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速之客
“就是前几天的事情, 上头突然下的通知,现在裴让估计都回南城省团了。”
林枝凑到乔宁面前,“你居然不知道?”
“我……不知道。”
林枝遗憾地挑眉, “我还以为你有小道消息呢。裴让琴拉得这么好,留学经历也没得挑,要不是有点隐情, 怎么可能被开,还偏偏卡在这么个尴尬的时候,就连新年演奏会都不让参加。”
“我听说他的海拔都印出去卖票了……啧啧, 这究竟是什么深仇大恨,让资本家都不捞钱了。”
简直是此恨绵绵无绝期。
林枝的话在乔宁的脑门上飘来飘去, 无底的漩涡,把人整个吸进去。
指节隔着古筝指甲攥紧衣角, 无意识地辗毛衣粗糙的布料。
林枝自顾自地碎碎念, “诶,我跟你说, 听说裴让走了, 团里好多姑娘都可伤心了。那可是黄金单身汉啊!又帅又有才,听说好多小姐姐追他,还有好多人来民乐问你和裴让是不是……”
说到这里, 林枝瞬间收声,尴尬地捂住嘴。
还好乔宁心不在焉根本没听见, 随便敷衍了几句。
彩排结束。
乔宁把琴架子拎下台,拐角走到后台时, 从层层叠叠的演出服下掏出手机。
艰难地用没带古筝指甲的尾指点开微信,划动找到陈祈颂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很少,几乎都是避无可避的交流。
而且无论哪边都回复简短, 几乎看不出情绪起伏。
简略到就算哪天账号被盗,骗子顶她号去骗钱。
找半天也想不到这种冷淡的聊天记录对面,是她名义上的老公。
乔宁抿唇,思索片刻后才把消息发出去:
——裴让被开的事情,是你做的吗?
过了几分钟,没等到回复。
乔宁觉得正常,毕竟陈祈颂也不是闲人,整天满世界跑也是常事,没时间看手机很正常。
她没指望立马得到回复。
直到后一场彩排结束,林枝在舞台对面朝她招手,“宁宁,指挥说能走了。一起吃饭去不——”
乔宁点头,随手摁灭手机时,却扫见聊天框上,“债主”两个字变成正在输入中。
她脚步一顿,盯着手机等了等。
眼睁睁看着“债主”和“正在输入中”反复横跳。
可等了半天,还是没有回复。
直到下午的二次彩排完全结束,墙上的时钟走到傍晚七点整,指挥哈欠连天地通知可以走了。
乔宁撑了撑酸痛的腰,大脑放空凭本能摘掉指甲。
把古筝指甲放进包里时,扫见手机屏幕亮起,弹出来一条消息:
——乔宁,下楼。
距离消息送达,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乔宁惊恐地抬起头,想起今天陈祈颂特别叮嘱,晚上六点半要回陈家老宅吃饭。
一想起陈家老宅,乔宁就脑袋疼,控制不住地想林蕴如,还有总是疏离礼貌的陈叔叔。
也不是他们对她不好,只是乔宁自觉和陈祈颂闹出了结婚这档子事,不知道在他们面前该做什么表情。
最重要的是——她竟然又把陈祈颂晾在一边等了半个小时。
乔宁懊恼地按住脑门,指尖按在额头上泛开一圈白,“嘶——”长叹口气,不想面对现实。
林枝三两下收拾好琴谱,“宁宁,你今天要回家吃晚餐吗?中午跟你说的那家餐厅就在附近,我请客,要不要一起……”
话没说完,林枝一顿,戳在乔宁肩膀上的手立马变成虚握,抓着她激动地晃来晃去,“哎哟,我去!”
“宁宁,你、你快看。陈少诶!”
乔宁胸口一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台下。
匆匆赶来的演奏团一众领导正和陈祈颂身边的赵助理攀谈。
不知何时到的陈祈颂被围在中间,松散懒怠地坐在位上,光打在头顶,划过修挺的鼻梁,在模糊不清的脸上渲染开一片漫不经心的空白。
他偶尔偏头,和来搭话的人说几句。
崔老师凑到他面前,满脸堆笑地攀谈。
不知说到什么,陈祈颂挑眉,视线往台上乔宁的方向看过来。
两道视线在空中相撞。
乔宁攥紧裙角,陈祈颂的视线毫无避讳地盯着她。
片刻后冷嗤声,起身,漆眸幽冷地落在她脸上,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众星捧月出了门。
林枝抓着乔宁的衣服,力气大到差点把人拉进怀里。
“宁宁,宁宁,陈少怎么走了?”声音已经激动得变形,“你不赶紧追上去吗?”
乔宁被林枝半架着站起身,谄媚地送下台,“宁宁你快走吧,陈少都亲自来了肯定是有事情。古筝我帮你搬就行,你就放心吧……别让陈少等久了。”
垮在腰侧的包被林枝贴心地帮忙扶到乔宁的肩上,林枝推着人,一副送佛送到西的贴心模样。
原本吵嚷的彩排现场安静下来,乐手们一边心不在焉地收拾着乐器,视线一边往她们这边看。
就连台下的高层,目光也略带打量和欣慰地落在乔宁脸上。
几个乐手的议论声低低地传过来:
“拜托,还真让她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这乔宁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一傍就傍了个大的。”
“艾巧不说她是三儿吗?不要脸花男人钱的东西,也就在外面装个光鲜亮丽吧。”
“还敢提艾巧的事情呢?陈少明显就是要给她撑腰的,你想惹事?”
说话的姑娘冷哼声,“不就是个三儿吗?能惹多大事,我就是看不上这种女的,以为长得好看男人把她捧着就了不起……其实出生就决定了她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
这姑娘晃了晃手上的包,和乔宁今天背的是同一个牌子。
而且款式更新,比乔宁背的贵一些,姑娘轻嗤,“——反正我爸妈从小就对我富养,就是不想让我做出傍男人手心朝上的事情。”
说完,姑娘跨上包,一脸傲然地走了。
剩下几个乐手交换眼神,“喂,要不要这么拽啊。说的就跟世界首富一样,背个包我还以为是背了个什么二环四合院呢。我看乔宁出门就随手拎个包而已,这几天随随便便换的包,都能开批发店了。”
“哎哟,随便她吧。周然就是大小姐脾气,看不惯乔宁呗,反正不关咱们的事儿……”
艾巧走的时候风言风语就不少。
演奏团讨厌艾巧的人不少,但对乔宁这个空降的特权人也没多少好感。
乔宁没空管周围人的窃窃私语。
指节攥紧包带,尽量平静无波澜地快速往门口走。
在心里祈祷着,陈祈颂可千万别在这么多人面前发脾气搞事情。
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幸好陈祈颂只是站在门口,赵助理撑着门露出一条缝。
能看见陈祈颂站在后面冷着一张脸,埋头看手机。
乔宁走过去的时候,陈祈颂才收起手机,一句话也没和她说,转头就走。
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乔宁一路小跑才跟上去,“你走慢点行不。”
陈祈颂没说话,冷着脸瞥她眼,“乔小姐,你还知道过来?”
“……对不起嘛,你也看到了,我在彩排,实在没空看手机。”
陈祈颂脚步一顿,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差了,“没空看手机?”
他嗤笑,“不是有空给我发消息质问我吗?”
“我哪里质问你了……”乔宁小跑着跟在他旁边,“我态度很好啊。再说你看见了不也没回我。”
“你要我回你什么。”陈祈颂突然停下,害的乔宁埋着头一下撞在他的后背。
鼻梁一阵闷痛,眼前陷入漆黑。
乔宁捂着鼻子抬头时,被陈祈颂抓住于手腕按在墙上,“你好几天都不见给我发一条消息,一发消息就是问裴让的事情。”
“乔宁,你还想要我夸你干得漂亮吗?”
“你,放开……你弄疼我了。”乔宁拧眉,纤细的手骨被陈祈颂轻而易举地攥在掌心,随着他阴鸷的眼神,掌心收紧,手掌的部分逐渐泛开一圈白。
乔宁仰着头,艰难地瞪陈祈颂。
趁陈祈颂气得不行,直接抬脚,踹他的腿。
陈祈颂躲开,脸色更沉,“乔宁,你还要为他踹我?”
“我就是想要你放开我而已。”乔宁吞口气,“陈祈颂,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结果陈祈颂直接甩开她的手,漆眸凌厉,温度零下。
脸色沉得不像话,步子迈得越来越快。
赵助理面如菜色,看天看地看灯泡,捂着耳朵装聋作哑默默越走越远。
没人走在最前面开门,陈祈颂被挡在后台一扇防火门后。
烦躁地推开,乔宁眼看门要关上,连忙加快步子要去顶门。
眼看门要关上,门那边的陈祈颂突然把门撑得更开,长腿抵在门边,躬着身子,不爽地垂头。
“跑什么,怕我不给你开门?”
“嗯?”陈祈颂脸色沉得可怕,舌尖抵在牙关,“裴让不给你开门是吧。”
乔宁刚想缓和两句说谢谢,这下又被陈祈颂气得不行,“你又说到哪里去了……”
陈祈颂堵在门口不让走,乔宁瞪他,“你神经啊?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我不好好说话?”陈祈颂冷哼,“你早上说了什么?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我说了什么?”乔宁疑惑地皱眉。
赵助理缩在墙角,听着两人说话,一次比一次缩得紧,就恨不得从地上找个地缝钻进去。
眼看两人越吵越凶,赵助理硬着头皮跳出来,“陈总,乔小姐,我先下去开车。你们慢慢吵……啊不是,你们慢慢来。”
说完,赵助理头也不回,就跑走了。
直到两人上了车,陈祈颂都闷着头快步走,一句话都没和乔宁说。
上了车,赵助理察言观色递过来本资料,“陈总,这是刚才跟您提的事情。那边急着要决定……”赵助理小心翼翼地看了乔宁一眼,“您现在有时间看吗?”
陈祈颂依旧没好气,脸色冷得像一块冰,“你直接说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高高在上
赵助理又看了乔宁一眼, 清了清嗓子说,“沈总那边的事情落实了。沈总果然心急,把明年两个季度的预算全都投在了3D医疗打印零部件, 他急功近利自以为看准了时机,对涨价的原料照单全收,现在资金全都陷进去了……”
“我刚才已经打电话跟下面的子公司确认过了, 我们的标书能拿出更高的质量和更低的价格。沈总那边根本拿不出有竞争力的价格。他要么自割腿肉亏本儿把东西卖了,要么就等着东西堆在仓库拖死资金链。”
说到这里,赵助理声线压低, 小心翼翼地问道,“沈氏也有您的股份, 咱们真要不留余地吗?”
其实他不止想问这个,毕竟沈不遇也是陈祈颂的表弟, 他不确定该不该下死手。
“这才哪儿到哪儿。”陈祈颂只是静静地听着赵助理, 似乎对一切的发展都了如指掌,所以没什么好评价的, 见赵助理迟疑, 神色淡漠道,“这点钱对沈氏不算什么。”
“至于我那个表弟……”陈祈颂轻嗤,“有本事拿钱养对手, 还敢把手伸到高层,就该想到今天。”
乔宁没插话, 他们说的商业上的事情她都听不懂。
再看陈祈颂表情严肃,她就更不想听了, 害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惹祸上身。
乔宁安静地等着,等待间隙掏出手机,给苏舒去了条消息:
——裴让现在在哪里, 你知道吗?
忐忑地咬着指甲,乔宁已经尽可能委婉。
三个人的群里好几天都没人说话,乔宁也拿不准苏舒究竟知不知道裴让的事情。
苏舒应该开着电脑在加班,回复的倒是很快:
——你都知道啦?
聊天框上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又闪,苏舒措辞半天才发消息过来:
——哎哟,我最近年底赶工程实在是太忙了,本来打算年假约你出来再问你这些事情的
——反正大概就是,裴让突然被演奏团开了,我大概能猜到可能跟陈祈颂有关系,但是裴让不想让你夹在中间难办,就没跟你提,也不让我告诉你
——宁宁,这些都是怎么回事啊?陈祈颂为什么突然针对裴让,还搞出这么大阵仗?
想着乔宁和陈祈颂平时那个样子,苏舒又很快补充: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了,裴让那边回了南城也挺好的,听说正好碰上国外音乐学院的师哥乐团缺人,请他去当了小提琴手,那乐团也不错,虽然不是什么国家队,但是挺有名气,不愁卖票……
苏舒没有怪乔宁的意思,还一个劲地帮她找借口。
落到乔宁心口,像是一块块石头堆上去,压得更不是滋味。
裴让怎么可能不在乎北城演奏团的职位,那可是国内所有乐手梦想的殿堂。
裴让回国可是顶着天才小提琴手的名号风光地入职,现在居然因为某人的一句话走了。
她以后又怎么能坦然地面对裴让。
一股火气在乔宁的心间流转。
乔宁的指尖深深嵌进掌心,安静地等着。
直到陈祈颂眉宇的结松开,拿着钢笔干脆地在纸页划上笔迹,干燥的纸上沙沙的声音停止。
乔宁吞口气,见缝插针问道,“裴让的事情,没商量了吗?”
“嗯?”陈祈颂声音很冷,幽冷的眸子跟着落在她脸上。
眼神还带着工作时严肃的余韵,俨然一副“说一不二陈总”的架势。
乔宁有被吓到。
和陈祈颂结婚的时间不长,但乔宁知道,他不会拿工作时的状态来对家里的人。
一次都没有。
所以直接对上那张线条冷峻绷紧,眸光晦暗的脸色。
即使她心里也冒火,但下意识还是害怕。
“怕什么?”陈祈颂眸光一瞬不瞬,睫羽压低,像是块沉静的琥珀石。
他慵懒地把胳膊肘搭在窗边,勾出一抹温和的笑,让刚才的阴鸷仿佛只是个幻觉。
而是阳光而坦荡的丈夫,在关切妻子的心绪。
乔宁愣怔。
下一秒,陈祈颂果然又变了脸色,“害怕,那你就别惹我。”
他沉声道,“不就是让裴让滚出北城,你再多说几句,我不介意让他更惨一点。”
合同被他烦躁地砸在椅上,长腿散漫交叠,男人侧影望向窗外。
一副生人勿近,乔宁更是滚开的表情。
说的话毫不避讳,直接默认了就是他本人授意,才会让裴让突然被演奏团开除。
小赵助理见势不妙,拿了合同转身就开溜。
陈祈颂眼神示意,司机发动车子,黑色轿车平稳驶上通往陈家老宅的路。
车内只剩下白噪,乔宁吞口气,“你凭什么把裴让赶出演奏团,你又凭什么逼着他离开北城!”
“陈祈颂,你没觉得你在我们面前的姿态太高高在上了吗?”
就像以前,林怀川一句话,她就被演奏团开除。
那么现在陈祈颂的做法,和林怀川又有什么区别。
陈祈颂不说话,乔宁就气得拽他的胳膊。
拽不动,只好双手按在他的手臂上,生气地晃,“喂,陈祈颂你回答我,为什么要针对裴让……你平时欺负我就算了,你干嘛还要整他啊,难道只要是我身边的人你就看不爽?”
“我欺负你?”陈祈颂挑眉,视线不可置信地落在她脸上。
覆着交错青筋的手也跟着攥在乔宁的脸上,用力,迫使她扬着头,“乔小姐,你倒是说清楚,我怎么欺负你了。”
乔宁闷着没开腔,落在她下颌的指节就收紧一分。
陈祈颂拧眉,面庞生冷,化开了浅于表面的倦意和懒怠,“说话。”
“你还没欺负我?”那张小脸上除了瓷白,还透出几分愠怒的红意,“你永远这么专断,什么事情永远都是你说了算。还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其实陈祈颂——你根本就不懂什么叫做喜欢!”
乔宁每多说一句,陈祈颂的脸色就多沉了几分。
陈祈颂沉着脸没搭腔,长腿烦躁地交叠,咔吧一声打开火机。
火苗攒动着刚要引燃香烟,又被陈祈颂烦躁地丢到一边,“哦,你是这么想的。”
陈祈颂神色平静,眼眸在车窗光景下含着点冷淡的眸光,“原来你一直就是这么想的。”
乔宁瞪大双眼,把抱枕朝他丢了过去,“陈祈颂,你真的很讨厌!”
陈祈颂没躲,丢过去的抱枕砸在脸上。
杂碎了表情,眉眼一瞬不瞬,染开一片漠然的怒意。
“停车。”
“先生,可是……”
“我叫你现在就停车!”
车轮和马路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陈祈颂开门下去,车门“砰——”摔上。
车子停在老宅下的盘山公路上,陈祈颂悄没声,长腿懒怠倚在山崖边,终于把指尖夹的烟点燃了。
暮色降临,星火点点。
指尖的烟头星火攒动,他深吸口气,云雾升腾,把整个人笼在烟雾里。
看不清表情,也说不清神色。
“高高在上?”
陈祈颂将烟头踩在鞋底,烟火熄在一片昏暗中。
他拽着乔宁,烟雾缓缓喷洒在乔宁脸上,“什么叫高高在上,乔小姐,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乔宁鼻尖一酸,眼眶慢慢泛起一圈红意,“……为什么要针对他,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陈祈颂冷笑声,“我欺负人,还需要给理由吗?”
陈祈颂掌心向下垂着,攀上她纤细的手骨,蜷曲,死死攥住。
用力到指尖泛开一圈白,眼色却是凌厉威严的,“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提他,一个字也不许提。”
他嗤笑声,挑眉,声色俱厉,“不然——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做什么?
只要是陈祈颂想做的事情,他百无禁忌。
乔宁从不怀疑。
陈祈颂放开她,头也不回上了车。
乔宁跟在后面,疲倦地缩在车边,刚彩排一整天真的头疼,眼睛很干,鼻子也泛着酸。
有点想哭。
车子很快停在老宅门口,厚重的黄铜色大门缓缓拉开。
佣人早就候在门里等着接人。
乔宁叹气,揉了会眼睛。
深吸口气逼着自己恢复平静,刚要起身,又被陈祈颂按住。
略微粗粝的纤细指节蹭过她的脸颊,“你哭什么。”
他冷着脸,“都到地方了,今天人很多,你要他们都看着你哭吗?”
陈祈颂脸上没什么表情,唇线绷紧。
乌发一丝不苟全部束至脑后,在老宅门口昏昧光线下泛着一圈古铜色光彩。
乌瞳一闪而过的戏谑,像是压垮乔宁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伴随着老宅熟悉清丽的腊梅香味,让她回忆起中学时期。
陈少看见她时总是一副玩味的表情。
丝绸睡衣松垮地挂在身上,慵懒地露出利落的锁骨,从红木色的旋转楼梯里走下来。
戏谑地盯着乔宁怯懦眼睛里明显的红痕,声线懒散地来勾她,“喂——你哭什么。”
“谁欺负你了?那边来吃饭的人这么多,你就一个人躲在这里哭?”
陈祈颂看着她,乌瞳全是好奇。
似乎在欣赏眼泪从乔宁脸上滑落,伸手去接,又嫌弃地擦到她的衣服上。
少爷假期的午后是闲散且百无聊赖的,所以有充足的时间挑逗她。
他揪着人去了宴会厅门后,戏谑开口,“玩个游戏呗。”
“你给我指出来,谁欺负你了。”
“不说话?不说话就没意思了。”陈祈颂失望地叹气,转头死死揪住乔宁的后衣领。
恶劣地笑起来,“不说话我就把你推出去,让大家都看看,看着你哭。”
——“陈祈颂,你浑蛋!”
陈祈颂埋头找东西时候,乔宁拿白眼看他。
陈祈颂刚拿出一包纸巾,乔宁直接抢过来,砸在他脸上。
陈祈颂没防备,被纸巾砸在额头上,“乔宁,你丫长本事了是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装模做样
老宅, 宴会厅。
欧式玫瑰花窗覆上层厚重的丝绸窗帘,外面一片肃杀的寒冷完全隔绝在外。
地暖和暖气同时工作,整个厅内洋溢着春天般的温暖。
乔宁跟着陈祈颂走过去时, 蕾丝桌布堆叠的长餐桌边,佣人们正排着队端上各色中西餐点。
陈叔叔不在,林阿姨一个人坐在主位上, 招呼餐桌边几家已落座的客人。
临近新年,陈家一向是热闹的,走亲访友往来寒暄巴结的, 没有一天断过。
就连今晚“一家人”的聚会,桌上也坐满了突然造访的亲戚。
“阿颂……宁宁, 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前菜都上了三遍了,我正要派管家去接你们呢。”见到陈祈颂, 林蕴如满脸堆笑, 视线划到他身后的乔宁脸上,又微妙地凉了几分。
乔宁习惯察言观色, 一进了陈家老宅的门往事涌上心头。
下意识往陈祈颂身后缩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被不爽的陈祈颂抓个正着。
手腕瞬时被人攥住,连带着人也往怀里栽了步,手上的力气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拽断。
陈祈颂脸上的微笑却依旧保持着完美的疏离礼貌, “害怕就知道找我了?”
他压低声音,嗓音沉得发哑, “嗯?”
乔宁拧眉不说话,陈祈颂拽着她的手发力, 把人往前面推。
在她差点失礼地栽倒前,又用力把她拉回到怀里。
抬头。
陈祈颂笑得恶劣,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脖颈, 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把人护在怀里,“宝贝,走路小心点。”
声音是温和的,加上脸上完美坦然的微笑。
桌上好几个表姐妹都八卦地笑着盯着他们看。
“……”乔宁被盯得起鸡皮疙瘩,趁着没站稳,狠狠踩了他一脚。
陈祈颂不遑多让,拧眉,落在她腰上的手用力。
两个人就这么“如胶似漆”地落了座。
珠翠满身的表姑陈润秋乐呵呵地开口,“哎哟,newlyweds嘛,刚结婚的新人路上有事情耽搁来晚一点也正常。要我说啊,咱们这群老家伙,也不懂年轻人的事情,管也管不了,就不要多嘴了。”
陈润秋说得八面玲珑,重音却落在“管教”上,多了几分揶揄。
自从林蕴如嫁进来,这位小姑子就没有一天看她顺眼。幸好陈润秋定居英国,鲜少回国。
好不容易回国,自然少不了一番唇枪舌战。
陈家这桩婚事瞒得住外人,瞒不住陈润秋。
别人都是想笑不敢笑,陈润秋偏偏要在林蕴如脸上大声笑。就这么一个继子,从小当祖宗供着,这林蕴如摆足了继母架势要给这位太子爷选个无可挑剔的千金大小姐当妻子。
结果有什么用?
人家陈祈颂,一点面子不给,转头娶了半路捡回来的便宜养妹。
就这么一桩事,够豪门圈私底下茶余饭后一整年。
陈祈颂和乔宁进来前,陈润秋就明里暗里笑了几次,林蕴如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
陈润秋一点不怕,桌上别人不敢动筷,她偏偏端着雪梨汤不紧不慢地啜饮,“蕴如你呀,脾气还是急,小辈有些事情管不住就不要管了呀。”
餐桌上安静得只剩下汤勺和瓷碗碰撞的清脆声响。
林蕴如当场脸色就挂不住,只是当着陈祈颂的面不好发作。
笑容只好不尴不尬地挂在脸上,装作听不懂。
白着脸给乔宁使了个眼色。
乔宁意会。
下意识垂眸,乖顺地站起来要去接佣人端上来的甜汤,“林阿姨,我……”
还没起身,被身侧的陈祈颂按住。
陈润秋嘴快一步,扑哧声笑出来,“宁宁,你怎么回事?结婚这么久了,还没改口?按理说,你以前不就该喊蕴如一声妈……”
“你说什么?”陈润秋嘴里那句“妈”还没来得及完全说出口,陈祈颂冷声打断她。
乔宁已经被他拉着重新坐回到原位。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陈祈颂的脸上。
天生的好皮囊让他的伪装轻而易举,叫人即使早就撞破了他本身的恶劣嶙峋。
也偶尔会被偶然眼前的平和蒙蔽。
所以当他沉着脸,笑容没几分温度,修长指节烦躁地敲着桌面时。
反差之大,让人倒吸口气。
在场人被这么一提醒忽然神经通畅,想起这位爷才是桌上的定时炸弹。
陈润秋瞬间没了气焰,过了几秒才不尴不尬地解释,“嗨呀,是我说错话了。”
陈润秋家的儿子也连忙帮腔解释,“妈,您这是犯晕了,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餐桌上一片安静,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林蕴如愣了下,脸色依旧难看。
碍于陈祈颂,装出副温和笑脸,敷衍过去。
陈祈颂没接话,换上公筷,给乔宁夹了块桂花糖年糕,轻声细语哄,“特意让后厨加的餐点,多吃。”
裹满蜜糖的年糕软绵绵落在碟子里,乔宁抿唇没说话,也没动碟子里的菜。
在陈家的长辈面前,她习惯闷着不说话,尽力降低存在感。
有一下没一下地拿瓷勺拨弄汤碟里的甜汤,最后没吃几口。
陈祈颂干脆把年糕喂到她唇边。
声线慵懒随意,不知是说给谁听的,“喜欢吃的都堆满盘子了也不见你动一口,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嗯?老婆?”
他声音很轻,尾音沉得发哑。
却很温柔。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大家听见。
几个表姐妹伸长耳朵,嘻笑着往这边看。
陈祈颂似乎毫无察觉,又夹了几次菜。
乔宁不吃,就固执地喂到唇边,故意等乔宁的耳根子泛红,不得不张嘴把菜咽下去,这才满意微笑。
乔宁在桌子底下推他,“陈祈颂,够了……别人都看着呢。”
“看就看呗。”陈祈颂挑眉,又用刀叉把牛排切成小块喂过来,“老婆,你怕人看?”
陈祈颂刚才就发现,他喊一句“老婆”,乔宁耳朵上的薄红就多几分。
于是饶有兴致,故意要喊。
越喊越腻歪,一边叫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朝她戏谑挑眉。
非要演一出如胶似漆的新婚夫妇给桌上人看。
“老婆,吃虾吗?”
“老婆,这个糕点吃两遍,是喜欢吗……小刘,让厨房再给我老婆做一份。”
“老婆,你盯着我看做什么,老婆你的脸好红啊。”
乔宁忍无可忍,在桌下踩他的脚,“陈祈颂,你玩够了没!”
谁知下一秒,陈祈颂往她怀里一倒,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朝她恶劣地笑,“老婆,脚突然好疼。”
表姐妹们看得入迷,干脆饭都不吃了,鹌鹑样缩成一团无声尖叫。
林蕴如在长辈们面前打圆场,“我家这俩孩子从小感情就好。宁宁在我家,也是从小当儿媳培养的。所以阿颂刚回国定下来就急着结了婚……我们也不知道外头那些风言风语都是怎么传出来的。”
“反正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我们陈家向来行得正坐得端。”
陈祈颂表了态和乔宁打得火热,桌上亲朋自然不敢开罪,只好交换眼神,微笑应和。
酒过三巡,陈润山身边的佣人过来找人,“先生说,要少爷过去一趟。”
陈润山推脱身体不好,感冒发热,一晚上没露脸。
态度显然,一向儒雅爱拿乔的陈先生,没少为这桩荒唐的婚事发愁。
今晚干脆不露脸,态度微妙也没人敢问。
陈祈颂眼色沉了沉,点头说好。
慢条斯理将餐巾撂在桌上,微笑着朝乔宁点头,“老婆,我过去一趟。”
还没挪步子,他又顿了顿,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有什么事情就让佣人过来找我。”
林蕴如闻言心知肚明,妥帖地朝陈祈颂招手,半开玩笑道,“能有什么事情呀。宁宁在这里有我看着,还能有人敢欺负她不成?”
几个表姐妹也亲昵地围着乔宁,要拉她去刚修缮完成的后山玩,“哎哟表哥你就放心去呗。嫂嫂对老宅那么熟,还有我们带着一块玩,根本不会无聊的啦。”
陈祈颂这才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家后山。
管家听说几位小姐要来玩,吩咐人开了一路上最雅致的景观灯。
星火点点,勾勒出中式岸堤回环曲折步移景异的曲线,隆冬雪降,给清雅简约的景观添了几分银装素裹的隆重。
乔宁吸了吸鼻子,在湖中心的凉亭角落坐着发呆。
凉亭八面通风有点冷,乔宁敛了把外套,将拉链拉到脖子下面,尽力不让凉风灌进来。
身后远远在屋子里等着的佣人看见,抱了个毛毯过来给她裹上。
等到暖和后,乔宁微不可闻地叹气,疲惫的大脑里稍休息就想起林阿姨刚才欲言又止的脸色。
乔宁感觉更累了,只好强迫自己去想明天新年演奏会的谱子。
崔老师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明里暗里邀请陈祈颂明天出席观看。
可陈祈颂明显还没消气,还有裴让的事情,简直全都稀里糊涂地搅在脑袋里。
千头万绪,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烦恼。
乔宁吞口气。
几个表姐妹在结了厚冰的湖面上滑冰车,打闹成一团。
表妹招呼乔宁,“嫂嫂,来一块玩呗,小时候冬天就爱在护城河上溜冰,长大都好久没玩了。嫂嫂,我记得你是南方人吧,快来我们带你体验下咱童年回忆。”
另一个搭腔,“嫂嫂不愿来就别强迫她来呗。我看呐,要是你把嫂嫂带摔了,表哥肯定不会放过你。小心表哥不高兴,连带你老爸扣你零花钱。”
“啊~那还是不要了。”表妹缩回去玩了会,又被推着送到乔宁眼前,满眼期待地凑过来,“嫂嫂,你跟我们说说呗,你是怎么搞定表哥的?”
闻言,另外几个姑娘也兴奋地凑过来,“嫂嫂,你真牛。我们一看见阿颂心里都发毛,你是怎么跟他在一起的?还让他对你那么好,我还以为能跟颂哥在一起的人就跟哥斯拉一样不存在。”
“呃……”乔宁懵然回神,挠了挠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顺其自然
“就是……顺其自然就在一起了。”
乔宁缩成一团, 视线不自然地垂着,用指尖撵住羊绒毛毯上的流苏。
“顺其自然?哎呀嫂嫂你就告诉我们嘛。我刚还和小雨妹妹说呢……”表妹捂着嘴凑到乔宁耳边,笑声如银铃, “小雨妹妹最近有个贼难搞的crush,我就跟她说,这事情你得跟嫂嫂取经。”
“——毕竟, 嫂嫂连藏獒都能训成萨摩耶,有嫂嫂帮忙,婶子也不会每天头疼嫁女了。”
话音未落, 被小雨娇嗲的一记眼刀,“喂, 叫你乱说,八字还没一撇, 你要不要嚷嚷到全世界都知道。”小雨红着脸, 反手把人锁喉,朝乔宁陪笑, “嫂嫂, 其实我们就是好奇你们的爱情故事。”
“……”乔宁敛目。
和陈祈颂的故事算不算爱情故事,她拿不准。
“表哥那么傲气个人,突然成娇夫了整天甜甜蜜蜜的。听我老爸说, 表哥每次出国都满世界给嫂嫂买礼物呢。”几个小姑娘都捧着脸凑到乔宁面前撒娇,“哎哟嫂嫂你就说说嘛, 我们都快好奇死了。”
漫无边际的雪不知何时下得更大了,洋洋洒洒, 笼罩一切,打落了腊梅透亮的花苞。
太阳穴有点疼,吸了吸鼻子, 乔宁感觉,她一定是感冒了。
蜷着身子抱住脚,视线在几个人前被挤得无处遁形,只好尽量官方得体地说,“可能,就是合适吧。”
“啊?”小雨撅嘴,有点幻灭,“怎么会是合适啊,表哥对你很好啊,我觉得表哥很喜欢你。你们不是以前就……”
话没说完,被表姐拽了一把衣角。
小雨吐了吐舌头,躲到后面,“抱歉,嫂嫂。”
“没事。”乔宁头昏脑胀的心不在焉,按了按太阳穴。
把手放下,乔宁心绪地移开视线,刚抬起眼,视线在空中和陈祈颂相撞。
他不知来了多久,墨色的伞堆叠满雪花。
跟着他的动作,雪堆簌簌地落在泥土上。
雨伞在他的脸上留下一半翳影,远远的只能看见薄唇绷成一条冰冷的线。
手柄上的手背发力时爬满青筋,随着墨色伞布向后移开,漆眸怔怔,毫无温度地落在乔宁脸上。
“陈祈颂……”
陈祈颂没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乔宁丢开毛毯,噌一下站起来追过去,“你等等——”
陈祈颂没理,乔宁尴尬地看眼几个表姐妹,“抱歉,失陪。”
急匆匆地追着男人的身影冲出去,陈祈颂没有一点等她的意思。
身后几个小姑娘声线如银铃,窃窃私语追在身后,落入雪堆:
“表哥怎么臭着一张脸啊,连嫂嫂都不理,这两人不会闹什么别扭了吧?”
“不会吧,刚才在饭桌上还那么腻人,总不能都是演的吧。”
“还敢说?小祖宗们小声点吧,一会表哥听见了不是找死!”
“陈祈颂,你跑什么……等等我。”乔宁细弱的声音,落进雪堆里,消失不见。
看着男人冷硬的背影越走越快,呼吸冒出的白气几乎要和雾蒙蒙的天色融合。
乔宁追不上,脚一滑摔在地上。
挣扎着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停在结着薄冰的地面喘息。
刚缓两口气,被不知何时折返的陈祈颂拽着胳膊拉起来。
黑色的伞撑在头顶。
“你是不是蠢,在家里走两步都能摔。”
他脸色差得要死,厉色视线落在一边的佣人脸上,怪他们见路上都是雪也不赶紧来扫。
怪天怪地,就只有他最善良。
乔宁打他让他闭嘴,“那不是你非要走那么快,我叫你你还不停。”
“雪下那么大,守着在这里扫不是要冻死人家。”
“是,你对他们都很好,知道考虑人家冻不冻。”
“那……其实我也考虑你冻不冻。”乔宁眨了眨眼,踮起脚,柔软的掌心包裹住陈祈颂的耳朵。
琥珀色的瞳仁灵动轻盈,当昏昧雪雾盖住满溢的月色,纤长睫羽下的眼神又是那么沉静。
像看不穿又捉摸不透的深潭。
很快,乔宁就感觉到掌中的耳根泛着烫意。
陈祈颂身子僵了僵,“乔宁,你又想干嘛。”
“我不想干嘛。”乔宁喘匀了气,缓缓地说,“陈祈颂,裴让的事情真的没商量了吗?”
陈祈颂冷挑眉。
乔宁按住他的衣角,挡在他扭头要走的方向,“我知道,今天跟你说话的语气不太好,惹你生气了。但我也是音乐生,我知道进北音一路走来有多难……”
陈祈颂冷冷推开她要走。
乔宁心一横,从后面抱住他。
她个子不算矮,却比陈祈颂矮许多,尽力抬手抱住他的腰。
整个人也跟着紧紧贴在他背后,一瞬间,沾了点雪花的柔软毛呢布料抵在鼻尖,连带着隐约的檀木香味萦绕在吐息间。
陈祈颂怎么甩她的手都不放,乔宁把头埋在他的后背。
几乎能感觉到两个人共振的心跳。
“我们努力了十多年,就是为了站在这个舞台上。如果因为我的缘故,让无辜的人放弃梦想,我真的做不到坐视不理……”
陈祈颂一愣,微凉的指腹一根根掰开缠在他腰间的手指。
薄唇轻启,“第一次。”
“什么?”
“这是你第一次用这种方式跟我说话。”
陈祈颂转过身,竹节般骨骼分明的指节落在她的下颌,迫使她仰头和他对视,“就为了那个野男人?你跟我是合适,那跟他呢?就是爱情是吧。”
乔宁拧眉,“陈祈颂,你说什么有的没的。”
她有点急了,“我真的只是和你就事论事,我和裴让没你想的那些关系。你就不能心平气和听我说两句话么……”
陈祈颂脸色冷得像霜,连伞也不打了,任由雪花落在他的发梢,眉宇,肩头。
昏暗的冷蓝色月光落在冷硬的面部轮廓上,脸上的表情是冰冷的,恶劣的,高高在上的。
乔宁的瞳孔微微颤抖。
果然,下一秒她就听见自年少时就缠在她耳边,霸道而决绝的嗓音,“不能。”
“白天警告过你了,你提那个野男人的事情只会让我生气。”
“我生气,就该有人付出代价。”冷冽冽的光线下,陈祈颂嗤笑声,“你明天可以去打听下,我打算马上再送那个姓裴的一份大礼。”
“陈祈颂,你要干嘛!”
陈祈颂静静地欣赏乔宁气得面色瞳孔,鼻尖泛起一圈红意。
然后冷冷地笑了。
他没回答,招呼摆渡车送乔宁回前面的别墅,“如果你要说让我生气的话,我建议你闭嘴。”
“陈祈颂,你浑蛋!”
乔宁气得后退步,愤愤地目送陈祈颂吊儿郎当的背影消失在雪色中。
简直是神经病。
摆渡车停在面前,她才看见,孙漫琪从车上下来。
她下意识又后退步。
孙家和陈家有点远房姻亲关系,孙漫琪从小就经常来家里做客,是林蕴如看着长大。
也许就是因为这点亲厚,孙漫琪每次来拜访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仿佛在她面前,乔宁才是陈家的外人。
将手袋丢给佣人,孙漫琪朝乔宁招手,“婶婶找你过去说话。”
乔宁吞口气,掐掌心收敛住刚才的心绪,慢吞吞地爬上摆渡车,“好的。”
车子启动。
老宅在半山腰,枯枝映蔽。
园林有些小道很窄,藏在堆叠的树影下,在车影下又叠满层层交错树影。
冬季的摆渡车是全封闭的,乔宁原本觉得很冷,可还是打开了这边的窗。
冻得泛白的指尖落在窗台上,有雪花落在上面化成水。
挺冷,但也许是感觉嗓子有点疼,吹点风能让她感觉舒服一点。
乔宁缩在左半边,心情差不想孙漫琪寒暄,就干脆不说话。
况且中学时每次遇见孙漫琪都没好事,不是把她当丫鬟使唤,就是当众奚落给她难堪。
两个人积怨已久。
倒是孙漫琪先开口。
“乔宁,没想到你还在这里哦。”语气里的挑衅藏都藏不住。
懒洋洋地摆弄着发丝,视线和乔宁相接时,她挑眉。
“……”
“看来你还挺喜欢陈家的,一待就是这么多年,以前当养女……现在都快成女主人了。要我说,我都羡慕你命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麻雀,突然一下就飞上枝头了。”
司机动作一僵,和副驾交换个眼神,大气不敢出。
乔宁吞口气,竹节般的指节轻点,淡淡回复,“哦。”
好烦,一个个怎么都这么烦,全在今天搞事情。
抬眸,漂亮的眉宇静静地盯着孙漫琪。
孙漫琪被梗了下,不可置信地瞪她。
明明敛着神色,反倒更显出几分不可侵犯的淡漠。
像不显山露水的毛笔作品,时隔多年,终于练出流畅锋利的笔锋。
孙漫琪不可置信地挑眉,“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是吧?”
乔宁沉默着扭过头。
孙漫琪顿了口气,“我就是看不上你这种人,爹妈是谁啊?腆着脸就敢往前面凑,现在用手段上位了,嫁入豪门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是吧?”
乔宁动作一顿,瓷白的眼下皮肤泛起一丝红。
“那你是哪种人?皇亲国戚吗,大清都亡了你爸妈又在哪里当皇帝?”
她很少这么尖锐,说完话声线还是抖的。
不过不是因为恐惧,单纯就是厌恶,憎恨,像被踩住底线的猫,要挠人。
“乔宁,你!”
司机及时喊停,“太太,小姐,到地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装聋作哑
白手套拉开车门, 司机埋头藏住额上隐隐的水渍。
不知是发梢的雪化了,还是如坐针毡憋出来的汗。
一路无言,佣人领着两个人往里进。
推开一扇又一扇厚重的木门, 静谧的只能听见大雪细细簌簌,和鞋跟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佣人都被撤走的差不多了,还剩下几个拎着打扫工具的佣人埋头往外面走。
撞上乔宁和孙漫琪时淡淡地微笑点头。
又在察觉孙漫琪黑沉的脸色后仓皇逃开。
会客厅大门拉开, 孙漫琪后退步,冷哼声,“进去吧。”
她环抱着手让出路, 眼神里透出点玩味,终于找到机会回击刚才摆渡车上的口角, “像你这么忘恩负义的心机女,婶婶估计早就后悔把你留在陈家了吧。”
“你还真是好运气, 死了爹妈就能死皮赖脸赖进陈家, 我要是你,就该把婶婶供起来每天磕三个头, 别以为有个好皮囊就能在陈家说得上话了……”
乔宁淡淡地听着, 除了嵌入掌心的指甲尖,没有一点表情,更没有孙漫琪想从她脸上看见的愤怒。
死了爹妈就能赖进陈家。
乔宁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话。
比这更过分的她都听过。
每次回南城, 把她当皮球和累赘推来推去的舅舅姑妈,都争抢着要把她接回家小住。
传闻中北城陈家的财力物力, 落在几家亲戚的脑海里,成了人人都能分一杯羹的金山银山。
从前的嫌弃变成了谄媚, 高高在上也因为一点不可预见的利益变成了摇尾乞怜。
但乔宁知道,无论在她面前多么热情。
在他们的口中,她依然是克死爸妈飞上枝头的麻雀, 是倒门楣的扫把星,如果陈家把她赶出门,没有一个亲戚会收留她。
相比之下,林阿姨是唯一愿意收留她的人。
她怎么能忘恩负义。
深吸口气,推门进去,乔宁对上林蕴如的视线。
林蕴如和陈润秋一左一右坐在沙发上。
门半掩着,孙漫琪刚才的话在空旷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两人之间原本就安静的空气变得更加微妙。
会客厅松软的红色牛皮沙发上,林蕴如拎着陶瓷茶杯的把手,递至唇边,唇角多了几分笑意。
陈润秋说的直白,“怎么,大晚上的找乔宁过来,就是为了给她一个下马威给自己找回场子?”
“……我以为你对她至少有点同情心,毕竟你和她,不都是一类人么。”
陈润秋皮笑肉不笑,慢条斯理地摆弄指间的翡翠,“——真不愧是你一手带大的崽。”
她不喜欢林蕴如,连带着也要损上乔宁几句。
反正陈家养女上位的事情虽然被人强行捂了嘴,实际上圈子里谁不知道,只是不敢说罢了。
她就要说,非要说。
反正是被娇宠长大的陈家女,就没陈润秋不敢说的话。
气得林蕴如眼尾升起一阵红晕,找回脸面,“自然是我一手带大的崽,阿颂和宁宁,不都是我膝下长大的么?现在阿颂接手陈家的产业做的这么好,我何须找什么场子。”
陈润秋冷笑两声,“说的好听,有一个人认你吗?”
乔宁及时走来打断,“林阿姨,姑妈。”
“乔宁,你来啦。快坐。”林蕴如微笑着先开口,肌肉牵动眼角的细纹,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叫你来呢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年后是你父母的忌日,我就是想问问你的意见,想怎么操办。”
安静的房间里一声脆响,林蕴如将茶杯放回茶碟,视线试探地落在乔宁脸上。
乔宁吞口气。
早知道在陈家免不了一顿鸿门宴,婚后也尽量装鸵鸟躲着陈家走。
眼下的情况,还是让她头疼。
林蕴如:“虽然以前这些事情都是我来操办。但你来我们陈家也这么多年了,现在又是陈家的儿媳,跟阿颂感情又那么好,说不准以后陈家的家事儿都要你来做主了,当然事事都要问问你的意见了。”
“……”乔宁扫眼姑妈,低眉顺眼道,“林阿姨,陈家的事情您做主就好。”
林蕴如这才满意地颔首,又过来拉她的手,把茶杯递给她,“阿宁,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不过就是叫你过来唠唠家常。你十多岁就被我收留进了陈家,早就算是我的女儿,你和阿颂的婚事之后,咱们都好久没这么说说话了。”
乔宁接过茶杯攥在掌心,上目线垂着,琥珀色瞳仁汪着看不清的情绪。
其实就算是中学寄养在陈家的时候,乔宁也很少和林蕴如亲近。
陈家养个孩子,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情。
陈先生和林阿姨,每个月几乎都在不同国家来回跑,家里能说上话的,除了熟悉的保姆。
就只剩下,纠缠不止阴晴不定的陈少。
“……”乔宁抿唇,看向窗外。
壁炉滚烫地燃烧着,火舌撩动,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
明明应该让人觉得温暖的白噪,偏偏此刻搅得人心不宁,心头一股燥热。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很感激您。” 乔宁看见摆在林阿姨旁空掉的茶杯,走过去给她倒水。
陈润秋冷冷地看着。
乔宁纤长而根根分明的睫毛垂着,在小巧高挺的鼻梁上落下一片影。
乖巧地弓着身子,手脚都纤长好看,又偏偏不卑不亢,小心翼翼地端着茶杯倒水,连茶水落入茶杯的声音都不急不缓。
陈润秋收回目光。
其实她不讨厌乔宁,可她偏偏是林蕴如带进陈家家门。
想起大哥再娶的这位嫂子,陈润秋就不得不想起陈祈颂的生母,沈亦书。
那是位极其符合想象的大家闺秀,温柔、善良、明媚。
最重要的是,她是陈润秋昔年好友。
陈家当年的丑闻闹得这么大。
自林蕴如嫁进陈家那天起,陈润秋就不可能把她看顺眼。
陈润秋冷哼声,刚才看了半天戏,这时也皮笑肉不笑地递了个眼神。
示意乔宁给她也倒上茶。
这时,林蕴如捏着茶杯半开玩笑道,“既然喝了改口茶,什么时候改口?”
当着陈润秋的面,林蕴如的胆子也被气得大了几分。
当着陈祈颂不敢提的事儿,现在也敢拿出来试探。
乔宁手一抖,陈润秋杯里的茶水漫了出来。
“……”乔宁一顿,尾指触到滚烫的茶烫,疼得收了回来。
琥珀色茶液晃荡着,又溢出来两滴。
陈润秋皮笑肉不笑,“叫你妈咪么?”
细长眉宇挑起,多了几分敌意的戏谑,“也不知道你想当的是这丫头的妈咪,还是阿颂的妈咪。”
林蕴如没管不怀好意的陈润秋,事情已经被推到这个份上,她今天就是想要个结果。
林蕴如脸上已经十分挂不住,房间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供应的暖气更叫人心烦意乱。
指尖在桌上点了点,林蕴如忍不住催促,“宁宁?”
乔宁动作又是一顿,像是卡顿掉帧的电影,行动迟缓像是下一秒就要将脑袋埋进土里的鸵鸟。
妈妈。
遥远的词语。
纤长的指节握住滚烫的薄壁瓷杯,直到掌心冒出粘腻的汗珠。
薄唇抿成一条线,企图用掌心的灼热帮自己找回点理智。
才过去多久,乔宁好像已经忘掉了妈妈的声音,也忘掉了自己叫出妈妈时的音律。
霎时的脑雾中,又浮现出陈祈颂看向墓碑时那张意味不明的脸:
——“沈亦书,这是我妈的名字。”
“……”乔宁说不出话,只好闷着声倒茶。
林蕴如的脸色冷了下去,半天没说话。
乔宁知道,她生气了。
茶水早就倒满了,林蕴如冷声提醒她,晚上的茶叶喝了会叫人睡不着。
乔宁闷闷地嗯一声,接过佣人递来的热牛奶,慢吞吞地倒进新的玻璃杯。
陈润秋看热闹不嫌事大,“宁宁,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怎么,为了不叫人,只好装聋作哑了?”
“……”乔宁抬眸,淡淡地笑开。
左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掌心,憋着口气的窒息感在胸口汹涌,但就是倔着不肯开口。
其实想想,不就是上嘴皮碰下嘴皮吐两个字出来,只要说出来就皆大欢喜。
但她不想。
就算以前中学时代,明眼人都知道乔宁受陈少欺负。
但她也有底线,就算是混不讲理的陈少也踩不了她的底线。
僵持。
林蕴如似乎也想趁机给乔宁一个下马威。
任由乔宁不尴不尬地站在旁边接替佣人的工作,端茶倒水,递点心。
后面又来了几个亲戚,见了乔宁垂着脑袋站在边上都有点震惊。
有些亲戚乔宁也叫不出名字,有人叫她,她就抬眸淡笑点头。
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表情,仿佛端茶递水就是她的本职工作,心平气和地做好就行了。
乔宁在诚心诚意地表示自己的抱歉和恭敬。
改口她做不到,但她不会参与陈家那些弯弯绕绕的利益争斗。
也愿意为了养育之恩尽心尽力地回报。
亲戚们看林蕴如的表情也猜到几分。
还以为陈家这位一鸣惊人的养女有多厉害呢,其实还是在陈家讨饭吃罢了。
什么恩爱,什么飞上枝头,豪门里面哪有这么多好事?
心里想着,表面上对乔宁的态度也冷淡了许多。
最后,孙漫琪也来了。
一进门,她的语调就兴奋地高涨了几分,“乔宁,你怎么不坐?”
“……哦,连位置都没得坐是吧。”孙漫琪扫眼旁边忙着寒暄的长辈,慢悠悠地在沙发边的编织摇摇椅坐下,指挥乔宁给她端果汁。
她挑眉,“乔宁,你还记不记得,好几年前,就在这个会客厅,你当时也只配给我端果汁。”
脸上全是怀念,“我随随便便说你几句,你就哭哭啼啼跑出去了。”
乔宁动作一顿,将玻璃杯重重搁在桌边,声线很平淡,“那你应该还记得,上次你这么跟我说话,是什么下场吧?”
——被突然发神经的陈少,端着果汁从头浇到尾。
浑身都黏着橙色的果汁,狼狈地跑出去找妈妈了。
孙漫琪果然回想起来,脸色变得很不好看,“切,不就是靠男人吗?”
她翘起腿,“我还说呢,陈少当时怎么会帮你,原来不是什么便宜兄妹,是当时就爬床了吧!”
话音未落,会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叽叽喳喳的闲言碎语停顿,只剩下薄底皮鞋和大理石地面接触的声音。
下一秒,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拿起被孙漫琪随手搁在旁边的果汁,从她的头顶全部倒了下去。
陈祈颂没什么表情,闲散的样子像在浇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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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你好听话
又来一遍。
乔宁浅色瞳仁战栗, 陈祈颂动作格外平静,随手将不剩一滴的玻璃杯摔在地上。
毫无情绪波澜的动作下,隐隐是尖锐嶙峋的逆反劲。
陈祈颂拽着她的衣领, 把人拉起身。
讥诮的音调瞬间打进耳膜:
“每次回来就跟个呆子一样,骂我挺会骂,一见别人就没声儿了是吧。”
三人对峙的站位, 一如多年前的夏日。
陈少含着金汤勺出生,信奉的生存法则就与生俱来的横冲直撞,万事随心。
生活对他来说没有混沌的灰黑带, 非黑即白,丝毫没有需要忍耐的考验或沼泽。
喜欢的就是喜欢, 讨厌的就该死。
陈祈颂把她护在身后,是环护的姿态。
高低身高差, 乔宁只到陈祈颂肩膀, 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味好像还夹杂外面霜雪的冷调。
她攥紧手心。
壁炉里干燥的柴木上一点火星炸开时,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陈祈颂对她说:
——“我在这里, 你怕什么。”
乔宁修长的脖颈微微起伏, 下意识握住陈祈颂的手腕。
西装早被陈祈颂烦躁地扯成懒散随意的样子,衬衣手腕处翻开,露出覆着青筋, 骨节分明的手骨。
乔宁反应过来想放手时,却被陈祈颂先一步甩开。
她听见陈祈颂轻嗤一声, “乔小姐,请自重。”
“……”
另一边。
孙漫琪的尖叫在看清陈祈颂的脸后卡在喉咙不上不下。
陈祈颂动作极快, 心情差到极点,脸色阴沉的难看。
连一句解释都没有,随便甩了个字儿, “滚。”
孙漫琪愣在原地拿袖口揩掉脸上的果汁,憋了半天什么都没敢说出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亲戚们吓得愣怔。
好半天才有人看明白,陈祈颂这是要替乔宁撑腰。
气氛凝固。
林蕴如沉着脸吩咐佣人,“看什么看?果汁洒了赶快收拾啊!”
陈祈颂脸色依旧,漆眸垂着,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去尾指飞溅上的果汁。
佣人们察言观色,连收拾的动作都不敢大声,全都小心翼翼恨不得找个地缝躲起来。
太难堪了。
全都盯着孙漫琪擦拭满身的狼狈,安静的屏息中,渐渐响起小姑娘断断续续的抽泣。
林蕴如一个冷冷的眼神过去,孙漫琪捂着嘴,眼泪依旧争先恐后地流出来。
乔宁拉陈祈颂衣角,“你别这样,太过分了……”
陈祈颂没理。
冷着脸甩开她的手,反手揽过她的肩,长臂以一种锁喉的姿势将她控制在怀里。
拖着人转身就走,线条冷硬的脸上冷淡地挑眉,“走不走。”
嘴上问着,手上的动作却不留余地,拽着人就往外走。
孙漫琪哭得林蕴如头疼,“别擦了,赶紧下去换衣服。”
当着亲戚的面见陈祈颂要走,林蕴如强扯出一抹微笑叫人:
“阿颂,怎么这么快就跟你父亲说完话了?”
“……他不是说,今天有些事情要安排,需要些时间么?”
陈祈颂脚步一顿,侧偏首。
唇角勾出抹讥诮的微笑,“怎么。”
他已经说得十分委婉,语调却依旧有股漫不经心的讥诮,“我不来,你还想做什么。”
以前,陈祈颂和林蕴如最多算是话不投机。
对这个桀骜难驯的继子,林蕴如早被磨到没脾气,相安无事多年,陈祈颂也没兴致找她麻烦。
但林蕴如能看出,这次陈祈颂是真的生气了。
慵懒发丝下漆眸散漫地垂着,看不清神色,但落在她脸上的幽冷视线告诉她,事态已然不妙。
林蕴如抬眸,在对上那道幽冷眸光前快速移开视线。
林蕴如暗自懊恼,都怪她对乔宁疏于管教。
原本她以为自己看得清楚,这桩荒唐的婚事,不过是陈祈颂一时兴起耍脾气胡闹罢了。
怎么现在不就是给乔宁个下马威,陈祈颂竟然当众给她难堪?
“……你。”林蕴如面子挂不住,连忙给乔宁递了个眼神。
然而在乔宁有反应前,陈祈颂把人拉进怀里,嘲讽的轻嗤打在乔宁脖颈。
他躬身,看似极亲昵地捏住乔宁的下颌对她笑。
实际上,眸底都是阴冷,挑眉道,“我建议你先对我表示感谢,再说那些让我生气的话。”
他挑起唇角,淡淡地笑起来,漆黑的瞳仁却没有半分暖意。
“……”乔宁下意识瑟缩,拧眉小声道,“林阿姨脸色好难看,这样不好。”
陈祈颂皮笑肉不笑,用刚好够所有人听见的声音说,“那她让你脸色难看就好了吗?”
“——扑哧”陈润秋咯吱咯吱地笑出来。
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给林蕴如使个眼色,阴阳道,“嫂子别在意,孩子大了,一向是不听家长话的……”
“啪——”林蕴如气得将杯子砸在桌上。
陈祈颂却对林蕴如难看的脸色置若罔闻,拉着乔宁就走。
一记眼神,佣人忙不迭拉开厚重的铜门。
夹杂着雪花的冷空气打在脸上,乔宁只穿着室内单衣,瑟缩着抱住双臂。
陈祈颂神色淡漠地拉过佣人递来的外套,烦躁地往她身上拢。
后面的人透过半合的门,只能隐约看见一对少年夫妻。
陈祈颂微躬着身,修长指节快速地把银色拉链扯到乔宁胸口,视线抬起来不经意的瞬间,自然地拂去落在乔宁发梢上的雪粒,然后顺手扯了把她的脸。
带着燥意,把脸上的软肉扯到变形,直到乔宁喊痛,一脚踹在他腿上。
陈祈颂早有防备,躲开后将她锁喉,禁锢住带着往外面走。
几个玩够了刚回来的表姐妹刚好看见这一幕,小雨指着那边让人看:
“喂,嫂嫂骗人哦,和表哥感情不是很好么。”
“没羞没臊的,嫂子嘴里怎么没实话,咱们是不是很快有小侄子了……”
两人走远,会客厅有人忙不迭打圆场:
“小夫妻是这样的,分开一时一刻都心烦意乱,阿颂就这个性子,婶婶别在意。”
那人把面色铁青的孙漫琪扯走,“这孩子不就是把果汁打倒了么,哭什么呀。下去换个衣服就是了。”
孙漫琪的眼泪已经可怜巴巴地挂在脸上,却依旧愤愤地目送乔宁身影消失。
乔宁潦草地被人裹成一只粽子,慢吞吞地揉着脸颊跟在陈祈颂后面。
陈祈颂没等她。
甚至连个眼神都不想给,侧颜线条绷紧,寡情淡漠的样子,和院子里看不见边际的大雪融为一体。
乔宁吞口气,打开亮了又亮的手机看了眼。
消息很多。
最面上一条是苏舒在问她裴让的事情。
另一条是崔老师问明天的演奏会能不能邀请陈祈颂出席。
这事崔老师提了多次。
盛颂投资的产业多了去了,除了商界那些商城实业工厂,国内外歌舞团也不在少数。
要是能在新年演奏会邀请到陈总出面,那才能体现出待遇特殊。
“……”乔宁不动声色叹口气,暗灭手机,烦躁地塞进口袋。
还是算了吧。
乔宁扫眼陈祈颂侧偏首时不经意露出的侧脸。
线条绷紧,没有一丝温度,什么事情都没得商量。
陈祈颂长腿迈得飞快,步子踏过积雪。
金色的腊梅枝子颤了颤,零落花瓣跟着盐粒样的雪花坠在冻成厚冰层的水面上,横斜的枝桠耷在堆满积雪的水榭边,‘咔哒’声跟着雪花落在冰面。
堆在路边的积雪凝成了冰块,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会客厅距离他们以前住的老宅子只有一小段距离。
抄梅园小道走过去不远。
这段小路是早年他们两人踩出来的,没佣人打理,除了踩在冰雪上的咯吱声,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
走了几分钟,身后遥远热闹的人声被远远丢开,就连红灯笼的光晕也找不到了。
有几枝未修剪的枝桠戳到陈祈颂身上。
他步子顿了下,烦躁地侧偏首去看,看清过长的枝桠后眸色晦暗,烦躁抬手去折的动作一顿。
最后只是抬手将枝桠撩到高处,冷声叫她,“走快点。”
竹节般的指节小心地落在枝桠上,指腹泛开圈白。
陈少几时有过这么好的耐心。
乔宁记得,以前陈家熟悉的佣人说这个梅园是陈祈颂的生母嫁到北城时种的。
听说沈家那位大小姐是个极风雅温柔的人。
乔宁抬眸,视线落在陈祈颂背影上时,禁不住想起刚才林蕴如提起的,陈祈颂的生母。
一片花瓣卡在她的睫毛上,乔宁动作停顿了下,抬手拂开,摘下花瓣转而攥进掌心。
乔宁晃脑袋,吸了吸鼻子。
眼前陈祈颂冷峻的眉眼藏在一片弥散的雪雾中,偶然侧过头看她时,眼睑浮着暗淡的月光。
月光流淌得实在平静温柔,就连他脸上平日那种桀骜不驯的神色都被藏了起来,透着淡淡的丧。
什么时候从陈少脸上看见过这么落寞的表情。
临近年关,陈家的门槛都快要叫人踏破。
就刚才吃饭那会,陈少就被众星捧月围在中间点头哈腰寒暄了好一会。
像是陈祈颂这种人,生来就是不缺热闹的。
可居然有那么几秒,乔宁觉得她和陈祈颂是一类人。
指尖嵌入掌心。
疯了。
一定是疯了。
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控制不住地考虑陈祈颂的感受。
猜测他会不会太过孤独,猜他会不会有那么一刻点想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