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阿悦小时候, 脾气可不像现在这样,她小时候我们刚带回家时,花了好几年才说利索话。”
酒店的茶室内, 一对母女和另一家三口,相谈甚欢。
安清欢不理解妈咪为什么会跟两个陌生人相谈甚欢,而且还碰到今天那个小服务生, 可教养起见,她始终安静地陪坐在一边,间歇回以微笑示意, 做足了一个倾听者的好姿态。
除了壳子里装着她亲妈灵魂的“安悦”外。
安朝颜不着痕迹地瞥过女儿时不时摩挲无名指婚戒的动作,眼底闪过笑意, 小丫头不耐烦了。
两边现在保持一个恰到好处的信息差,安清欢还不知道安向军夫妇就是今天的大厨, 安朝颜也暂时没有打算戳破这层窗户纸。
“阿姨, 喝茶。”安朝颜丝毫没有心理负担地喊出声,端起茶壶给安清欢倒上。
“噗!咳咳咳!”安悦被奶奶的恶趣味呛得一口茶卡在嗓子里, 差点没把肺给咳出来。
“您慢点。”安清欢皱着眉头拍了拍她的后背。
“没事儿没事儿。”安悦摆摆手, 她抓住安清欢的手,冲着看过来的安向军夫妇笑笑,“不好意思, 失礼了。”
“哪有哪有,是我话说多了。”张桂芬连忙抽了几张纸递过去, 却被安清欢挡了下来。
“谢谢您,我给妈咪带了手帕。”
“哦哦哦, 行,用自己家带的更好。”张桂芬嘿嘿一笑,没往心里放, “也怪我,一聊起来孩子就没边了。”
“孩子?什么孩子?”恰好此时,茶室门口传来沈兆军的声音,中气十足,笑着走进来时眼神从安朝颜的身上划过,心底的疑惑愈发重。
“沈先生,我爸妈聊起我小时候的事情而已。”安朝颜没想到沈兆军居然没在房间睡觉,她起身往旁边让了一个位置。
现在就差一个贺修远,今天晚上见到的老熟人都齐全了。
这想法才从脑海中浮现,贺修远不知何时,竟也摸到了茶室去。
其实,他就是奔着安朝颜来的,外面安排的人早早就把她的位置报了过去,刚处理完一些公司的事情后,贺修远立刻赶了过来。
“晚上人真齐全,都打算喝点茶,不睡觉了是吧?”沈兆军看见老朋友们,下意识嘴欠。
贺修远端起茶杯,褐色的瞳孔幽幽瞥过安朝颜那张过分年轻的脸,懒得搭理沈兆军。
后者也不在乎,他从瞌睡中强行撑过来,可是抱着暂时不可告人的目的来的。
“小丫头,你叫安悦是吧?”
安朝颜有些惊讶,沈兆军怎么冲着她来了?点点头,再看他和蔼的目光,提着的心略略放下。
总归不至于是个老朋友就看出来她的伪装了,果然变态只有贺修远一个就够了。
“哎,这是你爸妈吗?”沈兆军像是才注意到安向军夫妇一般,微笑着冲着这个方向颔首,主动自我介绍:“我是沈兆军。”
“哟,那您跟我家这口子还挺有缘分,名字里都有一个军字。”张桂芬惊喜地说道。
“是吗?说起来,咱们这桌人都挺有缘分的,安先生和朝颜姓氏一样,安悦和朝颜年轻时长得还挺像,那双眼睛瞅着怪像朝颜大儿子陈恒,这缘分可真深。”沈兆军一口气抛出了海量信息,放在安向军夫妇耳朵里,全当个大家互相拉近距离的玩笑话,但其他人却不这么认为。
安悦的后背瞬间僵直,她小心翼翼地瞟向奶奶的方向,看到对方神情透着几分凝重和思考时,顿时心跳都漏了一拍。
“安先生,张女士,别老听他开玩笑。我看安悦长得更像她妈妈。”安悦壮着胆子岔开话题,谁曾想她妈那个粗神经一点不给力。
张桂芬本来没注意呢,听沈兆军那么一提,眼珠子滴溜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视线在安悦和安朝颜两人脸上一转,“哟”了一声,转身抓住了老公的手,“向军啊,你别说,还真挺像呢!”
安朝颜从沈兆军说完话后,便一直沉默不语,就连贺修远都别有深意地瞥过去一眼,难得没有开口反讽。
三人之间见面就怼,不是关系差,恰恰是因为他们年少情谊,彼此之间太了解不过。
沈兆军是个笑面狐狸性子,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清楚,这人从不在无关的人身上浪费任何多余眼神,但凡他开口,多半都是带着目的,恋爱脑的时候除外。
无缘无故提这些情商低的话题,这老狐狸在算计什么?
安朝颜垂下睫毛看着手中握着的茶杯,脑子里开始把一些细碎的信息整合起来。
比如说,有个她一直没有注意到的点。
两人身体互换后,为什么安悦对自己的身份和周围的人,表现得并没有陌生的恐惧和谨慎,无论是阿萍、陈恒还是清欢,这孩子接受的速度快得惊人,甚至更像是早就认识一般。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除了自己身体的年纪让她吃了亏,可巨额的财富从此唾手可及,可她还是想尽办法联系自己。
一方面,这可以归咎于良好的家教,但另一方面——
安朝颜啜了茶,压下了一些还没有清晰思路的想法。
另一边,张桂芬和丈夫对一眼后,夫妻俩的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安清欢以为是沈叔叔的话冒犯到了别人,正想出言缓和,沈兆军的声音又插了进来。
“两位别介意,我也是有感而发。”沈兆军举起杯茶,儒雅的脸上突然浮现起一丝感慨:“安悦年纪和朝颜孙女差不多大,那会儿这丫头爸妈的媒还是我做的呢,谁曾想,唉!”
张桂芬不知为何,心里一揪,忍不住发声问道:“咋啦?”
“沈叔叔!”安清欢有些不赞同,但她是晚辈不好多说,目光转向母亲,却见她神色恍惚地盯着沈兆军。
“唉,别提了,这我每次想起来,我都难受。”沈兆军难受得瞥过眼去,把吊人胃口这点拿捏得十分到位。
安朝颜:老狐狸。
贺修远:戏精。
“哟!”张桂芬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去,放在桌子底下的手紧紧抓着丈夫。
“安悦啊。”沈兆军突然问道:“你哪天生日?”
“三月初五。”张桂芬抢在“安朝颜”出声前把话接过来。
三月初五?
安朝颜和安悦不约而同地同时看向了张桂芬,前者疑惑,后者震惊。
“怎么了?”贺修远来得最晚,刚好坐在了安朝颜的旁边,他此时借着喝茶的动作悄声问道,声音小到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我身份证上是6月1日。”安朝颜也懒得跟贺修远玩游戏,既然看透了,多个老谋深算的知情人,总比安悦那个小丫头自己在港城孤军奋战强。
贺修远握住茶杯的手微微一紧,险些没听清安朝颜的话,满脑子都在重复一个想法:她终于理我了!
对了,朝颜刚才说了什么?
安朝颜斜睨了他一眼,险些当场翻白眼,男人果然都指望不上。
不对!
三月初五!
这日期好熟悉?
“哎,那可真巧了,我侄女一天生日。”安清欢本来还觉得沈叔叔今天有些失态,听到如此巧合,也不由好奇地出声,当下抛开偏见仔细打量“安朝颜”,乐了:“沈叔叔,您眼拙了吧。”
“丫头,你还打趣上我了?”沈兆军好脾气地笑笑。
“这孩子长得哪里更像我妈咪,分明和我二十出头那会儿长得更像。”安清欢说着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她的屏保就是二十二岁生日时,安朝颜和贺修远陪她一起照的一张合照,这么多年一直没换,点开屏幕,放到桌子中间,其他人还好,张桂芬一反常态地夺了过来,定睛一瞧,心猛地一震。
“是、是挺像的啊,向军。”
安向军没说话,他始终握着妻子的手,把一些艰难的决定交给她。
20年前,是妻子从外面抱回来的阿悦。
夫妻几十载,张桂芬何尝不知道丈夫无声的支持,可她心里乱成一团,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异样来。
这,这太像了。
“你说会不会是杀猪盘啊?”张桂芬小声嘀咕,“回头别再把闺女给卖了。”
她把安悦捡回来的时候,那丫头穿的衣服料子好得她都没见过,可那孩子一岁多了,还不会说话,反应也慢,谁知道是不是被扔掉的。以前她娘给地主家当长工,可是没少说过,有些富贵人家生了有瑕疵的孩子,怕丢人给送了出去。
张桂芬那点城府自然瞒不过沈兆军的眼,他哈哈一笑:“天下之大,这种缘分啊,也不算是稀奇。”
“不过啊,我倒是有个不情之请。”沈兆军突然正色,看向张桂芬夫妇。
“您、您说。”张桂芬咽了口口水,总觉得这老爷子一开口,后面兴许等着她的就是滔天巨浪。
“回头这边综艺录完了,能不能邀请你们夫妻和安悦这孩子去港城玩一圈。”
“这、这怎么还是请求呢?”张桂芬舔了舔嘴唇,“家里还老多活呢”
“其实有个私心。”沈兆军摆手制止了她的话,接着说道:“朝颜的儿媳妇是我介绍的,也算是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早年身体不好,后来孩子跟她不亲落下了心病。我这次来阳城前还听说,她精神状态很不好,所以想邀请安悦过去陪她一段时间。”
沈兆军提到张佳萍,神情之中感叹惋惜倒是真心,不光是他,就连安清欢也收起了笑容。
“这,这是得了啥大病吗?”张桂芬右手紧紧揪住领口,声音轻的仿佛怕打破什么。
“没有大病,全是心病。”安清欢冷笑,“兴许哪天她闺女愿意亲近她了,这病就不药而愈了。”
“咔嚓!”两个杯子几乎同时摔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嘶!”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刚倒上的茶水泼溅到沈兆军的腿上,不多,得亏是“安朝颜”干的。
“没事儿, 一点点而已。”沈兆军笑着安抚有些失魂落魄的老友,心里嘀咕。
不对啊,朝颜这么大反应干什么?
同样摔了杯子的张桂芬, 坐在她旁边的安朝颜一点没溅到水,杯子碰倒的瞬间,贺修远一把扯过了她, 两人齐齐往后退了三四步,除了碎了一地的瓷片, 无人受伤。
“你没事吧?”贺修远语气里是丝毫不掩饰的担忧,眼看他快上手检查, 安朝颜连忙错开, 一脚踩上去:“我没事,谢谢叔叔。”
叔叔……
贺修远一怔, 心里闪过一丝别扭, 也没注意到对面安清欢投注过来的异样目光。
“媳妇儿,你没事儿吧?”安向军揽过张桂芬,见她神色是显而易见的慌乱, 歉意地冲着沈兆军方向点点头:“抱歉,今天出来忙活一天了, 我们就先回去休息了。”
“这有什么的,时间确实不早了, 正好我也得回去了。”沈兆军把该放的鱼饵都抛了出去,剩下会有什么意料之外的收获就看后续发酵如何了。
沈兆军最初看到那张照片时没有多想,是看到照片里安悦穿的那身衣服才看出几分端倪。
那身D家定制的衣服是朝颜托他妻子在国外找设计总监做的, 全球只有一件。
陈恒女儿三岁前,安朝颜几乎没见过,当时内地的事业正处在关键时刻,好几个和政府合作的要紧项目都在推进中,这件衣服还是他亲自从国外带回来转交给的陈恒。
所以,几乎是一眼,一辈子见过各种狗血的沈兆军立刻抓住了些大胆而模糊的猜测方向。
今天晚上一试探,猜测几乎可以验证八成。
可是他暂时还是不打算向老友挑明,里面疑点太多,不妨静待后续如何。
回到房间的安朝颜很快被父母赶去套间里面睡觉,老两口没想到女儿身体里早就换了个老谋深算的芯儿,自然也没想到会被她察觉出异常。
“你别多想了。”安向军给妻子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的手心里缓缓神儿,“再说如果真的是,也算是了了你一桩心事。”
“但是老安啊,我越琢磨越不对劲儿啊!”张桂芬说话时人都在打哆嗦,可眼睛却愈发雪亮,一种母性的直觉让她没有轻易向某些真相妥协。
“那孩子,我是亲眼看着被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扔到巷子里不管的。一岁多点的孩子,路还走不多利索呢,这得是多狠的人才干得出来啊?孩子哭着喊妈妈,那女人愣是头都不扭得上车走了。”
“你知道,那可是一条出了名的乱街,本地人都不随便去的。那会儿好多偷渡去港城的,都是从那边的黑船上的,动不动就丢人命的地方。”
“如果不是咱俩那年去深城看你大姐,谁能想到会在那里捡个孩子回来啊。”
一门之隔外,张桂芬裹着外套,断断续续说着二十年前的故事,安朝颜趴在门边听得不真切,关键的信息点却依旧没有错过。
“嗡嗡!”放在床上的手机震了两下,安朝颜拿起来,陌生号码,但很眼熟。
贺修远二十年没换过手机号,安朝颜点开信息前猜到了是他。
【有需要我的地方吗?——贺修远】
安朝颜抿唇,她猜测沈兆军是知道了什么,但这些事情显然指望不上安悦,那丫头的异常表现几乎就差明着说出来“我有秘密”。
【你去和沈兆军套话,他今天晚上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东西,关于安悦,或者说关于我孙女的。】
贺修远特意动用了关系把房间安排在了安家三人的隔壁,心里乱得睡不着。
二十年没见,他之前预想的所有设想因为一场离奇的互换被全部推翻。原来在真正的重逢时,心跳是预演不出来的。
贺修远恨不得三秒看一眼手机,然后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到其他地方,等到信息提示音响起来时,立刻回身拿起。
好消息,朝颜理他了。
坏消息,好像把他当个工具人用了。
而且,从沈兆军那只老狐狸嘴里套出话来?
贺修远无奈又妥协地笑了,转身拿起房卡,出门干活。
与此同时,安清欢那根迟钝许久的神经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她在自己的房间里,让前台送来本子和笔,开始一点点梳理这些天的异样。
窗外,夜色已深,月色正好,光辉透过落地窗落在无数无心睡眠,亦或想睡睡不了的人身上,静谧美好,可惜无人有心欣赏。
第二天一早,安家三口起了个大早。安朝颜从房间出来时,佯装没有看出张桂芬那双浮肿的眼和下面挂着的两个巨大黑眼圈。
“妈,咱们简单吃点早饭就回去吧。我怕大哥大嫂在家,应付不了导演组那群人。”
“有你大嫂呢,没事儿。”张桂芬勉强扯出一抹笑,她不太敢看女儿,眼神随意乱飘。
再看安向军,倒是沉得住气,可那眼神一刻不离媳妇,就差把“我媳妇有心事”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安朝颜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么藏不住心思的一家人,别说碰上沈兆军那只老狐狸,就是陈恒那个废物不也把他们玩得找不着东西南北。
“走吧,先去二楼餐厅吃饭。”安朝颜话音刚落,放在包里的手机响了,她只好先停下脚步拉开拉链,然后边走着边接听了电话。
“阿悦啊,你们今天能回来吧?”说曹操曹操到,撑不起来的大哥打来电话了,语气中有试探还有迟疑。
“大概九点多到家。”
“那太好了!”安昭如释重负的情绪过分明显,安朝颜微一挑眉,“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节目组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安朝颜的话引得张桂芬和安向军都跟着停下脚步,眼含焦急地看过来。
“没、没事儿,不对,有事儿,但也不算是坏事,跟节目组也没关系,哎,媳妇儿,你、”
扶不起的大哥终究被能顶事的大嫂嫌弃地拨拉到一边去,抢过了电话来,温婉的嗓音干脆利落地响起:“阿悦,两件事。昨天你们前脚刚走,家里来了两拨人。”
“农大的岑教授说,他导师手里有个名额,可以让安康去首都进一步系统化深造农学方面的知识,我们做不了主,便说等你们回来商量。”
“另外一拨人是深城来的,说是看上了我身上的几件衣服,打听了确认不是现在市场上的牌子货,想问问做衣服的老师是谁,他们想长期合作。”
不愧是大嫂。
安朝颜先是朝着张桂芬和安向军安抚地摆摆手,示意家里没出啥事儿,然后在电话里回复大嫂:“安康的事儿等爸妈回去吧,主要还是尊重他本人的意愿。机会是好的,但安康情况比较特殊,也不好强迫他。”
“至于第二件事,嫂子你们直接拒绝就好了。大哥的手艺跟人合作太浪费了,我在外面拍戏的时候认识过一个老板,她在服装领域颇有几分影响,对大哥手艺很感兴趣,近期应该就会过来。”
安朝颜指得正是沈兆军的合法妻子,谢道梧,全球范围内最具影响力的顶尖设计师之一,10年前她的高定品牌已经是国际时装周的常客。
原身安悦的人脉自然是够都够不着,但她和谢道梧私交甚笃,关系匪浅。当年得知沈兆军已婚身份下大肆追求自己,气得谢道梧从国外亲自杀回来,把他引以为傲的脸给抓花了,最后扔下一句“癞哈蟆想吃天鹅肉”后,让律师起草了两人的离婚协议书。
沈兆军只看了一眼自己会被分走多少财产那页后,从此再也不敢惹他老婆红线了。
另一头,安家三人往家里赶的时候,刚刚睡醒的安悦,迷迷糊糊摸着手机,就看到了昨天晚上凌晨时分,奶奶给她发的新指示。
【给谢道梧喊到安家村来。她的联系方式在我手机里有,不要打电话,她比沈兆军还机敏,发信息就行,只提一句沈兆军跟着你一起去了安家村,别的不用多说。】
安悦昨天做了一晚上的梦,全是上一世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早上起来脑子蒙蒙的,看到奶奶的吩咐,几乎是肌肉记忆般,找到指定对象,啪啪两下把消息发了过去。
等她反应过来好像自己起床后干了什么之后,已经是吃完中午饭了。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姑姑对她格外热情,甚至还提及了姑父,安悦不明所以,一律好好好,竟惹得姑姑看自己的眼神愈发怪异。
脑子更疼了。
安悦吃完饭就开始犯困,本想看会儿综艺就睡,突然手机打过来一个电话,接通后,一道冷静干净的嗓音透过听筒传了出来——
“把沈兆军扣住,我明天带着律师就到。”
这谁呀?口气好大?
安悦登时清醒了,坐直身子看了一眼已经挂断的电话,备注是:谢道梧。
这名字好熟悉?
安悦把名字输入到搜索引擎,摁下回车键,突然,一张清爽俊美的侧脸出现在屏幕上,干净利落的短发抿到耳后,剪裁利落的衬衫松垮有型地包裹住上身,鬼使神差般,安悦的眼神落在了对方百科的出生年月上,眨了眨眼。
这位,比奶奶还大三岁?
作者有话说:
来咯!!!!
第23章
沈泽今天很开心。
他爷爷的飞机定在下午两点, 等到把这尊大佛送上飞机,自己又将会是那个无拘无束的好少年了。
“什么?!为什么爷爷要跟我一起去安家村?!”沈泽震惊,沈泽不解, 沈泽想毁约不录了。
“安董想去散散心。”沈老助理微笑着解释道,一句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泽颓靡地像只猫猫, 顺着沙发滑到了地上,他揉了把脸,很快振作起来:“行吧, 我这就通知节目组那边做好安排。”
“沈董和安董应该是不想露面的。”助理笑着补充道。
“明白我会和节目组那边交代好的。”沈泽选择把这个大炮弹扔给张导那个大好人,这俩一个比一个难哄, 但哄好了一个就是滔天的赞助金。
与此同时,安朝颜一家三口临近安家村时, 车在路口停了下来。
“妮儿怎么不走了?”张桂芬问道。
“有个老人家招手, 估计是问路。”安朝颜降下副驾驶的窗户,一个头发花白, 穿着短衬衫外罩着一个白色马甲的老人, 脸上挂着和蔼拘谨的笑容探进头来。
“您有什么事吗?”
“前面是不是安家村呀姑娘。”老人抹了抹头上的汗,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今天天气格外的热, 安向军一听,坐在后面主动开口让老人家先上车。
“不用不用, 就这两步路我走着就行。”
“我们正好也是去安家村的,前面还得走上一公里, 车带着您一段不麻烦。”安向军说话的功夫已经开始翻自己的包,通常夏天出门的时候他习惯随身带上几个解暑的小药包。
“您上车吧,我们也是安家村的人。”车里的冷气丝丝地传出来, 安朝颜能看出老人眼里的动摇,索性俯身到副驾驶的位置把门打开。
“那好吧,回头我让我学生给你一点车费。”老人笑呵呵的,没再推拒,坐上车的一瞬间,舒爽的凉气扑面而来,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明显舒展了许多。
后座的两个人没把这话当回事,“哪能真要你的钱,穿出去我们安家村成什么样了?”
学生?
倒是安朝颜听到那两个字时,眼底闪过兴味的光,目光在老人家的身上转了一圈,简约朴实,没什么架子,他说的学生会是那群农大的人吗?
安朝颜启动车继续往村里开,老人自我介绍姓陈,让安向军和张桂芬管他叫老陈就是。路程很短,一路上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当车拐入村口的路后,大片大片的农田映入眼帘,老陈的眼睛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感兴趣的东西,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外面。
“你们这地里长得可都真不错。”
“其实我们村里土地的肥力很不错,但村里现在的年轻人大多走出去了,留下的都是些老人和小孩,有些东西还是得让年轻人来搞。”
“安老弟啊,你这话我可就不认可了。人常说老当益壮,咱们这代人要是还是能在一线再顶上几十年的。”
“哈哈哈哈哈,也对也对,陈大哥,我得好好学学您这精气神。”
安向军和老陈话里话外似乎颇为投缘,尤其是那个解暑的药包,老爷子临到下车前还赞不绝口:“这可是好东西,我有不少老伙计,现在年纪大了之后,总是有些受不得太阳晒的,一到夏天去地里多少遭罪。你这个卖不卖?”
“嗐,这东西不值钱,不卖不卖我送你就行。我们村里有不少来搞研究的农大学生,我儿子跟着他们一起,带过去了不少,都没要钱。”
一听到没要钱。
老陈眼底闪过一丝肃然,摆摆手:“那可不行,我要的量可不小。你要是白送我,那我可不敢收!”
“哟,人多啊?”安向军跟没听见后半句话似的,若有所思地说,“那等你回头走的时候,我把药方写给你,没有多少稀奇的药材,随便找家药店卖中药的,把方子给人家就能配齐。”
老陈还想再说什么,忽然一道响亮的嗓门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爸妈妹妹,你们回来了?”安昭小跑着从家里出来,安朝颜从掀起的后备厢盖后面露出脸来,正要笑着打招呼,手边的行李箱被一个更大的力道接了过去。
“咦,你这会儿怎么在家里?”安朝颜笑着看向右手边沉默不语,帮着卸行李的弟弟。
“哥哥嫂子不让我出去,说有大事得等着你们回来一起决定。”安康看上去心情不太好,显然这个要逼他走出安家村的决定,有点为难这个20出头的大男孩。
“怕啥!”安朝颜揉了揉弟弟的头,“真要是去首都求学,咱们全家可以一起去啊!”
“还可以这样吗?”安康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
“当然可以!”安昭妍眼神一软,“我去上学那年你们不是都去送我了。”
安康点点头,那是他第一次出门,但是外面的城市好大,人好多,而且还会有些人总是用特别热情灼热的目光看着他,说实话,体验并不是很好。
安朝颜细心的引导他,“这次你去上学,我们肯定也要一起送你。”
“但是你们你上次我们送完你就回来了。”安康有些犹豫,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
“可是我们俩情况不一样。”安朝颜拽着弟弟的胳膊往屋里走,我适应的快一些,你适应的慢一些,目的都是一样的,一家人不就是这样吗?”
“所以,姐姐也希望我去吗?”
“当然。我的弟弟这么优秀,我希望你能有更大的舞台。”这话从安朝颜的嘴里很顺其自然的就说了出来,但是说完后她却一怔,眼底是挥之不去的愕然。
细细回想来,好像对自己的孩子,她从来没有如此不吝夸奖过。
陈恒不用说,就连跟着自己长大的孩子,安朝颜也时常吝啬于表达情感,即使她时常为那个孩子感到骄傲。
“姐,你捏疼我了。”
“哦,不好意思!”
“你走神儿了,姐姐在想什么?”
“我在想首都有哪家店好吃,等去了之后我要带着你们一起去吃。”
姐弟俩一直说着小话,没有注意到落后他们移步进来的老陈,眼神一直暗戳戳的盯着安家院里的那块自己开垦的小田地,眼神中流露出十足的惊喜。
“嗡嗡嗡。”老陈的手机响了,这时候安家人才恍然想起来忘了问人家来安家村是不是还有事儿。
“哎呦喂,赖我!忘了问您了,这是上我们这儿旅游啊,还是找人呢?”安向军连忙问道。
“没事没事,别管我,我就是听说咱这儿风景不错,随便溜达而已。”老陈摆摆手,竭力不让自己的眼睛黏在安康的身上,眼神东瞟西瞟的,突然落在了后院的那些草药上,眼底顿时兴趣大作:“安老弟,感情你还是专业医生啊!”
“嗐,我就是一个村医。”安向军不好意思地连连摆手。
“别谦虚了,我看你把脉看病水平肯定不错。”
“何止!我爸最擅长的就是调药膳,对症下药,更管用!”安昭接过老陈的行李,爽朗地笑道。
“唉呦,那可是不得了的本事!”老陈是真的感受过那个药包的魅力,顿时对安向军的这点本事大为感兴趣。
“走走走,你俩去后院。”张桂芬热情地招呼道,“让老安给你把把脉,你瞅你这脸白的。”
“安康,别缠磨你姐了,你看看我不在家这一天,厨房乱成什么样了,过来陪着妈一块收拾,安昭你也别跑!”
“阿悦,你进屋找你嫂子玩吧!”
张桂芬雷厉风行地把一家人安排的明明白白。
安朝颜正好也想要去找大嫂详细问问这两天来的那个深城商人的事。
屋内,郭菀对着一床的衣服,托着下巴在那里发呆。
“哟,这是什么秀恩爱的方式?”安朝颜的打趣声惊醒了郭菀,她惊喜地回过头去,一把攥住了小姑子的手腕。
“什么秀恩爱!”郭菀看着性子羞涩,实则一点不怕这种打趣,脸都不带红的,嗔道:“我这正愁呢!”
“愁啥?我哥有本事,你有脑子,就跟爸妈一样,夫妻齐心其利断金。”安朝颜觉得这家人,哪个单拎出去,都不如1+1大于2的效果好。
安向军性格内向,是个只做不说的脾气,若是没有张桂芬在身边,认识他天大的手艺,多半也是沧海遗珠。
安昭就更不用说了,胆儿全长在个子上了,看着魁梧,真有了事,说不定还躲在嫂子背后嘤嘤嘤。
就拿来这次衣服的事来说,安朝颜压根就没想过询问大哥的意见,大嫂的意见就是大哥的意见。
“就你嘴甜!”郭菀笑得甜蜜,拉着妹妹的手走到衣橱前。
“你俩这衣橱可真够大的。”安朝颜不由感叹道,再大一点都快赶上个衣帽间了。
“那不是你哥就爱捣鼓点这东西吗!这还是我专门托村上的师傅给他打的呢?这放到城里咱也赶回时髦,算得上是私人定制了。”
郭菀说着打开了柜门,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衣服,安朝颜啧啧称奇,从内衣到外套,春夏秋冬每个季节,他哥是一点不落下呀。
“嫂子,你就是我哥的缪斯。”
“什么是缪斯?”
安朝颜脑海中突然想到了好友谢道梧的玩笑话:“没你的时候,他就是个还算不错的裁缝,有你在的时候,他就是个惊才绝艳的天才。”
“阿嚏!”
“谢总,是不是空调开得有点大?”前座的助理慌忙回头,正要调□□速,被谢道梧拦下。
“不用,准是沈兆军那个龟孙骂我。”
助理缩了缩脖子,没敢搭腔。
也是赶巧了,安董跑到哪里去,总监都没那么快找到他,偏生这次他们正好有个生意在阳城附近谈助理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不堵车的话,估计还有两个小时就到那个什么安家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安悦!安悦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安朝颜和嫂子简单说了一下关于大哥事业规划的事情, 才回到自己的房间,经纪人张毅的夺命连环call一个接着一个打了过来。
接起来之前,她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
“我手机放在屋里了, 你有什么事?”
“什么事?”电话那头,张毅气得头都快炸了:“我以为你把我都给忘了!扔到高速服务区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了!但你的事业不要了吗?!”
“几天了!微信不回!老子找你找的有多苦!”
安朝颜把电话拿离耳朵,总感觉对方的吐沫星子都喷过来了, 她把手机换到扩音模式,放到桌子上:“我在哪里你不知道吗?综艺是直播,你要想找我不用那么费劲。”
“我去你、算了, 言归正传。”张毅气得声音又尖又细,憋着一股气说:“你在综艺上表现不错。《锦煌书》听说过吗?大热IP, 剧组女三号相中你了,我给你接了。”
安朝颜眉心微蹙, 她没当过演员, 但本子都没看就可以直接接下来吗?这经纪人这么不负责任的吗?
“你签了吗?”
“废话,你人不在怎么签?明天我带着东西过去找你, 但是剧组那边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安朝颜说:“你明天先拿来看看, 我同意了再签。”
张毅乐了:“还你同意?你怎么这么大脸呢?不知道影视寒冬啊,能有个女三号进组,还不用去跟一群人竞争, 你就偷着乐吧。”
安朝颜不愿意跟张毅打嘴炮,冷冷地扔下一句:“你来了再说。”便把手机挂断了, 一抬头,正对上朱诗雨无比尴尬的表情。
“对、对不起, 我不知道、”朱诗雨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其实她们也才回来不久,正好赶上饭店, 她过来喊安朝颜吃饭,谁曾想才到门口正好听到最关键的那句话,要紧的是——
朱诗雨咬唇朝着安朝颜使劲儿眨眼,示意她的身后跟着直播镜头。
却不知,此时弹幕里已经翻天了——
【哇哦,跟着安姐我也吃上了最新鲜保真的影视瓜了!】
【《锦煌书》?!天呐,追个综艺怎么还听到自己家“房子”!不行我得缓缓】
【虽然我很喜欢安悦,但我不接受她演我房子。】
【女三号?这书我好多年前看过,里面人设最好的不是女主,而是女主她师父,女扮男装多年,引得一群男人争相怀疑自己是不是喜欢男的哈哈哈哈】
【没看过书,但前排说的我感觉安姐挺合适这个人设的啊】
【不要,抱走我安姐,吃瓜不信瓜】
【前面有个自欺欺人的傻子】
“没事儿。”安朝颜收起手机,冲着朱诗雨笑笑:“你们上午去哪里了?”
“还是去干农活了呗。”朱诗雨闻着空气中的饭香,肚子没忍住咕噜出声:“你别提了,阿姨和叔叔不在家,我们有多想他们!”
“是想他们做的饭了吧?”
“嘿嘿,不然你想想,那么多的活,大家能撑着干下来,全靠这根胡萝卜吊着呢。你不知道,我们女生组和男生组比赛,看谁先能达到岑教授的标准。”朱诗雨骄傲地举起手指,食指和大拇指之间比了个小小的空隙,“虽然你不在,但目前我们女生仍然略胜一筹。”
安朝颜无奈:“我记得这不是个恋爱综艺吗?怎么样,节目都快过半了,你有能产生火花的对象了吗?”
朱诗雨一愣,恍然大悟道:“嗐,我咋把这一茬给忘了!”
她嗓门挺大,这声清清楚楚传到了屋内其他人的耳朵里。
“你把啥给忘了?”孟萌甜甜一笑,右手“啪”得一下打在趁机偷饼吃的江腾手上。
“呜呜呜,萌姐,弟弟手都快让你给打废了。”自从那天晚上几人偷溜出去烧烤,再加上这几天在同一块地里练出来的深厚情谊,江腾现在说话是越来越没个正形儿。
“愿赌服输。”孟萌转过头,笑容甜美,眼神狠厉,吓得江腾活宝似的躲到汪睿身后,“睿哥,保护弟弟!”
“别扒拉我,你手伸到我盘子里了!”汪睿本来是几人当中最有偶像包袱的人,他开始签了公司的,可几天农活干下来,眼神都清澈了。
“切,一点不兄弟。”江腾悻悻然地坐了回去,蔫巴巴地抬头看向朱诗雨,“对啊,你刚才说啥?”
“我说,差点忘了咱们这是个恋爱综艺了。”朱诗雨挨着孟萌坐下,安朝颜转身先去隔壁厨房拿了辣酱,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屋内这群已经玩混了的人,开始出幺蛾子了。
“对啊,咱们不能忘本啊,兄弟们!”江腾说。
“我觉得形式错了。”汪睿分析道。
“咱们都是按照性别分工,不如今天下午干活,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朱诗雨提议。
“好呀,那就选吧。”孟萌说完话,视线在对面两个男生身上扫过,眼底闪过不容质疑的嫌弃。
“萌姐,你眼神多少有点伤人了。”江腾一拍桌子,指向朱诗雨:“我选诗雨!”
朱诗雨咽了口口水,弱弱地举起手:“你上午刚被蛇吓得差点跳到我身上来,说实话,我不太想和你一组。”
“那我和你一组。”汪睿笑容温和地见缝插针。
“你游戏都打不过萌姐,哥,真的,太性缩力了。”朱诗雨缩了缩脖子,她只是没来得及表达嫌弃,不带这么往上贴的啊。
“得了吧,我和安姐一组。”江腾捂着胸口,佯装虚弱地朝着安朝颜伸出了手,然后被无情拍下。
“和我一组干什么?”安朝颜没听见前面的话,坐在她旁边的孟萌小声解释了一边,前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不如抽签决定。”
半小时后,为了迎接金主们而上午翘班的张导,刚把人接到村口来,就得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什么?他们几个这会儿知道拍的是恋综了?”张总薅住头顶稀疏的毛,心里有点崩溃:“这恋爱,他们几个谈得明白吗?”
“咳咳!”沈泽不停用眼神示意张导,他爷爷可在呢!
不光他爷爷,他安奶奶,安奶奶的前对象贺爷爷可都在呢!哦,还有清欢阿姨。
此时沈泽简直欲哭无泪,全然没有之前的轻松,他也没想到一来来一窝啊,贺董不是最爱深居简出,您也不怕那张脸万一出镜了,再闹得晚年大红一场。
最关键的是——
“你刚才说的再展开展开。”沈泽黑着脸,他不在一天而已,这群人在搞什么幺蛾子,安悦都不知道管着点吗?
“咳咳,恋综,这不是回归初心吗?”副导演挠了挠头,不太明白怎么都这么大反应:“六个人分了三组。安姐提供了三个特别能培养感情的地方。”
“什么地方?”沈泽瞥了一眼沉默是金的三位重量级大佬,额头上的汗都快滴下来了。
“抽签定的分组,安悦和沈少一组,隔壁村明天娶媳妇,你俩去打下手,征询过新人同意,让他俩当伴郎和伴娘。”
“朱诗雨和江腾一组,明天中午有家人给孩子办百日宴,让他俩去帮忙了。”
“最后一组是孟萌和汪睿,这俩继续种地,不过这次没别的人打扰,就孤男寡女两个人。”
沈泽:“你确定这一套下来,恋爱还能谈明白吗?感情不会变质吗?”
“听着挺有意思的啊。”安悦眼睛里闪过兴奋的光,“请问我们可以去拍摄现场看看吗?”
“当、当然可以。”张导还没从这6个卧龙凤雏给的惊吓里回过神来,听到安悦的话,连连点头。
“那咱们也可以兵分三路,我去、”安悦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贺修远:“我去结婚那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安朝颜和沈泽都属牛, 与新郎新娘属性相合,对面的管事一听,顿时喜开颜地把两人安排去了接亲和送亲队伍。
这意味着, 按照本地的习俗,他俩一个凌晨三点起,一个凌晨四点起。
外面的乌漆嘛黑, 安朝颜坐在床上抹了把脸,怕惊醒旁边的孟萌和朱诗雨,拿着洗漱用品悄悄爬起来, 坐在屋檐下的马扎上醒神。
她昨天只睡了两个小时,现在脑瓜子嗡嗡的, 贺修远坐下来时,安朝颜正在回想四十多年前自己结婚时候的场景。
“你在想什么?”贺修远顺手接过安朝颜的漱口杯, 帮她兑上温水。
“在想我的婚礼。”
贺修远手一顿, 脸色黑了下来,“和陈维安吗?”
“不然呢?”安朝颜瞪大双眼:“我还和别人结过婚吗?”
这个话题就不太友好了, 至少贺修远胸口堵得难受, 闷不吭声地用手背贴了贴杯壁,确认温度适宜后给安朝颜递了过去。
安朝颜没想那么多,她和贺修远说到底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就算心里仍有诸多遗憾,但终归还是有缘无分。
“你跟我提分手的那天, 我在新港酒店准备了求婚仪式。”卷长的睫羽微微抖动,遮住了主人复杂难耐的心情。
安朝颜差点没把嘴里的泡沫咽下去, 急忙冲了两口水后,斯哈一声,薄荷的凉气冲到天灵感, 打了个激灵儿,彻底清醒了。
“还提那些做什么。”安朝颜把杯子放回去,站起身拿毛巾抹了把嘴,仰头看向星星点点的天空,感慨才到了嘴边,裤腿被人轻轻拽了拽,低下头,撞入一双如墨般的瞳孔。
“对不起,我错了。”这声堵在心口二十年的话,贺修远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安朝颜恍惚:“你为什么要道歉?”
“你赶我走,我就走。你说不让我联系你,我就二十年没有联系你,我太不是东西了。”
安朝颜:“你确定你没阴阳我吗?”
“没有。”贺修远摇摇头:“我那时年轻气盛,总想着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够了,却没想到当时陈家势大,因为我的存在更是处处为难你。我虽是贺家人,却是小儿子,从来都是被排斥出继承人之外,也让那陈维安愈发拿我去奚落你。”
“你赶我走是我为了我的安全,彼时港城正值回归前,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郭朗还不够强大,陈维安是个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差点被人绑架后,你想着为我好,便假意拿与陈维安复婚刺激我。”
“我如你所愿回了贺家,却没有如你所愿做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小公子。朝颜,三十多岁时,我才第一次有了渴望权力的野心,卑鄙的是,那时狭隘的我只想着争一口气,证明我不比陈维安差,却没想过,若是我站在贺氏董事局的顶端,可以为你做多少事情。”
安朝颜沉默地听了半天,没忍住补充了一句:“这话不太严谨,那会儿我都把陈维安打击到病床上去了,有你没有都一个样。”
贺修远:“破坏气氛。”
安朝颜:“你们男人惯会喜欢给自己脸上贴金。我一路走来,靠我的男人不少,但一个靠得住的都没有。”
“其实你也不用觉得对不起。赶你回去也是我还不够强大。陈维安只是其中之一,盯着我的人太多。我亲近祖国,却依旧多的是人狼子野心,盼望着舔着鹰国出去捞个外国国籍。我身边牵挂众多,你是其中之一却不是最重要的,在这种情况下,我必须优先保护安氏和内地的合作平安进行,保护清欢的人身安全。”
“所以,若是说对不起,那个人合该是我。”安朝颜冲着出神望着自己的人疏朗一笑:“没本事保护自己的男人,用了最低级的骗人手段甩开你,对不住啦,贺小公子。”
时隔二十年,再次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贺修远缓缓抬首捂住发热的胸口。
换了个身体,年轻了四十岁,你说话竟会哄我了?
*
凌晨三点半,安朝颜和沈泽在家门口碰了第一个面后,草草点了个头就匆匆赶赴各自的任务。
五点,沈泽坐上了男方的车,准备绕一段提前准备好的路到新娘家,路上他被分配了任务,要负责帮着伴郎们一起往前冲。
五点二十,安悦、贺修远等人提前来到了新娘家,准备蹭一下喜气,然后就看到安朝颜扛着一条板凳,扶着她不知道啥时候赶过来凑热闹的嫂子郭菀过来了。
过不久,新娘的大哥搬着一张长条桌子过来,三个人依次并排坐在了院子里。安朝颜坐在中间,眉眼间尽是准备恶作剧的耐心。
“你们这是要?”安悦看了一眼这个奇怪的排序,大嫂坐在最后,不知为何,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掰手腕?”
“这么简单就放过他们吗?”沈兆军也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婚礼,大笑说:“太放水啦,两个女娃,还有个怀着娃娃,看来新娘子不舍得为难新郎官啊”
“放水?女孩在最后就是放水?若都是你这么想,怕是一会儿来接亲的小伙子们要吃大亏了。”安悦拉着安清欢躲到屋檐下,探头探脑地一脸新奇,见沈兆军上来就是刻板印象,忍不住回怼道。
“妈咪,您慢点!”一旁的安清欢头疼地拉着过于活泼的老妈,余光瞥向贺修远,却见他专注地盯着那个小姑娘的脸,眼神和记忆里看着妈咪时几乎一模一样。
安清欢心里一沉,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打量那个莫名其妙进入到视野里的小姑娘,仔细看看,确实和她眉眼有几分相似,鼻子也像,耳朵不太像,耳垂又大又厚实,这样的耳朵她就在大嫂张佳萍身上看到过。
莫名其妙的,安清欢脑子里闪过一句“侄女像姑姑”,顿时整个人一晃,有些细微的话语巧妙地联系到了一起。沈叔叔的话里有话,妈咪和那位张女士的异常,还有这张怎么看都特别像自家人的长相,尤其那个举手投足间,越看越像安家的等等!她跑到哪里去了。
安清欢被自己的猜测惊出一身冷汗。
她大哥在内地有个私生女,长了一对和大嫂一模一样的耳朵?
这想法不仅离谱,还让人不敢细想。
“妈咪,这姑娘看起来和雅欣差不多大。”安清欢神色不属地问安悦,后者沉浸在一会儿即将开始的接亲游戏里,压根没听清,随意点了点头,更没注意到安清欢瞬间煞白的脸。
五点半,接亲的六辆轿车依次停在了新娘家门口,沈泽跟在新郎后面,夹在四个伴郎中间,模样出挑地格外扎眼。
“很简单,你们出三个人,全赢了就能进,输了就做惩罚游戏。”新娘大哥说完指了指右手边摩拳擦掌的四个伴娘,手里拿的都是一些无伤大雅但却搞笑十足的小道具。
“两女一男,兄弟,嫂子还是你心疼你!”
“对啊,哎呀,咱们这边全是大老爷们,一会儿可得怜香惜玉点。”
沈泽不语,他甚至往后躲了躲,直觉告诉他,有安姐在的地方,一定有阴谋,比如看似最弱的郭菀,可能是个大boss。
谁料他想躲,别人不让。
新郎官随手一点,就把他分配给了安朝颜。
沈泽坐下时,心都凉了半截,但转念一想,杀招留一个就够了,“安悦”或许只是个迷雾弹?
“准备好了?”安朝颜活动了一下手腕,年轻的身体带来的活力让她的灵魂都跟着战栗。
赢不赢的不重要,但——
“承让了。”
“不好意思,你手腕没事儿吧?”
一前一后响起的女声,前者干脆中透着霸气,后者温婉里藏着歉意。
安朝颜冲着龇牙咧嘴、怀疑人生的沈泽露齿一笑。
其实输赢很关键,她就是得赢。
六点整,新娘接出,安朝颜和沈泽跟着上车,两人的工作要一直持续到中午流水席结束。
“我们回去休息吧。”安悦用的毕竟是个六十多的身体,起得早又兴奋,撑到现在有些扛不住。
“好,妈咪。”
沈兆军也没兴趣继续待下去,挥挥手拍了拍贺修远的肩膀:“走吧,你还看什么?”
“你们先回去,我跟过去看看。”贺修远接过管家递过来的手帕轻轻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水。
“行吧,那你——”沈兆军话音未落,贺修远已经坐进了专车里。
新郎和新娘家是相邻的两个村子,婚车要绕道,但贺家的车不用。
等到婚车抵达时,停在路边低调的黑色轿车降下一半车窗,露出半张脸的男人静静看着路口的鞭炮被人点响,头车的人最先下来,然而安朝颜坐得那辆却是最晚开门的。
一只脚伸了出来,带着几分怯意。
贺修远忽然坐直了身子,强烈的违和感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下一秒,车上的人下来,那双眼睛没有岁月沉淀后的从容,几分慌乱和澄澈——
这人不是朝颜,她们两个换回来了!
“开车。”
“先生?”管家几乎本能地点着火,他愕然看向后视镜,从未见过先生如此紧绷却又欢喜的表情。
“回安家,现在,立刻!”
*
张桂芬和安向军,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紧张过。
他俩早上起床后,院子里的人几乎都出去了,除了那个还在呼呼大睡的好大儿。
“你去喊安昭起来吃饭。”张桂芬抓起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汗,支使丈夫去跑腿。
“喊什么喊,都快六点了,他妹妹和媳妇都吃上人家家酒席了,康哥儿一早被老张拉去田里了,数他是个懒汉!饿着吧!”安向军嘴上硬,但行动上一点没耽搁,刚准备去敲门,大门口传来动静,他探头看过去,差点被晃了一下眼。
“爸、把你们吵醒了吧?”安朝颜也没想到一听到鞭炮声自己居然换回来了,还没顾得上消化这一切,已经被推着往前走。
“没、没有,我们往常也这个点起。”安向军纳罕地挠了挠头,奇了怪了,怎么出门一趟,这老姐姐气质都像是变了一个人。
“妈咪,我有点是得去打个电话,一会儿吃饭不用等我了。”安清欢心思都在胡思乱想的那件事上,她告诫自己只是以防万一,思虑再三还是打算找人查一下。
“行,你去吧。”安朝颜把女儿的失神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一回过头来,正对上沈兆军那张笑得过分灿烂的脸。
“你大早上的,牙不凉啊?”安朝颜本能地怼出口,果然下一秒,这老头脸色变了,像是被负心汉骗了似的,一时有点接受不了的样子。
“你、你咋又回去了。”沈兆军“咦”了一声,偷偷摸摸地凑上前去:“不会是想起来点啥了吧?”
安朝颜忍无可忍避过头去:“不多不少,想起来咱俩可能关系不太好。”
“这恢复记忆怎么还成篡改记忆了!”沈兆军一点不心虚地把不悦挂在脸上,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把安朝颜拉到了一边角落里。
“我给你看个东西,你就知道咱俩关系好了。”
“什么东西?”安朝颜皱眉。
“咱俩回房间去看。”沈兆军指了指厨房方向,嘘声道。
贺修远急匆匆从车上跑过来时,服帖的Polo杉上被汗水打湿了一般,激动的心情还没言表,就看到沈兆军那个老头子鬼鬼祟祟地拉着朝颜进了里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你们在干什么?”贺修远推开门, 看到两个人脑袋几乎快要凑到一起,强势地抄起门边的椅子打开插了进去。
“关门关门!”沈兆军以一种不符合他年纪的敏捷冲到门口一把把贺修远拉到门里。
屋内安朝颜托着下巴好以整暇地看着进来的男人脸上那复杂的表情,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你发现我回来了。”安朝颜用的是一个陈述句。
贺修远点点头, 如漆如墨的眼睛几乎像是黏在了她的身上一样,一刻都忍不得分开,张口想问她们还会不会再变回去, 想到沈兆军还在,硬生生忍了下来。
“多一个人多费力量。老贺你来的正好,你们家更乱, 经验比我丰富多了。”想到贺修远老爹的丰功伟绩,沈兆军真心觉得他来对了。
“你在说些什么?”贺修远皱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