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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火[寄养梗] 言苓 22568 字 19天前

第41章 感同身受

松散软发下火舌燎动, 一点昏昧的火光只能照亮一隅。

跳动火舌勾勒出陈祈颂的眉宇。

漆眸在昏暗环境中更加森然,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乔宁愣怔了一瞬。

乔宁咬唇, 最先移开目光,陈祈颂却依旧打量着她。

陈祈颂冷嗤声,声线漠然, “管家,你的话很多?”

管家微笑着颔首,“抱歉, 少爷。”

他朝两人微微鞠了个躬,视线落在乔宁脸上停顿了片刻, 唇角勾出一抹浅笑,转身离开。

管家轻轻地将门关上, 留下两个人, 整个房子都安静了下来。

客厅的巨幕落地窗外俯瞰北城霓虹,传闻中日不落的繁华之城, 万物已笼入夜色中。

远处车马人流依旧繁嚣, 近处落叶树枝桠在寒风中颤抖,一片难得见的落叶“咔哒”一声落在地上。

乔宁吸了吸鼻子。

陈祈颂看着她说,“开灯。”

乔宁“啊?”了一声。

等她慢悠悠收回呆滞的听觉和视觉, 陈祈颂已经走到她身边,长臂一揽, 手擦着她的手臂摸到了开关,“啪”一声。

灯亮了。

“哦哦。”乔宁反应过来, 顺着陈祈颂蹭过她手臂的力道靠在墙边,借着微凉的触感清醒了几分。

视线无意识地跟着陈祈颂的动作走,纤长睫羽微微颤抖, 浅色瞳仁意识到刺目的光亮战栗。

下一秒,一双大掌覆在浅色瞳仁上,乔宁的视线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和掌心温热触感同时而来的,是薄唇微凉的柔软。

陈祈颂的手穿过乔宁温热的脖颈,拂过毛绒的软发,落在脖颈上锢住她的动作。

吻得不留余力。

“唔……”乔宁拧眉嘤咛声。

陈祈颂的掌心已从后颈悄然转移,捧着乔宁的脸,把她裸色的唇彩磨蹭到整个下半张脸。

陈祈颂躬着身,整个人都快埋到乔宁面前。

乔宁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又按灭了灯光。

陈祈颂温热的鼻息打在皮肤上,脸上新贴上的创口贴也似有似无地蹭着皮肤,痒酥酥的。

一股檀木调混着花香味,一个劲地往乔宁的面前钻。

乔宁拧眉,双手抵在陈祈颂身前,摸到硬鼓鼓的肌肉。

乔宁一愣,想推开他。

结果被陈祈颂察觉,吊儿郎当地嗤笑声,还有空沉着嗓子在她耳边说,“喜欢?”

“喜欢个鬼!”乔宁只觉得两颊的火热烧到耳后,趁着换气的空档推开了陈祈颂。

陈祈颂呵气如兰,“不喜欢为什么要摸。”

“谁摸了!”乔宁踮脚去捂他的嘴,“我又不是故意的。”

乔宁面红耳赤环抱着手喘气。

罪魁祸首陈祈颂却一副无辜的样子,用拇指蹭了一下唇角的唇彩。

薄而锐利的唇,在唇角泛开一圈引人遐想的艳红,他看着乔宁笑了,“为什么要推开?”

乔宁皱眉“嗯?”了声。

陈祈颂的手还捧在她的脸边,又换成虚掐的姿势,敛住一缕发梢缠绕在指节上。

手上动作似乎绕指柔情。

偏偏那双漆眸凌厉依旧,墨色瞳仁侵略性十足地盯住乔宁,“有这么多关于我的问题,为什么不来问我?”

说话时,陈祈颂灼热的掌心落在乔宁腰肌。

暖热的温度在贴身衣物上晕染,陈祈颂指节收紧,连带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被压缩,乔宁避无可避,像只小鸡仔一样被握住纤细的腰肢,仰头对上陈祈颂的视线。

乔宁檀口紧闭,在唇线泛开一圈白色。

目光茫然地落在陈祈颂身上,明明氛围旖旎暧昧,她偏偏面色如常,睫羽在沉静的脸上落下一片更加昏昧的翳影,将整个人的情绪都模糊隐去。

乔宁像个藏进乌龟壳子里的人,只要把头缩回去,仿佛整个世界的讯息都和她隔着一层雾气。

乌龟壳防御点满,不必和世界有联系,所以也不必感知所有情绪。

捂不化,化不开。

陈祈颂偏偏要把她从龟壳里拽出来,“说话。”

“乔宁,你喜欢我。”-

儿童房书桌边。

乔宁伏案,埋头盯着眼前摊开的《德语语法解析与背诵》发呆,连成串的字母和德语单词变成堆叠的蚂蚁,落在视网膜上的光点逐渐模糊,信息传送到大脑时只剩下一片无意识的白。

乔宁闭上双眼,微不可闻地叹口气,指节搭在鼻梁上摁了摁。

烦躁地睁开眼,乔宁甩了甩脑袋,企图将脑袋里不断冒出来的奇怪想法甩掉。

可惜并没有成效。

这时,乔宁注意到墙上的挂钟,已经深夜一点了。

陈祈颂临时有个跨国会议去了书房,乔宁也睡不着,只好赖在书桌边企图用学习让自己变得困倦。

不过看来,收效甚微。

乔宁抬手将窗户隙开了一条小缝。

窗外北城寒冬肆虐,四面八方的寒气争先恐后地往屋子里涌,却正好消解了暖气和地暖双重作用下让人头昏脑胀的“暑热”。

月明如水,牛乳般肆意流淌。近处一个枯木枝桠在风中伸展,枝叶横斜搭在沉寂的灰色建筑上。

路灯下平铺着一个又一个星辰般的光斑,将夜色分割成影影绰绰的造影。

乔宁托着下巴,意识不自觉跑远,回到几天前,苏舒发来的消息,一道旷远的声音砸在她面前:

——乔宁,陈祈颂喜欢你。

一句话,像突然有人把冻得冰凉泛红的手从领口塞进乔宁的脖颈,吓得她瞬间还魂。

陈祈颂,不会真的喜欢她吧?

那她,喜欢陈祈颂吗?

乔宁被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到了。

即使周围根本没人,她依旧虚虚打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懊恼地拧紧眉头。

她一定是疯了。

那可是陈祈颂。

那个玩世不恭桀骜不驯的太子爷,从乔宁在陈家寄住开始,不知道被陈祈颂整过多少次。

就算现在陈祈颂对她有什么好感,那也不过是一时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乔宁埋下头,将眼前被风吹皱的书页再次铺平,终于提起精神又背了两个德语单词。

她不会留在这里的。

这种惴惴不安,犹如站在船上航海般漂浮不定的心绪一直维持到乔宁趴在桌上昏昏睡着。

梦中。

即使乔宁已经躲开现实陷入梦境,陈祈颂那张脸如影随形,从天而降出现在乔宁面前。

梦中的陈祈颂,十字开头的年纪,

天生的坏脾气还未像现在一样隐藏得宜,少年意气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半成熟的脾性,看着人想使坏的时候就像海上的天气一览无余,乌云压城顷刻便是狂风骤雨。

中学时的乔宁对上阴晴不定的少爷,时刻保持着战栗的状态。

但乔宁偶然也见过陈大少爷落寞的神色。

梦中。

红酒色绒绸窗帘长及地面,富余的布料在地上堆积,绕在笔直而修长的西装裤腿边上。

再往上看去,陈祈颂站在窗边,指节勾着窗帘,隙开一条透光的缝,露出旧勒诺特尔式建筑的铁艺窗。

陈祈颂往楼下看。

一向雅致的陈家老宅此刻四处都挂着白色的帏布,前院最显眼的地方摆着琳琅满目的供奉和香火。

乔宁也瞥见,雕着花的木牌子上面的名字是“沈亦书”。

“那是我妈的名字。”陈祈颂收回目光,语气很平静。

陈祈颂垂着眸,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就连情绪也被凌乱地垂在眼前的发丝遮挡,变得无可感知。

乔宁愣怔,“你……不下去看看吗?”

陈祈颂冷嗤声,“每年她的忌日都办得这么盛大,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什么喜事。”

陈祈颂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转头就栽倒进窗边的贵妃榻,百无聊赖地吩咐道,“让他们吃饭也别叫我,人这么多,烦死了。”

陈祈颂语气很沉,乔宁张了张嘴想劝,可那位少爷转身一闭眼就剩下一张安然入睡的模样。

那天,乔宁听见好多客人偷偷议论:

陈家这位太子爷没心没肺,亲妈的忌日也不曾露面,可见真如传闻中那样,是个冷心肺的纨绔少爷。

听见这些话的时候,乔宁只当是没听见。

可乔宁心底里,知道事情不是那样。

爸妈下葬那天,奶奶拉着她的手,骂她狼心狗肺,爸妈养了她这么久,她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亲戚们拖拽着她要让她跪在爸妈的坟前,一定要她哭出来,才算是尽了孝道。

直到葬礼结束,亲戚们议论纷纷地离去,乔宁都只是呆呆地蹲在地上,看着爸妈黑白的照片发呆。

失去亲人,并不是一场摧枯拉朽毁天灭地的大暴雨。

而是心底最小最脆的角落里,一辈子的潮湿。

乔宁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转身离开,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她转头凝了陈祈颂片刻。

那一天,远远的陈祈颂,变成了眼前的陈祈颂。

只要伸出手,就能触碰到他的眉眼,触碰那一点点似有似无,和她感同身受的隐忧。

乔宁艰难地撑开的沉重的眼皮,抬起软绵绵的指节,伸向梦境中断断续续出现的陈祈颂。

陈祈颂抱着乔宁往床上放的动作一愣。

乔宁长腿微曲着,盘在他的腰际,卷卷的睫毛轻微颤抖,半梦半醒,动作也变得迟缓。

微凉的指节落在他的眉宇间,轻轻打转,“陈祈颂……”

陈祈颂沉沉“嗯?”了声。

乔宁看着他,琥珀色瞳仁沉静地倒映着他的样子,“……对不起。”

轻轻的女声,像羽毛划过暗夜,坠地无声,像是单纯的呓语。

陈祈颂正要追问,乔宁头一歪,脑袋软绵绵地坠在陈祈颂的颈窝,没声音了。

“乔宁——”陈祈颂把人放在床上,捏了两把瓷白的小脸。

终于确认,这人真的睡着了。

一股无名火在身上流窜。

撩完就睡,这算什么。

陈祈颂叉着腰站在床边,想了半天还是生气,干脆抬手戳了戳,“乔宁,你不会以为你道个歉,我就会原谅你当年做的事儿吧。”

“我是这么好哄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是的,就是这么好哄

第42章 说你爱我

无人回应。

床上那人睡颜正酣, 卷曲的发丝从耳边耷拉在鼻梁上,只露出半边小脸。

似乎感觉到有人掐自己的脸颊,她拧眉, 手臂无意识地打上去。

“啪”一声响,乔宁驱赶掉干扰源后,她翻了个身, 抱着玩偶小熊安稳入睡。

只留下陈祈颂站在床边叉腰愣神,“乔宁,你装的吧。”

次日清晨。

乔宁醒来的时候, 看见陈祈颂坐在床边的地板上。

他盘着腿坐在被褥上,长腿委屈地支起, 膝盖顶在床边,见她醒来, 托在下颌的指节有节奏地轻点。

陈祈颂沉着脸说, “你终于醒了。”

“?”乔宁半梦半醒,吓得把手里抱着的小熊玩偶丢过去, 又被陈祈颂两指拎着抛回到床上。

陈祈颂嫌弃地扫一眼, “什么破玩意,丢了你又不乐意。”

乔宁冷哼声,捡回小熊后抬脚踹了陈祈颂一下, “大早上的,你又在发什么疯。”

乔宁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 迷迷瞪瞪地推开陈祈颂。

她穿上了拖鞋,拖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到面盆前, 半梦半醒地给自己挤上牙膏。

清新薄荷味的泡沫充盈满口腔的时候,乔宁终于清醒了几分。

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正好和镜子中冷冷凝着自己的陈祈颂视线相撞。

陈大少爷似乎没睡好, 所以一大早就板着一张脸,没修剪的软发落在鼻梁上,让墨色的瞳仁更显森然。

乔宁吞口气,“有事?”

陈祈颂冷冷地重复,“有事儿?!”。

他笑着点头,然后阴阳怪气地嗤笑声,“乔宁,你不会告诉我,昨晚你真的睡着了。”

乔宁含糊道,“不然呢。”

她含着牙刷,一脸懵然。

陈祈颂冷着脸给她鼓掌,“那你可太棒了。”

他没再给个眼神,冷冷地离开,转身动作利落,乔宁的裙角被风吹得晃了晃。

“……”乔宁把含着的泡沫吐掉,打开水龙头沾湿洁面慕斯,嘀咕道,“什么毛病。”

昨晚多梦。

睡了一晚上就跟没睡一样,脑袋又昏又涨。

乔宁用冷水拍了好几次脸醒神,然后给自己化了一个藕色系的淡妆。

除了乐团表演的时候,她习惯给自己化一点淡妆,或者干脆不化妆。

不过想着答应了要陪陈祈颂去什么剪彩仪式,乔宁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最后补了个稍微显色一点的口红,免得心情不佳的陈大少爷挑出什么毛病。

涂完口红,乔宁看着衣橱发呆。

她不是一个物欲很强的人,钱只能给她带来安全感,减少疲于奔命的感受。但实际上给她一大堆钱,她也只会存进银行卡,最多每天看看余额给自己吃个定心丸。

陈家衣柜里的衣服她分不清品牌,之前苏舒告诉她这些牌子都很昂贵后,她觉得穿着不自在,要么干脆穿之前的衣服,要么偶尔挑几件低调的衣服穿。

想着要陪陈祈颂出席剪彩也算是她的“工作”。

乔宁拧眉,从衣柜里挑了件看起来简约又有设计感的白色冬裙,又拿了一件羊绒的外套保暖。

刚把衣服换上整理好头发,一个佣人敲响房门,“太太,您好了吗?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哦哦,来了。”乔宁推门出去。

佣人和乔宁已经熟悉,领着她走进餐厅的时候盯着她看了一会,微笑道,“太太,您这样穿真漂亮。”

乔宁本来就白,瓷白的肤色在白色毛领的衬托下反倒显出几分白里透出来的红润。

她束起高马尾,乌黑发丝如瀑,从优越饱满的头骨处落下,像是夏日苇草般一晃一晃。

乔宁微笑道,“谢谢。”

两人已经走到餐厅。

闻言,陈祈颂的视线从报纸上移开,落在乔宁身上,盯着她看了一会。

然后视线又回到到报纸上,轻嗤了声。

嗤笑声像一根针落地,绝对的话语权在绝对安静的房间里惊起一阵暗澜。

整个餐厅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佣人们摆放刀叉时金属碰撞的脆响。

佣人们交换着眼神,很快离场。

乔宁对上陈祈颂没事找事的眼神,吞口气,慢吞吞地坐到他身边,“陈祈颂,你有什么意见?”

陈祈颂头也不抬,冷声道,“我哪敢有意见。”

话尾淡淡消散在空气里,但陈祈颂幽怨的怒意却像是陈醋,满屋子“飘香”。

乔宁好脾气地问,“是我让你等得太久了吗?”

陈家的传统,陈祈颂没出差的时候,会等着乔宁一起吃早餐出门。

乔宁想来想去,一大早上能得罪陈祈颂,只有这么一个可能。

闻言,陈祈颂幽幽地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放下报纸,拿起刀叉把太阳蛋划开,好半天才幽怨地开口,“自己猜。”-

“自己猜个鬼啊!”

门口,司机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乔宁拖沓着步子跟在陈祈颂身后。

趁着陈祈颂躬身上车的时间,她咬唇,虚虚地隔空踹了陈祈颂一脚。

真是惯出来的一身少爷脾气。

一大早上就得哄,就算什么都没做错,还得耐下性子到处猜自己哪里招惹了陈祈颂。

和以前一点差别都没有。

乔宁愤愤了一阵,上车后深吸口气,扯出一丝微笑,“你就告诉我呗,我到底哪里惹到你啦。”

陈祈颂看她一眼,“你刚才踹的这么开心,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乔宁心虚了,“啊?……没有吧。”

陈祈颂冷声道,抬手握住她的下颌,挑眉,“我没瞎。”

“……”

得罪不起。

那就没办法了。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乔宁叹了口气,合上眸子准备补觉。

陈祈颂把手上的合同翻得哗哗作响,时不时轻啧一声,嗓音沉沉透着一股燥意。

乔宁被吵得睁开眼,眼尖地注意到合同的内容,是演奏团乐器的采购费用。

乔宁瞪大双眼,忽然想起几天前,崔老师专程来了一趟演奏团,话里话外说的都是新投资的事情。

说起来,演奏团之前需要投资从未这么频繁。

可自从陈家投资演奏团后,似乎是高层觉得陈家财力雄厚,隔三岔五就找理由批投资,各种器具的档次都高级了不止那么一点。

乔宁觉得,现在崔老师一看见自己,就好像看见许愿池里那只金龟一样,戳一下就会吐金子出来。

乔宁替陈家感到肉痛。

这时,陈祈颂朝司机打了个响指,声线懒怠,“小张,你听说过北城演奏团吗?”

司机愣怔,视线从后视镜扫过乔宁,咽了口唾沫,“少爷,我听我儿子说起说,说是国内顶级乐团,演奏水平很不错,不管是首席还是乐手都是顶级音乐家。平时一些音乐专场,简直一票难求……”

司机用词谨慎地把北城演奏团不遗余力地夸了一通,最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少爷,怎么了。”

陈祈颂嗤笑声,拖曳着语调漫不经心道,“你觉得这北城乐团还不错?”

陈祈颂手臂弯折,懒怠地搭在车窗边,慵懒视线吊儿郎当地落在乔宁脸上,多了几分暗示意味,“——那你觉得,我是不是该多往里面投点钱。”

“……”司机明白了。

这根本就不是在跟他说话。

车厢前后的隔板缓缓升起。

后排的空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随着光线泄入的白噪。

陈祈颂手中握着笔,银色金属质感的指尖一下下落在合同纸面上。

“咔哒咔哒”的细碎声响,伴着陈祈颂打量的视线,一下下砸在乔宁心口。

陈祈颂一贯知道怎么拿捏她。

陈祈颂幽冷的视线一直凝着乔宁,让她没法再“装死”。

乔宁想了想,说,“其实投资方有好几家,崔老师他们就是看准了想多从陈家坑点钱,要不就让别的投资方给钱吧。”

乔宁想得很认真。

既然她和陈祈颂也就是合约夫妻的关系,她实在没理由看着陈家被宰。

可陈祈颂半天没接话,过了会,后排车厢另一端的气压持续压低,幽幽传来的沉哑嗓音更生气了。

陈祈颂冷声道,“陈家还没破产,就不劳你帮忙算计了。”

他似乎心情极度不爽,三两下往合同末尾套上名字。

就连字迹,都比平时潦草敷衍了不少,横竖撇捺每个笔画都张扬地枝桠横斜。

“没意思。”陈祈颂“啪”一声合上合同外的黑色封壳,随手将合同扔在皮质车座椅上。

转眼,那双漆眸又闪过一线恶劣的笑意,陈祈颂吊儿郎当地给赵助理发过去一条语音消息:

——你告诉崔渝林,这次投资只有一个条件,把乔宁给我开了。

乔宁瞪大双眼,“陈祈颂!”

真是好心没好报,陈祈颂这人彻头彻尾的混蛋。

她昨晚,竟然还会觉得陈祈颂是个所谓的“好人”。

乔宁气得不轻。

陈祈颂像是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终于肯展开一线笑颜,他扯了扯唇角,修长指节轻而易举钳住乔宁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看他,“不高兴?”

下面一句话语气更冷,“那你求我啊。”

乔宁冷哼,“我不是不想你被演奏团坑钱吗?好心没好报,你这人简直浑蛋!”

陈祈颂一瞬愣怔,扯出一抹笑颜,“你为我考虑的?”

乔宁拍开他的手,顺便狠狠推了他一把,“不然呢。你一大早上的,非要闹什么?”

陈祈颂没反抗,顺着乔宁的力道靠回到车窗边。

漆眸微眯着,竹节般的指节顺势搭在太阳穴上轻点。

陈祈颂似乎大发慈悲,挑眉道,“那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说吧,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作者有话说:

颂:求你了,快说你喜欢我

第43章 情真意切

车窗外街景轮换, 清晨雾气中的路缘和树冠连成一条灰绿的线,一闪而过的店铺高楼隐作一团。

临近年节,马路上的打工人们步子都轻快了些, 街上到处张灯结彩,红色的灯笼高高挂。

车行平稳,匀速从天桥下驶过。

昏暗的阴影落下来, 本就昏昧不清的光朝陈祈颂罩下来,模糊了一切。

只剩下平静的压迫感溶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乔宁莫名有点紧张,“没有啊……”

乔宁避开陈祈颂的视线, 指节揪着裙角摆弄,“我能有什么话要说。”

乔宁第一次说没有的时候, 陈祈颂还用一脸的“你接着装”的眼神看着她。

再等乔宁重复一遍,陈祈颂表情一顿, 脸色更沉, 好半天,他幽幽道, “哦, 那你就闭嘴吧。”

“……”一会让说话,一会又让闭嘴。

乔宁想着可能被开除演奏团的事情,本来还想耐着性子哄两句。

可惜, 乔宁腹诽,陈祈颂有病。

车子很快行驶到目的地。

乔宁从窗外看过去, 竟然是北城国际高中。

庄严规整的校门静静伫立,学生们早已放了寒假, 现在学校里只有稀稀落落来上自习的学生。

熟悉的场景落在乔宁的视网膜上,惊得她缩了缩脖子。

过了好半天,乔宁问道, “今天在这里剪彩?学校不是……早就修建好了吗?”

乔宁微糯的嗓音打破持续了一路的安静。

陈祈颂冷嗤声。

司机下车打开门,陈祈颂慢条斯理地下车。

在乔宁以为他不会说话之后,陈祈颂才冷声道,“又捐了栋图书馆,刚修好。”

陈祈颂从车后绕了一圈,亲自走到车门边,打开了乔宁这一侧的车门。

另一只手拉着乔宁,把她扶了下来。

刚才还脸色阴沉的人,这一秒似乎又晴空万里,一贯冷峻的脸上多了几分温和的假面,微微朝乔宁挑眉,“走吧,陈太太。”

乔宁屏息凝神,随着陈祈颂暗示的动作,把手搭进他的臂弯里。

她知道,陈家在外人面前,无论实际好坏,一贯能装出一副绅士又深情的温和面目。

乔宁拿了陈家那么多钱,自觉应该遵守这些不成文的“规矩”。

乔宁抿唇,挽着陈祈颂走过校门时,还是没忍住脚步一顿。

她隐约闻到校园花园传来桂花的甜香,花香里隐隐夹着北城冬日的寒冷气,裹挟着寒风往衣领里面灌。

仿佛她的心也跟着颤抖。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人。

就连北城隆冬带来的肃杀之气,也跟着符合了乔宁曾经背着书包走过时胆怯颤抖的心绪。

乔宁不喜欢北城国际高中,不喜欢在这里认识的人,更不喜欢从前在这里念书时的自己。

乔宁看着身边唇角含笑的陈大少爷,软发向后束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立体的额头,骨骼感极重的五官,即使是刻意带上了几分薄笑,晃一眼依旧依稀可见曾经那野性难驯的气息。

特别是脸上还挂了一张创口贴,更显出几分匪气。

乔宁吞口气,忽然有种,想踹陈祈颂一脚的错觉。

乔宁晃了晃脑袋,顺着陈祈颂的视线看过去。

校门下已经停了许多豪车。

北城国际的学生家境都不错,人群中不乏叫不出来的熟面孔,乔宁晃一眼,注意到程以陌站在人群中间,大剌剌地朝陈祈颂挥手,“颂爷——这儿!”

程以陌身边的女伴已经不再是荣欣,换成一个肤白貌美,长腿看上去超过身体百分之六十的漂亮姐姐。

乔宁跟着陈祈颂走过去的时候,那女生微笑着和乔宁致意。

乔宁也尽量扯出一抹端庄的笑回应。

程以陌故地重游也是感慨无限,再看乔宁这人站在面前,真是手痒心痒嘴痒。

可惜,对上陈祈颂的眼神后偃旗息鼓,松开攥紧的拳头,虚虚地甩自己个耳光抑制住乱飞的心绪。

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抹笑,和乔宁打了个照面,“乔宁,你也来了。”

程以陌对乔宁的态度微妙了许多,打了个招呼之后恹恹地躲到陈祈颂身后。

程以陌捂着嘴,不知道和陈祈颂说些什么,指缝间溢出公鸭般的笑音。

乔宁对程以陌向来没什么好脸色,搭在陈祈颂臂弯处的手心不在焉地滑落。

周围都是程以陌之流,她想不通陈祈颂非拽着她装恩爱模范夫妇究竟给谁看。

乔宁的思路逐渐涣散,手臂无意识地垂下,指节轻飘飘地拂过陈祈颂的手臂。

刚把手放下,陈祈颂突然发力,借着乔宁放手的惯性,十指强硬地交叉,握住她的手。

陈祈颂用了很大力气,扯得乔宁歪着半边身子。

乔宁轻啧一声,压低声音,用气流道,“喂——你干嘛。”

陈祈颂不答,侧偏首,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边上带了一把,揽进怀里。

乔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沈不遇和陆汀兰走过来,沈不遇走在前面,斯文地朝他们打了个响指,“哥,嫂子。”

沈不遇极少叫陈祈颂哥,这次语气刻意拖沓拉长,倒把重音落在“嫂子”上。

声线磁性,莫名地溢出点暧昧之色。

乔宁感觉到,钳住自己的那只手,默默加大了力度,几乎要捏碎她的手骨。

乔宁拧眉,却挣扎不开,只好睁圆眼瞪他,低声道,“陈祈颂,你轻点……”

陈祈颂没应声,挑眉,敷衍地漠视掉陆汀兰的寒暄,漆眸森然落在沈不遇脸上。

语气跟着冒冷气,意味不明道,“我还以为你没空来了。”

沈不遇耸肩,“这里也是我的中学,沈家也给学校捐了不少钱,我就算推掉点工作,也是该来的。”

陈祈颂嗤笑一声,“推掉点工作?……把推字儿去了吧。”

从沈不遇露面的那一刻,空气中的火药味就重了起来。

沈不遇顺着楼梯走过来,最终在陈祈颂面前停下脚步。

乔宁缩了缩脖子,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熟悉的剑拔弩张,一丝不安划过心间。

陈祈颂一掀眼帘,饶有兴致地问道,“外公还有工作给你做吗?”

沈不遇微愣,片刻后从鼻梁冷嗤,丹凤眼微微显出点红血丝,“我姓沈,自然生来就要为沈氏效力,说起来也是辛苦得很……不过为了爷爷嘛,也是应该的。”

陈祈颂给他鼓掌,“许久不见,嘴里还是没一句实话。”

陆汀兰冷声打断他,“行了,陈祈颂,你这张嘴还是这么让人讨厌。”

程以陌跳出来,刚想给陈祈颂帮腔,又尴尬地看了眼陆汀兰。

中学时候,陆汀兰老跟着陈祈颂,给程以陌拿了不少好处,这下程以陌站在中学门口想起往事,拿人手软,嘴是怎么都张不开了。

程以陌一张脸憋得通红,最后干巴巴地说,“你们夫妻俩天天窝里斗,出来装什么郎情妾意。”

一句话扫射面积太广,乔宁也是一噎。

不过她懒得管眼前刀光剑影,只是静静抬头扫了眼陈祈颂,饶有兴趣地想看这人还能不能装得住。

结果陈祈颂反倒紧了紧手,握着她的掌心贴了贴唇角,吊儿郎当地说,“宝贝,我们不学他们。”

乔宁:“……”

乔宁假笑。

他们确实不像陆汀兰和沈不遇。

他们不管在家里还是外面,都一视同仁的开斗。

沈不遇不怒反笑,细长眸子弯成一条线,看着陆汀兰说,“我们和你们,不都是一样的情真意切吗?”

他的视线落在乔宁身上,“你说是吧,嫂子。”

“……”乔宁沉默了。

这话用真话接,伤前程。

用假话接,伤良心。

她不想理会眼前刀光剑影的暗澜,只好咬着唇,看树看雪看蓝天白云装聋作哑。

陈祈颂强硬地揽过她的腰,大掌落在腰窝蹭了蹭。

似乎憋了一肚子气,嗓音里藏不住的窝火散漫京腔,“别拿你跟我老婆相提并论。”

他意在言外,“沈不遇,我看你身上的火烧得还不够大是吧。”

沈不遇笑得波澜不惊,“那我只好跟你一起烧死了,哥哥。”

乔宁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

腹诽,什么中二少年。

某位脸上还挂个创口贴。

更中二了。

转身的时候,陈祈颂躬身,贴着乔宁耳边说,“骂我的时候不是挺会骂么。”

他脸上还带着温和的微笑,声线却泛着冷,他慢悠悠地并拢两指,摩挲着乔宁的一截手骨,“怎么一到沈不遇面前,就成哑炮了。”

乔宁微笑,“骂人可是不好的,小朋友们都不要学哦。”

陈祈颂睫羽压低,凝了她片刻后也笑,“乔宁,你马上就要被演奏团开除了。”

陈祈颂拿两根手指戳在她的唇角,带着瓷白的皮肤往上走,“还笑得出来不。”

“……陈祈颂!”

校门口,校长终于寻到陈祈颂,一脸殷切地招呼他们过去。

陈祈颂没再给乔宁个眼神,握着她的手,迫使她挽着自己的手臂。

长腿走得极快,偶然侧偏首,漠然的面庞又扯出那张温和绅士的假面。

他神秘地挑眉,“宝贝,去看看吧,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大礼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以我之名

陈祈颂的大掌落在乔宁腰间, 揽着乔宁走入校门。

穿过长而宽阔的法式前院,路过名人雕刻的黄铜校碑和欧式校园建筑,一行人最终在一栋看白色建筑外立面尤其崭新亮眼的建筑前停下脚步。

建筑上挂着请来的书画名家题字的匾额, 匾额下放着书卷气质的展台。

今年也是学校校庆年,许多熟悉的面孔三三两两地聚在展台四周交谈。

乔宁走过去的时候,校长正朝她和陈祈颂挥手。

张校长在她们念书的时候, 还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年级主任,头顶两三根可怜兮兮的横毛,脸上一个威严肃静的银框近视眼镜, 除此之外衣领上还随身挂着一副老花镜。

两副眼镜让老张带他们班时骂人前摇很长——先要把脸上的近视眼镜推到秃头上,慢条斯理地带上老花镜, 那双浑浊而上火的眼睛透过朦胧的镜片瞪着程以陌那张常年惹是生非的嬉皮笑脸。

——“程以陌,你丫能读读, 不能读赶紧回去继承家产行不?”

——“王八羔子, 家里有几个臭钱那个大嗓门恨不得嚷嚷的满世界都知道,我看就你这样子, 迟早全给你家败光了。”

老张骂人纯属泄愤, 没曾想竟然一语成谶。

程家从前在北城也算得上数一数二有头有脸的人家,奈何程以陌这厮,创业一次失败一次, 气得程老爷子找人凑百万硬币,喊这不肖孙拿硬币河边去打水漂。

直言程家就算是直接丢钱, 也比程以陌这瞎霍霍的好。

程以陌一见张校长又敬又怕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吊儿郎当的脸缩成一团, 静步缩到陈祈颂身后,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哎哟我去, 今天也是忘了带伞。”

“颂爷颂爷,我看你家司机还没走,让他把车上的伞给我送过来呗。”

乔宁嫌弃地撇嘴,陈祈颂也懒得理他。

倒是程以陌的新女伴,那位长腿姐姐疑惑道,“天儿又没下雨,你拿伞做什么。”

程以陌使了个眼色回复。

长腿女伴还没品出味来,张校长朝他们迎来。

张校长大老远就看见了那张记忆犹新兴风作浪的脸,穿过人群就为了一巴掌拍在程以陌肩上。

这一拍,直接把程以陌半边肩拍得落了下去,“老张头……呃哈哈,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你小子,毕业了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

张校长看着程以陌人模狗样地穿着西装打领结的样子有几分恍惚,甚至有点怀念地说,“你小子倒是让我想得很啊。你毕业之后,我好久没碰上过敢炸厕所偷卷子还翻围墙结果把自己摔进医院的学生了。”

往事涌上心头,张校长笑起来,“结果当时程总亲自来医院接你,你小子又拖着断腿从二楼跳下去,把另一条腿又给摔坏了哈哈哈哈。”

——“你小子就是皮,程老爷子没少为管教你发愁吧?不过你还是脾气性格都好,以前考试出成绩的时候程老爷子拿着拐杖满学校撵你,这孩子还能嬉皮笑脸地笑出来。”

——“这是你的女朋友?小姑娘真是好看,是明星吗?我好像在电视上看见过你啊。”

——“%¥……”

张校长说起来就停不下,口水像年节的烟花四散。

陈祈颂默默搂着乔宁后退了一步,张校长却越说越起劲,手扶着程以陌的肩膀,把人亲切地往面前带。

“……”程以陌侧偏首,趁着拿手巾擦脸的功夫给女朋友去了一道眼神。

老张人称豌豆射手,站讲台上课,前三排都雨露均沾,得自备雨伞。

程以陌的女伴一边捂着脸往后退,一边点头如捣蒜。

这是真了解了。

乔宁看着程以陌的囧样没忍住笑出声。

“噗嗤”一声气音飘过,张校长的视线也跟着过来。

乔宁中学时没什么存在感,张校长看了她半天,想不起来是谁,还以为只是陈祈颂带来的家眷。

只是这样想着,张校长的视线在乔宁脸上多停留了一会:

依稀记得,上学那会,老是看见陆家那位大小姐跟这陈祈颂在一起。

老师们私下都讨论,陈家和陆家肯定是有心培养两位少爷小姐商业联姻。

没想到现在带出来,陆汀兰和沈不遇在一起,陈祈颂身边也换了新人。

乔宁看见老师像是老鼠见了猫,假装不熟地寒暄了几句转头就要跑。

陈祈颂把人拉回来,往怀里带了一截,“张校长,这是乔宁。”

后面半句,带着戏谑色彩,陈祈颂垂眸挑眉,“咱们班上当时的生活委员,您上课的时候天天给您擦黑板那个,记不得了?”

乔宁吞口气,“……你能不能别说了。”

原本没有什么生活委员的,结果乔宁把“人民”放心上,“人民”把乔宁高高举起。

就这么,老实人乔宁获封任劳任怨的生活委员。

张校长拖长尾音“噢”了声,陈祈颂适时补充,“我们结婚了,还没办婚礼,到时候请您来吃酒。”

张校长震惊,“你们都结婚啦?”

陈祈颂微笑着对校长点头,实则分心俯身在乔宁身边应她,“不好意思了?”

“当时有那闲工夫当人民公仆,怎么不见现在对我好点。”

乔宁气得瞪他,“你不配!”

话音刚落,落在她腰间的掌心又收紧,压迫意味地紧了紧。

张校长只当是小情侣打情骂俏。再转念想起陈家投资建的图书馆,忽然眼前一亮,意味深长道,“好小子,这新建的楼又叫“祈宁楼”……”

乔宁顺着张校长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图书馆上果然挂着“祈宁”两个字。

她纤长的睫羽抖了抖,视线下意识抖了抖落在陈祈颂身上。

张校长佯装生气,“你这是给咱们北城国际捐楼吗?你这是……”张校长愣住想了半天,终于把学生们经常说的“夹带私货”和“秀恩爱”想出来。

陈祈颂垂首,默认了。

张校长看他这副好相处的样子,终于放松下来。

从前陈祈颂在他班上念中学的时候,倒也不是不好相处。

只是这人劲劲的,看起来彬彬有礼谦逊和善,但有时候总会干出些触目惊心的事情。

所以即使他看起来再平和,人都总会被那些墨点一样的事件提醒,然后在某一天陡然发现,那些表面上的温润周全不过是层画卷,扯开那层纱,就会看见下面可怖的嶙峋和燥意。

这点比起来,程以陌倒像个赤诚的孩子,有点心事都会挂在脸上。

虽然脾气也暴躁,但总有个天气预报。

张校长也不知道怎么和陈祈颂相处,寒暄几句后,拉着几个人上台。

剪彩仪式很快开始。

其实也不过是走个流程,乔宁被簇拥着站在台子中间,接过学生代表递过来的剪刀,跟着他们剪断一根红绸,然后扯出假笑供下面的镁光灯闪烁,留下照片以供挂在校史馆。

仪式还没走完,被邀请回来的杰出校友个个被围得水泄不通。

乔宁不擅长在这种场合交际,更不适应从前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呼来喝去的人如今又变得摇尾乞怜。

她假笑着忍耐了一会,然后趁机溜走。

乔宁下台时,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学生被两个朋友簇拥着走到她面前,细声细气地问,“请问,是乔宁学姐吗?”

乔宁懵然,“……我是。”

小学妹的眼睛亮亮的,“居然真的是你诶。”

三个小学妹像叽叽喳喳的小团雀,自来熟地拉着乔宁笑个不停,“乔学姐,我们都听说过你诶。之前的学长学姐都说,你超级漂亮,以前上学的时候,他们都跑到你们教室外面看你噢。”

“多媒体教学楼背面的墙上,写了好多你的名字!”

“啊?是吗。”乔宁有些意外,不过眼前几个鲜活的学妹让她在这种场合的感觉好了不少。

简单纯粹的问题,像把她从复杂的社交场扯了出来,终于可以深吸一口气。

乔宁瓷白的小脸上扯出几分笑意,淡淡地应着学妹叽喳着朝她砸来的问题。

学妹激动了,“学姐,没想到你和陈学长是一对诶!居然还给学校捐楼用你们俩的名字命名,是有什么纪念价值吗?难道你们读书的时候就在一起了吗!”

乔宁被噎了一下,佯装严肃道,“好好念书,还是不要早恋了。”

“那学姐,你们是刚毕业就在一起了吗?也好浪漫噢!”

乔宁眼神飘忽,“呃哈哈……是吧。”

“不对吧,学姐你这么漂亮,我怀疑陈学长肯定读书的时候就暗恋你了哈哈哈哈。说不定陈学长也在墙上写过你的名字呢!”

说到这里,站在左边的女生戳了一下高马尾的女生,“诶,你上周不也在墙上写了crush的名字吗?”

高马尾女生羞红了脸,“你能不能别说了,我只是写着玩玩而已……”

两个小姑娘打闹去了,留下乔宁懵然地愣在原地,“往那边墙上写字,就是这个意思啊。”

程以陌循声而来,闻言打了个响指,“不然还能是什么意思?当时我们念书的时候就有这些事情了。也就是你……”程以陌吊儿郎当地朝乔宁挤了挤眼,“也就像你这种木头脑袋才不知道。”

“——不过你可别想了,那俩学生都是瞎说的,颂爷咋可能往墙上写你名字。”后面半句,程以陌嘟嘟囔囔,“也不知道你给我颂爷喂了什么迷魂汤,我看他就跟疯了一样。”

眼看乔宁转头找人,程以陌又怂了,“欸欸欸,不就随便说俩句吗,怎么就找人了?”

“一会晚上有饭局,就是来的同学们聚聚,要不要去?”陈祈颂难得见乔宁朝自己走来,顺手就把人揽进怀里,连带着把手握着搓了搓,表面体贴地询问,“冷是不是,我们先走?”

揽在腰上的手却加大了力度,报复似地往怀里摁。

直到两个人的距离缩到最近,陈祈颂附身,眼角的小痣落在乔宁眼前,他压低声音说,“一转头人就不见了,跑这么快,是急着被演奏团开除是吧?”

他跟着乔宁的视线抬头,这才注意到程以陌,拧眉声色压低,“程以陌,你丫的说什么呢。”

程以陌瑟缩,“诶诶呃,我不就是开个玩笑吗?你这耳报神也忒灵了。”

“哎哟,我不也没说什么吗……就是那破篓子墙,多媒体楼后面写名字那个。上面不全是你俩大名吗?我这是夸您俩夫妇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就那俩名字往墙上一放都跟模范情侣一样。”

程以陌心虚地双手合十朝乔宁挤眉弄眼。

乔宁恶从胆边生,仰头看着陈祈颂,“陈祈颂,你知道那个墙吗?”

“你有没有在上面写过我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神仙眷侣

乔宁声线细弱, 咬着唇从密密的睫羽根部看着他,小脸是瓷白的。

她的脸色好像一直这样,透亮轻盈, 琥珀色的瞳仁透亮的让人心颤。

陈祈颂盯着她,远处有枯枝落雪“咔吧”一声折断在地上。

松散的雪落在地上,悄然无声。

陈祈颂顿了一下, 最后淡淡道,“你不知道么。”

“嗯?”陈祈颂挑眉,目光昏昧, 视线落在乔宁茫然的脸上,“很好啊, 乔宁。”

乔宁有点意外,“嗯?”

陈祈颂指节轻颤, 下意识从兜里拿出银色的打火机, 香烟塞到唇间,又烦躁地弹到垃圾桶里。

乔宁的沉默让陈祈颂突然生气了, 他微冷的嗓音从空气中传来, “乔宁,你以为你是谁?”

“你在自以为是什么。”

他似乎被人戳中什么可笑的弦,挑眉抬手, 几乎是死死攥住乔宁纤细的腰肢,“问我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 你又想要骗我什么?”

乔宁被陈祈颂突然的变脸吓到,“……我哪里想要骗你什么了。”

陈祈颂另一只手搭在乔宁的肩上, 几乎是牵扯着她迎合自己的视线,将目光落在走来的沈不遇的脸上。

微湿的气息打在乔宁的耳畔,“愣着干嘛, 他不是来找你了吗。”

乔宁心头一紧,许久没感受到的威逼压力落在心间,熟悉的条件反射瞬间让她呼吸都一滞。

程以陌看陈祈颂表情不对,连忙带着女伴离开。

乔宁感到一点难堪。

乔宁顺着陈祈颂为她强制指出的视线看过去。

沈不遇走到他们面前,看着她说,“今天来了不少同学,老班长组织晚上在桂香梅亭聚一聚,你来吗?”

落在乔宁腰际的手又紧了紧,乔宁吞口气,对沈不遇说,“还是不去了吧……”

没给乔宁回答的机会,陈祈颂挡在她面前,冷声道,“我和我太太会来的。”

陈祈颂歪头,面目不善地朝沈不遇背后递了一个眼神,“陆汀兰不是在那边吗?自己有老婆的一个人,天天来找我老婆干嘛。”

沈不遇背后,陆汀兰姿态放松地站在人群中间。

她穿着简单利落的西装,剪彩大方利落更添几分英姿。

陆汀兰此刻和别人说得正欢,感受到空气中不善的视线后,抬眼看过来。

沈不遇也回眸看她,两道视线在空中相撞,陆汀兰冷嗤声,挪开了目光。

陈祈颂将一切尽收眼底,拖长尾音“噢”了声。

线条冷硬的唇角勾出一抹嘲弄的笑意,“原来是夫妻关系不好?”

他冷眸盯着沈不遇,呵气如兰,言简意赅,“滚开。”

“别让我和我老婆沾了晦气。”

没给乔宁圆场的机会,陈祈颂扯着她就走。

大步流星,拽得乔宁一路小跑差点没跟上,陈祈颂冷不丁一停脚,乔宁就扑到了他的怀里。

俩人走到教学楼后面。

寒假期间没什么人,乔宁闷哼一声被按在灰白色的建筑面上,羊绒外套蹭上一层灰。

乔宁有点心疼,又害怕被人看见,“陈祈颂,你放开我,衣服都脏了……”

陈祈颂憋着火气,“脏就脏了,买一百件行不行。”

手上动作没变,把人死死抵在墙边。

陈祈颂的手按在乔宁的脑袋边,指节漫不经心地勾起一缕发丝。

浅浅的茉莉花香混着隆冬的腊梅花味道洇入鼻腔,他动作很慢,却没什么缱绻的感觉。

只是冷冷地盯着人,另一只手如蛇蝎般摸到她的后脖颈,捏住。

干脆利落地躬身吻来。

扑面而来的檀木香犹如眼前浓烈的呼吸,瞬间将乔宁淹没。

长舌撬开贝齿,猛烈地长驱直入。

陈祈颂吻得不遗余力,攥在乔宁后脖的手又不留任何余地,将人吞吃干净。

“唔……”乔宁几乎要被憋死,整个人被按在墙边,像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垂死挣扎。

远处那几个追着乔宁问问题的女学生还在人群中搜罗乔宁的下落。

扎高马尾的姑娘路过墙转角惊呼一声,捂着嘴后退两步拉着伙伴躲到拐角,“哇啊啊啊!好浪漫!”

几个姑娘依依不舍地躲开,“天呐,好大一口狗粮!!这是神仙眷侣吧!”

“男帅女美,妈妈,我在看电视剧吗!”

浪漫个屁。

神仙眷侣更是扯淡。

叽叽喳喳远去的议论声被风裹挟着落入乔宁的耳朵里,瓷白的脸颊浮上一层薄红。

碎语从唇齿间艰难溢出,“你晃开……”

陈祈颂没应声,指节收得更紧,微凉的唇贴得更紧,长舌似乎不想给她一点生路。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乔宁憋得面色涨红才被放开,腿一软,栽进陈祈颂的怀里重重喘气。

“你干嘛!那边人那么多……还有媒体在拍,被别人看见怎么办?”

陈祈颂神色自若,微凉的眸静静映出乔宁被啃到微微肿起的唇。

拇指指腹淡淡地落在乔宁的唇角,那里被咬出血迹,像是梅花,“被人看见怎么了。”

陈祈颂语气倦怠,“合法夫妻,你怕什么。”

乔宁看出他心里有气,害怕他一会在那么多人面前闹出事,只好背着良心哄道,“陈祈颂,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问你这个问题。”

没想到陈祈颂更气了,“我在气这个吗?”

“难道不是吗?”乔宁抬眸,艰难地仰着头看他。

这张冷脸,阴晴不定,刚才在人面前又能装出一副深情绅士的样子,现在到了她一个人面前,又变回这张蛮不讲理的恶劣面目。

两个人僵持着不说话。

远处人群传来找他们的呼喊声。

乔宁不耐烦了,转动被陈祈颂反剪靠在墙上的手腕,挣扎道,“陈祈颂,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今天一整天,你都在气什么?”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你不开心我就必须哄你,我哄你还哄不好,还得看你脸色各种猜。”

“在你面前我就跟地雷战一样,生怕说错了哪句话就得罪你让你报复我。”

每多说一句,攥在她手腕上的手就更用力一分。

到现在,乔宁的手腕被攥得生疼,白皙的皮肤泛开一圈白色,心也跟着烦躁起来,“你能不能别让我猜来猜去了,真的很累。”

陈祈颂冷嗤声,“陈太太,你不知道吗。”

他的手落在乔宁脸上,用力到青筋爆出,微微颤抖。

“今天你一来,沈不遇那双眼睛就跟粘在你身上一样,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陈祈颂说,“还有,乔宁,你没有心的。”

他的眼睛有红血丝,却泛着一层冷色,好像失望到极点,“你什么都记不住。”

没再给乔宁说话的机会,陈祈颂松开手,转身走得大步流星-

陈祈颂打定主意不想理乔宁。

直到老同学们在桂香梅亭落座,包厢木质圆桌上堆叠满丰盛菜色,程以陌在饭桌上人来疯撒了欢,催促大家赶紧动筷。陈祈颂都没有再和乔宁说一句话。

陈祈颂面色阴沉,淡淡地坐在桌边,不说话也不理人。

桌边人都察言观色,没人敢往他脸上凑,只好听程以陌拖着一副公鸭嗓热场子。

“老班,多年不见你这怎么就充气起来了呢?这老班老班,是个诅咒吧?我看刚才十八班的老班长,不也充气儿了,长成我男神GG Bond了。”

老班长佯装生气地放下酒杯,“程小默,你丫的这么多年怎么还是个大喇叭呢。对得起老子给取的小默名儿吗,嘴还是这么臭!”

程以陌端着酒杯全场游龙,被老班按在桌上一顿调侃。

场面哄闹成一团,气氛热闹起来。

其实今天的聚会,说是来参加校庆剪彩的同学顺便参加,实际上能赶上北城这顿饭的同学都来了。

毕竟这班上的人脉了得,陈家程家沈家,就连陆家都因为和沈家联姻的关系坐在了这张桌上。

想做点生意的,或者单纯想求人办事儿的都打着旧日同学情的旗号往上面凑。

特别是陈祈颂和乔宁,这对中学时期八竿子打不着又实在万众瞩目的情侣成了全场目光的焦点。

奈何陈祈颂本来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现在又冷着一张脸。

旁边的人憋红了脸,也没鼓起这个勇气搭讪,只好眼睁睁看着陈祈颂的脸变得越来越阴沉。

乔宁抿唇,往左边缩了缩。

陈祈颂轻嗤声,乔宁又往左边缩了缩。

正巧,钱盈在桌下拉了拉乔宁的手,“阿宁,没想到你真和颂爷结婚啦?恭喜恭喜啊!”

其实钱盈当年还以为陈祈颂不过是想从乔宁身上找点乐子。

没想到来真的,还真结婚了。

钱盈窃喜自己谨慎,当年没跟着别的女生抱团欺负过乔宁。

桌上其他女同学见了乔宁支支吾吾的时候,她还能泰然自若地找乔宁攀谈。

乔宁盯着钱盈愣神。

她根本叫不出这人的名字。

奈何右手边的大少爷太冷,她就跟看见救命稻草,对钱盈扯出一抹笑容,“是啊,我也没想到……”

她是真没想到。

可惜这句话落在钱盈耳朵里变了味,多了几分庆幸的味道。

钱盈心里美滋滋的,再接再厉,“欸阿宁,听说你们结婚有一段时间了,还没打算要小孩吗?”

钱盈讨好道,“你知道的吧?我们家是医学世家,我二姑奶奶是北城妇科圣手呢!产检接生产康一条龙,我三爷爷还是老中医,他有坐胎秘方。你要不要?我帮你介绍啊。”

乔宁:“……”

乔宁面露难色的样子,让钱盈叹口气,神秘兮兮地凑到乔宁耳边,“怎么?你们真有困难?”

她不敢说陈祈颂什么,只好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乔宁。

乔宁:“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身边好半天没动静的陈祈颂坐直,视线淡淡地扫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陈年逆鳞

陈祈颂面色不虞, 鼻腔里若有若无地轻嗤声。

乔宁差点咬到舌头,连忙说,“不是身体的原因, 是我们暂时还没有要小孩的打算。”

她唇角扯开的伤痕还隐隐作痛,乔宁缓了一下才重新扯出淡然的微笑。

在外人面前,她有责任帮陈祈颂维持一个和谐的家庭关系, 只好再次开口体面地解释道,“阿颂不太喜欢小孩,所以没这个计划。”

乔宁讨好地朝陈祈颂笑笑。

陈祈颂没反应, 修长的指节落在桌上点了点,扯开一抹恶劣笑意, “最近忽然又喜欢了,回去试试。”

他表现得极其温和样, 缱绻地抬手落在乔宁手背, 摩挲了片刻。

乔宁虽然感觉背后冒冷汗,也只好咬唇不说话。

钱盈意味深长地拖长尾音“噢”了声, 看乔宁的眼神又多了几分艳羡。

她垂首, 肩肘擦过乔宁蹭了蹭,朝她挤眉弄眼,“阿宁, 好福气。”

“……是啊。”乔宁吞口气,埋头吃饭。

桌上, 老班和程以陌还在练嘴皮子。

老班不服气,说自己这身肉是幸福肥, “你们这种没结婚的不懂,我和我老婆都是食神转世,带着我家小女儿, 我们一家三口有时间就周游世界,我身上的肉,都是我一口口辛辛苦苦吃出来的。”

班上同学都二十五六,结婚生小孩的有一些,老班在里面是出了名的妻管严。

朋友圈里经常能看见他晒幸福的一家三口。

浪里白条程以陌假装牙酸,“真是吃狗粮给我吃饱了。”他把女伴搂进怀里,“可惜……我也有。老班,别想用狗粮噎死我。”

女伴娇羞地倒进程以陌怀里,娇嗔一笑。

老班抿口酒,也笑起来,“得了吧,一口一个老班,把我都说老了,其实我不也就当了高三一年的班长吗?之前班长不是那个谁……”

王杉。

话没说完,场子突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