病弱孤僻。

不嫌弃十九岁的周度家贫位卑。

也不嫌弃三十岁的周度年长孱弱。

周度高高悬起的心渐渐落下,又听秦桑好奇问:“但是,哥哥你今天为何要问我这个问题啊?”

嫂子说女子月事前后脾气会古怪一些,让她多多体谅些;但这回来月事的是她啊,她脾气都没有变坏,周度怎么净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周度也不来月事啊。

周度闻言眼瞳微动。

他清楚秦桑不会同他和离、不会离开他,这才问出了这个问题,就是想让秦桑注意到他、多关心关心他。

如今秦桑问起,周度心头大快。他苦笑道:“桑桑近些日子满心满眼都是别人,咱们轻易见不着,我便误以为桑桑嫌弃我老,才问这个问题。”

秦桑细长的眉毛打了结,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她怎么就满心满眼都是别人了?

她和周度微服私访回来后就到了宁夏,一开始和阿元一起待着,后来去看了趟李隼,那时候就和周度一起回来了。

之后几人好好歇了几天,她还记挂着周度的身体。

因为宁夏没办法搬花、周度又不肯打五禽戏,她还特意让素素做了毽子哄周度走动。

再然后就是今天了。

她满打满算也就见过阿元、周度、李隼、还有今天的那些役夫,什么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别人了?

秦桑想着想着惊讶起来:“哥哥你——你不是吃阿元的醋吧?”

说起来,她确实和阿元相处时间最长,也和阿元说了好多好多的话。

虽然周度吃阿元的醋很奇怪,但周度更不可能吃李隼他们的醋啊!

可当爹的吃儿子的醋真的很……

很奇怪啊。

秦桑眉头又打了结。她认真开解周度:“哥哥,阿元是我们的儿子,我们当然应该关心他照顾他,你不要多想。”

周度:“……”

周度气得笑出声来,不由想起一桩旧事来。

秦桑长相讨喜、性子又好,十二三岁时有一群喜欢她的男孩子;可周度不喜欢,每次都仗着丈夫的身份把那群人赶走。

偏偏他那十年一直在努力读书,在私塾也好、住家里也罢,秦桑都体贴地不去打扰他。

结果这么多年了,秦桑不仅不懂夫妻与兄妹的区别,还照旧不懂男欢女爱,宁愿怀疑他和儿子争风吃醋、都想不到李隼他们身上来。

周度气急反笑:“桑桑,我不吃阿元的醋。”

“我吃芝麻的醋。”

人怎么会和狗争风吃醋呢?

周度肯定是在说气话,因为她误解了周度。

秦桑反倒如释重负地笑了:“是我想错了,哥哥你别生气。”

这有什么可生气的?

她不一直都不懂男女之事,甚至懵懂到信了亲嘴生娃娃的事么?

周度知道她不嫌弃自己年长,心头那根刺总算是拔去了。

他抬手拉着秦桑躺下,又一下下替她按揉酸软的腰肢,声音已然温柔了许多:“以后不舒服就要告诉哥哥,月事来了也不例外。”

秦桑没拒绝也没答应,周度也不甚在意,毕竟秦桑随遇而安,从来没有让自己受苦的习惯。

又听秦桑小声道:“哥哥你以后早些回来用晚饭。”

“你不来,我和阿元也不吃,等你回来一起吃。”

周度揉她腰肢的手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接着揉了下去:“记住了。”

确定秦桑不嫌弃自己年长,周度总算拔掉了心头的刺,看那年轻文人也不再不顺眼了。

略一查,才知道这人果然是个获罪流放的文人。

此人名唤张璐,为人颇有些才气,因着祖父在赈灾时侵吞钱粮而被全家流放。

周度心念一动,不动神色地压下查他的消息,又让他记录这群役夫们日常吃穿所耗的粮草银钱。

长辈因贪腐获罪,此人不是大贪、就是恨极了贪腐。

宁夏苦寒,本地文教不兴;若他恨极了贪腐,倒也能让他在此地教化民众,如此张璐免去苦役、百姓也得了实惠,当真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回家时,秦桑阿元果然正眼巴巴地等着周度回来吃饭。

周度笑着落座,才发现桌上的鱼汤换成了鱼圆汤。

阿元殷勤地帮他盛汤:“娘说鱼圆汤清淡好克化,正适合爹爹吃。”

周度接过鱼圆汤,又为秦桑阿元夹了些两人爱吃的菜色,又笑着说起张璐的事情。

秦桑低头喝着鱼圆汤,但面上难掩得意——

她本就是商户出身,识人的本事十分了得,何况她天生对人敏感,看一眼就能猜出此人的大致性格与出身。

如今周度提起本地文教之事,秦桑谦虚道:“能帮到哥哥就好。”

周度不吝夸赞:“我就说桑桑是我的福星。”

秦桑想起那句秦桑低绿枝,忙不好意思地低头吃饭。

阿元虽不知道父亲口中的深意,但也知道父母感情甚好。

一家人其乐融融,阿元大方地盛了颗鱼圆给芝麻吃下,吃得芝麻尾巴摇出了残影,又嗷呜一声跳下椅子,绕着桌子跑了好几圈才停下。

阿元讪讪:“……芝麻倒是喜欢。”

不过芝麻反应这么大,阿元倒是不敢再喂它鱼圆了。

因着秦桑月事来了,今日桌上饭菜越发清淡,阿元倒也没有异议,只当是母亲迁就父亲的身体。

一连五六天按时吃饭,周度精神好了许多,却在听到周度禀报的消息时沉了脸。

作者有话说:

巡抚权力很大,基本上什么事都能插一手,教化也在他职责之内。但是吧,古代那个生产力情况下,文人的水平和分布都不太乐观,所以流放犯是文教事业的一大补充。比如杨慎在大礼议后被贬到云南,对当地文化教育事业做出了不小的贡献;比如清代流放到宁古塔的文人,能活着到达流放地后待遇都不错。几十年前也有类似的情况,我一位老师的老师就是因为某些事情到了小地方,是才子,还有段比较酸涩的婚姻故事,能凑个短篇。对了不晓得有没有读者发现八/九是被和谐掉的?那个老师就和这两个字有关。

第34章

李隼假借养伤之名, 与亲信轻装奔袭蒙古探查走私军械一事,现已查明对方为斡亦剌部(1)。

周度手握成拳沉沉发问:“都有谁知道此事?”

此处临近的蒙古部落本来就不多,再加上走私军械事关重大,送出军械的人定然收到了不少的财货。

部落强盛富庶、又临近宁夏, 两相对比, 可能的蒙古部落就那么几个, 哪里还用李隼亲自去查证?

何况走私军械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若有泄露、对方必定鱼死网破,周度都不敢轻易动手, 只能假借走私茶叶之名先压下此事。

区区一个千户的儿子,李隼哪里来的胆子贸然行动?

只因着把他丢来修河、他觉得自己大材小用,所以便铤而走险、妄图立功?

心浮气躁。

难堪大用。

打草惊蛇!

不过瞬息周度就平复了心态, 又等着周勤回复。

周勤函授恭敬道:“除开抚台与小人,天下间只有李隼及几个亲信知道, 就连李训李千户都不知道。”

周度心中微舒。他冷哼一声:“告诉李隼, 以后不准他再插手此事。”

“至于装伤一事, 杖他十板。”

“亲信未能劝阻,与他同罪。”

“此事交由李训去做, 打完了立刻把他丢到鸣沙渠去修河,若无命令不准回来。”

周勤弓腰领命。 。

李隼是李训最看重的儿子不假,但儿子虎得孤身深入蒙古,李训得知消息后气得两眼一黑。

如今抚台下了命令, 李训立刻派了亲兵去教训李隼。

哦,还有李隼的亲信。

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何况儿子确实犯了错;李训的人没有下死手,却也实打实地下了狠手。

十杖打完,虽然不至于皮开肉绽, 但也青紫淤肿,走路都有些不方便。

李隼心中烦躁得厉害。

此番他只查出来拿了军械的是斡亦剌部,并没有查出宁夏镇内走私的人是谁,自然也没办法仗功讨赏,救秦姊姊出了苦海。

可最让他心烦的,是那个周度的惩罚。

十杖。

区区十杖。

周度没有怪罪他假装受伤,也没有责罚他不听号令,只是罚他不知轻重,插手了不该插手的事情。

倒比罚他五十杖、一百杖更让他难受。

重重罚他,才能证明周度心胸狭隘、挟私报复;可区区十杖,小惩大诫,不过是个警告。

若周度高风亮节,万一——万一秦姊姊被他哄了骗了、对他动了心,那该怎么办?

万一——万一秦姊姊就喜欢他这种年少有为、做事滴水不漏的干吏,又该怎么办?

李隼越想越烦躁。他趴床上一夜都没能睡着,第二天伤处没那么疼了,索性揪起来趴床上疼得哎呦哎呦叫的一二三四人,二话不说地带着众人去了鸣沙渠附近。

周度政绩卓著,他不能一事无成。

否则他拿什么去争?

一二三四正捂着屁股苦不堪言,偏偏李隼骨子里霸道狠绝,惹恼了他虽不至于痛下杀手,但日后也一定有不少苦头吃。

为日后计,一二三四只得眼泪汪汪地爬了起来,强忍疼痛去了鸣沙渠处。

到地方后,纵使是李隼也有些难捱。

下马时他腿有些抖,又强作无事地去河流处看着。

宁夏冬冷夏热,日夜温差尤其大;如今渐渐到了夏日,白日空气已然灼烫起来。

役夫们光着膀子挥汗如雨,不远处支着摊子立了茶棚,几口大锅终日不停地熬煮着茶水。

李隼后背靠在茶棚碗口粗的立柱上,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多年未挨杖责,如今当真是痛。

李隼痛,一二三四更痛;李隼没有折腾手下人的毛病,他挥挥手让其中三人离开,只留了四人中最稳重的吴勇留下来问话:“吴勇,你多大了?”

吴勇又热又痛苦不堪言,只满眼羡慕地望着离开的一二三;如今李隼问话,他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十六啊,怎么了?”

李训五子四女,只有李隼最得他心思,他也一心要让李隼承他衣钵、耀他门楣,对这个小儿子也最用心。

首当其中的,就是利用自己手中那点权力,给儿子找了几个年纪相仿的亲信养在身边。

吴勇便是其中一人。

“十六啊,也该娶妻了,”李隼摸下腰间的铁酒壶,他拔下塞子痛饮一口,才觉得身后热辣辣的痛消去不少。

喝了几口,他抬手将酒壶扔给吴勇:“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吴勇接过酒壶一通猛灌,喝完了用袖子一擦嘴,又不好意思地笑笑:“有啊。”

李隼心中一喜,正要问话又听吴勇道:“喜欢的还挺多的,就是人家未必喜欢我。”

李隼:“……”

李隼耐着性子又问了一句:“是吗?……你喜欢什么样子的?”

他状似无意地问:“喜欢年纪大的,还是年纪小的?”

“喜欢好看的,”吴勇满脸认真:“只要好看,管她年纪大小,我都喜欢。”

李隼额角渐渐暴起青筋。他闭了闭眼压下情绪,又问了一句:“要是两个女人,一个三十岁,一个十三岁,你喜欢哪个?”

“要是都好看,”吴勇认真想了想:“……三十的吧。”

“年纪大点稳重,不像十三岁的孩子,做起事情来没个章法,什么小事都能吵一架。”

李隼抿紧了薄唇。

周度三十一岁,他十六岁,而秦姊姊……十九岁。

这话听着忒不中听,李隼又添了一句:“要是那三十岁的妇人身体病弱,常年要人看顾呢?”

吴勇眼神复杂地望着李隼,纠结片刻放下了酒壶:“隼哥,你看中了谁?”

“是云香楼的姑娘?”

“隼哥,花楼女人的病弱和寻常女人的病弱可不一样,你要是选她们……我怕李叔剥你的皮。”

李隼沉默地望他片刻,冷哼一声别过了头。

花楼的女人倒好娶些,大不了他被赶出家门,凭着他这身本事,到哪里不能封妻荫子?

可秦姊姊她……

他一怕周度不肯放手,二怕秦姊姊不肯离开。

他怕秦姊姊年少懵懂,被周度给哄了骗了诱惑了。

李隼满怀愁绪,抬手摸壶就要借酒浇愁,结果腰间摸了个空。

他垂眼望望空荡荡的腰间,又听吴勇叫他一声,抬手扔过来个酒壶。

李隼仰头痛饮,喝干了方才望着河流边忙碌的役夫们。

烈日炎炎,棕色皮肤晶亮耀眼。

不似秦姊姊,累了热了薄有微汗,亮晶晶地缀在额角,越发衬得她面容红润。

李隼沉默片刻,举步去了河道旁。

罢了,先修好河流,等能回去了再说吧。 。

秦桑不清楚周度因着李隼而大发雷霆,甚至动用了刑罚,但她清楚自己月事时有个毛病:每到月事中间几天,她一边劳累、一边想走动。

周度忙着在河道巡视,秦桑想了想,也悄悄骑马去了河道边。

阿元受父命陪着秦桑,见此忙跟了上来,只可怜芝麻小小年纪就要跟着跑来跑去,每次都没了半条狗命。

河道绵延数里,蜿蜒崎岖,虽说同在一条河流旁边,但周度秦桑也见不着面。

只是河道旁边的役夫多了许多,个个光着膀子挥泪如雨。

秦桑没做过力夫,这辈子最累就是跟着扛丝绸,她便没有往河道边上凑,只进了茶棚去看。

茶棚里支着三口大锅,锅底沉着厚厚一层的棕黑茶叶,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茶叶;煮开的褐色茶水用大勺舀进碗中放凉,整个茶棚都白汽袅袅。

茶棚里坐着几个光膀子的役夫。

见秦桑过来,煮茶的伙夫连忙上前解释:“……这是中暑了,进来歇歇。”

秦桑皱起眉头,坐在桌前沉思起来。

阿元抱着芝麻也坐了下来,他浑身衣裳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呼吸急促地望着母亲。

他不愿意来这里,太热太难熬了。

却见秦桑眉毛一跳:“阿元,走,咱们回家去!”

才顶着大太阳过来就要回家?

阿元傻了眼,却不敢放任母亲一人离开;他又怕芝麻跑出个好歹来,忙脱了外衣包住芝麻,像裹婴儿似的将芝麻裹好绑在胸前,这才一同策马回了家。

秦桑一回家就径直去找了张大夫。

知道周度要在此处长留后,秦桑就派人将张大夫请了过来,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如今才到初夏,以后天气只会越来越热,中暑的人也只会越来越多。

她没能力让天气凉快下来,但能找张大夫开些解暑的汤药来。

回来时张大夫正摇着蒲扇躺在树下消暑,见秦桑过来就从躺椅上起来,说明来意后立刻起身:“我这就去写方子。”

“好,”秦桑跟着张大夫走到桌前,见小学徒去拿文房四宝,她自然地接了一句:“对了张大夫,这些解暑汤药最好便宜些。”

“听哥哥的意思,这回有许多人要在烈日下做很久的事,我手头银子不多,得省着点用。”

张大夫一早知道周度待秦桑大方、秦桑手头不缺钱,但也知道钱不经花,再多的钱,花在几千人身上、花几个月都不够,闻言笑道:“老夫明白。”

“夫人放心,都是些便宜的药材食材,花不了多少钱。”

说着提笔写下几个方子,又附着这些解暑汤药的做法。

张大夫一气呵成,秦桑阿元立刻围上去看张大夫写的方子。

谢天谢地,张大夫体谅秦桑囊中羞涩,也明白役夫们太多、解暑汤药必须方便快捷又量大管饱,因此只列了三样汤羹——

一样是绿豆汤,一样是紫苏饮,最后一样是香薷饮。

三样汤羹都制作简单,原料也便宜,秦桑看完后松了口气,立刻拿出银票让侍卫们去置办。

秦桑给钱的姿态实在大方又干脆,张大夫心中大喜,又放心地提醒秦桑:“夫人,此处地处边塞,交通不便,许多食材药材都没有。”

“夫人若要长期提供这些汤饮,想来还是要去西安府等地置办。”

秦桑一琢磨也是。

原先淮安在漕运要冲,物产十分丰富;京城更是首善之地,各种东西五花八门;可她到了陕西后,东西种类就没有那么多了。

秦桑先让护卫们在宁夏本地搜集药材,又拿了银子让他们去西安等地置办绿豆紫苏等物。

宁夏是边镇要塞,商市店铺很是集中,不多时护卫们就带了东西回来,秦桑又请张大夫帮着分拣分量,将一包药材兑多少水、如何制作都写明了标在纸包上,这才和护卫们分别去送药材。

为防万一,秦桑直接将张大夫的小学徒给薅过去了。

小学徒满脸的茫然与抗拒,却碍于秦桑身份不好拒绝。

秦桑知道自己这事做的过分,又厚着脸皮给小学徒塞了一块碎银:“不白让你来,快拿了银子走。”

小学徒忌惮着秦桑身份,又看在银子的份上,终于收好银子叹气:“夫人这是哪里话?我辈行医救人,自当不惧艰苦……咱们快走吧。”

阿元心说你可不像是这么想的,但他也不想去,便没有拆穿小学徒,只安顿好芝麻才跟着去了。

出发时已经到了正午。眼看天色不早,秦桑没拿需要浸泡熬煮的绿豆,只带了最方便的紫苏叶过去。

到茶棚后,伙夫听闻来意,立刻刷锅坐水重新来过,不多时便煮了一大锅紫苏饮。

做好后,小学徒率先饮了半碗:“没错,这就能喝了。”

他既然这样说,秦桑阿元也各自喝了半碗。

许是烈日下奔波太久、两人都出了一身汗的缘故,秦桑阿元竟一口气将紫苏饮一饮而尽,觉得除了太热,这碗紫苏饮着实是入口生甘。

紫苏饮本就是最常见的汤羹之一,役夫们见了也没有迟疑,端起放凉了的紫苏饮便仰头喝下。

秦桑心情大好,忽然见周度策马赶了过来。

不同于秦桑阿元换了薄衫,周度照旧是一身严整的公服;这衣裳威严好看是真,但厚实炎热也是真。

如今周度满面通红,秦桑生怕他中暑,忙端了碗紫苏饮递了过去:“哥哥快喝口茶歇歇。”

周度望她一眼,见她神态如常,方才慢慢饮了半碗;随后他放下碗,又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又来施药?”

“夫人手头还有多少银两?”

作者有话说:

(1)斡亦剌,即瓦剌,同一部落不同称呼,也先=额森。音译搞出不同称呼很常见,不叫瓦剌大约是某种不多的历史素养在作怪。吴勇之所以姓吴,因为宁夏有个城市叫吴忠(现在也有),其名由来就是明初的千户吴忠。那就让吴勇姓吴。还想写姓姜姓段姓安姓张的,都蛮富有地域特色的姓。话说,早年我还背了不少文官的传记,结果头两篇文居然都写的武将。下一篇还想写武将在贺晏与赫连钧中犹豫不决。而且忽然发现可汗——可敦是否有点陌生,是否要换成汗妃……两篇都是有大纲的,开头也琢磨好怎么写了,贺晏每次追妻都被老婆误解痛恨vs赫连钧千辛万苦发现老婆在养男宠哪个更逗我暂时还不清楚但清楚两篇女主都挺聪明,一堆历史典故往脑子里钻,剧情占比也相对合理,处于一个比秦桑何仪知道的多,虽然卷进漩涡但女主本人不大乐意沾身的状态女主看男主(生气):这个麻烦精一定要赖上我吗

第35章

秦桑面色有些不自然。

先前周度给她攒下一万两银子的私房钱, 后来春荒,秦桑拿出五千两银子给大哥买米,之后又是买鸡蛋、又是给大嫂她们买礼物,等大嫂回来后, 她仔细算了算剩下的银钱, 也就两千两出头了。

这回买解暑的药材食材, 秦桑又拨出去三百两银子,最后能剩下多少钱,她心里还真没个底。

何况周度省吃俭用地给她攒钱, 她几个月就花了大几千两银子。

这些银子还没多少花在周度身上……

秦桑心虚地别过头去。她含糊道:“够用。”

又抬手擦去脸上热汗。

周度不客气地笑出声来。

他见阿元强忍好奇、但终于忍不住地抬头,便吩咐一声:“阿元,你在此处和护卫叔叔们一同看着紫苏饮, 我同你娘出去走走。”

阿元心道茶棚里白雾滚滚、热气逼人,在这里和受刑有什么区别?

如今爹爹怕娘亲热, 就要拉着娘亲出去走走、徒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做事, 难道他这个儿子是白捡来的不成?

就算是白捡来的, 十年来爹爹照顾他衣食起居、教他读书做人,也多少有些父子情深吧?

结果一旦见了娘, 爹爹就责任也不要、情意也不要,只知道拉着娘亲出去消遣。

爹爹他还真是见色忘子!

阿元恨恨腹诽,一抬头又笑得满脸乖巧:“好呀好呀,爹爹放心, 孩儿一定乖乖煮茶。”

周度略一颔首转身离去。

他径直朝着人少处去,仗着公服衣袖宽广, 公然牵住了秦桑的手:“大热天的跑来跑去,累不累?腰腹可难受?”

“不难受。”

秦桑如今月事已近尾声,她浑身舒畅, 只是天气太热,她难免有些想吃冰。

但想起自己腰腹酸胀的缘由,她若说想吃冰,周度肯定不会放过她……

秦桑暗暗叹气,又问他:“哥哥你呢?”

“我瞧你脸红得厉害,是不是累坏了?”

“累不坏,”周度离她又近了些,故意说起旧事惹她怜惜:“去年有个县夏日久久未雨,村民们扛着铁锹锄头就要打起来,我过去协商了好久。”

“那日太阳白惨惨的,才出来就闷得人一身汗,站久了水都喝不下去,我不是照旧活蹦乱跳的?”

秦桑心说周度几时活蹦乱跳的?他不从来都是弱柳扶风吗?

但周度谈兴正好,一看就知道他身体没有不适,秦桑也就放下心来:“这样就好。”

手上却陡然一重。

周度停下脚步侧身望她,眼中带着惯有的笑意:“我倒是好,桑桑呢?”

“你手里没了银钱,以后可怎么办?”

秦桑心道她又不怎么花钱,有没有钱本身就影响不大啊。

又见周度笑得双肩颤抖:“桑桑,夫人!”

“偌大的陕西,时时都有灾情;若是你次次慷慨解囊,恐怕不到今年年底,桑桑手头就连一个铜板都凑不出来了。”

秦桑一想也是,看天吃饭本来就不稳定,何况陕西这么大、周度四处跑,她那点银子还真是不够看的。

周度笑得声音发颤:“到了那时候,我倒要看看咱们的巡抚夫人该怎么办?”

秦桑不服气:“我有大哥,我找大哥出钱!”

那是她亲大哥!

周度给她私房钱,大哥大嫂也给啊,只是她现在还没打算用而已。

“大哥能给你多少钱?”周度毫不留情地拆穿她:“大哥要买货、要养家,还要供养我的日常开销,他够难啦!”

“这法子不能用。”

秦桑想也不想地回他:“那就不用。”

“我还有——”

还有不少首饰,当几件也够她用一段时间,说不定还能换一个卖簪救人的美名,运气好点还能被人记一笔,后世的人还会夸她几句。

这话秦桑没好意思说出来。

毕竟,那些首饰也是周度给她置办的,直接说出来恐怕有些伤周度。

可秦桑不说,却也瞒不过周度。

周度拉着她往树荫下躲了躲:“当首饰这事,你想都不要想。”

“你敢当一件,我就再送你两件。”

秦桑瞪圆了眼睛,全不知道周度怎么猜出她心思的。

周度只是笑:“都写在脸上了,我又不瞎。”

秦桑瞪圆的眼睛慢慢垂了下来。

她用力甩开周度的手:“别碰我!大夏天的热死啦!”

周度总是这么聪明,她再也不想理会周度啦!

周度由着她耍小脾气甩开自己,只温声叮嘱:“既然嫌热,那就回家歇着。”

“家里有冰鉴,还有酥油泡螺;等过些日子、你身上爽利了,再切了蜜瓜湃在冰上,那样就不热了。”

冰镇蜜瓜甘甜如蜜,一想起来就令人口舌生津。

秦桑却没有像以往那样笑着答允。她担忧地转身望着他:“那你呢?”

“你回去吗?还是和现在一样在太阳底下晒着?”

“你……吃甜甜凉凉的蜜瓜吗?”

自然是不能的。

大家顶着烈日修河,他怎么能安坐避暑、大啖蜜瓜呢?

周度安慰她:“我回家会吃很多,或许连桑桑那份也会一起吃掉。”

骗人。

周度从来都是骗她说他不喜欢吃,然后把好吃的瓜果点心留给她。

秦桑闷闷叹气:“哥哥,你这个巡抚做的好累啊。”

整日整日地不挨家,整日整日地奔波劳累,就连吃饭睡觉都不安稳。

还不如十年前的庶吉士,终日只在翰林院里修史抄书,皮肤白得能看出手腕上淡淡的青筋,气色红润又舒展,一看就知道过的很好。

现在他瘦了这么多,有时站着站着就一个踉跄。

就像上次去探望李隼一样,明明是去探访病人,结果更虚弱的反倒是周度。

秦桑心头闷闷的。她抬手拽拽周度衣袖:“哥哥,我想让你轻松一点。”

周度便不笑了。

他眼瞳微动,举袖为她擦去面上汗水:“桑桑安然无恙地待在家里,我就很轻松了。”

秦桑照旧怏怏的,忽然想起周度还穿着官服,忙抬手一把拽住他衣袖。

秦桑惊道:“这是官服!你当是抹布呢?”

“自然不是,”周度神色不变:“我怎会用抹布为桑桑拭汗?那未免太脏了。”

“……”秦桑沉默着沉默着笑出声来:“那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她想听周度讲故事,想使坏欺负他。

周度也沉默起来,许久后才道:“忙完就回。”

这话和没说一样。

秦桑烦躁地别过头去:“那你去忙啊,和我说什么闲话?”

“不是闲话,”周度掰过秦桑肩膀。他低下头,与她额头相贴:“我渴了、累了,来此处喝碗茶解暑。”

“还有,药材的事情,桑桑不必担心;若我所料不错,这几日就会有人送药材过来了。”

秦桑看都不看他,许久后才闷闷道:“哥哥,我做了个恶梦。”

“梦见你和李隼一样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还笑着说自己没事。”

沉默。

灼热的风卷来役夫们的号子声,秦桑抿抿嘴轻声道:“我不想你出事。”

这话轻如叹息,听在周度耳中却宛若惊雷。

周度回望着秦桑,忽然二话不说地把她拉进怀中:“那咱们回家。”

“回家吃糕点、吃蜜瓜。”

周度声音不高,只一下下抚摸着秦桑僵硬的肩背。

许久后,秦桑肩背一寸寸松懈下来。

她环着周度清瘦的腰身,埋首在他胸膛中轻声道:“哥哥,我没你聪明,只能做这些了。”

周度手停顿片刻,又将她拥得更紧:“是哥哥笨,不晓得事先备好解暑的茶,才让桑桑受累。”

秦桑难得低落。她慢慢道:“我知道哥哥瞒着我许多事情,也知道那些事情我不该问,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一直都是哥哥在照顾我,我也应该为哥哥做点事情。”

“……傻气,”周度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桑桑做的够多了。”

大抵这世间只有他一人知道,她到底怎样救他脱离苦海。

若没有她,想来他仕途照旧顺遂,却绝不会亲力亲为到这等地步。

如他这样的聪明人,最是明白何为钻营攀附、何为揣摩上意,自然明白该怎么青云直上。

可做人做成那样,活着又有什么乐趣?

周度捧着秦桑的脸,正要劝她几句,却见秦桑双目晶亮:“我知道啊,再多的我也做不到了。”

“哥哥答应我要回家的,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当然哥哥的公务为重,等你忙完了再回家。”

周度:“……”

周度哑然失笑。

他倒是忘了,她即便悲伤也超不过一刻钟,哪里会如他一般事事挂怀于心?

不过,方才秦桑说他瞒着她许多事情,这话倒是提醒了他。

与其事事瞒着秦桑、让她低落难过,倒不如捡一些能说的事情告诉她。

秦桑是嫂子手把手教的,并不是不谙世事的深闺女子;何况让秦桑看看他平日做事有多难,或许秦桑会更加心疼他也说不定?

周度略一思量下了结论:“桑桑,若我所料不差,最迟后日,柳老板就会带着药材过来了。”

柳老板不是开布庄的吗?她又怎么会带着药材过来?

秦桑想了想问:“哥哥,你又给柳老板施压了?”

她神色严峻肃穆:“这样不好。”

“我可没有,”周度一迭声否认:“是上回抓走私,她和旁人有些干系……”

说着周度望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走,咱们回家,路上边走边说。”

秦桑满脸好奇地答应。

两人策马同行,秦桑一路上不住地听周度说里面的弯弯绕绕。

她听得聚精会神,不时问两个问题,走到一半才如梦初醒地怯怯发问:“……哥哥,阿元呢?”

好像……就他们两个人啊。

“阿元还在茶棚,”周度面不改色:“男儿要多磨练。”

“让阿元多和别人接触接触,免得他怕生,见人就说不出话来。”

理是这个理,但未免有些太过分。

秦桑想了想认真问:“哥哥,你是不是还在吃阿元的醋,所以故意支开他?”

周度:“……”

周度气笑了。

他确实想和秦桑独处、所以故意支开阿元,但几时吃阿元的醋了?

他明明就是在醋李隼!

偏生秦桑满脸认真,还故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很正常的哥哥,小时候我大侄子和我抢嫂子的奶水吃,我还把他打哭了呢!”

周度笑得咬牙切齿:“欠亲就直说,我很乐意奉陪。”

秦桑就不敢说话了。

周度从没有动过她一根手指头,但生气了会把她亲得浑身发软、喘不过气来,之后再搂着她、问她错在哪里。

她若是不认错,周度就再亲她一次,如是反复,她什么时候认错、那就什么时候停。

等后来真正做了夫妻,周度就更过分了,亲她也不拘面容嘴唇。

而她照样被亲的浑身发软……

回想往事,秦桑有些不忿:“你别打岔!快说柳老板什么时候来!”

周度只当没发现她转移话题,又谈起了柳老板:“明日应当就到了。” 。

次日柳老板果然到了。

她一身酱色袄裙,头上也只有几只素银的簪子,满面憔悴地赶着六七辆马车过来。

秦桑再一次感慨柳老板当真阔绰,她要是像柳老板一样精明强干,大哥和周度他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结果还没感慨完,就被周度拉进屋中听着。

柳老板满面错愕,与茫然的秦桑相对惊讶。

见周度没有让秦桑离开的意思,她便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这事说来就是个误会。”

“我儿年纪大了,我本想着让他和浙江的商人们谈谈生意、长长见识,谁能想到那商人还揍死了许多茶叶呢……”

“如今我儿还在牢狱之中,还请大人明鉴。”

秦桑捧着茶杯不说话。

昨日周度说了,浙江有个丝绸商人偷偷拉了几车茶叶过来,本想着卖给蒙古人,没曾想被李隼给抓着了,周度就让人把几人都抓了关了。

其中恰好就有柳老板的儿子。

周度慢悠悠地饮茶:“所以柳老板就送了紫苏香薷等解暑的药材过来?想用这些东西换回令公子?”

“小民不敢!”柳老板急忙反驳,又红了眼圈:“只是我夫君逝去多年,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平时对他娇养了些,怕他吓出个好歹来,这才急忙来找大人求情。”

“至于药材,是听说夫人自掏腰包买药材,我心中佩服,便趁着我同药铺掌柜的交情将所有药材都买来了,好为夫人分忧。”

柳老板说的好听,周度却没心思和她打机锋。

他放下茶杯:“上次春荒,柳老板慷慨解囊,凭着这份仁善之心,我也会把令公子放出来。”

“但下不为例。”

“若是下次令公子再卷进一些不该接触的事情中,那就休怪本部不通情理。”

柳老板连连答允,又一个劲儿地做保证。

好不容易送走了柳老板,秦桑心情复杂:“哥哥,柳老板真的走私茶叶?”

“你怎么……”

“怎么没有秉公执法?”周度笑了一声:“桑桑,她也只是个做事的人,真正走私茶叶的并非是她。”

“没了柳老板,还有杨老板李老板,不扳倒他们身后的靠山,处置多少个柳老板都没用。”

秦桑颓然地沉默着。

理是这个理。

可秦家可都是老实本分的商人,这东西只听说过、却没见过。

又被周度握住了手。

秦桑抬眼,周度认真道:“桑桑,这就是我做的事情。”

“……哥哥辛苦了,”秦桑勉强笑了一下:“我信哥哥是出于公心。”

“不是这个,”周度微微摇头:“我是说,我见过太多的腌臜不堪,见到桑桑才能忘记这一切。”

“桑桑以后不准再妄自菲薄。”

秦桑沉默许久才点点头,想了想又摆了条件:“那你要乖乖吃饭、好好休息,否则我不准你在我身边。”

周度夸张地点头答应:“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是给桑桑摆布的命。”

秦桑心说这有什么不好的?天底下能让她费心照顾的本来就没几个好不好?

又听周度道:“这两日咱们好生歇息,等桑桑身上利索了,咱们就去看看那些城堡和将士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