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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让人去请张大夫,又让人去厨房拿糕点,这才好奇道:“吴平吴安呢?怎么不让他们兄妹两个来学?”

阿元秦湘他们纳闷起来,显然没搞懂秦桑的意思。

“不识字不读书可不行,”秦桑失笑:“你爹爹说过,许多人不识字,办起事情来很麻烦。”

“你爹的意思是,让人去教普通人认字,也不用考试做官,认得一千多字、平日能看懂告示、能写封家书就够了。”

“这群人不用太博学,当然你爹爹能出的俸禄也不多,就想着让普通人去,正巧也是长长见识。”

用周度的话说,军营里的兵大多都不识字,连自己名都不会写,每到签名时候就画圈摁手印。

这些人不读书也不认字,许多东西学起来很慢,李隼就着重提了一下,说想要几个老师教士兵们认字,最起码不能做睁眼瞎。

周度出不起太多俸禄,也清楚秀才举人们大多自矜身份不会去做,就把主意打到了这群学子身上。

秦桑顾念着吴平吴安兄妹清贫,倒是很想让她们两人赚几个钱,也能顺便锻炼锻炼两个人,说不定以后他们就能做个管事的小吏或大丫头,而不是一辈子在院子里刨土种花。

没曾想一群孩子都雀跃起来:“夫人我也想去!”

“对对对我也要为国效劳!”

“夫人我四书五经都背会了!我教他们最好!”

……

这群孩子都长在父亲祖父手下,父亲祖父又都是周度的幕僚、个个才高八斗却仕途不济,于是一个个都把希望寄托在了子孙身上,读不好就会受罚,害得几个孩子私底下明争暗斗,直到这几个月尝尝一起玩耍吃饭才好了些。

如今去教人读书认字,钱不钱的不说,起码能离开自己的父亲祖父,这是多大的好事啊?!

孩子们登时兴致勃勃,连摔得灰头土脸的那几个都兴高采烈地笑着争取。

秦桑递给周度一个得意的眼神,又转过头叮嘱孩子们:“你们的才华,我当然是放心的,但要去教人,你们还得和我约法三章,不然就要受罚,听清了吗?”

“听清了!”阿元率先接话:“娘,快说那约法三章都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错了,”周度打断她:“我不是为受了冤枉生气。”  “我为桑桑不信我生气。”  疯狂给自己艹贤惠大度忠贞体贴人设的周抚台和儿子争宠的周度就是很逊啊以及周度成功给自己艹了个嘴馋人设哈哈哈。周度:不开心秦桑:小事一桩(投喂)这样就好啦

第56章

秦桑顿时犯了难。

她就随口一说, 哪里知道约法三章都是哪三章?

好在她可以请外援。秦桑双目放光地望着周度,就连称呼都恭敬了好几个度:“大人!抚台大人!请抚台大人训话!”

孩子们心潮起伏,齐刷刷地望向周度。

周度失笑,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上前几步。他单手负于身后:“这三章, 说来也简单。”

“第一章 , 不准暴露身份。”

“谁要是说自家长辈在本部手下做事, 所有人即刻回来!”

周度声音重了几分,孩子们面容凝重地抽凉气。

秦桑眨了眨眼。

连坐啊,靠着株连让孩子们害怕、让孩子们彼此监督, 这倒是个好法子。

“第二章 ,提前两天学些规矩。”

周度又恢复了这副和蔼可亲的模样,还抬手抚了抚手臂摔伤那孩子的头。

他声音低而带笑:“都弄清带什么东西、又该怎么和别人谈话, 免得不小心泄露了消息,被送回来就不美了。”

孩子们连连应和:“都学什么规矩?”

“什么时候学?”

“要学多久?”

……

孩子们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度抬高左手, 孩子们立刻又安静了下来。

他道:“后日确定谁要去教书, 后一天就过去学规矩,学两天。”

孩子们放下心来, 个个兴高采烈地望着彼此,周度带了几分戏谑:“第三章 ,则是做错事的惩罚。”

孩子们明显紧张起来。

周度任由他们紧张,过了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都是孩子, 受不得打,本部也不忍心打。”

“那便道个歉, 当着其余伙伴们的面道歉。”

好几个孩子吓得张大了嘴。

周度直接拿儿子举例:“譬如阿元犯了错,那就要在庆功宴上向大家道歉。”

阿元不高兴地薅芝麻尾巴。

周度笑道:“庆功宴上,阿元要举着茶水或果酒, 一一地向大家道歉,说‘我阿元思虑不周、做错了事,害得大家受罚,请大家原谅我’,说完了要等对方说了原谅,才能去向另一人敬酒。”

“可听明白了?”

院中抽气声此起彼伏。

虽然不用受皮肉之苦,但自己这些孙友们都是什么德行,他们可门儿清。

上回王绪偷了爷爷的鹦鹉薅毛做花钿,被王老爷子提着拐杖追着打,到现在都还有人捏着嗓子扮过家家,当着王绪的面喊“爷爷别打、孙儿知错了”呢。

要是挨个敬了酒……那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啦!

孩子们打个哆嗦,立刻高声保证:“绝不会!”

“请大人放心!”

……

周度等着孩子们表完忠心,方才笑道:“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好孩子,我当然知道你们不会。”

阿元撇了撇嘴,秦桑也撇了撇嘴。

周度最坏啦,打一巴掌给个枣,把这群没见识的孩子们哄得一愣一愣的。

说完了,周度和孩子们寒暄几句,就让他们各回各家,自己则和妻子儿子一同散步:“这回你们去,断然不能穿身上的绫罗绸缎,得置办一批粗布衣服。”

阿元一愣,复又了然。

穿得起绫罗绸缎的富家公子,怎么会巴巴地为了一点银子去教书?这不是暴露身份吗?

他立刻道:“好,春天爹爹送先生们衣物时,也顺带给他们做了一批,就是我找他们要的尺寸。”

“我知道有几个一定会去,也知道他们的尺寸,咱们这就去!”

周度赞许地摸摸阿元的头:“阿元做的好。”

阿元悄悄咧起了嘴,秦桑迟疑着问了一句:“哥哥,这群孩子都是先生们的心头肉,去吃糙米啃咸菜地教人认字,一去就得个把月……先生们同意吗?”

先前她倒是和周度谈过夫子们的事情,周度头疼于抽不出银子,秦桑想起秦家铺子里的伙计都是老带新,靠老伙计教新伙计,就提议说别找夫子,只找那些认字多但屡试不中的落魄文人,再多夸他们几句、哄着些他们,自然就能省下一大笔钱。

周度对此赞不绝口;但让孩子们也去教书的事情……她却是临时起意。

要是先生们不答应呢?

秦桑心里没底,周度握住她的手:“肯定有人同意。”

“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一群十多岁的小孩子,出去一月耽搁不了什么功课,我去说说就是。”

秦桑半信半疑:“当真?”

周度失笑:“都是读圣贤书长大的,教人识字不就是为往圣继绝学么?”

“这是好事,怎么会有人不同意呢?”

秦桑放下心来,一左一右地牵住周度和阿元的手。

周度低头笑。

为往圣继绝学自然是学子理想,但教人认字可未必,绝对会有人觉得这是辱没了自己的身份。

所以,他会让自己最忠心的幕僚先牵头,彼此一唱一和,这些师爷们就会松动口风,转口答应了。

秦桑开心,周度一如既往地大肆夸赞她:“这次幸好有桑桑在,我才能听到这么个好法子。”

“我和幕僚们读多了书,一个个读的脑子都僵了,哪里能想出这样的好主意?”

“都说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如今看来还要再添一句——”

“知节流者在商贾。”

“以后我少不得仰仗桑桑,等没钱时,还请桑桑不吝赐教,为为夫指明开源节流的路。”

周度说着放开她弯腰作揖,只抬头笑着。

秦桑受宠若惊,抓着他手拉他往前走:“哪有那么夸张……下回我会努力的,不会就去找大哥大嫂他们问问。”

秦桑呼吸都快意了不少。

周度实在太厉害啦,自打他中了秀才,就一直是他帮着秦家人,秦家人——或者说她,只能帮周度处理些生活上的杂物。

她其实有点难过。

妻者齐也,她都帮不上周度的忙。

好在后来周度做官,钱财上总是不宽裕、她总能开源节流,心里才舒服了些。

如今家中女子的事情解决了,自己也帮周度省下一笔钱,秦桑开心得险些哼起小调,又欢快道:“哥哥这几天累坏了吧?快回去歇着。”

“不急,”周度含笑道:“咱们去给阿元他们准备些粗布衣服去。”

秦桑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跟着周度阿元朝外走:“差点忘了……快去快去!”

一家三口乔装打扮成普通富户,这才坐着辆低调的马车去了家不大不小的布庄。

三人选了便宜的靛蓝、草绿、灰色三种颜色,又将阿元带的尺寸给了店家,还特意吩咐放量小些、是给穷苦人穿的,这才姗姗离去。

出了布庄秦桑心情大好,三人索性漫步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街上人多,周度走在最外侧护着秦桑阿元,秦桑还想着那十几套粗布衣裳。

秦桑感慨地笑:“我记得小时候家里穷,二哥二嫂他们都只能穿粗布衣服,二嫂还发了好大的脾气,说凭什么大哥大嫂就能穿绸缎衣服、她们却只能穿布衣?”

“大哥大嫂苦口婆心地说她们也只有两件绸缎衣服、因为做生意要穿的体面些,可二嫂三嫂根本不信。”

“幸亏当时我和侄子侄女们都是穿的布衣,二嫂她们才勉强信了,日子才又过了下去。”

阿元没去过秦家,更没听过这些糟心事,新奇得像听天书;周度凤眼带笑,端了冰碗与妻子同享:“果子都是在冰里镇着的,入口最是清凉,快尝尝。”

小摊贩本钱少,只在桌子放了冰盆与果肉,根本没有预备桌椅板凳,三人只好站着吃,吃完了再把垫着荷叶的碗还回去。

秦桑拿了竹签叉了块澄黄多汁的杏肉,先塞给阿元才又叉了喂自己和周度:“阿元你怎么不吃啊?”

阿元嚼着杏肉无语凝噎。

就一碗果子!

爹爹还端在心口处让娘先吃!

他倒是想吃,可他个子矮够不着啊!

好在他爹终于意识到了这点,等他娘叉了果肉就放低冰碗给他叉,阿元便大方地不计较他爹的厚此薄彼,只竖着耳朵听秦家的事。

周度笑:“二嫂性子强势从不吃亏,三嫂耳根软听不得劝,两人凑在一起自然会生事;好在大哥大嫂威严够,她们也闹不出什么风浪来。”

秦桑心说骗人哦,那时候大嫂没少被她俩气得吃不下饭,还是周度有了功名、又显而易见地亲近嫂子,二嫂三嫂才收敛了性子。

话说回来,周度真是秦家的大福星,让她和嫂子过得舒服了很多。

秦桑知恩图报,叉了甜甜的脆藕喂给周度:“有哥哥在,她们当然闹不出风浪。”

周度不客气地笑纳了。

吃完果子就该吃正经饭了。当日周度秦桑单独游玩时分食一碗食物,如今多了个阿元也一样——

一人只有一个肚子,这样才能多吃些好吃的!

几人吃了饸饹烧饼酿皮水盆羊肉……才吃了个半饱,又循着味儿去吃泡馍。

泡馍肉少馍多,但是油大顶饱,他们就羊肉牛肉葫芦头的泡馍各自来了一份,但只要了一份馍。

周度照原价付钱,老板愣怔地怀疑三人会不会吃完了就说他家馍少、砸了招牌;

他认真看一家三口,见三人外貌气度都不凡,想了想没有硬塞馍,而是送了多多的糖蒜和鲜椒酱,还送了盘爽口的拍黄瓜。

阿元秦桑瞧着糖蒜和加了生蒜的拍黄瓜犯难——

周度这个人规矩很大,从来不吃这些有味儿的食物,她们也不好吃吧……

没曾想泡馍还没上,周度先夹了一筷子拍黄瓜嚼得咔嚓作响,吃完黄瓜又吃糖蒜,还大肆夸赞:“好吃!”

“加了蒜泥才够味儿,可惜我还没吃上蘸蒜汁的菜团子!”

秦桑阿元放下心来,也大吃大嚼起来,秦桑又笑:“那算什么?夏天野菜多的是,想吃随时都能吃。”

饭桌上顿时满是欢快的笑声。

不多时泡馍上来,三碗肉汤旁边还搁着三只馍,显然是老板多送了一只。

三人也不矫情,各自分了半只馍细细掰着:“阿元多吃些,过些日子,怕是许久都不能见荤腥。”

这就是说去教人认字的时候。

阿元哈哈笑着说这次要吃过瘾,周度秦桑一块块喂他吃肉,不多时三人掰了一小盘馍,却有位头发花白的老妇过来打招呼:“三位客人好,没位置了,我和孙子能和您一起吃吗?”

小摊子桌椅有数,三人挤了挤腾出位置来,老妇就带着孙子坐下。

老妇与孙子身上都是洗得发白的布衣,也只要了一碗泡馍,显然并不富裕;老妇把泡馍推到孙子面前说自己不饿,孙子又说他胃口小吃不完。

两人彼此谦让,阿元直接把剩下的一个半馍给了他们:“我们等下还要吃别的东西,吃不完也是浪费,烦请奶奶受累吃了吧。”

说着又把拍黄瓜往那边挪了挪。

秦桑周度也劝,老妇见他们果真不饿,道谢后和孙子一同掰馍,两人面上都喜气洋洋的。

阿元也笑,笑完了才发现自己直接把馍送了过去,根本没问爹娘同不同意。

他心里咯噔一下,悄悄抬头望父亲——

娘心软脾气好,绝对不会生气;爹爹也不小气,但规矩重……

正巧碰见周度夹给他一片牛肉,一点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阿元掰馍的动作更欢快了。

三人不怎么饿,渐渐和老妇祖孙闲聊起来;老妇不时吃口泡透的馍,又笑着感慨自己眼力好,一挑就挑中了这张桌子,别的桌子可不敢去。

秦桑纳闷地转头望,才发现周围好多食客都是五大三粗的壮汉,他们面前也大多有三四个馍。

周度顺口解释:“泡馍油大顶饱,又不便宜,不少食客都卖体力为生,脾气……或许不大好。”

秦桑转头,见有人踩着长凳划拳喝酒,他们笑声冲天,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邻桌上了。

秦桑觉得这也不算脾气不好,忽然一阵哗啦啦地响,桌椅餐盘悉数砸在地上,随后响起来男人的怒吼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桌椅砸地乒乒乓乓的响, 几张桌子开外,虎背熊腰的男人们站起来怒目而视,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问候对方十八代祖宗,尤其是对方母亲。

阿元淡定地吃下一大口香喷喷的泡馍。

阿元从小就知道一件事:他爹非常非常爱他。

和同伴一起出去爬树打架, 伙伴们被暴怒的长辈拉回家, 怒吼声隔着好几户人家都听得见。

他爹却只是将他叫到书房里, 温声细语地问他为什么要出去顽皮、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阿元瑟瑟缩缩地全盘托出,他爹听完后沉默许久,让他伏在他爹腿上、用手掌不轻不重地打了几下屁股。

他爹打得一点不疼, 就是字字泣血地说他若出事、要他爹怎么办?

听得阿元满心愧疚、哭得稀里糊涂的,一再保证以后再也不打架了。

当天晚上他爹还特意叫了一桌席面给他压惊,说以后想爬树也可以, 提前报备一声,他爹会让精壮的护卫跟着, 这样他既能得偿所愿, 又不会摔下树摔出毛病来。

阿元吃着珍馐佳肴心潮起伏, 想着他犯了错、忙得见不到人影的爹爹会教训他、安慰他,那他以后要不要故意再犯些错误?

第二天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一起去爬树打架的伙伴们, 不是饿着肚子跪了一夜的祠堂、一连几天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就是被比胳膊还要粗的板子重重责打、十天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阿元又庆幸又疑惑,偷偷问马太夫人为什么自己没挨打。

马太夫人目光复杂,眼中似乎有些羡慕, 许久后才嘀咕了一声子凭母贵。

阿元那时候不懂,后来才发现同伴们大多有一堆的兄弟姐妹, 只有他是家中独子,由父亲手把手亲自抚育教养大。

再长大点,阿元才明白他是他娘的儿子, 他爹绝不允许他受到伤害。

他爹爱他娘爱到了骨子里,连他这么个儿子都备受呵护,何况他娘呢?

这回出来玩,他爹肯定留着后手,一家人肯定能安然无恙。

果然,阿元一抬眼就瞧见不远处有个高壮的男人。

男人一身寻常衣裳,外貌也普通,就是十分眼熟,正是将他从京城一路接到陕西的那名护卫。

不过,护卫叔叔就在泡馍摊子前却并没有打招呼,似乎并不打算暴露身份。

阿元探究地望向他爹。

他爹坐姿不变,只握着他娘的手轻声安慰,又挑了肉放入他娘碗中,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得,看来是不打算告诉他娘周围有护卫跟着了。

阿元吃颗糖蒜,见老妇祖孙有些紧张,趁着吃饭间隙里安慰了一声:“婆婆只管吃饭,不会有事的。”

老妇本来有些紧张,但见三人一副自在模样,又四下张望,望见几个精壮汉子后也放下心来,和孙子分吃一份泡馍。

那几个男人照旧问候对方母亲,摊主小心翼翼地劝解几人,又有人没吃完就悄悄付钱离开。

虽然还没有打起来,但污言秽语不绝于耳,秦桑抿紧嘴皱起眉头。

周度也皱眉。他几不可察地看向起了争执的几人,护卫示意,略一点头就走了过去,赶在几人打起来前一手一个分开几人。

他手掌有力得像铁钳,几人大惊失色地望着他,他却径直走到张没人的桌子前,掏出铜板要了碗泡馍。

摊主紧张又感激,送过来时碗中的肉凸得像小山,馍也放了满满一盘,各色小菜也免费送了许多。

护卫低头细细掰馍,摆明了要吃很久;几人趁着这机会赶紧跑开,小摊子这才安静下来,过了会儿才有了窃窃私语。

秦桑瞧着护卫眨了眨眼。她拉拉周度衣袖小声问:“哥哥,他是不是行侠仗义的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那种!”

阿元呛了一下,听见他爹一本正经地忽悠他娘:“我看也是,他吃东西还给钱,一看就是个好人。”

“还吃吗?不吃咱们就回去?还是再吃些别的东西?”

阿元吃得正欢,秦桑慢慢吃着等儿子,又竖起耳朵听邻桌议论。

才知道这些人是来这里讨生活的流民,全靠卖力气吃饭;起冲突的原因是女人——

几人都是力工,看中同一个漂亮的寡妇,为那女子大打出手。

又听有人叹息,说那寡妇也是不容易,丧夫后开个小馆子奉养公婆、维持生计,平时没少被客人占便宜。

秦桑面色难看起来,老妇沉声感慨:“这还算好的,自打流民多了后,好多姑娘一过下午就不敢出门,生怕被人给欺负了。”

“有些被欺负了的不敢吭声,怕毁了名声只好吃个哑巴亏;有些贞烈的姑娘一死全名节,我听说的都三四个了。”

秦桑面色更难看了,阿元也有点不敢吃泡馍了。

周度不忍妻子如此:“……衙门该让人多巡视些,再抓几人从重处罚了做典型,这事就能解决了。”

秦桑勉强笑了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埋头吃饭。

经过这么一闹,几人彻底没了再逛街的心情,付账后就情绪低落地回家去了。

一路上秦桑沉默不语,周度也暗自懊恼流年不利,好不容易陪家人出来沾沾烟火气,居然还能遇见这等烦心事。

好不容易到了家,阿元有眼色地跑回自己院子,秦桑捏捏周度的手认真道:“哥哥,你今天还有公务忙吗?”

“没有。”

“那就好,”秦桑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跟我回屋。”

在被秦桑拉回屋子的路上,周度不住琢磨要不要给底下人去封书信,好让他们处理下这些地痞无赖。

却见秦桑关门上了栓。

嗯?

周度觉出奇怪来:“桑桑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秦桑心疼地看着他:“哥哥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周度讶然,试探着问:“桑桑……这是什么意思?”

秦桑用力把他拉到床前:“意思是各种各样的公务根本做不完!”

秦桑难得暴躁。

刚开始是春荒,后来又是修河,河修着修着挖出来石像,现在又是流民扰乱治安。

哦,还有秦王妃薨逝那事,周度抢人修河得罪了秦王,还得请王府长史帮他说话。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肉眼可见地根本做不完;而周度身形清减、面容清癯,再这么下去,秦桑真怕他鞠躬尽瘁、没几年就死在任上。

秦桑后悔和他一起出去玩了。

她就该摁着周度在家里睡觉!

秦桑也确实这么做。她把周度拽到床边就脱他衣裳:“你好好睡觉,我看着你!”

周度想笑,偏偏腰带被抽、外衣也被剥去,周度实在不好表现出顺从与喜悦,只好意思意思地反抗几下:“桑桑别——我自己脱行不行?”

秦桑看他一眼,转身坐到桌边生闷气。

周度慢吞吞地脱去外衣鞋袜;如今秦桑心疼他,他得寸进尺:“……公务确实多,可不做完,我总是睡不着觉……”

“……桑桑过来背书好不好?就千字文,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说话间周度已经躺下,秦桑想了想坐在床边,一下下轻声背着千字文。

周度慢慢睡了过去。

细细的嗓音不绝于耳,周度浑身都失去了重量,反反复复地坠入梦中。

梦里是永定十六年的春闱,他点了探花打马游街,秦桑在二楼占了个座位,在他经过时偷偷把一朵花砸进他怀里,他小心地将那朵小小的杏花藏在袖中;忽地到了永定十八年的元宵,如沸喧闹中人影憧憧,他一个转身就不见了秦桑。

他慌出一身的汗,发疯一样找她却未果,只得回了家照顾阿元。

阿元从小小一颗花生长成了乖巧懂事的少年,他也从庶吉士熬成了一方巡抚,却依旧找不到她。

他不敢睡觉、不敢歇息,一心用公务麻醉自己,直到那年元宵,衙门值房里灯火阑珊,她朝自己扑来却越过自己,又转身茫然地问他可认得外子周度。

他如堕云端又如坠深渊,狂喜被恐惧压下,终于挣脱梦魇、用力握住秦桑的手:“——现在是什么时候?”

“……傍晚,”秦桑不清楚具体时辰,只知道周度捏得她手痛。她握住周度的手:“哥哥再睡一会儿吧。”

周度冷汗涔涔:“是哪一年?”

“永定十六年?十八年?还是宣化六年?”

秦桑想说是宣化六年,可周度目光沉沉实在吓人,她替周度擦去面上冷汗:“……哥哥做噩梦了?都过去了。”

周度静静望她,忽然笑了一声:“桑桑,你就不能骗一骗我?”

“啊?”

“骗我说现在是永定十八年,阿元刚刚出生,你没有走失,和我一起抚育阿元长大、怪他长得像一只猴子,再一点点教他说话走路。”

昏黄日光洒入屋中,周度面容冷寂得像镀金的神像。

他面目冷肃字字锥心:“秦桑,你害得我好苦。”

周度连名带姓地叫她,秦桑心脏紧缩,茫然不知所措,忽然被周度狠狠带入怀中。

他埋首在她脖颈间,滚烫湿意砸得她浑身巨震,他声音罕见地颤抖哽咽:“秦桑,你怎么能……怎么能不要我……”

湿意连绵不绝,一下下烫的秦桑骨头发痛;她张张嘴说不出话,不明白周度为何这般动容、更不清楚该如何劝他,只好颤抖着胳膊回抱住他。

仿若火药引炸,他热泪决堤而下,须臾便湿透了她的衣裳,控诉同眼泪一般滚滚而下:“你怎么能不开窍?怎么能不爱我?怎么能扔掉我?……”

“说好了比目相依白头到老,说好了要陪你整整一辈子,你怎么能食言?”

周度瘦弱的身躯不住颤抖,秦桑眼眶发热声音哽咽:“哥哥……哥哥对不起,我不是——”

“谁是你哥哥?——叫我周度。”

“秦桑你听好了,你再敢把我当哥哥看,我就……就……就罚你再生十个八个孩子、罚你一辈子都离不开我!”

作者有话说:

写寡妇那里莫名想到迟子建《酒鬼的鱼鹰》,里面雨天一餐看着很美味,女主名也好听,寒波。跑偏了咳……之前去写了下罪奴将军篇,发现果然一念起天地宽,围绕主角、权谋背景板略人物关系详就是很……算了那个蘸了蜂蜜的撒子应该挺好吃的。小声:撒子在唐代叫巨胜奴,这个名很有感觉,好像忽然变美味了。

第58章

周度这话太过赌气, 秦桑想笑,可不知怎得笑不出来;她想看一看周度的脸,周度手臂却禁锢着她、不准她稍微一动。

热泪滚滚而落湿透衣衫,一下一下灼皮蚀骨, 不容反抗地将她圈住。

秦桑心中发酸、眼也热涨, 最后只紧紧回抱住他:“哥——周度……”

腰间手臂紧了又松, 周度声音愈发哑:“……记住了,以后只能叫我的名。”

他声音湿哑若雨后杏花,一蓬蓬杏花兜头砸下, 闷得秦桑喘不过气;她低低答允:“周度,我……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想……”

只想吓吓他。

秦桑也带了哭腔, 周度单薄身躯不再颤抖,沉沉压下的头也轻了几分。

须臾间情势陡转, 秦桑已埋首在周度身前。

周度瘦削手掌一下下抚过她后颅肩背, 自她凸起的颈椎一路滑到腰椎:“不怨桑桑。”

“我没有不要你……”

“我知道。”

秦桑无措地默然, 周度一声声安抚她:“我知道桑桑喜欢热闹,知道桑桑喜欢娃娃, 知道桑桑恋家,更知道桑桑没有不要我。”

“我只是……害怕。”

秦桑心头一震。

周度自嘲一笑:“桑桑,我是个庸人,没办法抛下一切随你而去, 更没有偷天换日、逆溯流光的本事。”

“你赌气,你吵架也好、咬我也罢, 只不能丢下我——”

他略一停顿,随后字字泣血:“我没有父母,没有姊妹, 没有良师益友、没有乳母忠仆,自父母溘然逝后形单影只茕茕孑立,全凭桑桑那点恻隐之心才入了岳父的眼、得以安然长大。”

秦桑愈发揪心。

周度声音渐渐冷静下来,依稀带着几分笑意:“在秦家的那些年,我看过桑桑无数次,桑桑却从未回望过我。”

“明明是桑桑捡了我回家,如何能像陌生人一样置身事外,连一个眼神都吝惜于给我?”

“我不解也委屈,一次次到桑桑身前,桑桑却从未发现我的意图。”

秦桑连忙反驳:“我给你糖吃了!”

她心疼又委屈:“我自己都舍不得吃的!”

周度连连低笑:“我知道。”

秦桑微微定下心,周度又笑:“可我不信。”

“……?!”

“你自己招惹了我、我赶都赶不走,如今怎么能用几颗糖把我打发走?”

“我没想打发——”

“若要用糖拴住我,那就要拴一生一世。”周度图穷匕见:“桑桑,自你我婚事定下,我就从未想过离开你,更没有想过有人能插在我们中间。”

这话有些不对;可哪里不对,秦桑说不出来,只徒劳地辩解:“……我没有想过离开,也没人插在我们中间。”

“嗯。”

“我一直知道你是我夫君、是要过一辈子的人。”

“嗯。”

“我在很认真很认真地照顾你,就像照顾侄子侄女们一样。”

“嗯。”

“……周度你能不能别嗯,”秦桑挫败极了,只觉得自己像在对着墙壁大喊大叫,所得的只有回音,一点反馈都没有。

她憋屈得自暴自弃:“……我给你生娃娃,你会不会好受点?”

“……桑桑——”

“不过先说好了,不能生十个八个,最多再生三个。”秦桑认真补充:“正好饺子粽子月饼齐全了,给他们起名字也不用发愁。”

“……桑桑,”周度无奈又好笑:“我是进士,是探花,在翰林院里抄了两年的书,起名难不倒我。”

秦桑大惊失色:“不能多生!嫂子才生了四个!我不要!”

周度终于大笑出声。他一下下亲着秦桑额头:“不生不生,桑桑别怕。”

秦桑没反抗周度,但也没打算亲他;她怅然感慨:“那你说明白点。”

“你明明知道我不聪明,说话还整天云里雾里的,吓死人了。”

“好,”周度爽快答允:“但桑桑要答应我,别再离开我,更不准推开我。”

“桑桑要喜欢我,一生一世地喜欢我。”

老夫老妻说这话未免太酸,秦桑不想答允,又怕周度再多想,只得敷衍地应了一声。

周度无情刺她:“这般敷衍?”

“……”秦桑没了办法,只得坦诚以告:“我一直一直很喜欢你啊。”

“可嫂子说,情情爱爱上不得台面,女子不能说出来。”

“我是你夫君,”周度目不转睛地望着低垂的脑袋:“桑桑听我的。”

“我喜欢听。”

秦桑害羞地嗯了一声,头垂得更低了。

周度失笑,小肚鸡肠地开始翻旧账:“桑桑离去十年,我白日办公、晚上育子,寥寥数日就形容憔悴,还因为桑桑离去忧思难断,不过一月就形销骨立,仿若生了一场重病。”

秦桑身子颤抖一下。

周度目光一闪,变本加厉地接着道:“为寻桑桑,我前前后后派出九百七十三人,支出银两二万七千两有余;为得到银子,我夙夜办公不舍昼夜,只求升官庇护大哥、让他做生意赚回来钱,我才能拿着钱去找桑桑。”

秦桑脑袋几乎要垂到胸前了。

“桑桑,”周度话音一转,登时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我为桑桑所费不赀,几乎将我整条命都压了上去,只求能再见一见桑桑。”

秦桑终于掉下眼泪。

温热眼泪砸在周度中衣上,立刻渗入其中,片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度恍若未见,只轻轻捧起秦桑脸颊,手指一点点抹去她脸上的泪:“桑桑,我离不开你。”

“求桑桑看在我一腔真心、全无半点虚情假意的份上,怜一怜我,别再让我承受丧妻之痛。”

“往后余生,桑桑看着我、管着我,就像之前在秦家一样——”

周度声音轻如鸿毛:“我在外读书应酬,带了香甜的糕点回家;桑桑在家等着我、照顾我,一起分吃同一块糕点,好不好?”

秦桑喉头哽咽,只掉着眼泪连连点头,又紧握周度的手保证:“周度——周度我再也不淘气了,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周度没想到话赶话能说到这里,闻言他大喜过望,凤眼中泪光盈盈:“好。”

“说好了,咱们陪彼此一辈子,谁食言谁就是大笨猪。”

秦桑落泪点头,却忍不住破涕为笑。

周度放下心来,不容分辩地抱着秦桑睡去。

秦桑听周度一席话心力交竭,何况确实哭累了,便在周度温暖的臂膀中慢慢睡去,眼角犹带残泪。

周度望她许久,抬手抹去那点残泪,又将秦桑拥得更紧了些。

次日醒来,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昨日那场推心置腹的痛哭,只一并替阿元准备离去时要带的东西。

两人相对无言,秦桑连周度眼睛都不敢看,只低头为阿元叠着衣裳。

那是件粗布衣裳,秦桑叠了抖散、散了再叠,一刻钟都没有将它叠好。

周度抬手接过衣裳:“我来。”

“桑桑去为阿元准备些银钱。”

秦桑手上一空,哦了一声去装碎银,片刻后又被赶来的周度握住了手。

周度清俊修长的手包住秦桑拳头,他笑着指点:“按着对外的身份,阿元是个穷书生,浑身上下都没有几个子儿,还用不到银子。”

“放几个铜钱就是了。”

“哦,”秦桑应了一声,见周度弯腰忙碌,索性坐在椅上不再动手,只看着周度动作。

周度并不催她,慢慢替儿子打包好了要用之物,又坐在秦桑身边饮茶。

秦桑等了许久不见周度开口,干脆自己开了口:“周度。”

“嗯?”

“我很喜欢你,”秦桑满眼认真:“你要是想生娃娃,现在就可以做。”

周度失笑:“于我而言,十个八个娃娃也比不过桑桑开心。”

“生娃娃的事不急,等——”

柔软的唇贴了上来,秦桑拽着他衣领亲了上去,学着他的样子认真亲了很久,才放开周度认真道:“周度,我现在很开心。”

她眼中水光微微,红唇娇艳欲滴。

周度喉结微动,垂眼压下眼中欲色:“我不是趁虚而入的小人。”

“桑桑遭逢大变,至今没能适应下来,贸然产子绝非良策,我不能拿桑桑冒险。”

“如今就很好,”周度笑笑:“你我朝夕共处,同食同眠,一起为咱们的儿子操劳……桑桑,比起之前的十年,我从未如此满足过。”

秦桑眼睫颤动,听到十年二字就觉得憋闷,又觉得周度阿元孤儿寡父实在可怜、她一走了之也实在不负责任,想来想去又怪老天爷造化弄人,居然这样折腾她和周度。

她越想越气却毫无办法,气得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既然不生娃娃,那就做别的事情!”

周度讶然抬头,秦桑一字一顿:“说说流民轻薄姑娘们的事情。”

周度眉心一跳,下意识不想秦桑知道这件事:“桑桑,我——”

“我什么我?”秦桑打断他:“你把公务做好了,咱们的小家才能稳如泰山,我这是在替咱们的小家打算。”

“你只管说这事该怎么办,我看看能不能帮忙;就算不能帮忙,我也能端茶倒水、递纸研墨——你身边总离不开做这事的小厮吧?”

周度识趣地闭了嘴。

他不想惹秦桑不悦,何况他也想同秦桑朝夕相见。

两人一并去了书房,秦桑果真乖乖研墨递水,不仅不打扰周度办公,就连声音也发不出一点。

周度目光不时落到秦桑身上,见她忙完了就远远地坐着看游记,眉宇舒展了许多。

此情此景,与十年前一般无二。

他的桑桑……是否真的解开了心结?

周度不敢确定。他望着秦桑浅浅翘起的嘴角,心头恶趣味蠢蠢欲动,终于重重咳嗽了几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周度?”

秦桑讶异抬头。她翘起的嘴角尚且没有放下, 可眉眼蕴着担忧:“你怎么了?”

周度搁在桌案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嘴角也悄悄勾起:“……没什么——”

略一迟疑,周度苦笑:“我是……有些累了。”

“累了?”秦桑将手中的书倒扣在桌子上,起身走到周度身边皱眉问:“哪里累?”

周度没有回答, 只是疲倦地垂下了头, 又抬手揉着眉心。

秦桑握着周度手腕放下, 挪到他身后替他揉着眉心。

秦桑阖上周度的眼,又一下下替他揉着太阳穴:“闭眼歇歇,我给你捏捏。”

周度乖乖闭眼, 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那就劳烦桑桑了。”

秦桑不语,柔软温暖的手指力度适中地揉着;周度舒服得想要喟叹,他放松下来, 慢慢朝后靠去。

他身下是一张官帽椅,椅背高到肩头;但他坐着、秦桑站着, 他头也就到秦桑胸前的高度。

秦桑没有躲避, 手下动作不停;周度放下心来, 轻轻靠在了秦桑身上。

秦桑手指顿住了——

周度的头,正靠在她胸脯前。

周度倒是亲过碰过那里, 但一直都是在床笫间,出了卧房两人就鲜少有太过亲密的动作;如今在书房里……

秦桑目光不自觉落在书桌上。

红木书桌宽大平整,桌面莹润生光,上面满满当当地堆着公文及文房四宝, 甚至还有朱红的印泥与几方印。

几方小小的私印露天放着,其中一方和她那方是一对的;还有一只紫檀雕的盒子, 周度说是官印。

大印旁边,几摞高高的公文错落有致地堆着,还有一小摞公文上贴着鸡毛, 一看就知道十万火急。

这小小一方桌子上,就放着陕西的诸般大事……

秦桑心里发虚,手指微微用力,往前推着周度的头。

周度的头果然离开了她的胸脯。

秦桑松了口气,垂眼瞧见周度睁开了眼。他有些紧张:“桑桑,怎么了?”

因着仰头的动作,日光漫入他流光溢彩的凤眼中,越发显得他眼睛湛湛生光。

秦桑:“……”

秦桑噎了一下,勉强笑道:“没事。”

“哦,”周度放松下来,又阖眼靠在了秦桑身上,长长舒了口气。

秦桑:“……”

他头压着她胸呢!很不舒服啊!

秦桑腹诽激烈,偏她一垂眼就能瞧见周度面上的疲倦,只好忍着不适应,再一下下替周度揉着太阳穴。

没曾想周度变本加厉,原先只是虚虚靠在她身上,直接放松地靠在了她身上,她都能感受到周度压来的重量。

秦桑郁闷起来,心道她又不是靠枕、不是垫子,凭什么要让周度靠在身上?

忽地听周度道:“这样真好。”

秦桑手指一抖:“……什、什么?”

“我说,这样很好,”周度低低喟叹。他抬眼看她:“桑桑,我是在做梦么?”

秦桑不解,周度惨笑着解释:“我做过这样的梦。”

“无数次,在桑桑离开的那十年里。”

秦桑心头一窒,停下的手指被周度拉到身前,又虔诚地、爱怜地一下下揉捏着:“我梦见桑桑很不开心,一边帮我捏肩一边怪我,说我不懂得张弛有度、一点不知道爱惜自己。”

“我陪笑,桑桑不理我,捏完了转身就走,睡觉都用背对着我,我怎么道歉都没用。”

周度说着轻笑出声。

秦桑抿抿嘴。

听着……倒是像她能做出来的事情。

周度笑容慢慢淡了,忽然心有余悸地抽气:“……可我醒来,就只有埋案睡着的我,根本见不着桑桑。”

秦桑心脏狠狠抽动一下:“周度,我——”

“我现在是在做梦么?”周度眼中泪光涌动:“桑桑,我不敢信。”

“……”秦桑不忍,握紧他手认真道:“不是做梦。”

“我在。周度我在,我不会在离开你,你别害怕。”

周度静默地望着她,许久后悲欣交集:“我当然信桑桑。”

“我只是……有些害怕。”

秦桑鼻头一酸,险些落泪。

周度他聪明又漂亮,十岁出头就是有名的才子,从来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笑模样,几时这样患得患失过?

秦桑心疼又愧疚:“周度,你别害怕,我没有想过扔掉你、从来都没有!”

周度目光复杂地望着她,到最后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她拉到了自己大腿上坐着。

不过片刻,秦桑后背抵着桌案,稳稳地坐在了周度腿上。

昔日周度握着她脚画芙蓉花,那之后她就常坐在周度腿上,彼此都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就在书房里……

秦桑出了一身细汗:“周度,你做什么?”

“……我想问桑桑一个问题,”周度轻笑:“这问题在我心里藏了数十年,我一直也想不出个答案来。”

秦桑惊诧,周度凝眉:“桑桑……有没有喜欢过我?”

“不是邻居家里可怜的哥哥,不是爹爹送给桑桑的未婚夫,就只是你我,是秦桑和周度。”

“送松子糖的我、带泡螺回家的我、会给桑桑画花钿的我、会给桑桑读书讲故事的我……”

周度琉璃般的瞳孔中满是凝重:“……桑桑,喜欢这样的我吗?”

秦桑愣了。

喜欢……是太过陌生的词汇。

当今世道如此,说婚事说夫妻都再正常不过,说相敬如宾说琴瑟和鸣也是常见的事,唯独喜欢二字太过轻巧也太过沉重,轻易没人说得出口。

而她……

而她从小就被所有人告知要照顾他、嫁给他,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偏偏今日的周度情绪不对,看起来快要碎了,秦桑不敢多想,不假思索地回道:“喜欢。”

“一直都喜欢你,你不要多想。”

周度苦笑一声。

她不说那句不要多想,他恐怕真的会信了那句喜欢。

还是不开窍啊。

周度眼睫垂下,片刻后倏然睁眼、眼尾高扬,似乎做了什么破釜沉舟的决定:“桑桑,有件事情,我骗了你。”

“这些年我身子越来越糟,不是忙于公事、无暇照看自己,而是我不愿意。”

秦桑不敢置信:“什么?”

“我说,我故意糟践自己的身体,”周度放松了许多,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秦桑跟着重心不稳,周度扶着她腰帮她调整姿势,待她坐稳了才道:“当年岳父将桑桑交到了我手上,要我同桑桑同甘共苦风雨同舟。”

“后来也确实如此,几颗糖,一块糕,你我都小心翼翼地分食,绝不肯让对方受了委屈。”

“可后来——”周度哽咽一下,硕大泪珠迅速滚过脸颊:“后来桑桑没了——”

“我官位越来越高、银钱越来越多,各色珍宝也见了不少,当初舍不得吃的酥油泡螺,如今整盘整盘地放在面前。”

“可我怎么能吃呢?我的桑桑还不知道在哪里受苦。”

眼泪越滚越多,周度反手擦了把脸,声音略稳了些:“咱们刚到京城的那一年,冬天冷得睡不着觉,烧了炉子也不管用。”

“哪怕抱着汤婆子,可布衾照旧冷似铁,你我冻得牙关打颤,早早地洗漱过了熄灯上床,互相抱着攒一点暖气儿。”

“我瘦,总免不得怕冷,桑桑就把汤婆子踢到我脚下……夜夜如此。”

“我也不推脱,等暖热了,再用双腿夹着桑桑的脚……”周度笑了一声:“那时候桑桑从来不提淮安,怕我听了难过;可我听过桑桑在梦里喊大哥,还说鱼上钩了。”

周度深深吸气,垂首与秦桑额头相贴:“桑桑,我很自私,假装没有听到这句话、假装不知道桑桑想回淮安。”

秦桑细细的眉毛打了结。

周度自嘲一笑:“我怕我说了,桑桑就会回淮安去、把我一个人丢在京城里。”

“桑桑,自七岁那年后,我就再也离不开你。”

秦桑鼻子酸酸的,倒也没觉得周度不提梦话有多过分——

她也只是偶尔想一想大哥,尤其是吃饭不顺心的时候,并没有想过独自一人回淮安。

她舍不得把周度一个人丢在京城里。

不过……

秦桑吸吸鼻子:“周度你骗人,你那时候没少欺负我,动不动把我的松子糖吃光光,哪里像喜欢我的样子?”

她就算遇见再好吃的东西,都会先给嫂子留下一份,才不会一个人吃光光!

周度没有反驳,只静静望着她。

他凤眼湛湛泪光潋潋,犹如珠玉迸溅,彷佛下一刻就会碎成一地的薄琉璃片。

秦桑慌了,忙捧着他脸、手忙脚乱地给他擦泪:“你别哭——我胡说的!我糖都给你吃!”

周度任她在自己脸上乱擦乱抹,忽地握住她手腕认真道:“我抢了桑桑那么多年的松子糖,那往后余生,都把自己的松子糖补给桑桑,好不好?”

这话幼稚得可笑,秦桑愣怔片刻,慢慢握住周度的手:“周度,我没有想要翻旧账,也没有想要离开,你不要害怕。”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

秦桑绞尽脑汁,终于咬牙道:“那要不我给你个孩子吧?这样你总放心了吧?”

嫂子倒是说过让她再和周度要个孩子,说这样周度才会放心。

如果要个孩子周度就能不这么难过……其实还挺好的。

周度显然没想到秦桑会这么说。他忍俊不禁:“胡思乱想些什么?”

“女子孕育太过辛苦,不好过分频繁,两个孩子间少说也要隔上两三年,否则身体定然吃不消,桑桑忘了?”

秦桑没忘。

她怀阿元时,周度常常去请教大夫,最后记了厚厚一大沓纸,其中就有这么一条,她见了还觉得新奇,说别人都说三年抱俩才好。

结果被周度揪着耳朵教育了好久,她听得烦了,捂着肚子说孩子捣乱、她要休息,这才逃脱了周度的魔爪。

不过那天晚上周度挑灯夜战,写写画画了好长时间,那之后就把家里家外的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不用秦桑再操心哪怕一件事。

回想往事,秦桑心软得像一泓春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

她看看紧绷的周度,略一思量倾身亲他的嘴,还学着他的样子轻咬他唇,许久后才放开了他。

在周度惊愕的目光中,秦桑眨眨眼认真道:“周度,我说了喜欢你、说了不会走,你乖乖记着,不要总是胡思乱想。”

“你要知道,你我是拜过天地祖宗的夫妻,所有人都知道咱俩是一对,我怎么可能丢下你离开呢?”

“再说了,还有阿元,我也答应过他不离开。”

周度拧眉,似乎在认真思考这话;秦桑如释重负:“总之,我不会走。”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那咱们就再要一个娃娃,反正我没意见。”

周度眉头越皱越紧。他终于道:“桑桑说不走,是因为我,还是因为阿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啊?

周度这是什么意思?和阿元争风吃醋?

父母和孩子争风吃醋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秦桑从来都不相信,毕竟周度对阿元好、她也不会嫉妒阿元。

但是嫂子说过,让她不要忽视了周度、哪怕为了阿元也不行。

何况上次周度浑身戾气地揉她嘴唇、揉得她又气又怕,就是让她多注意自己、眼里不准只有阿元。

秦桑认真想了想, 半是真心、半是违心道:“没有。”

“我留下来是因为你。”

周度挑眉, 秦桑连忙又补充一句:“以前没有阿元的时候, 我也跟你去了京城啊。”

周度便笑了:“既然阿元留不下你,那多添一个孩子就能将你留下来了?”

“桑桑既然是因为我留下来,那就不要生娃娃, 当心伤了身体。”

周度这话满心都是为了她,秦桑想想方才自己还怀疑他和阿元争风吃醋,不由愧疚地答允:“……都听你的。”

想了想又认真道:“其实要不要娃娃都可以, 你想要了就告诉我。”

“既然听我的,那就先不生, ”周度失笑:“等你养好了身体, 咱们愿意生几个就生几个。”

秦桑撇了撇嘴。

周度瘦弱、她却强壮, 当初有了阿元,她除了不能出门、什么事情都没有, 就好像只是胖了十来斤一样。

后来她偷偷问过嫂子,嫂子说那是孩子随了爹,她生娃娃才这么轻松。

反正又不难,再说了她也挺想养个小娃娃的……总之生娃娃这事, 她其实并不排斥。

不过周度既然好心,秦桑也没有反驳, 只是拧了毛巾让他擦脸。

说起来,周度哭起来也挺好看的……

周度哭起来很安静,表情一动不动, 只大颗大颗晶莹剔透的泪珠落下,瞧着像是快要碎了,当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要是周度能常常哭一哭……

秦桑收收心神,暗暗骂自己有毛病,周度已经递过来了毛巾。

秦桑放好毛巾,就见周度再次伏案工作,她也坐下来继续翻小说。

这小说写的很是新奇——

其余小说写的多是各种各样的秦香莲与陈世美,秦香莲苦苦支撑、但陈世美抛弃她另娶公主,之后陈世美遭了报应;这书里的秦香莲与陈世美却调转了男女。

书里的男女主人公自小订婚,但女主人公嫌贫爱富,仗着貌美跟了位高官,结果高官突然病死了,她被高官的儿子赶出家门流落街头,恰巧男主人公金榜题名打马游街。

秦桑切了一声合上了书。

好假哦,女主人公只是个小商人的女儿,哪里见得到高官?又怎么可能抛弃未婚夫呢?

至于是那高官强取豪夺、还是那男主人公献妻……

秦桑拿不准,又翻到最后看结局,居然发现那金榜题名的男主人公又与女主人公重归于好。

居然真的是女主人公嫌贫爱富……

秦桑暗自唾骂自己满脑子的龌龊,她不敢再翻书,只是百无聊赖地盯着周度。

周度低头处理公务,漂亮的眉眼愈发鲜明。

秦桑惑于美色,心道那女主人公见到的,倘若是周度这般年轻貌美、位高权重的高官,那么抛弃未婚夫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又立刻觉出自己这想法委实水性杨花不知羞耻,忙伸手给滚烫的脸颊降温;见周度砚台里墨水少了就去研墨,茶水凉了就换上热茶。

刚换了新茶周度就抬手端茶,正巧碰到秦桑的手。

秦桑慌忙收手,又后知后觉地想到周度可是她亲夫君,她为什么要慌张?

便理直气壮地端茶递给周度:“刚换的茶,还有些烫,你慢些喝。”

周度道谢一声慢慢饮茶,见秦桑面颊染霞,心中暗笑那书似乎还有些用处——

秦桑看过的书,有些是他事先过目的,有些是他派人编写的,一本本都极写男主对女主的深爱,或是教化男女主长相厮守。

若他没有记错,今日那本讲的是……女主犯了错,男主痴心等她悔改。

他的桑桑没有犯错,但有备无患。

周度喝着茶慢慢道:“到底是桑桑,最清楚我口味,连茶的凉热都恰到好处。”

秦桑被周度夸得脸红,又见周度桌上的公务就剩下两三本了,秦桑捂嘴打了个哈欠:“周度你快忙,忙完了咱们一起回去。”

她睡觉睡不够,需要回去补补觉。

周度抬头,见她精神不济,忽地笑了:“困了就先回去歇着,算算时间,六哥就要送新的公文来了,我暂时还歇不得。”

秦桑:“……”

秦桑没好意思丢下周度一人,她跑到屏风后的小榻上睡觉去了。

到了第二天,去教士兵读书认字的名单也出来了。

除了几个准备科考的,几乎所有孩子都要去,就连秦湘也报了名。

秦桑连忙把她给摁了下去——

军营全是男子,她可不能去。

秦湘兴高采烈的脸立刻就耷拉下来了。

秦桑有些心疼,忽然被秦湘拽了拽袖子。

秦桑低头,见秦湘扬起小脸小心翼翼道:“姑奶奶,那我能不能带着芝麻去骑马?”

“当然可以,”反正阿元也要离开,秦桑立刻答应了秦湘:“等阿元离开了,你愿意和芝麻玩多长时间都可以。”

秦湘又高高兴兴地走开了。

阿元离去那天很是依依不舍,秦桑周度却很是放松,甚至笑着劝阿元好好玩几天。

阿元紧张不舍的脸立刻变得十分复杂。

他为什么会有一种,爹娘很想扔走他的错觉?

不过,看在爹娘给自己准备的碎银和肉脯等物上,阿元立刻又兴高采烈地和伙伴们一起出发了——

他这次还是在李隼师傅手下做事!

阿元也放松下来,最后依此抱了抱父母才离开。

阿元一离开,周度又忽然对儿子依依不舍起来:“桑桑,这还是阿元第一次离开我。”

秦桑纳闷地眨眨眼,心道当年周度去外地做官、阿元留在京城也是常事,周度怎么一副生离死别、第一次分开的模样?

周度看出她的心思,牵着她手温柔地解释:“阿元是我亲手带大的。”

“我们父子相依为命整整十年,他一直在我身边;即便我不在,他身边也有我派去的亲信,我也总能收到他的消息。”

“这次……”

这次因着阿元他们要隐藏身份,身边根本没有亲信侍卫。

周度说不下去了,只低低叹气。

“别担心,”秦桑很豁达地晃着他手安慰他:“阿元就是去教个书,又不是上战场,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再说了,阿元过去也就一个月,又有李隼看着他,能出什么事情?”

“何况,你不是派了护卫过去吗?”

阿元和幕僚们家里的孩子总共十多人,全部去了李隼在的地方;这群人身份特殊,周度不仅特意将几人安排去了一处,还特意派了护卫过去,这些护卫分散着假装士兵,为的就是确保这些孩子万无一失。

周度被拆穿也没有彻底放心,只微微一笑:“到底不是在我身边,放心不下来。”

周度打小父母双亡六亲缘薄,他从来喜聚不喜散,秦桑一早知道此事闻言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认真道:“周度你有公务要忙吗?要是不忙,咱们去搬花?”

她都好久没去管过那些花花草草了。

周度忽然而来的父子情深,本身就是博秦桑关心;如今秦桑开口,他如何有不同意的道理?

于是夫妻两人默契地去搬花,秦桑还不忘派人通知秦湘,好把芝麻暂时托付给她。

离了秦潇的秦湘本来有些情绪低落,但看到芝麻立刻忘记了自己的孪生兄弟,又开开心心地戳狗去了。

一边戳、一边遗憾:“芝麻太高太瘦了,没以前好看了。”

秦桑心说那矮冬瓜好看是好看,但小狗哪有不长大的?也就没有搭腔,只和周度一起搬花。

秦桑拎水、周度搬花,两人配合默契,不多时就把花盆全部晒在了太阳底下;两人便坐下饮茶歇息,周度望着笑着逗狗的秦湘满心感慨:“桑桑,咱们也要个女儿吧,像湘儿这样乖巧可爱的。”

“灵素吗?”秦桑也想要,她放下茶杯兴致勃勃道:“你什么时候想要都行,反正咱们现在养得起。”

不像刚刚到京城时,嫂子叮嘱她尽快给周度生个孩子,周度却说家计艰难,请她千万等一等他。

周度淡笑不语。

阿元离开,两人好似忽然回到了还没有做爹娘的时候,终日形影不离说笑个不停。

阿元离开的第九天,周度忙里偷闲换了身方巾道袍:“桑桑,今日闲着,咱们去趟书肆?”

“上回你看的书总是不合心意,正好,我也想要再添置几本书。”

周度这人爱好不多,买书看书是一样,何况她看的那些书确实不喜欢,两人便欢欢喜喜地出发了。

两人特意挑了辆不显眼的马车,一路上就说本说个不停,最后两人达成了共识——

书这东西宁缺毋滥,之前周度为她准备的书一点也不好看,以后旁人可没能靠周度的安排大惊小怪,但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好在书肆很快就到了,秦桑也无心多想,拉着周度亲亲热热地进了书肆,又分开手各自去找各自喜欢的书——

周度喜欢史书、喜欢文集、喜欢游记,甚至看科考文章集都能看得津津有味,秦桑每次一看就头疼,只能看得下去各种各样的小说。

那小说还看不了太严肃的,当初看《三国演义》,她都得央着周度讲前因后果。

秦桑随手翻了几本书,故事倒是熟悉,落难公子多情千金,公子金榜题名后风风光光娶了千金小姐,两人生了五子二女一路顺遂富贵。

就是言语实在粗劣得很,一点不像官样文章;秦桑虽然不懂那些,但和周度待久了,隐隐约约知道才子、进士、高官他们都会说什么话。

就有些看不下去了。

这书写的,不如周度随口编的,那才叫妙趣横生才华横溢呢。

秦桑没了翻书的心思,转头见周度怀中抱了好几本书,闲着的手还在不住挑书翻书,便自己看来看去打发时间。

她看完书肆内部买书读书的众生相,一个不慎就和一位公子四目相对。

公子立刻窘迫得移开了眼睛。

秦桑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么子衣裳洗得发白,上面似乎还有补丁;而他似乎在书肆里待了很久,怀中却没有书。

这是囊中羞涩买不起书,所以借机窃读吗?

秦桑觉得公子这是好学,但公子觉得窘迫,她不敢再看,索性把目光移到了书肆外面。

便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