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秦桑满头雾水地看着桌上满满当当的糕点果子:“我们不该去微服私访吗?”
李隼传来消息后, 周度就让她换了男装一块出来,没想到居然来了最好的酒楼八珍楼。
“八珍楼的糕点好,来尝尝,”周度说着递出一碗酸奶来:“酸酸的, 桑桑应该会喜欢。”
盛酸奶的是广口的青花瓷碗, 碗壁上凝着水珠, 一看就知道冰镇过;浓郁厚实的酸奶上撒着白糖,看着确实好吃。
秦桑没接。她又问了一遍:“哥哥,你是不是要见人?我用不用避一避?”
八珍楼有四层, 两人坐在八珍楼二楼视线最好的地方,楼上楼下都一览无余,秦桑能够清晰地看到一楼人来人往座无虚席, 还能看到唱曲的姑娘抱着琵琶婉转唱和。
“没有别人,”周度无奈, 将酸奶放到了秦桑面前:“李隼说, 是姜家的人动的手。”
“姜家很谨慎, 没有惹过不该惹的人,平民百姓即便受了委屈, 又有谁敢去状告有权有势的人家?”
“没人告状,我也没办法贸然动手。”
“所以,咱们今天来,就是要让别人都知道姜家做了什么坏事、让巡抚不得不查。”
原来是造势啊。
秦桑松了口气, 接过凉凉的酸奶搅拌几下,又情绪低落地放下了碗。
欺负了普通人没人管, 非得惹到厉害的人才能捅出去。
老天真是不公。
她叹息着没了胃口,拉着周度手问:“哥哥,你——”
在周度鼓励的眼神中, 秦桑凑近了低声叮嘱:“要是太难,你不做也行,但千万不要做坏事。”
周度低笑起来,盛了勺酸奶塞进她口中:“我不图钱不图权,色也只图桑桑的,做那些坏事做什么?”
什么叫色也只图她的?好色还这么理直气壮!
秦桑嚼着酸酸甜甜又凉凉的酸奶,默默端起酸奶碗一口一口吃着。
凉凉的酸奶浓郁鲜香,没融化的白砂糖裹在其中,咬起来嘎吱嘎吱响,吃一口就暑气尽消。
她喂给周度一口:“那要怎么造势啊?”
周度慢慢咀嚼酸奶,似乎舍不得咽下去,吃完才道:“哥哥点了一出好戏,桑桑只管看戏就好。”
周度这样说了,秦桑立刻上上下下地看了一圈,确定没什么奇怪的人,才按捺着好奇吃酸奶。
周度最爱卖关子啦!
酸奶很快见了底,周度将面前那碗没动过的酸奶给了她;秦桑不客气地吃完,叫过小厮还要再吃,手腕却被周度拽住了。
周度也凑近她低声道:“在外面如厕不易,酸奶又凉,万一……少吃些。”
秦桑不敢再吃,把碗壁碗底的酸奶都刮干净了才委屈地放下碗;周度瞧她贪吃,随手在桌上拈了只龙眼给她。
龙眼轻飘飘的,一摸就知道是干货,除了甜一点滋味没有,比不上鲜龙眼的十分之一。
秦桑蔫蔫儿地放下,低头听下面琵琶姑娘的戏。
琵琶姑娘咿咿呀呀地唱,吐词慢的像嘴里含了颗糖,老半天唱不完一句词;秦桑耐着性子听,见是窦娥冤,又低头摆弄桌上的糕点水果。
她摸了摸白里透红的桃子,入手饱满绵软,就唤过小厮取来小刀盘子,把桃子剥了皮、又一下下切成小块——
周度那个人可讲究啦!他不喜欢吃硬桃子,又嫌弃软桃子汁水太多、每次吃都顺着手腕流,于是索性就不吃了。
除非……有人给他剥了皮、切成小块。
秦桑平时懒得理他,但要是有侄子侄女想吃,她就顺手给周度切一只;现在她不想听戏,干脆切桃子消磨时间。
她切得专注认真,周度见刀身只有一指宽、两寸长,无论如何都伤不到人,便支着头看秦桑切桃子。
桃子软,皮一捏就下来了,她努力把桃子切成均匀的小块,最后桃核上连着一小块果肉,她抬手祭了自己的五脏庙。
做完后她放下刀子擦了手,推到周度面前又递出叉子:“哥哥,吃桃子。”
周度接过桃子慢吞吞地吃着,不时喂秦桑两块,没发现对面有人正摇扇盯着他们。
那年纪较轻的公子坐不住了。他凑近兄长小声问:“哥,咱们要不要去见见周大人?”
“人家和夫人看戏吃果子,咱们过去做什么?”那年长些的公子合了折扇笑:“咱们瞧瞧周大人做什么就是。”
年轻公子想回家,忍不住小声嘟囔:“就陪他夫人吃果子呗,还能做什么?……咱们回家吧,这有什么好看的?”
年长公子手中折扇“咔哒”一声敲在桌沿。他冷哼一声:“你只管回去。”
“今天回去了,明天爹就知道你赌钱输了银子、偷了家里的瓶子出去卖,后天就能折了腿被赶到乡下庄子去。”
年轻公子不敢再说,屁股焦躁不安地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秦桑切了桃子切蜜瓜,觉得甜了又捡几口咸口的菜换换,不多时捂嘴打了个哈欠。
和周度不同,她爱睡觉,睡四五个时辰才能睡饱,今天周度出来太早,她没睡好。
可这里乱糟糟的又不能睡……
秦桑怨念地用叉子一下一下戳着桃子,周度含笑偷偷望她,等那桃子快成蜂窝了,捏着她手另叉了块桃子放入口中:“桑桑,好戏要开始了。”
秦桑:“……”
哪里就开始了?那琵琶姑娘还在弹呢。
秦桑又打了个哈欠,忽然形势陡变——
一方巾道袍的书生冷笑一声:“说什么苍天有眼、贞妇雪冤,怕是烈女都化作白骨无人知晓,才子也恨恨而终,到了地上都不能做鸳鸯!”
书生声音大,登时不少人都去寻他看他;有人看他有人起哄,还有人问他是不是在胡编乱造。
那一楼的书生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他索性起身朝着四处作揖:“不敢瞒诸位高朋——”
“两年前姜家的九公子看上了一貌美农女,见她家是卖豆腐的,就谎说买了她家豆腐吃坏肚子、没了性命,说她家在豆腐里放了脏东西,非要李氏女做他的通房丫头。”
“那老叟有心为女儿出头,咬牙拿出棺材本要打官司,没曾想根本没讼师接状子,到了公堂打了二十杖,生生打没了半条性命。”
“李氏女孝顺,不忍老父丧命,就这么被强掳了去;她订了婚的郎君好不容易中了秀才,回来闻知此等噩耗,拼命去讨,结果连姜家大门都没进去,反倒被安了个强抢民宅的罪名打了一顿扔在路上,当月就没了性命。”
“李氏女知道后也吞金而死,当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这书生抑扬顿挫言辞慷慨,说的又是豪强欺人、鸳鸯殉情的故事,登时满楼的人都沸腾起来。
有人攘袖擦拳要为李氏女讨个公道,有人怕姜家势大不发一语,有人站着姜家怪书生捕风捉影污蔑良民,到最后还阴恻恻地威胁书生:“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我看公子也是个体面的人,如何满嘴喷粪血口喷人?”
“是不是嫉妒姜家公子出身富贵、所以故意编造谣言?”
“此事千真万确!”那书生受不得辱,涨红着脸走到一口正中,对着四周的人一再作揖:“那书生姓杨,祖父曾是本地县丞,可惜儿子早死,和儿媳一起拉扯大孙子,哪里想到孙子死的这般凄惨?”
这话一出犹如水入沸油,八珍楼里顿时人声鼎沸,小厮忙引了掌柜过来。
掌柜半作揖半威胁,硬生生扯着书生离开:“这位公子喝醉了酒,是敝楼招待不周,他的饭钱挂我账上,我这就送公子出去歇息。”
言罢不由书生反抗,硬生生钳着他胳膊将他拽了出去。
秦桑再没心情吃桃子。她闷闷地戳戳周度的手:“这事当真?他那么霸道?”
“当真,”周度反握她手轻叹:“那姜家九公子是老来子,上头有四个姐姐,被爹娘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终日只知道吃喝嫖赌、从没碰过诗书,是本地一害。”
“县丞是个老实官,不贪不占不摆架子,给孙子定下了豆腐郎的小女儿,也是想着小两口能好好过日子。”
“结果……”
周度叹气:“姜家谨慎,大的把柄不好抓,索性从李氏女身死来说,用县丞孙子激起本地读书人的怨气,靠这份民怨把这件案子做大,我才好顺理成章地拿下姜家。”
秦桑抿嘴:“这书生……是不是你派来的?”
“是,”周度轻声道:“当日宁夏鸣沙渠处,桑桑看中个挖河的书生……就是此人。”
“他面生,没功名,但学问不差,刚好来做此事。”
秦桑如今只记得那人绷直的肩背,想了想又问:“哥哥,你真能拿下姜家?真能为民除害?”
周度轻轻捏她手:“要是做不到,就罚哥哥不准吃肉,每天只能吃米饭咸菜。”
“不能!”秦桑毛了:“你好不容易养胖点,吃米饭咸菜怎么办?!”
周度微微挑眉,从善如流:“那我听桑桑的。”
秦桑:“……”
秦桑觉得自己好像又被捉弄了,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事情:“哥哥,他不是被赶出去了吗?那有用吗?”
“他能赶,咱们就不能让书生多去几个酒楼?”周度拎起酒壶倒了杯酒。他慢悠悠道:“除开酒楼,我还让人编成故事去找说书先生,要让街头巷尾都知道这事。”
“县丞名声不差,不少穷人都受过他的恩,想必很快就能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秦桑知道该高兴,可她心里照旧堵得慌,闷得她不住叹气,却见周度朝着对面高高举起了酒杯:“相逢即是有缘,既然来了,公子何不一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周度去雅间见人时, 秦桑很有眼色地留在了原处听楼下的人唱曲。
回去时周度简略地提了几句,说和他见面的两人也是本地的一户豪强,与姜家有些不对付,想要和他一起除去姜家。
至于对方想要接收姜家的部分房产田地……此事周度没有告诉秦桑, 秦桑也没有多问。
一连四五日, 张璐都流窜于各大酒楼、将李氏女的事情宣扬得天下皆知, 知府也不得不接下此案;在那人的帮助下,顺利牵扯出姜家强占田地、掳掠民女、伤人性命、放印子钱等诸多罪证。
铁证如山,姜家丝毫没有辩驳的余地, 于是知府秉公执法,将姜家数位男眷或死刑、或流放,家产也悉数收归公有。
几日里, 周度恰巧在当地巡查了一番,确定当地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才在事情结束后和秦桑回家。
两人离家时间着实不短, 秦桑开始想嫂子了。
只不过, 等两人离开时,有妇人忽然闯出来拦两人的马车。
女子声音凄厉, 哭嚎着求巡抚明察秋毫、说姜家冤屈,还说有事情要单独和巡抚说。
不必说,肯定是用什么东西贿赂周度,好为自家求一条出路。
好在周度为官多年, 手下护卫也精明强干,当即远远地拦住了那妇人。
听着妇人哭嚎的声音越来越小, 秦桑忍不住掀开车帘望她。
妇人一身缟素,头上半根钗簪都没有,如今哭得站不住, 全靠那几位侍卫挟持着才勉强站着。
秦桑揪心,却被周度捂着耳朵扭过了头来。
“不理她们,”周度低头劝:“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姜家世代豪强,家中的丫头婆子都绫罗绸缎浑身珠翠,瞧着都比小门小户的姑娘夫人阔气有体面,她们又是哪里来的银钱?”
“大哥兢兢业业赚钱,买起首饰来也心疼得厉害,毕竟是自己辛辛苦苦赚的钱,什么人才舍得在下人身上花那么多钱?”
“她们——”
“我知道,”秦桑叹息,眼睛盯着周度无奈道:“我就是……就是看不得这场景。”
“哥哥,下回再有这种事情,别让我知道了。”
“……好,”周度笑,又转移话题:“这回回了家,桑桑要做什么?”
秦桑立刻打起了精神:“我要学武功,把自己养的膘肥体壮的!”
“这样我们出来,我就可以保护哥哥了!”
周度失笑:“好,我等着桑桑保护我。”
“只是……我身边有许多护卫,桑桑练武时莫要急功近利,免得伤了自己。”
秦桑连连应允,又问周度以后还在院中练武吗?两人是一同练武,还是错开时间练?
周度当然选择错开时间。
不过,等两人回了家,秦桑才发现大哥嫂子已经打包好了行李,说是要早早去运送棉布棉花等物,准备和他们道了别就离开。
秦湘秦潇依依不舍,除了和阿元说悄悄话,还一下一下摸着长大许多的芝麻,又从厨房顺了鸡腿来喂芝麻。
秦湘望着欢快地摇着尾巴吃鸡腿的芝麻,一时间红着眼圈快哭了。
秦桑也快哭了。
嫂子到这里倒是好几个月了,但是她没少和周度一起出去,两人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
秦桑舍不得嫂子,饯别宴上她都没吃下东西,只一味忍着情绪不哭出来让嫂子担心。
等秦家人起身离开的那一天,秦家老少和周家三口、连带着一条芝麻都前去送别。
秦桑终于忍无可忍地扑在嫂子怀里:“嫂子你别走!桑桑舍不得你!”
嫂子红着眼圈拍她后背:“多大了还哭鼻子呢?……嫂子知道你过得好就放心了,以后还能见呢。”
怎么见?
西安淮安千里之遥,舟车劳顿要个把月,大哥大嫂都是五十岁的人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病一场不能起身。
秦桑越想越觉得是生离死别,又怕自己不小心再莫名其妙地到了十年后,一时间不舍、委屈、害怕通通涌了上来,抱着嫂子就是一顿哭嚎:“嫂子你别走!我过得不好!周度天天欺负我!”
嫂子动作一顿,捧着她脸皱眉:“桑桑,别胡闹,周度待你好不好,嫂子看得到。”
秦桑一看有戏越发来劲儿,想也不想地诬陷周度:“他说要和我生娃娃!要生四五个娃娃!”
“等有了娃娃他就软禁我!他不让我出去!去院子里放风都不能!”
“嫂子你不知道他有多坏!我连一碗鸡蛋都吃不到!每天吃饭都不合胃口!”
“嫂子桑桑要你!嫂子你说陪桑桑的!嫂子……”
秦桑哭得撕心裂肺,忽然眼睛一亮,拽着嫂子衣袖低低哀求:“嫂子,让大哥一个人回去好不好?”
“大哥做了那么多年的生意,让他一个人去倒腾棉布棉花!”
“嫂子你别走!嫂子你身体不好、来回又舟车劳顿的……桑桑怕……”
秦桑哭得喘不过气来,哭得秦湘秦潇并阿元芝麻三人一狗四脸懵逼,各自呆若木鸡地站着。
秦樟木然着脸,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这厚此薄彼的小东西!
他才是秦桑亲哥!一母同胞、一个爹娘的亲哥!
明明是他和夫人一起养大的女娃,凭什么秦桑只赖着夫人不赖他?
别说亲近了,小时候他让秦桑亲他,秦桑亲完了就背过身又手背擦嘴,好像亲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如今知道舟车劳顿了,他夫人不能劳累,他就可以了?
秦樟气得想收拾她,一转眼见妹夫头疼地揉着眉心,那点委屈气愤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反倒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周度头疼得厉害。
什么软禁?明明是大冬天不好见风,他威逼利诱地哄着秦桑在屋里不出去。
什么鸡蛋都吃不到?除了鸡蛋还有鸡鸭鱼肉给她换口味、生怕她受了委屈。
什么生四五个娃娃?他如今哪里舍得碰她?明明就是她拿粽子饺子来使坏。
……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她吵吵闹闹他乐得哄她,可如今当着嫂子的面扒他老底……
嫂子本来就看他不顺眼,如今听了又该怎么看他?
眼见秦桑哭得差不多了,周度挂上唾面自干的笑,上前几步拱手作揖:“嫂子,嫂子请放心,阿度一定照顾好桑桑,绝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嫂子眼神凉飕飕的,一下下扎到周度身上。
是啊,这个周度确实会好好照顾她的桑桑,可全都是按着他自己的心意来。
比如厨房的鸡鸭鱼肉、比如关着的屋子小院……要不是周度太过霸道、让秦桑憋狠了,她怎么可能会在元宵节淘气跑开?又怎么会神秘地失踪了十年?
何况,按周度的意思说,他至今都没有发现秦桑神秘失踪的原因。倘若再来一次……
嫂子心中一痛,又想起她说照顾秦桑月子的话,登时不看丈夫了、也不走了,只搂着秦桑答允:“好,嫂子不走了,嫂子留下来陪桑桑……谁也不能欺负桑桑……”
周度:“……”
哈,当真是母女情深,倒显得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人一般!
秦桑喜笑颜开,搂着嫂子脖颈哀哀呜咽:“嫂子你真好……桑桑最喜欢嫂子了!”
秦樟嗤笑了一声:“那湘儿潇儿呢?还走吗?”
“不走了,”嫂子就这样抛弃了丈夫:“左右是回家,你自己回去就好,我和湘儿潇儿一起陪桑桑一段时间。”
秦桑笑出一口白牙,忙扑进嫂子怀中遮掩。
阿元麻木地眨眼,觉得在母亲心里,他和爹爹俩人绑一块都比不上舅母的一根头发丝。
不过母亲不走,他对此并没有什么异议。
当天浩浩荡荡、载满了陕西特产的车队还是出发了,只不过留下来三位原本打算走的人。
周度客客气气地说家里院子多、尽管多住几天,晚饭时也一派正常,看得秦桑心里发虚。
她今天其实……有点赖皮的。
等到了两人屋子,周度认真关上门窗,就瞧见胆大包天诬陷自己的人讨好地下床帮他脱衣:“哥哥今日累坏了吧……我帮哥哥宽衣,再给哥哥揉揉肩好不好?我手艺最好啦!”
确实好,毕竟是在嫂子身上练出来的,练了十多年呢。
周度似笑非笑,张开双臂示意秦桑帮他更衣。
秦桑低头解腰带,小心翼翼地试探:“哥哥……我白天说错话了,哥哥会不会罚我?”
不等周度开口,秦桑迅速道:“是我的错!我毁了哥哥的名声!哥哥随便打我!打死我都没有半句怨言!”
“打你?”周度低笑:“刚好坐实我欺负你的罪名?”
秦桑抖了一下。
周度这个人,不光阴阳怪气,还很小气。
有次她得罪了周度,周度送了她一包乌黑的酸梅,让她一颗一颗吃干净,吃完她都快成流口水的傻子了!
秦桑想了想,把解下来的腰带搭在衣架上,又搂着他腰肢抬头笑:“哥哥生气啦?”
她一口亲在周度唇上,又认真地耍赖:“一个亲亲换一个愿望,桑桑不想哥哥生气、不想桑桑难受,好不好?”
周度素来不是什么君子,在男女之事上尤甚。他故意曲解秦桑意思:“桑桑要我不生气、不难受?”
“可以。”
在秦桑灿烂明亮、映着自己影子的黑亮瞳孔中,周度微笑着将秦桑一把扛起:“今夜让我好生欺负桑桑!欺负够了就不生气了!”
秦桑惊呼一声,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肚子硌着周度肩头,抬头就是地面。
她没有挣扎,只嘻嘻笑着:“哥哥真要欺负我啊?……好吧,不过先说好,你只能在今天欺负我!”
反正今天已经吃完晚饭了,明天她还能好好吃饭就好。
“想得美,”周度也笑,一下将她扔在床上。
秦桑打个滚,给面子地惊呼一声,两手敷衍地遮住心口:“啊你要做什么?……郎君妾知道错了!”
一抬眼发现周度衣衫半褪,那点衣裳更显得欲迎还拒的,心口前的两只小手慢慢落了下去,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周度。
脑子里开始出现嫂子给自己看过的小人图了。
那图坏得很,她红着脸不肯看,嫂子笑着逗她,说等她见了周度就该后悔了。
还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秦桑有点懂了。
见周度丰碑般矗立在身前,灯光都被他身躯遮掩住,只能瞧见衣衫下结实的身体,秦桑笑了下盘膝坐起:“哥哥真的在生气呀?”
又给自己找补:“其实我说的都是——”
话音未落,周度欺身压下,一手摁着她两只手腕压在头顶:“说的怎样?”
他气息不稳,背光下面容看不清,只能听见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秦桑试着动了动手。
轻易地挣开了。
她笑,手脚并用地缠着周度:“哥哥别生气啦,我任由哥哥欺负,好不好?”
她捏着嗓子笑,周度那点强装的凶恶便泄了气。
周度翻身躺着,又搂住秦桑抱怨:“算了吧,我平日把桑桑当祖宗供着还被污蔑说是欺负,今夜要是真的欺负了桑桑,以后嫂子还不定怎么看我呢。”
秦桑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她翻身,伏在周度胸膛上盘问:“哪有那么夸张,嫂子很喜欢你的,要我跟你好好过日子呢。”
周度哼了一声闭上眼。
秦桑戳戳他脸。
他皮肤细滑,秦桑忍不住多戳了两下:“哥哥,你不是想要我吗?”
周度睁眼望她,他满眼认真:“桑桑,男女有别,我不会欺负你,更不会强迫你。”
秦桑心说男女有别不假,但周度他……真的打不过她啊……
周度说这个有点好笑……
但秦桑一点没笑。小时候她说周度太弱、连她侄女都比不过,周度可送了她一包乌梅呢……
秦桑想了想,偷偷伸手摸了摸周度喉结。
喉结滚了滚。
秦桑手往下滑,周度照旧没有动作。
她放了心一路往下,又搂着他腰亲他脸:“哥哥,那我可不可以欺负你啊?”
周度手指握紧了床单。
她这是什么话?
能留在嫂子身边,开心得奖赏他?
那要是嫂子不喜欢他,他就不能一亲芳泽?
再一次确定夫人心中,自己连嫂子一根头发丝都比不过的周抚台屈辱地闭上了眼,拿不准该不该接受夫人的贿赂。
若是从了她,日后他和嫂子起了争执,她岂不是会……
周度咬紧了牙。
周度这样,秦桑觉得他还气着,想了想翻身坐在周度腰上,又笑道:“那我欺负哥哥啦!”
周度沉默着舒了口气,决定暂时不计较那么多。
又听夫人欢快道:“对啦,这好像不叫欺负,叫疼爱!”
“哥哥,那我疼爱你啦!”
作者有话说:
周度:我就这样从了她,等她不开心了,我是不是就不能贴贴老婆了
第53章
秦桑一直都知道周度很好哄, 无论周度多生气,只要亲他一下,他脸色立刻就会缓和起来。
后来去了北京,周度没那么好哄了, 但只要和他生次娃娃, 他定会面色转霁, 半妥协半无奈地警告她说下不为例。
这回自然也不意外,秦桑身体力行地去哄周度。
上半阕秦桑主导,周度全无防备地躺在床上, 任她予取予夺,仿佛是一朵任她采撷的花。
秦桑想着嫂子给她看过的小人图,认真地一次次试验;可学以致用实在太难, 秦桑学了会儿就累了,眼看周度面色也好了许多, 她悄悄地翻身躺在床上。
周度却翻身而上。
下半阙是周度主导。不同于秦桑的生涩荒疏, 周度显然炉火纯青。
他实在技艺娴熟, 但他好像还在气秦桑污蔑他,一个劲儿地施展本领, 到最后秦桑迷迷糊糊地想,以后千万不能再污蔑周度了。
最起码不能让他知道。
待到云消雨霁、收拾妥当,秦桑枕着周度臂弯沉沉睡去,周度口中的话就说不出去了。
上半夜秦桑动作生疏却思路通畅, 一看就知道学过些什么。
两人成婚很早,大哥提点过他、说等秦桑十五了再行房事, 自然没有人教她夫妇敦伦之礼。
后来亲嘴生娃娃的骗局被揭穿后,周度有段时间不敢再放肆,但嫂子似乎教了秦桑许多……
按他打听到的消息来看, 似乎是……避火图。
他想看看。
他不想让嫂子教秦桑。
这般沉吟许久,周度终究还是亲了亲怀里熟睡的小笨猪。
瞧着不聪明,倒是会拿捏他软处。
秦桑醒来时枕衾都凉了,一看就知道周度已经离开好久了。
她翻了个身睡了回笼觉,睡醒了精神焕发地去找嫂子——
昨天她都把周度给哄好了,今天当然要去做正事啦!
嫂子瞧着气色不错,正听着秦潇秦湘背书,两人磕绊时,嫂子就提点两个字。
秦桑乖乖地倒了四杯茶,又用茶杯换了嫂子手里的书,听着侄孙子侄孙女背书。
背完后,嫂子挥手让两个孩子离开,俩孩子茶都来不及喝,立刻如释重负地跑走,看得秦桑忍俊不禁:“她们这么怕嫂子?还是怕我?”
“是怕阿元,”嫂子笑着啜一口茶:“阿元会的太多,湘儿潇儿有些紧张。”
阿元毕竟是周度和其余夫子一起教出来的,懂得不多才怪呢。
秦桑与有荣焉,又偷偷看嫂子的脸。
昨天她大闹一场留下嫂子,也不知道嫂子想不想大哥。
嫂子把喝空的茶杯递给秦桑:“再倒杯茶。”
秦桑忙不迭地倒,又听嫂子道:“今年的狮峰龙井,果然清香甘冽,托桑桑的福,我才能喝到这么好的茶。”
秦桑低头笑着替周度正名:“是周度的福啦。”
“嗯,”嫂子笑应一声:“最近天热了,走,咱们去裁几件新衣衫。”
“你在北京那几年都没怎么挑过衣服,现在补回来。”
“好!”秦桑欢呼雀跃,又认真道:“嫂子,就咱们俩,不带他们!”
嫂子笑:“不带他们。”
两人说去就去,瞒着家里大大小小的孩子,坐着辆低调的马车出了家门。
一路上秦桑小雀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说夏天天热、要穿纱衣罗衫,一会儿说嫂子白净穿蓝色好看,最后借着量尺寸的名义,名正言顺地窝进了嫂子怀里。
嫂子平日惯着秦桑,只不过她年纪大了身材发福,如今怕热怕汗,立刻推着脑袋推开了秦桑:“行了,别撒娇了,等下多给周度裁几身衣裳。”
反正是顺带的事,秦桑自然答允。
自打上回见了柳老板协助走私、替儿子求情的模样,秦桑就觉得见她浑身不自在,这回避开了秦老板的店铺,去了另一家店铺。
两人拿着布料在彼此身上比划,什么颜色、什么尺寸、什么形制一一说开;女老板一听就是行内人,也跟着一起讨论起来,最后还打了个不小的折扣。
秦桑骄傲得抱着布料回家,嫂子认真叮嘱她:“桑桑,这回周度的衣裳,你亲自帮他做。”
为什么啊?府里养着裁缝呢。
秦桑张口就要拒绝,忽然想起周度阴阳怪气地说她一心扑在嫂子身上、根本没空理他和阿元,忽然有些心虚,便答应了这件事。
嫂子这才笑了。
这丫头傻人有傻福,有那么个聪明谨慎的人疼着她、护着她,一辈子定然平安顺遂,她就是死了也不担心了。
不过,这孩子被她惯的不懂男女之事,还是要多教教她。
嫂子琢磨着该怎么让秦桑开窍,秦桑想着给周度做什么衣裳,小小的马车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忽然车厢重重颠簸起来,晃得姑嫂俩抱在了一处。
车厢伴随着马嘶平稳下来,嫂子摁着秦桑打了车帘问:“出什么事了?怎么忽然颠簸起来?”
车夫面色不大好看:“……是几个叫花子挡在前面讨钱,让夫人们受惊了。”
又安慰两人:“出来时有是个便衣跟着,我这就把他们赶走!”
嫂子问话时,秦桑也打帘往外看,路中央几个躺在大街上打滚儿的脏小孩儿就特别显眼。
小孩儿哎呦哎呦地叫,说腿断了走不了,要她们赔钱治病。
显然是看着马车低调,以为她们是个小富之家,故意碰瓷讹钱。
再一看,周围叽叽喳喳地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街头巷尾还有不少脏兮兮的小孩探头看来。
几个膘肥体壮的便衣护卫大步上前,秦桑忙叫住他们:“等等!”
为首的看向秦桑请示:“夫人这是……”
“小孩子淘气,不用理他们,”秦桑掏出块银子给他:“去买几笼馒头,到路边分给他们,他们自然就离开了。”
护卫接过银子领命:“夫人心善,小人这就去做。”
秦桑打着帘子看,见护卫直接端了两大笼冒着白气的蒸笼过来、街道正中那起不来的小孩哧溜一声爬起来挡到最前面,这才微微笑了。
瞧着都和阿元差不多年纪,但细手细脚和柴火棒似的,可怜。
又想起在府中做小厮的吴平吴安两兄妹,心头又是一闷。
“他们有饭吃了,”嫂子指着蒸笼前长长的队伍:“你瞧,那使坏的小孩儿正啃馒头呢。”
秦桑抬眼,果然见那小孩儿一手俩馒头地轮流啃着;他手脏兮兮的,雪白的馒头上立刻多了几道黑印子,他也不嫌脏,倒是吃得津津有味的,忽然又握紧拳头捶心口。
显然是噎着了。
嫂子又唤了个便衣护卫去买茶,秦桑垂下帘子叹气:“嫂子,这里最近有什么灾荒吗?怎么这么多乞讨的小孩儿?”
她家里好多小孩儿,现在见不得孩子受苦。
“不是本地的人,”嫂子把她搂进怀里:“听你大哥的意思,似乎是河南山西那边遭了灾,有一批流民背井离乡地到了这里求活命。”
这事情太大,秦樟又怕回去路上遭了流民被打劫,一早把事情查的清清楚楚,嫂子就让马车启程,再一点点告诉秦桑。
才知道每逢灾荒,总有人往临近省份求活命,陕西也不例外。
秦桑越听心里越难受,想着问问周度怎么办,偏偏周度忙于公务没回来,秦桑只能耐着性子给他裁衣。
布庄里的人,裁衣缝衣是基本功;秦桑不用量,只回忆着昨夜……哦不,今天凌晨周度的身形,立刻就将布料裁了出来,又粗针大线地缝了几下,预备以后慢慢缝。
没曾想周度一晚上没回来。
秦桑坐不住了,第二天中午借着送菜的名义去见周度。
直房里,周度照旧兴致勃勃地品鉴饭菜:“紫米饭、软兜长鱼、韭菜炒蛋、杂炒时蔬和排骨莲藕汤,很丰盛。”
顺手喂了秦桑一口排骨汤:“不高兴?”
“是买的布料不合心意,还是为那些乞儿担忧?”
“你知道?”秦桑坐直了身子:“你——”
“先吃饭,”周度递过来一碗米饭,秦桑心不在焉地戳着:“哥哥,有好多小孩儿,都和吴平吴安一样呢。”
周度面色凝重地放下筷子:“桑桑,我知道你心软,但不必担心,我让人隔两天施一次粥,粥很浓稠,现在天又热,他们不会出事的。”
秦桑照旧蔫蔫儿的。
是啊,大夏天的,冻不死饿不死,可看着小孩子沿街乞讨,也挺难受的。
秦桑想了想问:“没有育婴堂慈济堂什么的?”
“……有,”周度言语沉着:“此事我去办,桑桑安心吃饭。”
又转移话题:“嫂子说,桑桑要亲自给我和阿元缝衣?”
秦桑勉强打起了精神。她笑:“嗯,夏天到了,该添夏衫了,免得你整天出汗,中暑了就不好了。”
周度这人办公时必定衣衫齐整,在屋中时还好,能放冰盆;但要是出去,不多时他就浑身湿淋淋的,脖颈处的中衣领子都从白色变成浅灰色了。
周度大方得很。他夹了块长鱼给秦桑:“先给阿元做。”
“他小时候很羡慕旁人有母亲亲手缝制的衣衫,就连那条平安结都一直戴在身上。”
“这回得了衣衫,他定要欢喜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秦桑又愧疚又心疼,最后笑着吃掉长鱼,又夹给周度:“好。”
“我先给阿元做一套,接着再做哥哥的,这样轮流做,你们都有的穿。”
周度又喂了秦桑一口排骨汤,秦桑回过神来发现他直接用的公勺,没来得及羞涩就干脆问:“哥哥近日瞧着好热,明日不做油腻的排骨汤,做清淡的瑶柱白萝卜汤?消暑解渴的。”
周度谦逊得不像话:“我素来不清楚这些事情……桑桑看着办就好,我什么都喜欢。”
接下来几日,秦桑照旧按着周度胃口安排饮食,又窝在嫂子屋里给阿元和周度做衣裳。
嫂子也给秦潇秦湘做,但她年纪大了眼力不济,线都穿不过针孔中。
秦桑担心嫂子,不仅帮嫂子穿了线,还理所当然地接过了给秦潇秦湘做衣裳的任务。
虽说没少假手于人,但名义上是秦桑做的、无论如何都不准嫂子再动针线。
嫂子笑个不停,又说起刘夫人传来的话,说李隼的婚事敲定了,只等闲了就结婚。
秦桑便竖起耳朵听李隼未婚妻的种种事件,屋中总是笑个不停。
阿元的面色就越来越难看。
他爱惜地摸着身上母亲亲手做的衣裳——
象牙白的衫子,只在腰间添了长长的红蓝丝带,显得他清瘦高挑,好看得不像话。
但母亲给自己、给秦湘秦潇都做了衣裳,可爹爹的衣裳还没做呢!
再想想娘每天都赖在舅母屋中、之前还当众说爹爹欺负娘……以及院中不时传来的琵琶声……
阿元越想越害怕,寻了时间去找母亲谈话,七绕八绕地试探:“娘……知不知道东边院子里有人?整天都有琵琶声……”
秦桑认真想了许久,不敢置信地问:“你是说……你爹金屋藏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不可能!”阿元想也不想地为父亲证明:“爹他不是这样的人!”
“哦, ”秦桑很淡定:“那就说说,东边院子里的琵琶声。”
阿元后背出了一层细汗。他硬着头皮道:“是这样的……”
阿元功课重,除了和周度幕僚们的子孙一同读书外,还会和师傅们一同骑马射箭, 人也整天跑来跑去。
就发现东边院子里总有琵琶声, 如怨如慕, 如泣如诉。
阿元好奇地听了会儿,才发现有个哀怨的女声唱着曲儿;她嗓音柔婉得能拧出水来,听着让人起鸡皮疙瘩。
阿元听不下去就要跑开, 没想到遇见六伯周勤过去,这才上了心。
这几天阿元发现父亲不在家、母亲也一门心思地忙着给秦潇秦湘做衣裳,不由想起了那院子里的女子。
阿元绞尽脑汁地为父亲找补:“娘我就是随便一听, 说不定是我听错了呢……反正我爹他不是那样的人!”
说着底气又足了些:“爹这辈子都没让别的女人近过身,绝非好色之人!”
秦桑点头应和:“是啊。”
阿元松了口气, 又听他娘道:“那咱们去找你爹问个清楚吧, 免得误会了他、有了矛盾。”
阿元吓得差点摔下椅子。
“别!”阿元快吓哭了:“娘你别这样爹他不是这样的人……娘你非要问, 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阿元越说声音越低。
他不是他娘,清楚他爹对他娘那叫一掏心掏肺、对他那叫一敷衍了事, 要是因为他几句话害他娘伤心……
他爹怕不是要行家法了都!
“嗯,”秦桑回过神来摸摸阿元的头:“别害怕,娘不会和你爹生气的。”
阿元颤抖的手握紧了他娘的手:“娘……”
娘您老人家不仅不能生气、更不能伤心啊!
他他他……他没事说东院的人做什么?!
阿元悔不当初,但却无济于事——
他娘整整衣裳就去了厨房, 预备带了午食去探望他爹。
照旧是在值房里等着,但秦桑从没这么憋闷烦躁。
金屋藏娇啊, 听说那姑娘声音很好听,一听就知道是个美人……
哥哥答应过她只喜欢她的!一定是她多想了!
她该相信他的!
秦桑深深吸气,压下那点酸涩、强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周度偷偷养人已经够难看了, 她才不要更难看!
话虽如此,秦桑照旧焦灼得在直房里走来走去,不时抬头看向屋门,不知过了多久才等到了周度:“桑桑今日来得好早。”
秦桑勉强笑着:“今天忽然饿了,想早些吃饭……”
话音未落,周度已经走来拉着她坐到餐桌前:“饿了那就先自己吃,你我是夫妻,哪里有那么多规矩?”
秦桑心神不定地吃米饭,吃了三四口都没有想起来夹菜。
周度眸光一动,夹了筷鱼腹肉给她:“哪次过来都只送一块鱼腹,桑桑用心了,快尝尝。”
他夹过去时剔了刺,秦桑没发觉,也没心思吃鱼肉:“……哥哥,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问,”周度放下筷子望她:“我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嗯……”秦桑照旧怏怏的:“哥哥,东边院子里好像有人弹琵琶,哥哥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想了想她又添了一句:“好像还有女子的声音。”
果真如此。
周度眸中笑意一闪而过。
这般心神不定,是听说家中有女子,吃醋了么?
眼见秦桑眉头紧皱,周度心念一动。他皱眉迟疑道:“桑桑……发现她了?”
秦桑闷闷点头:“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周度沉默许久,终于苦笑一声:“我让六哥把她接到府中来,又安排了院子给她练习琵琶技艺,还亲自写了词作给她,好让她唱得哀婉动人。”
秦桑握着筷子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她瞳孔扩散一下,完全没想到周度会如此干脆地认下。
她想了想道:“……真的?哥哥接她过来,是为了让她弹琵琶唱曲?”
“是啊,”周度喟叹一声:“她唱的曲子要么是古时候的诗词,尽是些陈词滥调;要么就是词人所作,酸腐有余才气不足,让人一听就皱眉。”
“我怎么听都不满意,索性自己替她写了、再让她看看喜不喜欢,若是不喜欢就再改。”
秦桑慢慢放下了筷子。
她不爱听曲,反倒喜欢看小说看图画,能一个人聚精会神地看好几个时辰的书、误了晚饭都不知道。
至于周度……
周度喜欢搞这些东西,还说古代诗词均可配乐而歌,又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指着词作一个个说音律……
也是哦,她和周度喜欢的东西、平日的生活都不一样,如今周度做了高官、自然能去找他喜欢的人或事。
教人按他喜好唱曲……也很正常吧……
秦桑抿抿嘴,想起多年前嫂子的话——
周度那么聪明、那么漂亮,自己又才华横溢功名在身,他身边迟早会有别的女子,这是人之常情,桑桑倒时候不要闹,要若无其事地拿出正妻的气度来。
……根本没办法若无其事嘛!
她一想起来要和别的女人分享周度就浑身膈应,好像自己的衣服被人穿了一样!
秦桑膈应得吃不下饭,又认真地确认一遍:“哥哥亲自教她唱曲?”
周度目光落在秦桑紧握的拳头上,若无其事地笑:“算是吧,我只是帮她写词,再指点一二。”
啧,他的桑桑平常迟钝大度,如今倒起了独占欲,一心要把那劳什子女人赶出家门么?
她会不会气得吃不下饭?会不会气得把他赶出屋门?还是委屈得去找嫂子哭着控诉?
周度对前者满意至极,可想到后者就头疼起来,却忍不住又添了一把火:“……桑桑怎么知道她的?是……有人告诉了桑桑?”
秦桑目光一动:“哥哥不想我知道?”
周度故作沉默:“……此事和桑桑无关。”
秦桑深深吸气。
周度心情大好,手指轻轻敲在膝头。
他的桑桑醋了!
他终于开窍了!
周度唯恐夫人气坏,欣赏片刻就要开口,却被秦桑抢了先:“既然哥哥喜欢,那干脆把她接到家中吧,免得那姑娘没个名分受人指点。”
周度那点狂喜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对。
他故意说自己和那人不清不楚,她不该骂他是大笨猪、怪他是个坏人、是个骗子、恨不能把他推出屋子一辈子不见面么?
她怎么能……
怎么能如此大度地给人名分?!
莫非……
莫非又是嫂子教的她?
周度面色立刻难看的厉害——
嫂子到底都说过些什么?!
周度不敢再耽搁,立刻疾言厉色地反驳:“桑桑,你浑说些什么?我几时喜欢她了?”
秦桑气得不看周度,拿起筷子用力嚼着鱼腹,吃完了才大声道:“哥哥不用不好意思!你这样的外貌、这样的才气,当然会有很多人喜欢,我——”
“我又不喜欢她们!”周度抬手夺去秦桑手中筷子,在她愣怔的表情中苦笑起来:“桑桑,你误会了。”
“那女子……原是我要送给旁人的。”
“啊?!”秦桑彻底傻了眼:“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度苦笑着娓娓道来。
先前秦王妃去世,周度率先开工修河,抢了不少原该去修墓的工匠,秦王心中自然生了芥蒂。
好在故去的秦王妃并没有儿子,秦王为人爱风流,王妃去世不到一月,他已然又有了新欢。
周度唯恐秦王日后针对他,便想着从秦王信赖的长史入手,想让长史为他美言几句。
长史不好财货,但平生喜音律喜诗文,周度便寻了位擅弹琵琶的佳人,想让她为长史弹奏几曲。
“……原来是这样,”秦桑不敢置信地呢喃,又换了笑颜:“那哥哥不喜欢她!”
她笑颜灿如春花,笑出一口白白的牙,一看就知道很是开心。
周度心头憋屈消了大半。
还好,她还是在意他的,一点不想让他和别的女人扯上关系。
不过,他日后得防着嫂子接触他的桑桑,免得嫂子终日说他坏话、教着桑桑疏远他!
与嫂子结下的梁子又多了一桩,周度面色更苦,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早说过,此生只喜欢桑桑一人。”
秦桑笑得更开心了,又有些心虚、有些委屈:“既然只是请她为别人奏乐,哥哥何必瞒着我?!”
都害她误会了!
周度面上笑容完全消失了。他满面的茫然与难堪,声音低得像要泣血:“桑桑,我在讨好人。”
秦桑一愣。
周度木然地执筷:“我在投人所好,在绞尽脑汁地贿赂旁人,好让他为我美言几句,免得我惹下不该惹的人,误了正事。”
秦桑慢慢皱起眉头。
周度自嘲一笑:“这些年我说过谀词、送过丹方,宴席上饮酒饮到胃痛也是常事……这些事,我怎么好告诉桑桑?”
“你瞧,我就是这样阿谀奉承、性/爱权势的小人。”
周度声音不高,但一字字如钉子般砸在秦桑心上,听得她喘不过气来。
“不是!”秦桑立刻握紧周度的手:“哥哥你不是小人、不是贪好权势的坏人!”
周度照旧低垂着头,嘴角却微微翘了翘。
这动作转瞬即逝,再开口时他照旧自弃:“桑桑何苦安慰我?我何尝不知如今的自己实在难看?”
“我五岁开蒙,之后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史书也读了不少,平生最敬佩为民请命之辈。”
“也最看不起表里不一、趋炎附势、阿谀奉承的小人。”
“如今……”
“……若是幼时的我见了如今的我,恐怕会涨红了脸割席、说此生再不与我相见吧?”
周度说着低低笑了起来,只浑身自弃如故。
秦桑慌了,二话不说地走过去抱住他:“哥哥你没有!你不是表里不一趋炎附势阿谀奉承的小人!你只是……只是……”
秦桑头一次恨自己读书太少,明明那个词都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她便愈发慌张。
偏偏直房中只有她和周度两人,她一磕绊,屋中就越发沉默。
周度也越发自厌自弃:“桑桑不用哄我,我——”
“忍垢含辱!”秦桑终于想起了那个词,她满头大汗道:“哥哥这叫忍垢含辱、这叫为民请命天下为公!”
“哥哥得罪秦王是因为抢先占了为王妃修河的役夫,可哥哥抢占役夫不是因为一己私利、而是为了疏浚宁夏的河、为了开垦荒地、为了填饱百姓的肚子、为了给流民一块安身立命的土地!”
“哥哥才不是小人!哥哥是屈己存道贬身救世!”
秦桑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堆,可周度照旧垂着头。
秦桑慌了,双手捧起周度的脸,望着他眼睛一字一顿:“哥哥,你特别好,真的特别特别好,百姓们都知道你是为他们才做这些事的。”
“哥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不是哥哥的本心!”
“哥哥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父母官!”
秦桑还想劝周度,奈何自己腹中墨水不多、再也说不出来,只好紧紧盯着周度的眼睛:“哥哥,我说真的,骗你是大笨猪!”
周度眼中浮现些许笑意。
真是个心善的丫头,见他伤心就这般努力地安慰他。
方才那段话,她也不知费了多少聪明才智。
周度嘴角微微翘起。他终于开了口:“桑桑,屈己存道贬身救世……是魏文帝曹丕赞颂孔圣人的文作,我……担不起。”
“……”秦桑没想到事到如今,周度还有心思挑剔她用错了成语,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只觉得周度真是个读尽圣人书、好学不倦为民请命的好书生。
可惜她这么好的哥哥,居然要做这些不好的事情才能推行政策、救济流民,一时又是心酸又是心疼,还替他委屈起来,情不自禁地亲了亲周度额心:“哥哥担得起!”
“哥哥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就是担得起!”
秦桑此言近乎耍赖,周度忍俊不禁,又立刻收敛了笑装作痛彻心扉:“桑桑,我好多了,不必哄我。”
“……没哄啊,”秦桑讷讷道:“我真是这么觉得的。”
周度又是苦笑:“我说我只爱桑桑一人,此生绝不会倚红偎翠、辜负桑桑,这话我说了岂止十遍八遍。”
秦桑心虚地不敢搭话。
“可桑桑就是不信我,一旦见了女子就觉得是我贪图美色,便妻子也不要、誓言也不要,反倒像个色中饿鬼一样扑了上去。”
“哥哥……”秦桑愧疚得抬不起头:“哥哥我错了……哥哥原谅桑桑好不好?”
周度当然不原谅。
他又是受伤又是大度,最后归于自嘲一笑:“我就知道,我这样阿谀奉承趋炎附势之人,世人见了只会厌恶我、看我的笑话,哪里会相信我的诺言?”
“哥哥!我——”
“我累了,”周度颓然叹息,整个人单薄无力得像一道苍白的剪影,就连素来流光溢彩的眼眸都失了神采:“……桑桑,你先回去歇息吧,我——我吃些东西。”
“哥哥……”
秦桑更加愧疚了。
周度如今被她伤得厉害,整个人都精神萎靡的,哪里还吃得下东西?
肯定是他难过、却又不想让她愧疚,所以才借着吃东西的借口将她赶走、想要自己吞下今日的伤害、自己舔舐伤口!
“哥哥我——”
“桑桑,”周度虚弱一笑:“先回去吧,我……我晚些时候去找你。”
秦桑恨不能负荆请罪,又怕自己做错什么事情、惹了周度更不开心,只好再次用力地亲周度嘴唇:“哥哥,你答应我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要——”
不要难过?说这话未免太过厚颜无耻。
秦桑抿抿嘴,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周度:“哥哥我走了……等下再来找你……”
言罢落荒而逃,又直奔嫂子而去。
嫂子一定知道该怎么帮她!
周度目送着秦桑离开,眼中神采越来越明亮,终于抬手抚了抚唇。
傻桑桑。
作者有话说:
故意让老婆误会自己养小妾、又怪老婆不信自己的周度是屑
第55章
“你是说, 你误会了周度?”
嫂子不敢置信地挑了挑眉。
“是呀,”秦桑蔫蔫儿地趴在桌上,简短地说了方才的一幕,最后还叹息着补了一句:“周度他可伤心了。”
嫂子一听就懂了, 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周度那人玲珑心肝, 心眼儿比莲藕还多呢, 他要是用心,秦桑怎么可能被误导?
肯定是他爱装柔弱可怜的老毛病又犯了,一门心思地让秦桑心疼他呢。
嫂子又好气又好笑, 冷不丁见秦桑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只得坐到秦桑对面,又推了八宝果盒过去:“想吃瓜子了, 剥几个。”
秦桑撑起脑袋剥瓜子,她苦着脸惴惴不安:“嫂子, 该怎么哄周度啊?……他那个人想得太多, 想着想着就不开心了。”
她心慌但手上动作不停, 咔嚓咔嚓的不一会儿就剥了小半盘子的瓜子。
盘子就在两人中间,嫂子从盘里拿瓜子吃, 嘴角却一直翘着。
可不是嘛,朝堂上都不出差错、步步高升的人,如今一门心思地博自家夫人关心,他不定多开心呢, 可千万别笑死了。
嫂子平复好情绪,把小盘推到秦桑面前示意她吃;秦桑也不谦让, 见嫂子不吃了,一把抓起剩余的全部瓜子丢进口中。
瓜子满口馨香,秦桑听见了嫂子的声音:“桑桑, 以后你要是有事问周度,跟他直说就行,不用再搞什么迂回、搞什么委婉。”
秦桑惊讶地睁大眼睛。她咽下瓜子道:“可是嫂子,是你说女子要矜持要婉约,不开心了也不要直接说出来,要委婉地表示啊。”
嫂子心说当年她也没料到周度这么聪明,更没料到周度这么喜欢秦桑啊。
早年她们夫妻和公婆的意思是,周度没有父母但为人聪明,苦读二三十年中了进士,那时候周度秦桑的孩子都大了,即便他色心大发再收小,有孩子在,秦桑的下半辈子也就有指望了。
她们打算得很好,只没有料到一件事——
周度十九岁就高中探花。
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周度十九岁就中了进士,当真是把她和秦樟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时候嫂子和秦樟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生怕周度嫌弃秦桑出身太低给她气受,又怕秦桑太喜欢他、见他收小气坏了自己。
好在周度中举人也很早,嫂子就一直给秦桑泼冷水,说男人升了官就会纳小。
总之夫妻俩担心了许多年,没想到秦桑走失,周度数十年如一日的不置姬妾、亲自带娃,过得比守节的寡妇还洁身自好。
以前教给秦桑的那些弯弯绕绕,当然就可以作废了。
嫂子笑着给她倒茶:“不是说周度想得太多、满肚子的弯弯绕绕吗?”
“你不说明白,他误会了怎么办?”
倒是这么个理。
秦桑想开了,端着茶水喝了一口,又苦了脸嘟囔:“那我现在怎么办啊?负荆请罪吗?”
“人家……”
人家天天说就喜欢她一个人,可她仅仅因为家里多了个女人,就这样轻易地怀疑他的贞洁操守,当真是……
也难怪人家生气。
嫂子抬手揉着额心,险些被小姑子逗笑:“夫妻之间,说什么负荆不负荆的——这样,你去厨房端个甜汤,或者问问他夏天衣裳要什么料子的,说开了也就好了。”
秦桑一如既往地相信了嫂子。她拍拍手起身:“我这就去!”
刚走几步又转过身来:“周度会不会很忙?我会不会打扰到他?”
“不是说他给人写词吗?这能忙到什么地步?”
“是啊!”秦桑欢呼雀跃:“对了嫂子,我用不用叫阿元一起去?”
方才周度都不想见她了,她要是被挡在外面怎么办?
叫上阿元就未必了。
阿元可是周度亲儿子。
秦桑认真地思考此事的可行性,结果嫂子起身推着她往外走:“什么都别想,周度是个好孩子,你去了、说开了就好了。”
秦桑半信半疑,转身去厨房端了甜点才过去。
她照旧在直房等周度,有心看看周度中午吃了多少东西,偏偏碗筷早就收了;秦桑不得已,索性坐下来等周度。
算了,想也没用,不如歇着。
好在周度来得很快,他面色照旧不大好看:“桑桑有事找我?”
“嗯,”秦桑从食盒里取出杏仁豆腐:“天热了,我让厨房做了杏仁豆腐,正好给哥哥解暑。”
周度侧眼,见白白嫩嫩的杏仁豆腐上洒满了鲜嫩欲滴的碎果与蜂蜜,便慢慢坐在对面:“我不饿,桑桑自己吃吧。”
中午他胃口大开,吃了许多的饭菜,现在一点食欲也没有。
“哦,”秦桑一点不信他,如多年前一样直接盛了杏仁豆腐送到周度嘴边:“哥哥你尝尝嘛,特地冰镇过的,很好吃的。”
杏仁豆腐颤颤巍巍地待在勺子里,上头橙黄灿烂的杏子碎芬芳扑鼻。
仿佛回到了他刚刚丧父的那一年,他浑身尖刺地恨着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小丫头把不舍得吃的松子糖塞给他。
周度张口吞下,反客为主地接过勺子喂秦桑:“桑桑惯爱甜食,你也吃。”
秦桑认真观察周度的脸,见他面色和缓,这才放心吞下:“哥哥,我这回是来道歉的。”
周度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杏仁豆腐,眼神示意秦桑接着说。
“我该直接问哥哥的,”秦桑认真反思自己:“该弄清楚了再做事,免得冤枉了哥哥、让哥哥生气。”
“错了,”周度打断她:“我不是为受了冤枉生气。”
“我为桑桑不信我生气。”
秦桑惊诧地眨巴眼,周度哼了一声:“我说我只爱桑桑,说了多少遍了?桑桑可曾信过一次?”
“记住了记住了,再忘我是大笨猪!”秦桑心虚,立刻转移话题:“对了哥哥,夏天到了,正好在做衣裳,哥哥你喜欢什么样子的?”
周度难得大度:“不忙,阿元也有吗?”
“有有有!”秦桑连连点头将功赎过:“阿元已经穿上身了!”
他的衣裳还没影子,阿元就已经穿上身了?
周度盛杏仁豆腐的手顿了一下,认真思考要不要把阿元丢军营里历练个十天半月,到最后还是放过了这对母子,只恨恨地将剩下的小半碗杏仁豆腐吃了个干净。
秦桑一早清楚周度爱吃但好面子、每次都说不吃、每次都吃个精光的习惯,见此笑眯眯地哄他:“我以后让厨房多做些。”
“哥哥要什么衣裳?颜色?形制?还有别的什么?”
周度搁下碗勺:“怎么不问尺寸和材质?”
“都是罗衫啊,这个凉快,”秦桑理所当然:“至于尺寸,我不看都知道哥哥的尺寸啊。”
周度那点不快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失笑:“那咱们明日去趟首饰铺子?”
“阿元也大了,该有几件正经衣裳,也该添些玉佩之类的物件。”
秦桑表示赞同:“哥哥不忙就好。”
周度自然不忙。正巧酒足饭饱,他同夫人一起去探望儿子:“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秦桑没意见,两人手牵手去见阿元,一过去就听见院子里鬼哭狼嚎热闹异常。
两人对视一眼,脚下步子更快了,刚进去就看见好几个孩子坐地上咧着嘴大哭。
哭的有四男二女,这边哭一声、那边嚎一声,此起彼伏很有韵律。
秦桑抿嘴笑了一下,又拿起长辈的威严架子:“怎么回事?阿元你说。”
阿元没哭,他蹲在一边儿揉狗,闻言苦着脸道:“就是比试切磋了几下……”
周度幕僚的适龄孩童都在这院子里读书,当然还有阿元和秦湘秦潇几人;这半年里阿元得了母亲越发开朗,就招呼着同窗一起练练拳脚。
同窗们大加赞赏,不过几日就练得有模有样;方才几人切磋,剩下的人站成圈围着他们,没曾想切磋的败方被打得后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到了围观的人身上。
围观的人受了无妄之灾,还有个倒霉蛋踉跄着跌倒,人正巧磕在了石桌上,如今手臂上青紫了一大块,看着触目惊心的。
阿元没那么倒霉,因为他后退时,芝麻救主护在了他身后——
换句话说,他一屁股坐在了芝麻身上。
芝麻疼得嗷呜叫个不停,好好一条狗都趴地上不起来了。
“这算多大事,”秦桑豪气地一挥手:“张大夫还在呢,让他给你们开点治跌打损伤的药——”
“张大夫可是有名的神医,寻常人想见还见不着呢!”
张嘴哭嚎的孩子们愣住了,仰着一张张满是眼泪鼻涕的脸眨巴眼,又一拍屁股站了起来,哎呦哎呦地夸大伤情:“我疼得很,一定是伤得好重!”
“我也是!”
……
秦桑微微挑眉。她侄子侄女一大堆,当然知道小孩子没那么怕痛,只要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