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鳏夫 欧式宫廷风
欧式宫廷风格的大厅里人来人往, 三两一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大约有数百人。其中无论男女都穿着光鲜亮丽的礼服,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造型精致, 气场各异, 透出上流阶级的精英涵养。
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时, 苏纪还是十分震撼。如果这些人都是源由家的血脉,难怪由离光压根不感兴趣。
她上班一天跟拍节目要面对的同事都没这么多。
唱礼的声音落下,数百张面孔同时投射来情绪各异的视线。惊讶, 好奇, 探究,冷漠,意味深长, 不一而足, 但大多都带着令人寒毛直竖的审视。
浸淫在名利场的视线大多刻薄而露骨,即使用优雅华贵的外皮做伪装, 也流出包不住的寒意。见惯了被围观注目的苏纪也不由得突然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如果说长眠观见到诩的师兄姐时给她的印象是如沐春风的温馨, 那么源由家的会场就像爬满了蜘蛛丝的洞口。
没有鬼魅, 但是总觉得暗处藏满了八只眼睛的长脚生物。
好在应付大场面也算是苏纪成为经纪人后的主要锻炼项目之一, 最初的头皮发麻之后,她维持标准的得体微笑,跟着由离光的脚步穿过人群。
家宴没有特定的商业目的, 也就没有必须的流程, 在正式的晚餐端上之前, 宾客都可以自便。
见由离光和苏纪没有加入他们的意思,宾客们逐渐收回目光,和身边的同伴窃窃私语。
整座大厅人多却不热闹, 能听见声音却听不清话语,表情都写着畅谈,实际却像身处透明的隔墙之中。
由离光取下侍应生端来的果汁,一杯给苏纪,一杯给自己。
看杯子的大小,应该原本准备是给会场内的孩子用的。
侍应生面露惊讶,然而看清是由离光之后,表情迅速由惊讶转为尊敬惶恐,向他轻轻鞠了个躬,快速离开。
接过由离光递来的橙汁的一瞬间,苏纪感觉到好几个人的视线朝她投来,掩盖不住震惊和不敢置信。
苏纪和那些人的视线打了个照面,自然地抿了口橙汁,心中划过不经意的思绪。
他们的视线难以掩藏忌惮和恐惧,却又暗含思量,不知道平常由离光在他们心里是什么形象,考虑到由离光在飞船上说的那些话,大约和美面的恶鬼没什么区别。
要是知道由离光会为她做饭,他们脸上的表情应该会比现在更丰富多彩吧。
苏纪不想把心思放在这些令她不舒服的陌生人身上,问:“我们是不是该去见一下长辈?”
由离光俯下身,好让她能听清他的话:“随意就好。我的母亲稍晚些时候也会来,如果你想见她,我就通知她来,不想见,我会让她避让。”
苏纪拿着果汁欲言又止,心想他可真是个大孝子。
由离光神态自若:“不用有什么心理压力,我也很少和她见面。”
苏纪本想说些什么,但想到Frequency里其他人的家世,遂作罢。父母双全还能活成孤儿形态的人她这辈子算是见了个遍,多由离光这一个也不多。
不过应邀来参加家宴,不见他血缘关系最深的长辈总归是不好,“至少也要去打个招呼吧。”
“好,我会通知她。”
“她是怎样的人呢?”苏纪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刚刚在飞船上,应该先问你的。”
“她在会场停留应该不会超过三分钟,所以我觉得没必要提前说,免得太紧张。”
由离光顺手从桌上取来一碟蛋糕,预备喂给苏纪。
苏纪余光看见四周人和见了鬼似的表情,吓得连忙自己接过。
“周围人都在看……”苏纪说到一半,意识到面前的人是由离光。
果然,他浑然不觉,伸手把苏纪脸颊边的卷发挂到耳后,免得发丝蹭到蛋糕:“怎么了吗?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想到这些人的吃惊程度恐怕和那天听见由离光的告白的她差不了多少,苏纪心理平衡多了。
“没事。我们刚刚说到哪儿来着?”
她舀起半勺蛋糕放进嘴里。还挺好吃的,手艺真不一般。
由离光的视线极快地从她的蛋糕勺上滑过,凝神看着她的脸。
吃蛋糕也很可爱,或许早该学着做蛋糕……
心中思绪回转,口中的话语却丝毫不受影响地流畅:“我的母亲叫源颐爱,是家主的长女,父亲叫陆文羽,他们应当会一起来。你只需要称呼他们为源女士和源先生就好。”
源由财会非常低调,是神秘的隐形富豪,不过苏纪曾经拿到过资料,因此对源由家的基本常识还是了解的。
这个家族财团以血脉连结,女性都以源为姓,男性都以由为姓。不论男女结婚,都是对象妻子或丈夫入赘。
由离光的亲代属于源由家中的源家。
“她是个很自我的人。”
只在这里停留三分钟…苏纪不由得感叹,真是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
会场内同时响起了唱礼官的声音。
“欢迎源颐爱、陆文羽入场——”
*
一名淡蓝色长发的中年女人出现在会场。
和周围华丽拘谨的人相比,她穿得随性散漫,仅是一套合身的休闲裤装。
看起来就像上下班时顺路路过这里,进来和所有人打个招呼。
虽然苏纪见过她身上这套衣服,是这个季度的秀款,买断价格在六百万左右,大概是半套她的房产。
源颐爱在会场里扫视众人。她眉眼凌厉,气场强大张扬,因此回望投射去视线的人时,反而击退了一些打量的目光。
她的长相其实普通,却因为气度明烈,让人印象深刻,挪不开眼。她的视线很快锁定住拿着酒杯的苏纪和由离光,大步流星穿过会场,轻易凝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身边跟着的男人气势就要弱许多,第一眼甚至很难注意到源颐爱身边还跟着个人。但如果仔细打量,一旦看清他的脸,又会被他的温隽秀美折服。
毫无疑问,由离光继承了父母所有的优良基因。既拥有卓越的美貌和气质,又完美地中和了父母过于耀眼和过于弱势的气场。
源颐爱在苏纪和由离光面前止步,陆文羽安静地站在她身边。
不待苏纪反应,她伸出手:“幸会,苏女士。”
“您好,源女士,源先生。”
三个人利落地握了手。
源颐爱把视线投向由离光。她的神情几乎找不到慈爱,如果不是脸上的皱痕,和由离光看起来不像母子,更像同辈人。
“去见过家主了没?”
“还没。”
“那就去吧,别让她老人家等急了。”
源颐爱并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的意思,她只和苏纪说了一句客套话,就说:“由离光已经是这个家族的实权者,他有独立自主的能力。你不用把我当做长辈,我不会插手你们之间的来往。”
“好。”
虽然应了好,苏纪心里仍然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们之间的来往怎么了吗?
虽然以一般情况而论,能够出席家宴说明是比较暧昧的关系,不过她和由离光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她已经没两天可活了,就算再暧昧,能暧昧到哪儿去?
由离光这段时间在源由财会的医院干了不少大动作,源颐爱不可能不知道。
如果知道她身体有疾却还这么说,真是耐人寻味。
苏纪想,源颐爱极大概率还不知道由离光对她说过的要殉情的打算,或者并不清楚她实际上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否则绝不可能这么简单地接受。
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没必要牵扯到长辈身上。
苏纪一方面并不想让殉情这件事真的实现,另一方面也认为这件事最终不可能发生。
退一万步说,就算由离光真的付诸行动,苏纪也已经想好了对策,绝不会让他成功。
苏纪微笑道:“您放心,我很有分寸。”
这下由离光和源颐爱甚至陆文羽都朝她看来。
由离光都不知道苏纪有什么分寸。
不过总归肯定是他不爱听的话。
他很清楚,苏纪从来没把他纳入过恋爱对象。他宁可她毫无分寸,可惜她并不愿意。
这也是他要带她来家宴的理由之一,源由家的家宴一年只举办一次,向来有着特殊的意义。
“看你们都很有主见,我就放心了。我和文羽就先走了,你们慢聊。”
源颐爱带着陆文羽,像来时那样一阵风似地离开了。
正如由离光所说,停留没超过三分钟。
苏纪望着两个人的背影,“你和阿姨都是很有个性的人啊。”
“是夸赞?”
苏纪有些迟疑:“……是吧?”
由离光脸上闪过无可奈何的笑。
“不论什么个性,只要你喜欢就好。”
“想去见家主吗?”
苏纪点头,源颐爱特地交代要去见家主,怎么能拂她好意。
*
宴会大厅连接的另一处走廊最深处的房间,源由氏现任家主坐在厚重庄严的沉木书桌后。
她头发鬓角斑白,岁月也在脸上留下大量风霜,但是神情自若,精神矍铄,看不出真正的年纪。
苏纪和由离光站在书桌前。
她灰蓝色的眼睛在由离光和苏纪身上逡巡,良久,意味深长地说。
“很般配,无怪你宁愿做鳏夫,也要带她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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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希望你幸福 “??”就
“??”
就算失礼, 苏纪也哐地瞪大眼睛。
家主在说什么呢。难道她知道星散症的事?
可是她为什么不阻止由离光,难道坐拥亿万家产的超级富豪,可以接受自己的孙子和一个将死之人确定伴侣关系吗。
苏纪想到刚刚源颐爱说的话, 意识到自己可能忽略了另一种可能性。
她们不是不知道她的病, 而是由离光开出了无法拒绝的理由或者条件说服了她们。
只要是由离光想做的事,到目前为止, 还没有一件是不成的。
苏纪惊异地偷偷瞥了由离光一眼,但他神色平常。
“你的母亲向我提起时,我还很惊讶。你不像是允许有人站在身边的类型, ”家主的语气和语调听不出态度, “但实际上,她说得确实不错。”
“当年她那样风流,最后说要娶陆文羽时, 我并不认为这段感情能长久, 没想到结局出乎意料。虽然有波折,但结果不坏, 至少为源由家贡献了你。”
“或许你也能一样让我刮目相看。反正最坏也不过是回到原本的轨道罢了。”
家主看了眼房间侧壁古老的座钟。
“你是我最聪慧的孩子, 既然想好了, 那就这么做吧。你今日的许可时间已经到了, 等下会场见。”
源由家的子嗣想要面见家主有严格的时间管控,即使由离光是她最看重的子代也不例外。
出了书房的门,苏纪看了眼紧闭上的厚重房门, 不由得松了口气。
大户人家的讲究真多。
“在想什么?”
苏纪情不自禁地脑补了一下:“我在想, 如果你以后身居高位, 我是不是也要提前一周向你预约,才能和你进行五分钟的会晤?”
“你是说你要长达一个星期都不理我吗?”
由离光沉思片刻,“比起你, 先撑不住的应该是我吧。”
苏纪看向他,想起他最近每天都给她发消息,虽然只是些早安晚安,但数量也是以前居住在花园别墅时的十倍。
其实由离光现在真正应该做的,是改掉总是给她发消息的坏习惯。
除非他能接受以后再也不会收到任何回复。
*
重新回到会场后大约半小时,家主出现在会场内,厨房端上了今天晚宴的正式晚餐。
大约十点,苏纪感觉到难以抵抗的困意。
为了不耽误这场宴会,她特意在昨天多睡了会儿,作用虽然是有的,但也大打折扣。如果现在不睡,恐怕要赶不上明天前往月星的航班。
由离光带苏纪在今晚暂定的源由家房间内睡下,打开门,发现源颐爱正坐在套房客厅的沙发上,陆文羽坐在她身边。
由离光说:“你怎么会来?”
源颐爱没有回答他,而是问:“那孩子睡了?”
“嗯。”
源颐爱看起来有点唏嘘。“看她的情况,应该没办法撑过下个月了。你难道就没有一点后悔吗?”
源由家家宴的主要作用是向家族宣布自己认可的婚姻对象。
在带去家宴之前,源由家的人往往要对对象的出身,家庭,财富,认知,教育,相貌做全方位的计价和衡量,以求最大限度地帮助自己在财富这条道路上走得更远。
“像你这样知道对方时日无多,所以特意要求家主把家宴提前,然后带回家公开消息的人我还真是头回见。”
由离光面色未变:“我做过的事从未后悔。我不会因为她的寿命就改变我的立场,正因她可能撑不过,我更要向所有人宣布我永远会和她在一起。”
是活人也好,是植物人也好,是尸体也好,都是他深爱的对象不会改变。
他的决心和信念,都由此证明。
源颐爱看着他,躺在沙发靠椅上,无可奈何地呵呵笑了两声。
“从前几天开始就有无数人拿新闻来问我,这真是你儿子那个组合放出来的音频?你儿子是不是恋爱了?你怎么看,对这孩子满意吗,要不要棒打鸳鸯?我打开光脑全是这些信息,看得头都大了。”
源颐爱早两年,或者说早很多年前就和自己的这个儿子不怎么熟了。他很聪明,主见又比所有人都大。
她本就对管孩子一事处于可有可无的态度,在发现由离光可以让她财产无忧之后,干脆彻底放养。
看到新闻和音频的瞬间,她甚至比来问她八卦的人更惊讶。
毕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源由家的人能有多无情,由离光是其中的断层胜者。
由离光的那半音频声音很模糊,若隐若现,几乎听不清,但她还是勉强能确认说话的人就是由离光无疑。
如果不是亲耳听见,打死她也很难相信这会是由离光嘴里说出来的话。
那个瞬间,她感受到了几十年前听到她要和陆文羽结婚的母亲的震撼。
要她说,其实源由家还挺擅长出情种的。至少在座两位的都是。
“你一点都不在乎这件事会对你的利益造成的损害吗?”
“你以为我为什么想要利益?”由离光反问。
源颐爱一时语塞。
她顿了片刻,又想到了什么笑出了声:“你一厢情愿想要确认关系,她有答应你吗?”
“没有,但不重要。这是我的选择。”
“好吧,我真佩服你,竟然连不认可源由家的人都能找到。这场宴会里,恐怕不会有人想到她居然和你什么关系也没有,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源颐爱吃够了瓜,没有再留的打算,正起身要走,突然又想起来:“她病逝之后,你要怎么办呢?”
“她不会病逝。”
由离光的声音坚定而平静,源颐爱先是怔住,然后表情一下子变得一言难尽:“原来不论什么智商的人堕入情海以后都会一样疯狂。”
由离光冷眼看她:“如果你现在没堕入情海,可以离婚。”
“……”源颐爱抬起陆文羽的手,说,“像他这么百依百顺又好看的不好找。算了,我和你说多了就是不欢而散,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源颐爱起身离开,陆文羽看着由离光,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不喜欢和任何人多交流,只留下一句:“你多保重,看起来有些憔悴。”
由离光不置可否。
套房再次回归寂静,由离光转头,望向苏纪睡着的房间的大门。
他和苏纪最近有很多交流,但都默契地没有提及研究的进展。
人类没有精神器官,因而即使出现哨兵和向导之后,对精神能量的研究百年来仍然进步迟缓。
所有的理性和证据都在告诉他,他不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可是,这怎么可能。
如果现实不能让他如愿,就算逆转现实,他也要做到。
*
深夜,正在研究医疗器械的诩接到了一通电话。
“师兄姐,什么事找我?”
玄妙真的声音听起来苍白而疲惫。
“诩,你回来见师父最后一面吧。”
“师父他……好像要不行了。”
“喂,诩?诩,能听见吗?喂?”
诩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才回过神来,“啊……嗯,我知道了。”
他放下光脑,浑浑噩噩地赶到自己曾居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这里在过去曾是荒芜的山,被选定为道观地址之后的数十年里,逐渐发展、建设成如今繁荣如天上仙境的面貌。
这里的每一块砖瓦都曾有这座道观最初的主人的心血和庇护。几十年间,它们的主人始终未变。
但道观里居住的终究是普通人类而不是神仙,那位主人深受虫族影响,已经卧榻有了很长的时间。
寿命将尽是不争的事实。
诩曾经有很多个一瞬间盼望过师父的死,毕竟那样不论是对他们之中的谁都是一种解脱。
但接到玄妙真的电话时,他的眼眶热得闭不住。
出现在心里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希望师父千万不要有事。
他没那么忍耐不了痛,也没有那么怨恨谁。如果师父能活着,再抽他几场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不能再失去家人了。
他对苏纪的作用微乎其微,难道连师父也不肯再多停留一段时间吗?
显然他一个人也救不了。
和精神有关的医疗设备翻来覆去总是那几样,师父吃的控制精神的药也总是不见效果。
“师兄姐,师父……”
踏进病房时,他的声音乱七八糟,好像破了音,又好像乱颤的琴弦,说两个字就梗在喉咙里。
病房里的所有人都转过头来,大家脸上的表情都让诩感到恐惧。
他们每个人都仿佛已经预见到了病床上那个人的死亡。
他再也不敢发出一个字,一个音节,默默地走上前去。
病床上的那个人已经很虚弱,眼窝深陷,嘴唇乌紫,但苍白的发鬓还是很整齐,说明一直受到着很好的照顾。
“师父,诩来了。”
玄妙真坐在老人旁边,握着他的手。
诩其实不敢上前,但四周人听见玄妙真的话,纷纷让位给他,他不得不抬脚。
师父很瘦,脱了相。
他上次来时不记得师父原来已经这么虚弱,让他几乎不好辨认。
幻觉的折磨和对大脑的摧残在临近终点时越发狠厉,让这个年纪轻轻却已老得憔悴的人看起来像风干的枯蜡,再多的财富荣耀和天资也只剩下弥留的一丝。
诩很难形容内心的心情。他很害怕。
不是恐惧像一摊枯骨一样倒在床上的师父,而是恐惧他永久的死亡。
“呃呃……”
老人的口中发出模糊的声音。
玄妙真凑上去听了一会儿,病房里很安静,但他仍然听了半天,才转向诩:“师父说他有话想单独和你说,让我们都出去。”
病房里的所有人沉默地离开,只留下诩独自站在病床前。
诩再度靠近了师父一些,想要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老人的眼睛慢慢地凝聚出焦点。
就是这点光芒,也花费了许久。
诩静静地等他。
“你……”
他说出口,勉强能听清音节。诩模仿着玄妙真刚刚的动作,俯下身靠近他,听他的声音。
他慢慢地积蓄力量,每个字之间都隔得很长。
漫长的寂静中,诩突然意识到,师父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到来而陷入疯狂。
他的状态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安详。
老人的眼睛没有阴翳,没有疯狂,也没有怨恨。
这双眼睛里表露的情绪让诩觉得有些陌生。
看来生命的最后,他终于从幻觉里挣脱了出来。
“孩子,对不起。”
诩低着头,嗯了一声。
“那孩子很好。”
他说的是苏纪。
诩想说些什么,但已太久没和师父说过话,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老人的手举起来,诩以为他是要握手,于是伸出手。但是老人并没有触碰他,涣散的浑浊双目呆呆地看向天空。
他气喘吁吁,诩几乎要把耳朵贴在他的鼻子上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希望…你要幸…福…”
他没有再继续,诩看向他的脸,却发现他已闭上眼睛。
“……”
病房里响起急促的警报声。
诩看向屏幕,一条横线代替了一切。
他是师父最喜爱的孩子吗?
应该是的,因为弥留之际师父只对他一个人留下了遗言。
但他不是神灵喜爱的孩子,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师父,很快还将再失去第二个家人。
诩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打开了门。
他也在师兄姐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他们都在害怕师父的死亡。
“师父他……”
诩背对着病床,垂着头,避开玄妙真的表情,也盖住自己的表情,“去见师母了。”
玄妙真冲进了房间,诩仍然站在门口。
四周响起断断续续的哀哭声,诩的心中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不合时宜,却无法控制,拼命地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他想见苏纪。
很想很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注定错过 天光大亮,
天光大亮, 苏纪坐在前往月星的飞船上,看着天空离自己越来越近。
在育星人眼里,月星往往与民风淳朴彪悍脱不开关系。因为他们擅长征战与开荒, 因此发掘出了这座卫星星球的潜能, 但也改不掉粗犷野性的风情。
中午时分,飞船降落, 在两边的航空窗里,苏纪再一次窥见这座不算熟稔的星球的风貌。
这里的建筑大多建造得宽而大,与育星的细密截然不同。她所预定的酒店也是一样的大而复杂, 等她把入住手续和流程办好, 主日星都已在山尖边缘,等待垂下了。
苏纪坐在床上,思索片刻, 打开光脑通信。
如果来月星, 不和霖发条消息总觉得说不过去。
虽然两人算不上特别熟,不过已经是并肩作战过的战友, 对方前几天又率先朝她示了好。
怎么说他们现在也该算朋友吧?
【苏纪:[坐标定位]】
她发完消息, 还没来得及放下光脑, 会话窗就弹出新的消息。
【霖:你到月星了?!】
【霖:等我…不是, 等我们,马上来!】
居然是秒回。苏纪惊讶地想,Illusion现在不忙吗?战后正是缺能量的时候, 他们现在应该有很多通告正在举着爱的号码牌排队吧。
霖果然说到做到, 大约十来分钟, 苏纪就等到了Illusion的私家接驳船。
她坐在三个人的对面,天气之子们坐得一个比一个老实,和她第一次在育星见到他们那天的嚣张气焰截然不同。
在自己的星球, 他们反而看起来乖巧多了。
最后还是霖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我有在看你的视频,知道你要来月星,一直在等你给我发消息。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不多休息一阵子吗?我看你的行程排得很满,我看着都觉得累。”
霖还是那么擅长操心,苏纪笑笑。
她的日程表摆出来确实能吓退不少人,毕竟一个月之内要玩别人几年的量,很难不让人觉得惊恐。
“生命可是很宝贵的,要抓紧时间。”
霖没听出异常,深有同感地点头,“看来这次战争给你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其实我也是。”
“我一看见情势有变,就想去找你,但是到处都没有找到。收到消息的时候,他们跟我说你深陷昏迷,已经在回育星的路上了。”
他看起来仍是心有余悸的样子,“我很担心你,但是看你的样子,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他的话既像是询问又像是盼望。
苏纪没让他失望:“医院说我只是太累,所以睡了两天之后很快就出院了。”
对面的三个人看起来都像长松了口气。
她不想多谈这个话题,看向窗外飞速变换的陌生景色,“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我们来的时候商量了一下,现在是饭点,我们去常去的那家餐馆怎么样?”
“你们是东道主,我听你们的安排。”
霰难得手上没有带些零食,他乖巧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像个听课的乖学生,慢慢地说:“很好吃。”
“但环境不怎么样,不知道能不能入你的眼。”霄在旁边补了一句。
苏纪不知道他为什么看起来浑身不自然,僵硬得像第一次面对摄像头的新人,好像说出这句话让他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似的,于是说:“我出身不好,不论什么样的环境都能接受。”
“出身不好?”
“是啊,我是从育星下城区上去的。”
“……真没看出来。”霄嘟囔着说,“你看起来比Frequency的那些人……优雅多了。”
他一直以为,她应该也出身在他要把头仰得笔直才能看到的权贵之家。这样才配得上她的气质,优雅,能力。
但是,如果自幼含着蜜罐汤匙长大,不可能诞生这么温和,亲和力这么强,又能干吃苦的性格。
霄有好几次都觉得,那场战争里,他们快把苏纪吸成人干了。
也只有苏纪会这样不计前嫌地帮助和安抚他们。
她的出身不好,却能成长成如此耀眼的新星,想必和小叔叔一样,都吃了不少苦头。
“你现在的视频热度很高,我觉得是你应得的。”
苏纪惊讶得合不拢嘴。
“连你也在看啊?”
“……是我从新闻上看到,小叔叔和霰才知道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强调这个,但是必须得澄清。
不会有比自己认真做出的纪念品受到来自前竞争对手的真心肯定更令人高兴的事。
连对手都能打动,所以她才能看到自己的视频下也有很多人真心为她的作品喝彩的留言。
想到这里,苏纪心情非常愉悦。
不论是什么工作,一直以来,她都做得挺不错的嘛。
说话间,飞船的速度缓缓降下,最终停在一个独立的屋铺前。
霖率先下了船,站在门口为苏纪介绍:“喏,这里就是我们常来的那个餐馆了。我和餐厅老板很熟了,跟他打了招呼,今晚就只有我们来。”
苏纪一边踏进大门,一边仔细地打量。
这个饭馆的环境其实远远不能用差来形容,它有方正简洁的招牌,店铺的地板擦得雪白,折射出上面经年累月留下的划痕;墙面似才刷过,但忘了把滚刷的痕迹抹平,不过用很多张彩色的Illusion海报遮盖了大半的不平;椅子桌子摆得干净整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承担着最原始本质的功能。
和Frequency常去的餐厅酒店相比,普通得像草原上的野草,宇宙里的一粒尘埃。但是充满了月星随意又温馨的气氛,像是那种一家人开设的家庭餐馆。
四个人在靠内的位置坐下,对面的三个人各有拘谨和紧张:“你……觉得环境怎么样?可以接受吗?”
苏纪看着他们,凝神思索了半天,终于回过味来:“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和Frequency的生活标准都很奢侈,所以会看不上这里?”
“……没有没有。”霖的脑袋摇得跟小鸡似的。
霰很认真地说:“出门前,我看见小叔叔在光脑上查由离光家的国务酒店。”
霖从未这么想一巴掌拍到霰的头上。拆拆拆,台子都要给他拆没了。
“……就是,嗯……担心你吃不惯……”霖满头冷汗地解释。
霄对隔壁两人的暗潮涌动一无所知,他只是很诚实地交代:“小叔叔觉得既然我们没办法从财力上胜过Frequency,就拿出自己真正生活的日常来打动你。”
苏纪听得哭笑不得。
Illusion向来主打酷炫幻想风格,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谁能想到他们私底下竟然这么……天然。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苏纪想起昨天的家宴,如果不是由离光在身边,那种气氛的宴会她一秒钟也不想多待,“只要能和重要的人在一起,不论做什么吃什么都会感觉幸福。”
她看见对面的三个人像人偶一样齐齐点头,眼里爆发出精光。“这就是我们想说的。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烦恼。只要钱够花的话,普普通通和家人在一起的日常才是最幸福的。”
苏纪感觉他们话里有话,但是摸不准是什么意思。
不过不论是什么意思,都注定不可能实现。
“我选好菜了,你们看看有没有要改动的?”
“这家饭店里最难吃的饭也比小叔叔做的好吃多了。”霰拿过菜单,“我没有意见。”
霰头上的青筋爆出一根。
霄:“我赞同。”
又爆出一根。
“难吃你们还不自己做!”
霄和霰都不说话了。
苏纪也很好奇:“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叫外卖?”
“小叔叔说叫外卖不健康。”
苏纪十分感慨:“完全是老年人思想啊……”
霖:“……”
苏纪又问:“那你们为什么不做呢?”
“因为我们做的比小叔叔做的还难吃。”
“……”
苏纪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们:“以后还是多下馆子吧。Illusion的经费应该是够的。”
“已经这样了,但是小叔叔总有时候忍不住饭瘾大发,想露一手。”
“你们就顺着他?”
“只能顺着他了。”霄无可奈何地说。
苏纪看着他们,回想起第一次和他们见面那天心中泛起的奇妙感觉。
再一次和他们独处,这种感慨仍然未变。
他们虽然性格各有古怪,对彼此的感情却很真挚。
他们不仅表现出对家人的关心和溺爱,甚至对于她这个外人也很真挚,从不让她感觉到自己好像被隐约地隔绝在他们的血缘之外,仿佛连她也是这个家庭的一员。
情绪会渲染周围的人,苏纪想,如果她不是时间太紧,也许会想在月星多留一阵子,和他们相处得更多一些。
温暖的日常,幸福的普通生活,这些字眼对漂泊在老城区的人而言太有令人无法拒绝的魔力了。
霖问:“你在月星有什么安排吗?”
“计划在这里停留一周,游览月星最富裕的区域中心,拍摄地标纪念照,然后去几个知名的自然景观打卡,就回育星。”
“要这么赶吗?好不容易才来一趟月星……”
实则能在这里停留一星期,已经是这里来一趟不容易的结果了。
苏纪说:“嗯,还有些快递等我回去收。”
霖略感意外:“是很重要的快递吗?”
竟然宁愿砍掉旅行的行程也要赶回去。”
“是缺了就不能实现计划的快递。”
见苏纪神神秘秘,霖虽然十分好奇,很识相地不再多问。
四个人用过了愉快的晚餐。
送苏纪回到酒店时,接驳船停在酒店门口,霖本应和她说出再见,但是脸上的表情和动作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
“有事想说吗?”苏纪问。
“也没什么。就是,你……如果感兴趣的话,”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虽然注视着苏纪的眼睛,却被她发现他眼神中的躲闪和羞赧,“我希望我们能有机会做你的哨兵。”
霰补上一句:“和你的家人。”
“……”
苏纪讶异地睁大瞳眸。
“当、当然……如果你不乐意就算了,毕竟我们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而且也不是逼迫,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们,就、就是提供一个选择……毕竟你现在的事业也发展得挺好的,脱离银盐虚幻反而让你更好了……”
霖支支吾吾的,已经浑然不知所言。
苏纪能从他们的眼中找到像火彩一样闪烁着光芒的期待。
如果有可能,她也很愿意在月星开启新的尝试。
但是如果她没有生病,也不可能从银盐虚幻离职,更不要提在这里接受Illusion的邀请。
这个世界上的因和果有很多时候本来就是会互相悖逆的,她的Illusion的缘分也仅能止步于此。
“和你们在一起聊天很开心,我会永远记得今晚。”
苏纪又提到永远这个词,她最近经常这么说,因为她确信她的永远即将实现。
她看见他们眸中的光亮渐渐熄灭。
这并不陌生,她也在Frequency的身上看见过。
“但是抱歉,我没有长久离开育星的想法。”
这也不算是谎言。
她知道自己的话有些直白和残忍,她深感抱歉。
“我不能接受你们的邀请。”
“……是、是这样啊。也是,我们的请求有点太冒昧了……”
霖断断续续地说,脸上的苍白难以掩盖,“但是,如果你在月星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一定要联系我们。我们在月星还是有点影响力的。”
“我会的,谢谢你们。”
苏纪朝他们挥手,转身步进酒店大堂。
在大厅的中央,她停下脚步,回望透明玻璃外的门口。
那艘接驳船还停在原地。
苏纪庆幸月星的建筑总是很大,因此他们现在肯定已经看不清她的脸了。
她轻轻地用口型说。
“抱歉。”
*
在月星的第二天,苏纪从睡梦中艰难地清醒。
她看了眼计时器,睡眠时间再一次刷新了历史记录,达到十七小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生命的尽头 到了星散症
到了星散症末期, 病情恶化的速度超乎想象。
像之前在不断耐心铺垫前奏的曲目,积攒足够的情绪以后,比仲夏的狂风暴雨更猛烈疾速地把剧情推到最高潮。
它之前其实对她很仁慈。
当它真正想要收割时, 一周的速度足以让一个人直面死亡。
每日供苏纪在外面活动的时间已不足七个钟头, 于是她从日程表的最末尾划掉了两个景点。
原本剪好的视频还有一些存货,苏纪改变了公开的方式, 零零碎碎地发布,勉强算是维持更新。
就这样在月星度过了七天,终于到了返回育星的时候。
晚上七点下飞船赶往家中, 苏纪推开公寓的门, 连床都赶不到,倒在沙发上就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醒来打开光脑,睡眠计时器提示她, 昨天的睡眠时长高达二十小时, 如有特殊情况要考虑就医。
她推开窗帘,果然外面仍是日暮。气温、天色、人来人往的空轨毫无变化, 恍然间就好像她还停留在昨天一样。
秋天最热的时候已经过了, 天空一天比一天黑得更早。
苏纪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思绪空灵地飘到天外, 跟着川流不息的空轨航船飞到远方。
半刻钟后,她才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没时间再发呆了。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
书架上放上了新的快递, 苏纪打开, 网购的最重要的两件物品到了。
这就是她对霖说的计划的关键。
在去旅行的这些天, 她一直在思考自己该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开。
见识到天地和宇宙的宽广之后,她更不想把一生终结在医院里。但这个世界上,除了她的房子以外, 没有什么地方愿意接受她作为尸体存在。
实际上,就连这个房子也不愿意。死过人的房子总归是不吉利的,邻居会因此深受影响。
苏纪想要走得尽量悄无声息,因此离世的地点曾经困扰了她很长一段时间。
好在长达一个月的旅行和自由终究还是帮她找到了答案。
在去月星之前,她就已经定下了离世的方式和地点,但是不能缺少关键的道具。她把快递的外壳拆掉,拖到了停船坪里的船上去。
重新回到房间后,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来因为收集癖断断续续买的漂亮小玩意儿。
崭新的漂亮信封、信纸、钢笔、墨水,还有火漆。
现代育星人脱离这些原始的交流方式已经将近千年,只有极个别讲究的人,才会坚持使用手写书信。苏纪买它们的时候是因为冲动的购物欲,没想到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她学着视频里的教程,磕磕绊绊地把笔和墨水盒打开,生疏地把钢笔灌上墨水,然后把笔尖擦拭干净。确认一切都正确后,她在不同的信封上留下工工整整的人名,一笔一画都写得极其小心,尽量让不怎么好看的字看起来端正又优雅。
不仅给Frequency写,菲奥娜,德利斯,还有她的两名助理以及德利斯的助理都有份。
但是内容太多,苏纪为了让字看起来好看点,写得很慢。
她低估了写信的工作量,这么多信,要想写得好看,一天根本写不完。
她无奈地分了两天写,一边赶进度,一边在心里预估自己究竟还剩下几天。
育星旅行花了一个月,月星花了一个星期,再加上中间周转的时间,距离三个月的期限,其实就是这两天。
还好这些词句早就在她的脑海里构思了无数遍,因此不需要停下来费心想怎么措辞,下笔思如泉涌,十分流畅。
所有的信件完成后,苏纪挨个仔细端详上面的笔迹,对漂亮得像打印出来的字迹深感自豪。
信纸上的墨迹晾干后被整齐地折叠起来,放进信封里,然后小心翼翼地盖上带着温度的火漆。
不论是信封还是漆墨都闪闪发光,比精美的手工艺品还要更耀眼,苏纪看了又看,对自己挑选小物件的眼光十分满意。
她把这些信件摆成漂亮的扇子形状,放在公寓一进门的书桌的正中央。她相信一定会有人在她死后来到这座公寓,发现这些手迹。
写完最重要的信件之后,苏纪才着手开始最后一次打扫公寓的卫生,尽管这里几乎不需要打扫,因为根本没有住过几天。
苏纪不会忘记,是搬进这座房子后她才拥有了预知梦的能力,让她能像现在这样,悠闲、体面、自由地选择和世界辞行的方式。
让这座新房在最后的时间里也看起来光鲜亮丽,是她的个人心愿。
苏纪在给德利斯和菲奥娜留言的信里写的内容很多,其中有一段拜托他们在她离开之后把这个房子卖掉,还完房贷后获得的财产全部捐赠给曾经和菲奥娜一同共度的孤儿院。
终于,房屋的一切都归到了应该有的位置上,备忘录上的最后一件事也被她打上了勾。
苏纪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时,睡眠计时器的最新记录显示她睡了二十二个小时。页面红通通的,用最大最危险的图案警示她赶紧去医院看看。
她把软件卸载了,顺手叫了个最喜欢吃的外卖。
很好吃,厨师还特意放多了些小菜,她吃得心满意足。
她又睡了一觉。
这一次从梦境中醒来,她感到和以往的每一次清醒都不一样。
心中无比地平静、宁静。
仿佛冥冥之中感受到了某种奇异的召唤。
是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说不上来到底为什么,但是轻飘飘的,好像整个人要飞起来,从高空中俯瞰大地似的。
她伸出手,摸到了柔软的被子,但是触觉却遥远而模糊。朦胧的预感和想法轻轻地、云朵似地略过她的心湖。
她心平气和地对公寓的所有事物进行了最后的检查。
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前所未有地安宁。
再也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了,接下来,只要心无旁骛、了无牵挂地继续奔赴命运之地就好。
已经有长达三个月的时间让她为这一天做心理准备,苏纪站在出口走廊,关上公寓大门的那一刻,从客厅窗外照射进的主日星的光芒也缓缓一同消失。
苍白的手停留在门把手上,带着几不可见的颤抖,直到体温把金属也染上温度,才慢慢地离开。
她该走了,必须抓紧时间。再多的伤春悲秋,留在公寓门后给光芒万丈的主日星照耀就好。
*
怀抱着过去三个月零零碎碎计划的思绪,苏纪下到公寓的停船坪,再次启动自己的小破船。
和以前不同,这个有些破旧的船舱内多了一个和四周装潢格格不入的,崭新漂亮,一看就很高科技的银色的机器人。
它坐在主驾驶座位上,检测到主人登入,恭敬地朝她低头,用雌雄莫辨的好听声音问:“请问您的目的地是哪里?”
有了它,苏纪可以在它驾驶的时候睡觉。毕竟她现在的清醒时间已经不足以支撑她一个人开到目的地。
这艘船放在公寓停船坪好久没驾驶,启动花费了格外长的时间。
银色的小破船在机器人的操控下缓缓驶出船场,登上空轨,然后加速,朝着某个方向全速前进。
它开得很快,依照苏纪给出的行驶规划,飞行五个小时之后,终于离开了老城区的管辖范围。
下城区的边缘,有年幼的孩童仰头,惊讶地望向天空。
“妈妈,你看,天上的那个是什么?”
母亲瞥了一眼天空的高处,拉着孩子往建筑内靠了些,“是有钱人的东西。”
孩子的眼睛望向快速消失的船影,羡慕地低声说:“我也想要。”
母亲却已低下头,数了数手中的塑料袋,“乖,别看了,我们还有菜要买。”
和架设了十数层空轨的老城区不同,下城区里的飞船是十成十的稀罕货。
这里真正被大众所使用的交通工具是一种四个轮子在地上跑的古老物件,本地人把它叫做车。
嘀——嘀——
提示声惊醒了在座位上睡着的苏纪,她看向中控台上显示的导航信息,原来是安全到达目的地了。
这里是下城区的一处普通的停车场。
苏纪托人在下城区订购了一辆越野型二手车。在下城区开车不会太显眼,几乎所有的车都没有车牌,只要不闯进机关中心,开到天上去也不会有人管。
她不会开车,所以选购时挑了很久的型号,才找到一个又能开船又能开车的驾驶机器人。
她把机器人和第二个快递搬到车上。接下来的目的地没有名字,她在放大的地图里选择了经纬度坐标,启动自动驾驶模式。
银灰色的车嗷嗷嗷地喷着能量,在机器人的操作下自动驾驶起来。
苏纪看了一会儿机器人开车,确认它不会乱开一通以后,再次睡着了。
这一睡就是十个小时。
她再次醒来不是因为睡够了,而是被颠簸的路惊醒了。
车摇晃成快要散架的样子,还好苏纪当时买车时并没有省钱,特地要求对方带来结实耐用的款式,所以现在它虽然够破,但看起来还能跑。
这段特别破的路开了大约一个小时,眼前的景色才豁然开朗。
苏纪头晕目眩地下了车,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时,双眼不受控制地瞪大,嘴也张开,释放震惊的心情。
眼前出现的是一望无际的雪白沙滩,和绵延贯穿整条天际线的湛蓝大海。
白沙细腻,海洋明亮,在两颗太阳的照射下,像从穹顶上盖下来的巨大宝石,照亮肉眼可见的整个世界。
耳边灌进呼呼的风声,鼻尖和舌尖被海浪沙滩特有的腥咸气息浸染。
她感觉自己大脑皮层舒展开来,一瞬间所有的疲倦困苦都消失了。疲惫憔悴的灵魂在四周的海沙折射的光线中被照得透亮,洋溢着生命的气息。
下城区有大量未经开发,无人看守管理的纯天然地区,这些地方风景优美,但因无人抵达而鲜有人知晓,只能从卫星全息地图上手动选择经纬度一探究竟。
四周开阔空旷,肉眼所及之处的所有天地,除了她以外再没有第二个人。
人的一生实际上仅由寥寥几个关键的选择决定,苏纪很庆幸自己总是能选到还算正确的那个。
在思考人生终末的落点时,她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想到另一个人。
如果她没有因为预知梦得到原著的剧情,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的行动轨迹,体弱多病,又缺乏足够求生动能的他,最终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呢?
他会受到感化,再次振作起来,还是丧失对生命的兴趣,提早步入消失的终点?
在离开黑洞科技,独自生活的漫长时间里,浅曜一定曾不止一次地想过生与死的哲学思考。
苏纪还记得在霞照海滩上漫步的那个日落,在璀璨光晕下捧起银沙朝她露出灿然又惆怅的笑容的少年,说出的那句曾经困扰他许久,让他在禁忌且不可触碰的边界徘徊,却求而不得的问题。
如果走进这座浅海,会看到怎样的天空?
受到他的启发,从来没学过游泳,甚至没有下过海的人,也有了一窥究竟的念头。
为了这个问题的谜底,她秘而不宣,精心筹划了这场浪漫,唯美又盛大的死亡。
唯一可惜的是,这个天才般的创想不能分享给任何人。
苏纪定定地欣赏了几分钟眼前湛蓝,雪白,清澈的海,打开越野车的后备车厢。
从里面露出来巨大的快递,一番手忙脚乱的拆盒之后,蓝白色的尖尖从里面探出头来。她抓住尖头,费尽全身力气,把它拖到沙滩上。
是一艘船心平坦,只有前后有少许翘起的孤心独木舟。
它的一端牵着绳子,苏纪拖着它一直往深海里去,在雪白平整的沙滩上,一串串的脚印很快被身后跟着的留下长长的拉痕吞没。
现在还没到中午,属于第二涨潮期,海水的边缘离沙滩很近。苏纪没走太远,扑上来的海水就浸没了她的脚踝。
海水哗啦啦的打到脚边的独木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暂时把牵引的绳子放下,回到车边,向机器人输入返程的道路,然后替它关上车门。
银灰色的越野车再次启动,在沙滩上掉了个头,逐尘远去。
苏纪看着它的背影,直到连最后的轮子也消失在视野里,才再次抬脚回到独木舟旁边,捡起绳子,朝着海的中心一步一步地走。
水面越来越高,淹没苏纪的腰。独木舟漂浮在她的身边,她把手放在舟的边缘,双脚踮起,手臂发力一撑,翻了上去。
潮水推的小舟起起伏伏,推推拉拉,但苏纪坐在船上,能够发现自己正离沙滩越来越远。
她放下心来,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服,平躺在独木舟上。把横跨船边两端的绳子系好。
秋季将尽的双日在正午时仍然残留不可小觑的威力,把她的全身蒸烤得暖洋洋的。
双眼一闭下来,她突然感到无穷无尽的疲倦像四周的海水一样朝她不断地拍来,层层叠叠,永无尽头。
她很快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女主角」的真身 “警告,警
“警告, 警告!已连续工作时长20小时,严重透支精神健康。请立刻关闭光脑,进行睡眠!”
扬声器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办公桌前的粉发少年头也没抬, “纪姐姐上次发送信息来是多久之前?”
虽然在对话,眼睛的视线却从未离开屏幕上显示的大量分析文本, 认真而飞速,全神贯注地阅读。
灵感号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半小时之前。”
“这么快又过去了半小时…”
浅曜挠了挠头发,痛苦地嘟囔, “该死, 为什么怎么算结果都是错误…!”
这一个月以来,他向由离光和菲奥娜申请借调了大量医院与医药公司的病情资料,开始研究此前从未听闻过的星散症。
根据以前训练医疗模型的经验, 他搭建了病症的特征和导向结果, 输入了大量可能相关的疾病资料和治疗方式作为基础数据集,试图从现有信息中反向推演出可能的治疗方案。
即使再复杂的病症, 再冗余的数据, 也不会比他当初研究基因数据库时更艰难。他最初抱着还算乐观的想法开始训练和实验, 然而这些乐观很快就被完全无法复现的纯随机结果砸得粉碎。
所有的算法都需要介入人类精神的媒介作为特性, 浅曜虽然可以用占位符代替这个媒介强行推进演化结果,却无法忽略现实世界根本没办法制造出这种事物的事实。
换句话说,这些算法的成功必须建立在假象之上。
开始到现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他的心情也从最开始的自信, 变得日益惶恐焦躁。
苏纪仍然在回他的消息, 可是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回复的间隔正在变得越来越长。
他发了疯似的,不眠不休地研究解决的办法,越来越害怕时间的指针朝前走, 他追不上时间的脚步。
他想见她,可他更怕如果不趁现在拼命找到解决办法,他会迎来比堕入地狱更惨烈的后悔。
“警告!警告!”
浅曜厉然打断灵感号的生命安全提醒。
“如果不想我把你彻底退出的话就闭嘴。”
“咳……”他不合时宜地咳起嗽来,眼角泛着树枝一样密密麻麻的血丝。
“您尚处于重组康复期,拒绝休息可能留下后遗症…”
“我说了不要。”
没有苏纪在身边,浅曜再也戴不上知心棉花糖的假面。
冷漠的银色瞳眸闪着冰冷的光,乖癖,固执,任性,一意孤行,这才是他的本色。
浅曜重新建立工作环境,再一次开始搭建星散症的模拟模型。
另一边。
银盐虚幻PH层的首席执行官办公室里,数年难得一见的场面正在上演。斐切尔和德利斯面对面坐在角落的沙发,各自着眼于眼前的工作。
“医生大概什么时候能到?三天之后吗,好,多谢。”
斐切尔切断光脑通话,看向对面仍在忙碌的德利斯,“还有三个人没回。”
德利斯忙碌之余仍抽空点了下头:“我会先把确定的名单在育星的生活安排好。”
斐切尔没有搭话,继续在通信软件上向愿意帮忙的朋友表达发自内心的感谢。
他自己都没有想过,曾经为了制作钢琴而结识的星系之外的朋友,会在他需要其他星系的医疗资源时帮上大忙。
他的心中只有感恩。至少他不是什么也做不到。
双日星系的医疗虽然向来是寰宇顶尖,但星系外仍然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帮助。
如果能够帮上她的忙,他什么都愿意做。
长眠观的藏书阁内,身穿雪白交领,头上绑有白色抹额的男青年站在书桌前。
诩很少穿黑和红以外的颜色,现在却有些习惯了这身孝服。
他神容憔悴,本就是红色的瞳眸此刻更是深红如血,满身的雪白衬得他好似快要羽化仙去,轻飘飘的风就能吹走,再也没有往日的意气风发,只留下雪一样白的羸弱。
瘦长的指骨拂过桌上的草纸,这些都是他的师父留下的手稿。
师父的灵柩在长眠观的主殿停了七天。这些天,他一边守灵,一边收集技术资料。
他最终还是没有告诉苏纪师父的死讯,尽管他内心殷切期盼她的怜爱,但更希望她能有完整又愉快的旅途。
师父下葬后,他就在这里收拾师父的遗物。
其实大部分内容他都看过,仅剩的沧海遗珠也并未能为他提供与精神器械有关的技术和线索。
手指渐渐用力收紧,他没有放弃,把他们全部整理好,准备带走。
回到飞船停靠的船位,舱门升起,身后传来声音。
“诩,这就要走了吗。”
他转过身,师兄姐和两个师弟妹站在不远处,身上穿着和他一样的孝服。四周都是白茫茫的灯笼和绸带,这座漂亮精细的宫观仍然沉浸在苍凉的悲悯之中。
“嗯。”诩最后回望一眼四周景象,握紧手中的盒子,低声说,“她还在等我。”
玄妙真苍白疲倦的脸上浮现出转瞬即逝的同情,沉默片刻,说:“那你路上小心。”
诩的飞船很快消失在青山之中。
苍林环绕的古堡正在爆发一场史无前例的争吵。
“不可能,你现在必须立刻暂停所有研究!”中年男人声嘶力竭,本应儒雅的脸表情扭曲,声音贯穿耳膜,完全扯碎了往日的翩翩风度。
他面前的高个女子神情淡然却不容置喙,站在桌前,不卑不亢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要和由离光合作。”
“我也说了不可能!”男人的手紧握成拳,重重拍在桌面上,咚的巨大一声响,几乎打跑桌上的书本,“你知道为了保护这个秘密,我付出了多大努力吗?就你这些天在公司做的事,如果不是因为设了重重障眼法,你觉得你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吗!”
看到菲奥娜死不悔改的脸,男人腾地一下站起来,扶住桌边厉声大喝:“斐波那契,我不能看着你去死!”
菲奥娜的喉结遮块掉下来,喉结不住地上下波动。他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好像要把一切都吞没。
“难道我就能看着她去死吗!”他声嘶力竭地质问。
他的脖颈青筋暴起,声音震得天花板都颤抖起来,中年男人被他劈头盖脸的声音震慑得愣在原地。
“自我诞生的那一天,自那之后的每一天,哪天不是你从她手里偷来的!”
菲奥娜的手紧握成拳,浑身都在颤抖,“我也受够这样东躲西藏,担惊受怕的生活了!”
男人的气势突然之间弱了下来,但仍然没有放弃:“可是,我们早晚能等到……”
“早晚?”菲奥娜冷笑一声,“早是多早,晚会多晚?等到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想接触的人类死掉,等到性别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再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才让我接受那姗姗来迟的所谓的正常生活吗?”
“你有没有想过,我永远不可能正常生活,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正常人!”
“过去我可以接受一辈子活在阴影下,做个掩盖自我、形迹可疑的骗子,但现在,我做不到。有些东西一旦打破,就不会再甘愿回到看不见天空的井底去了。”
面对菲奥娜的控诉,中年男人只觉得心如刀绞。他的瞳孔颤动,嘴唇嗫嚅,半晌才说:“是的,你过上这样的生活,都是我的错……”
但他很快握紧了菲奥娜的手腕,急促地说:“但是不论怎么样,我不可能同意,绝对不可能。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可以容许你做任何想做的事,但绝对不可能把你推进火坑里去!”
菲奥娜冷静地反握住他的手:“我不是来征求你的意见的,爸。我是来通知你的。”
他漆黑的眼睛没有反射出一丝光芒。
“我知道你不会同意,所以在我来之前,文件就已经送到由离光的手上了。”
“斐波那契!!!!”
中年男人控制不住地高喝一声,旋即全身僵住,捂住心脏,直挺挺地倒下去。
菲奥娜连忙抬手扶住他,熟练地快速从他口袋里拿出药瓶,倒出一颗塞进他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