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绝症 斐切尔满脸
斐切尔满脸是血的装扮本来就有威慑力, 一挂下脸,更是慑人。医生擦了擦额头不知何时溢出来的冷汗,感觉自己与其怜悯他们, 不如怜悯下恐怕要到头的职业生涯。
还好他早准备了后手。
“总之, 之前的情况要等那位医生来之后才方便说明。”医生艰难地说,“苏纪女士现在昏倒的主要原因是精神力消耗过度。”
谈话间, 医生的光脑响起铃声,他看了一眼屏幕,长松口气:“说曹操, 曹操到, 那位医生到了,我去接他。”
Frequency和菲奥娜不愿留在办公室干等,一群人去接上苏纪之前的主治医师, 来到苏纪现在所在的病房。
主治医师检查完病历和苏纪的身体情况, 差点没昏过去。
“糊涂啊!糊涂!”
他气得连拍大腿说了好几遍糊涂,回过头来看站成一排的五个人, 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手中的病历都被他捏皱了:
“我是说过星散症不会影响日常生活和工作, 可我也没让一口气疏导七个哨兵!”
他看着这几个表面帅气, 实则只想自己的男人, 痛心疾首地质问:
“你们还是人吗,就算是核动力驴,也得停下来等核聚变啊!你们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了?简直是……”
简直是狼心狗肺!
五人毫无怨言地接受医生的职责, 却有些没听明白:
“……等等, 什么症?”
“星散症!”医生恨铁不成钢地回答,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愣住,“……她, 没跟你们说?”
“星散症……是什么?”
医生挨个看了他们一圈,确认他们脸上的迷茫不似作假,眼神突然从气愤转为怜悯。
“一种罕见的,无法治疗的突发性绝症。”
所有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见了什么。
“你说,绝症?”
由离光机械重复了一遍。
“对,绝症。”
医生理解他们的震惊,耐心地把曾经对苏纪说过的话又在他们面前重复了一遍。
“这种病症目前还没有手段治疗,病患在确诊时大约只剩下三个月的生命。但和一般疾病不同,星散症没有显著的病状,不会影响日常生活,只是精力会渐渐不够,表现为越来越嗜睡,直至死亡。”
医生越说,由离光的脸色就越一点点冷下去。
他显然想起了什么。
其他人的脸色也霎时惨白。
所有人都能回想起这段时间以来苏纪表现出的微妙的异常。
病房陷入沉寂,一时间只能听见点滴落进液体的声音。
五个人的脸上反而没有一开始的森冷阴寒,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茫然。
被难以置信,不愿置信,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劈头盖脸地砸懵了的茫然。
以至于连着急、愤怒、慌乱一系列的情绪都向后退让,退化成了不知世事的婴儿,压根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明明是清晰易懂的解释,在脑海里却怎么也无法拼凑成能够理解的模样。
什么叫做星散症,什么叫做没有手段治疗,什么叫做死亡?
这世界上哪可能有这种病!
苏纪不是一直活蹦乱跳,活得好好的吗?!
斐切尔懵懵地,半晌才吐出三个字:“…我……我不信。”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感觉他应该这么说。
他的大脑于五分钟前就已停转了。
他宁可相信面前这人是个庸医,也不相信这有可能是真的。
浅曜突然一把夺过医生手上的病历,颤抖地把弄皱的部分抻平,连呼吸也不敢,颤颤巍巍地往下看。
他最了解病历的格式,一眼就看见上面的就诊记录和结果。
端正的黑色字体,却像被烫得滚红的铁,炙烤他的眼球。
不是一次确诊,而是两次。
这说明苏纪也曾不敢置信过,又向医院申请了复查。
结果显而易见,命运仍然没有放过她。
他的手再次剧烈颤抖起来,几乎要把病历扯破。
诩看不懂复杂的化验记录表,却能看懂星散症三个字。
手指深深扎进掌心,连手上的绷带迸裂,手心全是血也浑然不觉。
角落里的菲奥娜一直没出声,只是眸中克制不住地幻光闪烁,紧接着,背部巨大的蝴蝶翅膀一闪而过。
他右手抓着自己左手腕部,隐约露出其下被过度的力气拧出的紫红淤青。
医生看见他一闪而过的蝶翼,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说:“你们都是哨兵吧?如果克制不了精神暴走,先吃药吧。你们的向导现在帮不了你们。”
见这几个人听完冥顽不灵、无动于衷,医生皱眉,改口道:“如果你们都疯了,苏纪女士醒来后该有多无助?你们总得清醒才能帮上她的忙吧!”
一听到苏纪,几个麻木的人仿佛突然间被注入了生机,重新获得了意识。
由离光最先清醒过来,说:“我会叫人送药来。”
他的精神确实有些摇摇欲坠。
不是他能掌控的。
有一个瞬间,他甚至想把整座楼都毁了。
哨兵本来就有强烈的破坏欲,一旦被刺激,很有可能陷入暴走。
他不在乎别人,但是这个医生说对了,苏纪不会想见到这一切的。
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能救得了他们,同样的,苏纪也只有他们可以依靠。为了苏纪,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失控。
由离光不得不想办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问:“这个病是什么时候确诊的?”
医生记得很清楚:“一个半月之前。”
场面再次死寂。
所有人都记得一个半月之前正是苏纪向银盐虚幻辞职的日子。
她为什么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一定要离职,为什么斩钉截铁的斩断跟他们之间的关系,连他们苦苦挽留也不肯松口,为什么事情办得这么急又这么绝情。
一切的一切都在此时指向了答案。
“怎么会…”低声的呢喃悄悄地回荡。
其实细微处早就暴露出异常,只是这么天大的事,她居然掩盖得这么好,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因此竟然没有人想过她竟然已经得了绝症。
所有暗处中隐秘埋伏的线索串联成链,一拉就全部显露出真形。但他们能感觉到的全然不是破获谜底的喜悦,而是好像连心脏都被火热的烙铁撕开的痛楚。
就算是再不想承认真相的懦夫,现在也该睁眼看看世界了。
“怎么会没有能治愈的办法?”斐切尔抓着病床栏杆的指节泛起惨白,不得不撑着床,才能勉强维持住身形,“育星的科技已经这么发达,怎么可能……”
医生摇了摇头。
斐切尔的反应和当时苏纪的反应如出一辙。绝大多数病人和家属在听见患有不可治愈的绝症时也都会这样,恐慌,害怕,痛苦,但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他也无力回天,只能安慰道:“科技不是万能的。病人已经接受了事实,各位也请节哀顺变。”
“我看各位也很珍重苏纪女士,与其沉溺在不可自拔的悲痛中,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样能让病人在最后的时间里过得快乐。”
浅曜猛地抓住医生的袖子,神情哀恸恳切,眸中的红光不断闪烁,难以自控。
“真的只剩下三个月了吗?有没有任何办法能延长这个时间,一年,两年…实在不行,半年也可以!只要有办法,我什么都能做!”
医生的手被抓得直颤,见他是个娃娃脸,恐怕年纪还没多大就要面临生离死别,深感怜悯,耐心解释:“星散症的原理是意识散失。人类没有能把失去的意识从宇宙中收集回来的能力。就像水蒸发进了天空,即使再变成雨落下来,也不是原本的那滴水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病人好好休息。”
“我看了你们的疏导履历,就算是健康的向导,这么高强度的工作环境也太过夸张,更不要说她现在本来就已经进入星散症的中后期阶段,精力大不如前。”
“如果你们还想让她好好活着,就别让她再做任何劳心劳力的事。”
医生的教训字字如刀,和现实血淋淋地对照,割得几个人脸色一阵又一阵的惨白。
是他们不加节制地索取,才让苏纪倒在太空之中。
苏纪早就提出要离职,如果不是他们拦着不让她离开,她本该已经享受了一个半月的清闲。
现在却躺在病床上,等待原本并不需要的救助。
他们都想错了。其实苏纪没有他们会过得更好。
不是苏纪需要他们,而是他们需要苏纪。
*
苏纪感觉自己沉入了黑色的水中。
无边无际,空旷无垠。
眼前的景象并不陌生,但随之涌上的孤独和无力一如既往。
飘飘渺渺,浮浮沉沉。
像半片漂浮在太空的砂。
她在恐惧和绝望中漂流了很久,这片灰黑色的空间既没有边界也没有尽头。
熟悉的无助和痛苦涌上心头,仿佛溺亡前的最后一刻被无限拉长,成为她生命中的永恒。
直到她听到细碎的异响。
嘀嗒。嘀嗒。
富有规律和韧性的音调。
在混乱混沌的黑暗空间像最强烈的光束,一瞬间把她的灵魂都照得透亮,几乎要灰飞烟灭。
人类的本性对规律和秩序的渴望像泡沫一样疯狂滋生。
早已沉在水中的砂突然像重新有了活力,变成一尾奋力求生的鱼,拼命地想要逃出石油做的水缸中。
她不断地挣扎,反抗,终于跃出了水缸的檐壁。
啪。
鱼尾落地,她睁开眼睛。
入眼一片白茫茫,好像误入冬季的极圈。
世界在眼前分裂又复合,黑光和白光不断闪过。
耳边突然响起像洪流一样嘈杂的声音。
“苏纪!!”
“莉安!!”
“纪…!”
“纪姐姐……”
好吵。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在叫。
苏纪皱了皱眉,手指用力,拍了拍沉重的大脑,试图从床上坐起来。
床很快自动升起,她坐在床上,感觉还有点晕乎乎的。
手上有针头,旁边是点滴。她在梦里听到的滴答声,应该就是点滴的声音。
这里是医院吧,她怎么会在这里睡觉?
她环顾眼前围成一圈的人,凝了一下。
他们五个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心中突兀的泛起不好的预感,她把睡觉前发生的事按顺序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立刻捡了最重要的问:“战争的情况怎么样了?”
几个人沉默地看她,一时间竟然没人回答。
苏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很糟?”
但很糟的话,他们五个人不该都在这里吧。
她明明记得最后一刻看到了耀眼的白光,应该是白塔和长眠仪器联合制造出的新武器才对。
“你就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身体,不想想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斐切尔似强压着内心情绪,极努力才平静地质问。
答非所问,苏纪的目光在五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仔细一看,才发现他们面色憔悴,眼底带着浓重的乌青。如果不是因为生的实在好看,现在大概可以用像鬼一般来形容。
不对,就算生得好看,现在也跟个鬼似的。
脸上的黑眼圈可以当卫星环不说,身上的伤口结成痂了也不包纱布,身上的太空服也没换,只是把上半的帽子摘下了,伪装成常服。
诩更是夸张,脸上肿了好大一圈,看起来没敷药也没处理,这群人里最难看的就是他。到底能被什么虫打成这样?虫的手部不是镰形的吗?
认识这么久,她从来没见过这群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们这么狼狈的样子。
更诡异的是,不是一个人这样,而是全都这样。
他们进医院应该没有太久。
毕竟五个人都在,身上衣服也没换。但凡过去一天,他们也不可能出现得这么齐全,还这么狼狈。
苏纪猜出了大概,斟酌着说:
“我知道,我是疲劳过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别离开我 苏纪竭力让
苏纪竭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 然而他们的脸色和她预想得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一个个看起来这么凝重,甚至带着说不出的愠怒感?是搏杀后的战意还未完全消退的缘故吗。
相处两年的经验告诉她情况不太对,然而线索实在太少,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
斐切尔定定地看着她, 太空服下的手臂几乎微不可见地不住颤抖,眸中全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无悲无喜,又问了一遍:“你没有其他想说的了吗?”
苏纪打量他们的表情,越发迟疑。
她的心中有很不好的预感。
她漏了什么……等等, 难道是星散症的事情暴露了?
糟了, 刚刚脑子里只想着战争的事,完全忘记她昏倒后肯定在医院被做了全面的检查。
苏纪不清楚一般的体检是否能查出星散症,因为预知梦, 她当时做的是专项检查。
但看他们的样子, 这件事很有可能……
她还从来没想过这个病如果曝光会怎么样。
她都已经瞒到了最后,明明只差一步就能离开银盐虚幻, 按照自己的计划度过最后的时光。
难道偏偏要在最后关头失手?
不, 不会的……
强行压下内心的混乱, 苏纪竭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模糊地试探道:“你们知道了?”
斐切尔盯着她的脸,几乎快被她气笑了。
事到如今,她竟然还在想怎么瞒着他们。
如果不是这一次突如其来的昏倒, 她还想要瞒到什么时候?
难道真的要她死掉的那天, 才肯让他们去服丧吗!
他的手死死攥紧病床的边缘, 洪流般奔涌的情绪无法克制地爆发。
颤抖的声音充满难以形容的害怕,恐慌,惶然, 甚至是哀求。
“苏纪,你有没有把我们当做过重要的人?”
“你有没有把我们当做可以信赖的战友?”
“有没有把我们当做自己的一部分,哪怕只有一个瞬间?”
——如果真的有,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可以什么都不说?
他的眉眼里是苏纪从来没有见过的哀恸。和他对视的时候,感觉他的浑身都在剧痛,连带着她的心也揪了起来。
她想要避开视线。
斐切尔的手托住她的脸,半是诱哄,半是请求,强迫她一直看他的脸。
那是一种极复杂的表情,似乎掺杂了浓厚又强烈的矛盾爱恨,让主人只能品味到深深的痛苦。
苏纪判断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
她不忍地说:“……你生气了。”
湛蓝的眼睛蒙上深深的阴霾,湿润的瞳眸里好像要下雨了似的。
“我没有。”
苏纪不拆穿他。
他自知无从隐瞒,紧扣住她脸的手微微松开。
“……我不是在生你的气。”
他愤怒苏纪的残忍也好,气愤她的隐瞒也罢,说到底,只是在气自己的无能。
庞大的火焰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把他的每一寸骨肉都撞得发裂发疼,可他居然无从发泄这一切。
明明和苏纪每天都在一起,竟然连她出了这么大的事也看不出来。
他眼盲耳聋,难以信任,才会让苏纪选择独自承担。
她的每个沉默,都在无声抗议他的无能。
“我……没能让你信任。”
喉咙里泛着压抑不住的沉重酸苦。
他用尽毕生力气全部咽下。
苏纪忍不住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脸。
眉头紧锁,眼眶泛湿,带着通红的血丝。
桀骜的队长先生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吗,像巢穴被打翻的归家之鸟。
菲奥娜的眼睑垂着,只能看见他交叠的手指尖一直在抖,声音也像颤抖的羽毛,“莉安,你……谁也没说。”
这意味着苏纪从来没有把他们真正当做过生死相依的伴侣。
哪怕是自恃最亲近,最亲密的他,也没能真正成为她能毫无顾忌,尽情依靠的人。
无论发生什么事,即使再糟再坏,她也只想自己承担。
即使他们觉得自己的距离已经拉的很近了,她也清晰地画出界限,告诉他们,这只是错觉。
可是就算是哀求,乞求,惹得她厌恶厌烦也好,他们也想帮她分担。
总不能让她就这样撒手离他们而去。
这些人里,苏纪最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就是菲奥娜。
她们好不容易才重逢,又要被迫分离,对菲奥娜来说该是多么沉痛的打击。
“就是不想让你们伤心,我才……”
“你难道没有想过,如果你突然走了,我会更伤心!”
菲奥娜的声音陡然高了些,又被泪音止住,险些破音,再没有往日的温柔。
他显然是急得狠了,全身都和声音一样地抖。
“如果没有你,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义?!”
“……”
苏纪知道菲奥娜会激动,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不仅是她把他当做最好的朋友,对于彼此,他们都是独一无二的特殊存在。
“这个世界的意义还有很多。”苏纪轻声安慰他,“帮助我看剩下的宇宙,也可以是其中之一。”
“可是……”
菲奥娜的声音突然被平静得有些突兀的声音打断。
“除此以外,也不是全无办法。”
由离光看起来一如既往地漠然镇定。他傲然地立在众人中,丝毫没有因为苏纪的事受到影响,即使身上衣服未换,气质也高雅从容,像天生的领导者,果断而决绝。
“源由制药已经成立了新的专项组,这个病肯定会有解法。”
菲奥娜似乎被他提醒了,隐带疯狂的瞳眸中忽然跃动出一簇灼热的火苗。
她急忙说:“新生制药也一样。”
菲奥娜看起来就像……溺水中的人突然被抛出了一株断木,急忙地想要以此当做希望。
苏纪不忍心做那个把木头抽走的人,点了点头。
尽管其实她并不看好。
如果有的治,这些年早就该出治疗方案了,现在却连个减缓症状的手段都没有,这说明人类并不是不想治,而是根本不知道能从哪里开始治。
但他们执着,她也只好怀抱期待地应下。
她内心也不是完全不动摇。
毕竟,万一呢?
她也想活着,巴不得能在这个世界上多活几年。
手中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苏纪低头,原来浅曜握住她的手。
浅银色的眼里泪光漂浮,就像满载得溢出的月光。
他的声音哽咽:“我也会想办法,努力帮你……”
浅曜能有什么办法?他又不学医,家里也和医学毫无关系。
苏纪想起什么,当即皱眉。
“你不会做些不合法的事情吧?”
像被看穿似的,浅曜低下头没说话。
苏纪的心立刻提了起来:“这个病和基因没关系,你不要胡思乱想。”
他抓着她的手,双眸紧闭,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可是我不能什么忙也帮不上!”
他的身体是战栗的,声音的沙哑的,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崩溃。
总是柔软的玻璃水,摔到地上也会惊声破裂成万千的碎片。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聪明,连困扰人类的基因之谜都能凭借自己的研究解开。
但对他来说唯一重要的人遇到困难时,他竟然束手无策。
这个事实令他感到心碎。
“姐姐,不能只有我对你来说是个累赘……”
“我想要你活着。”
“你一定要活着。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让你活着……”
他喃喃地反复低语,苏纪不知道他究竟是清醒着,还是已经有些疯狂了。
因为她这时才注意到,他宛如银色月光般澄澈的眼睛,瞳丝一直是红色的。
月亮陷入癫狂的时候,也会染上血的颜色。
越是天才的人,越容易因为一时的挫折走上歪路。苏纪怕他钻牛角尖,伸手轻轻搂住他。
像之前无数次为他疏导时那样,轻轻地贴着他的脸颊。
他的脸很冷,就像整个人陷入了失温。
她轻声说:“你只要健康,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浅曜一怔,随即身体猛然巨震。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很多次苏纪对他说过的话。
只要健康就好。只要活着就好。不要放弃治疗。诸如此类的话,这两个月来,在病房也说,在基因重组时也说,几乎快成为对他的口头禅。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苏纪之前嘱咐他的话都有多么深的含义。
和别人用惯了的对病人的安慰不同,她那么说并不是为了客套的寒暄,而是发自真心。
因为她那时早已确诊了星散症,知道她自己已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
她一定是把对生命的珍视和想活下去的念想寄托在了同样身患重病,但还有希望的他身上,才会不厌其烦地劝导他,希望他能积极一点。
其实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到底活得长还是短。只是苏纪总是这样说,他不想看她难过,才决定要按照她的意思去做。
另一方面,他也幻想着,如果他能活得长久,就可以和苏纪在一起更久,因此才决定重启基因改造。
他想了很多,以为这样就可以和她天长地久,唯独没想到她是因为时日无多所以推己及人,希望他能有和她不一样的命运。他一直随意挥霍的东西,可能是她求而不得的奢侈品。
眼中不断流出的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比珍珠还大。
他只恼恨自己为什么这么迟钝,要事情揭开后才恍然大悟。又恨自己之前口不择言,总是为了她的怜爱把自己的病弱当做手段,实际上却是把她的痛苦拿出来反复折磨她。
强烈的悔恨和自责在他胸膛里翻滚,压得他呼不上气,外溢的痛楚化成无穷尽的泪水,一滴一滴地溅落在被单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活不下去? “你不能离
“你不能离开我。”
浅曜机械地不断重复, 好像这样做就能留住她。
苏纪不知怎么回答他。
骗人不好,既然真相已经揭开,她不想说谎。
她沉默的回答让他哭泣的声音越发汹涌。
他断断续续地抽泣着, 柔软的娃娃脸上满是泪痕, 断断续续地哀求。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求你……不要离开我……”
苏纪伸手细心抹掉他脸上的泪水。“不要做些育星不允许做的事。”
浅曜抿着唇,任由泪水大滴落下, 没说是好还是不好。
苏纪又拉了他一下,他才慢吞吞点了头。
她看了眼其他人,眼眶都泛着血丝, 眼睛透着不正常的红, 不知道是熬了太久的夜,还是别的原因。
“我进医院多久了?”她问。
“……三天。”
苏纪内心一沉。
竟然和她想的完全不同,过去了这么久。
“这三天你们好好休息了吗?”
总是最多话的人, 到了这个时候反而变得最沉默。
诩一直站在边上冷眼旁观, 情绪复杂到极致,反而笑了出来:“休息?你生了这样的病, 我们怎么可能休息?”
“你是说你们一个星期没睡!?”
“苏纪。”
斐切尔突然喊她的名字, 声音极沉, 让苏纪不由得搂紧怀中被子。
“我们怎么样重要吗, 你为什么总是想着别人,不想想你自己?”
“你昏睡了三天,到现在才醒, 不关心自己为什么昏倒, 却还在问我们睡不睡觉?!”
他浑身颤抖, 眼眶折着光,苏纪难以辨认那是泪光还是错觉。
苏纪被他爆发的情绪震住,低下头沉默了。
犹豫许久, 才低声说。
“……因为想也没用。”
这副身体已经被判好了死刑,再多珍惜一点有用吗?还不如多关心一下他们,毕竟他们在战场上也受了伤。
斐切尔浑身顿住,心神巨震,只感觉连呼吸都带着灼烧心肺的痛。
即使已经过去三天,他到现在还是没办法接受,苏纪怎么可能会患上这样的绝症。
这么平吗?她还这样年轻,未来还这么广阔。
苏纪目光扫过他们的脸,内心微叹。
一开始,她觉得自己没必要和不喜欢她的人说这些。但后来关系突然拉近之后,她就是为了不让他们难过,才一意孤行要把这件事瞒这么久。
为了一个终将逝去的人早早伤心难过不值得。
越珍重一个人,就越舍不得看他难过。苏纪就是这样的性格。
所以这件事彻底暴露,她实则并不高兴。
她不想气氛太沉重,说:“战争顺利落幕了,对吧。”
否则这五个人都站在这里,育星应该会彻底完蛋。
“现在我也醒了,你们都回去,好好休息吧。”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苏纪装作沉下了脸。“你们就算把这个地板站穿,事实也不会改变,在这里还碍着医护查房。”
“而且我也困了。”
她一说困字,所有人脸色变了变。
星散症会让人意识散失,越来越疲倦,所以「困」,就是隐晦的病发。
斐切尔立刻帮她把床放平,苏纪的背后毫无预兆地躺下,还有些懵逼。
呃,只是说困了而已,至于反应这么夸张吗。
不过也好,早点把他们赶走,他们就能早点睡觉。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圆溜溜地看着他们。
“再见。”
如果是以前,只会觉得她缩在被窝里的模样可爱极了,平日里都见不到。现在却再也无暇思考这些,只能感到锥心的痛。
苏纪半是驱赶半是装病,总算把他们全部赶出了病房。
一个人躺在床上,房间又变得安静,就像回到了昏迷时所处的灰色空间。
万幸的是在这里她还有掌控自己意识思考的能力。
打仗过去了一个星期,她又昏睡了三天。不论怎么看,剩下的时间也就只有一个月。
旅游的计划无论如何不想放弃,最后大概只能压缩停留在家里的时间。糟了,刚刚忘记问离职的手续有没有办好,还忘记问德利斯先生是不是也已经知道了。
刚醒来太过混乱,什么事都没问清楚。
苏纪有些懊恼,不过很快又振作起来。
虽然还不能出院,但眼下可以着手准备旅游时要用的东西了。
她摸了摸手腕,是空的,只有手背贴着点滴输液针。又摸进枕头下面,翻出来,松了口气。
还好光脑还在。
一打开屏幕,一大堆推送争先恐后弹了出来。
因为和虫族战事频繁,育星的战时战后生活基本不会受到影响。
占据最大版面的是这次战争的胜利宣告,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零散的娱乐新闻。
《观众惋惜决赛夜,希望重启寰宇歌者》
《数十万人请愿重新比赛,银盐虚幻如何回应?!》
《育月大战未分胜负,节目花絮有望释出?》
想到Frequency那天晚上被打断的新歌演出,苏纪也觉得可惜。
毕竟付出那么多努力,他们值得更耀眼的掌声和鲜花。
如果银盐虚幻真的同意重新举办……
不,也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
苏纪把新闻推送全部关掉,打开购物中心。她按照之前做的旅游攻略,把购物车里加了许久的东西进行结算。
屏幕弹出提示,确认收货地址。一个是花园别墅,一个是圣玛丽诺区的公寓。
苏纪按下第二个选项。
*
再醒过来时,夜幕降临,房间一片漆黑。
她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正对上暗处一双幽幽的盯着她的眼睛,吓得差点又缩回被窝:“谁?!”
“是我。”
窗户透出的幽幽夜光中显露出熟悉的冰蓝色身影。
由离光站在月光下,长发飘忽,静然垂落在身侧,就像他看不出表情的脸。
苏纪松了口气。
也是,这里是由离光家的医院,安保肯定滴水不漏,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也只有由离光本人了。
她疑惑地问:“大半夜的,怎么突然来这里?”
“只是想来看看你。”
由离光仍然静静立在原地,好像一束鬼魅。
他的视线由始至终盯着她,就像要把她一寸寸地剖析看透似的。
苏纪被他盯得心虚,房间里安静至极。半晌,才听见他幽幽地问。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经常会睡着。这也是星散症的表现吗?”
“……我觉得是吧。”
“我看过了你的病历,你专门做了星散症的专项检查。”
苏纪的心提了起来。
由离光太敏锐了,她要怎么解释自己未卜先知的能力?
“你早就察觉到自己的异常,是吗?”
……原来他是这么猜测的。
其实她只是因为预知梦……但这些没必要和由离光说。苏纪点头:“对。”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苏纪抬头看他,月光被他的长发遮住,看不清表情。
由离光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他早上的时候看起来那么平静,她还以为他们之间是有默契的。
“我还以为你会是最理解我的想法的人呢。”
面对的对象是由离光,苏纪没有藏起自己的话头。
她相信由离光能完全地理解她的想法,并且站在她这边支持他。
毕竟要论最理智的存在,没人能比得过由离光。
“你也清楚,这个病肯定是没救了。如果还有救,育星不会拖到现在还束手无策。”
“既然没救了,告诉别人,不是徒增别人的烦恼吗?”
由离光沉默地站在原地。
苏纪知道他听进去了。和聪明又理智的人对话就是这样轻松,只需轻轻拿出合适的道理,阵线就能瞬间统一。
苏纪还指望理智的由离光帮她做其他人的传话筒,耐心地又说:“这个世界上谁都不会没了另一个人就活不下去,与其让人徒劳地伤心,我自己来承担就好了。”
由离光仍是安静地站在那处。
如果不是因为他浅色的长发时不时折射出月光的影子,苏纪几乎要怀疑那里其实已经没人了。
他这么沉默,在想什么?
因着这寂静,苏纪感觉心里毛毛的,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还没停手,听见他说。
“你觉得我不会没了你就活不下去吗?”
苏纪先是惊讶,然后像听到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般抿唇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难道你会没了我就活不下去吗?”
她之前不知道原来由离光也有讲笑话的天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个这么好笑的。
Frequency里任何人这么说她都勉强可以装作相信,哪怕德利斯这么说她也可以考虑当真,唯独由离光说出这句话,当场戳中她的笑点。
“谢谢你怕我得病伤心,特意来给我转换心情。”苏纪笑了半天才停下来,抹掉眼角的生理泪水。
“我原本觉得你很无情。但是后来发现,其实我的想法不对。你不是无情,而是富有智慧。那个词叫什么来着……通透?”苏纪点了点头,对自己新总结出的这个形容词十分满意。
“你是我见过活得最明白的人。因为知道事物运行的原理,知道它们早晚都会兴衰更迭,所以不论怎样的意外,你都可以冷静对待。”
这样的人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的生命轨迹。
面前似乎有轻轻的哂声响起。但随之响起的由离光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无澜,叫人捉摸不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你不一样 “……我觉
“……我觉得, 你对我有误解,把我看得太高了。”
苏纪歪头。
“怎么会。你还记得浅曜基因重组发作那天,你对我说的话吗?”
“我记得。”
“如果浅曜那天没能扛过基因重组……我只是举个不太礼貌的例子, 因为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别告诉他。如果他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其实不用由离光回答, 苏纪也知道他的答案。
浅曜发作那天由离光面无表情给出的回答,就是他的答卷。
「命运的魅力,正在于它的无常」。
这份无常平等给予所有人, 不论家世容貌品性好坏。可以说无情, 也可以说公平。
平静的,理性的分析。置身事外,隔岸观火。
从哲学探讨到公司立场, 项目营收。
她佩服他的理性, 客观到就像他完全不认识浅曜,也不知道浅曜正遭受怎样的折磨似的。
苏纪不认为自己在由离光心里的分量会比浅曜更重。
他们好歹是一起训练, 一起表演的队友。她这个经纪人不过是在旁边起到帮助作用的后勤而已。
更何况, 他和浅曜同样来自世家大族, 上流社会的人共同话题也更多……虽然她几乎没见过由离光和浅曜聊天, 但由离光也很少和她聊天。
由离光压根不和任何人聊天。
今天已经是她患病的特殊优待了吧。
“如果你想知道答案,我可以告诉你。”
由离光从月色中抬起头。
他的神情冰冷,渗着如水的寒意。
“他死了, 我不在乎。”
“不仅是他, 这个世界上不论是谁死了, 我都不在乎。”
好似能凝出冰的话语,苏纪却赞同地点头。
这就对了,这才是她心里的由离光。
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好像没有和这个世界建立起任何联系。虽然有些残忍,但过于尖锐的个人性格,也是他的魅力所在。
就像他之前综艺直播那天晚上对她提出的锚点论那样。
那时苏纪不明就里,现在才发现,他总是正确的。
真是富有智慧和哲理的人。
“只有你除外。”
由离光的声音落下,苏纪眼睛骤然瞪大。
“苏纪,只有你不一样。你和其他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沉,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像用力地敲击在心上,震出不断散开的涟漪。
“他们死了,我可以装作不知,可以一笑而过。他们不会对我产生任何影响。”
“但是你不一样。”
“如果那个人是你,我不知道自己……”
他顿了顿,似乎说出这句话对他来说也难以启齿。
即使如此,他还是坚持,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说出口。
“我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活下去。”
“……”
苏纪静坐在床上,过度的震惊压过一切,耳朵里只剩下心跳的声音。
这是由离光吗?
这是由离光会说出来的话吗?
半晌,她才说。
“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他在月色下的瞳眸冷静如深潭。
“这不是笑话。”
苏纪被他的认真逼得无所适从,宁愿他说的是笑话。
要是笑话就能随便轻松应对过去,可如果是真的……
怎么可能。
她还在试图劝诫:“你不明白你现在说出来的这些话有多重的意义……”
由离光无情地打断她:“苏纪,你真的觉得我不明白吗?”
苏纪卡了壳。
由离光的视线明明还是一如既往,现在却好像要将她烫出个洞来。
她第一次看清,里面翻滚的晦暗不明的情绪,原来是极其强烈的情潮。
铺天盖地,浓重粘稠,令她感到陌生,好像从未看懂过他。
但在脑海中从未深加思索的回忆纷至沓来。
苏纪试探着说:“综艺直播的时候,你愿意帮助Illusion接过主厨的位置……”
“因为这是你希望看到的。”
他对Illusion的窘迫和节目的效果没有任何兴趣,所以就算客人陷入困难,也没有搭手的意思。
“源由制药内部未公开的禁药……”
“因为这是你需要的。”
她确实从来没见过由离光向别人提供他家族公司内部的任何物品和情报。
“你擅长厨艺是因为……”
“为了让你注意到我学的。”
连这个也是?
“想要疏导和睡觉也……”
“我不喜欢有人擅闯我的空间,也不喜欢被别人触碰。因为是你,我才会这么做。”
话都说到这份上,苏纪这时再也骗不了自己。
由离光对她,确实和他对所有、任何其他人都不一样。
在他的心里,只有她是特殊的。
但这件事与其说令苏纪惊喜,不如说令她感到措手不及和惶惑。
她的指尖渐渐握紧,“你是源由财会的继承人,聪明,又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会……”
“为什么会陷入单相思?”由离光帮她把未尽的话说完,自问自答,
“钟情于一个人,不会过问身份长相和家世。更何况,你哪里比别人差了?”
“……”
苏纪怎么也想不明白她一个出身在下城区,受教育程度烙印着贫民血统的孤儿,在哪里没比别人差。
就算她再怎么希望自己能够融入老城区,孤高地认为自己的能力从未逊色于任何人,也没办法忽视别人投射来的探究的目光。
所以她从来没有真正把自己当成老城区人,她不溶于这里,这里也不溶于她。
但由离光说出来的这些话轻而易举地抚平她一直以来小心藏好的敏感情绪,就好像他是个多么温柔体贴,多么眷恋着她,足以成为弥补她一切创伤的人似的。
不,也许不是好像,而是事实。
她想了半天,混乱的思绪几近将她淹没,最后终于陷入过载的崩溃中:“可是你在我心里根本不该是这样的。”
“你应该冷静理智地接受我的现状,让Frequency有条不紊地继续工作,然后让我安安心心地离开才对!”
而不是在这里说这些能够轻易让她阵脚大乱的剖白。
冷漠无情,不闻不问,这样才是她认识的由离光啊!
由离光唇角露出一丝嘲然的弧度。
“那是Frequency的队长才该做的事。我两年前就不是队长了,只会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你觉得我和你心里想的不一样,只是因为你并不认识真正的我,就像我也不认识真正的你一样。”
细节在回忆里堆积成山,但他们都活在预设的世界里,没有发现。
由离光在她身边站定,随他长发一起落在她手边的,还有淡淡的雪松香气。像他暴走的那天强硬地抱着她时身上传来的味道。
他的眼睛一瞬不眨地注视着她,她避无可避。
“你第一次坐上我的飞船时,在我面前睡着了。那时候的你很近,触手可及,就像现在一样。我印象深刻,有一次梦醒时还在回味。”
苏纪表情凝了凝。
梦醒是什么意思……?
由离光还在继续。
“我们在公寓那天,外面雷雨滂沱,磁暴灾不断,你穿着我的衬衫,在我的身边睡着了,放下了所有的戒备,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我们两个。”
“浅曜发病的那次,你为他疏导到疲倦,最后却躺在我身上,和我聊到睡着。”
“这些本来该是我们亲密的证明,最后却告诉我是你病发的征兆。我为此沾沾自喜的心情,到头来全是彻头彻尾的自作多情。”
他这样说,苏纪才发觉:“……你全都记得这么清楚。”
他的视线落在和苏纪半厘米之隔的手上,垂下的睫羽可以遮住他眼睛里的情绪,却遮不住沙哑的声音。
“很难记不清楚。”
回忆像泡沫一样美丽,用力握在手中时,才发现是锋锐的玻璃刀片。
她明明是为了他才这么做的,最终却能将他炙烤得心如刀绞。
多情的人才能做到无情的人永远也做不到的残忍,她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给他所有的甜蜜和梦幻回忆淋上了刺红的血。
“伴日星绕着主日星旋转不需要理由。如果主日星不复存在,伴日星也会随之消亡。”
“苏纪,如果你听不懂比喻,我就直说了。”
“如果没有你,要么我会把你复活,要么我会和你一起去死。”
他的眼神亮得仿佛有光在颤。
苏纪心神大震,几乎拿不稳手中的被角,瞳眸圆瞪冲他大喊:“由离光,你疯了!”
由离光完美得平静的唇角这时才露出一丝笑容。“我没疯。”
苏纪呆坐在病床上,看着他无比自然,又无比平静的神色。
谁看着这张理智的脸,都不可能想到刚刚他用这张脸说出了什么。
他可能没疯,但他比一般的疯子更疯狂。
苏纪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理智又聪明的人说起胡话才可怕,这意味着她根本没可能用道理说服他。
他细心地帮她把翘起的被角掖好,细心地叮嘱道。“所以你不用难过,我一定会帮你把病治好。”
虽然他看起来还是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苏纪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抖。
由离光真的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艳鬼 和疯子对着
和疯子对着干是很不明智的, 苏纪没再说这病可能是治不了之类的实话,乖乖地窝进被子里,小声说:“我想出院。”
由离光神情淡淡, 她却感觉到他即将吐出拒绝的话, 急忙说:“就算住在医院里也不会对治疗有任何帮助,医生说过我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她不想生命里最后的记忆只剩下雪白的消毒水的气味。
“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论事情能不能成功, 我们都该做两手准备,你觉得呢?”
由离光看清了她眼里不加掩饰的期待的光。
苏纪从一开始就在谋划环系旅行的日程,他们已经耽误了她这么多天, 怎么有脸面拒绝她的要求。
“……我知道了。明天我会让医生给你做全面检查, 如果没问题,你就可以出院。”
“但你必须配合后续的所有治疗工作。”
苏纪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当然啦。我也想痊愈的。”
她语气松快,由离光的眸色却沉了下来。
为什么偏偏是她……
他抬起手擦过她脸颊边的发丝。“晚安, 明天见。”
前所未见的温柔。
第二天清晨, 托由离光的福,苏纪毫无睡意, 早早地睁开了眼睛。
她内心混乱无比, 到现在还有点怀疑昨天半夜其实是她在做梦。
“你不再睡会儿吗?”
突然的声音吓了苏纪一跳, 转头去看, 才发现诩端坐在床边,因为身体坐得笔直,她一开始居然没发现。
他回去之后应该是好好打理了下自己, 全身清爽一新不说, 肿起来的脸也上了药贴了纱布, 只剩下好看的部分露在外面,又恢复了美丽帅气的形态。
“昏睡三天,昨天又睡了一晚上, 已经很够了。反倒是你……”苏纪看了眼光脑的显示时间,“现在才六点十分,你就到这里了?”
诩露在外面的脸不加掩饰地流露出不满:“要不是昨天由离光说病人要休息不允许我们守夜,我十二点就来了。”
苏纪:……
病人要休息不允许守夜,那昨晚上像鬼一样站在她床头的人是谁?
但也不方便跟诩说,她话锋一转:“你不睡觉了?”
诩脸色和唇色都苍白,唇角勾起一丝无可奈何的笑,却实在无力维系,很快地垮下去:“知道你的病之后,我哪还有心情睡觉。”
苏纪记得诩曾经说过师父,师兄姐和她是他仅有的家人。现在他的师父重病在床,她也时日无多,苏纪也不敢细想他此刻究竟在受多么痛苦的煎熬。
心中像被针刺一样扎得麻麻的,苏纪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宽慰他。
“乖,别想太多,来把这个吃了。”
察觉到苏纪的表情变化,诩利落打开面前的果盘,里面是切得整齐的各色水果。他是来照顾苏纪的,没打算让她为他操心。
她以前操心他们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这些是他早就应该做的。
压下内心的酸楚,诩叉起其中一块递到苏纪嘴边。
苏纪觉得有点怪怪的,但还是张口吃下。
“你怎么这么熟练啊。”
“是吧?因为以前偶尔会这样给师父喂药。”诩病色的脸上浮现转瞬即逝的笑容,艳红的眼眸看向怀里的果盘,却像吹落的枫叶,显得憔悴,“托他的福,我攒了不少照顾病人的经验。”
“他们都能帮上你的忙,只有我没有用。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诩恰到好处地把控着苏纪吃水果的时间,让她能够慢慢享用,又不至于停下来。认真做着工作的诩看起来比平常镇定得多,收起漫不经心的笑容之后像变了个人。
手臂皮开肉绽也能扯着脸和她开玩笑的人,突然长大了很多。
苏纪不喜欢他的轻浮,但每次他不再轻浮时,都让她觉得他还是轻佻些好。
她笑着说:“谁说的,你会烧香拜神,积极的心理作用也很有用。”
“……”诩的笑容一瞬间僵在脸上,好似要碎掉似的,“如果有用,我也不会每次向祂求什么都失败了。”
“你不是不信这些吗?”苏纪没想到他竟然还求过好几次,好奇地问:“你求过什么?”
他先是一怔,突然低下头,漂亮的脸被齐刘海和纱布遮住,然而发丝没挡住的耳边上渐渐凝聚起可疑的绯红。
他不愿意说,苏纪反而好奇起来,主动伸手扯了扯他手臂下的绷带,果然熟练地摸到藏在他手下的王蛇。
咻的一声,王蛇被她连根拔起。
可怜的软体动物猝不及防地暴露在空气里,急得尾巴狂甩,鲜红蛇信疯了一样不断吞吐。
如果苏纪没看错,王蛇的脸上也飘着淡淡的红。
到底求了什么?
好奇心被调动起来,她把王蛇缠到手上,摸摸它的头,略显失望地说:“啊,原来是不能告诉我的秘密吗。”
诩能够从王蛇身上感觉她摸他的力气。他竭尽全力没让自己因为她的抚摸颤抖,声音不稳地说:“……也不多。”
“小时候求过一次让师父变得正常一点,去年求过一次姻缘,然后就是那次拉着你对他们发誓。”
诩的师父的事苏纪是知道的,被拉走那次苏纪是当事人,现在还历历在目。唯独去年的求姻缘三个字属实超出了苏纪的预料。
她瞪大眼睛,仿佛吃到了熟人巨瓜:“你是求要姻缘还是求不要姻缘?”
诩根本不敢抬头:“当然是要姻缘。”
苏纪看着他的两个发旋,突然想起来Frequency里的所有人都有暗恋对象。
诩当时在那个节目里是怎么说的来着……
苏纪想起来了。
很容易上当受骗的类型。
没想到已经到了求姻缘的程度,也不知道对方知不知道诩给出的是这样的评价。她心里默默给对方点了杯蜡烛,祝福想结婚的诩和平常精神状态堪忧的诩是两个模样。
事不关己,苏纪问得也很随意:“你是怎么求的?”
“我托师兄姐给我卜了吉卦和吉时,在那天更衣沐浴,到点后在殿前点了三柱香,磕了三次头,说……希望让她别那么讨厌我。”
“结果十分失败。”
苏纪毫不意外。如果诩用上当受骗来形容她,她不揍他一顿已经是因为他长得帅又家世好,怎么可能和他产生暧昧关系。
但身为同事和家人,她还是很给面子地追问:“怎么会失败?”
“我拉着她去祂面前发誓了。”
苏纪听笑了,这操作怎么这么耳熟呢:
“你拉过多少人去神面前发誓啊?”
“就一个。”
“……”
好巧啊,被人拉去神面前发誓的记忆她也有。
嘴里的瓜突然味道寡淡了起来。
“所以你……”
“……嗯。”诩应了一声。
也不知道他在应什么。
他从赧然中抬起头,脸色酡红,然而赤色的眸更红,燃烧着强烈的执着。“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把守宫灯给你看呢。这个灯是夫妻之间才会展露的秘密。”
他的声音无比笃定,早已认定这一生要同行的人。
“你对于我,就像师母对于师父一样。”
苏纪的心突然揪了起来。
诩暗恋的人到底是不是她,现在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命运的未来她已经见过了。
她可以坦然面对自己和师母一样灭亡,但师父在床上六亲不认,对他本应疼爱的孩子下手毒打时溅到她身上的血,她无论如何不能接受。
她猛然抓住他的黑色大袖衣袂,“但你不能,也没必要走上你师父的路。”
“这种悲剧没有延续的价值,你的人生还很长。”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从长眠观出来的人都很执着。他们要么没有过往,要么深陷过往。”
诩轻轻笑了笑。
不同于往常的快意,像落在地上寂静的尘。
“我以前觉得师父是一个特别执着又特别痴狂的人。他明明很聪明,却深陷在过往,不肯从泥潭中走出来。”
“那时我想,如果是我的话,一定能做得比他更好。”
“但是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才发觉好像一切都不是这么回事。我反而开始敬佩师父,因为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苏纪抓住他衣袂的指节发白。要是他也像由离光一样一反常态地说些什么没了她就活不下去的话,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诩漂亮的半边脸上露出苍白的笑。
黑衣衬着白面,笑起来的时候像随时要被病气夺去性命的鬼。
“要殉情是很简单的事,但是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却很难。”
万幸说出来的话让苏纪心里长松一口气。
还好诩的师父给他做了个好表率,就算她离开,他也不会寻死觅活。
“你师父知道你这么想一定会很欣慰的。”
“是啊,我想他大概会很羡慕我吧。因为我可以轻松地了断,他却做不到。”
“???”
苏纪瞪大双眸,所有话凝在喉头,完全噎住。
说了半天,他根本没有比由离光进步多少,这两个人全都病入膏肓了!
诩的手划过苏纪手臂上的王蛇,一路朝上,最后在她脸上停下。
他温柔至极地轻抚她的脸,血红的瞳眸像映出枫红的水。手指明明冰凉,却给苏纪滚烫的触感,让她情不自禁地发了个抖。
他像哄婴孩似的,整个掌心盖住她娇小的脸庞,炽热的体温强硬地烙印在她的脸颊。
只有这时,他的笑容不再脆弱无助,显出血淋淋赤裸裸的真心。
“纪,你放心,我不会留你一个人,变成鬼也会和你在一起的。”
“就算在地府,我们也可以做一对艳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崩坏的剧本 他的欲望不
他的欲望不加掩饰地勾结成网, 铺天盖地地网罗住她。
苏纪被他掌心处的火热烫得情不自禁地又颤抖起来。
到底放心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