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疑云
黄时羽手心沁出冷汗, 这份手稿她只给过温凌玉,怎么会在风城手里?
小玉也被控制了?那李叔呢?
“你监视我?还行事鬼祟从我家偷手稿!”黄时羽有些忌惮还有些不齿。
风城不置可否:“不然你以为这份手稿是怎么来的?”
他踱步到黄时羽面前:“这些字笔画简省,与通行文字大相径庭。黄娘子, 你能否解释一下?”
黄时羽镇定自若:“我图方便, 自创的简省写法。又不是科考试卷,日常写字何必拘泥于形?”
风城语气冷峻:“一个人自创的写法, 能如此系统规范,横竖撇捺仿佛皆有章可循,黄娘子真是多才多艺。”
他俯下身, 与她平视:“这既非西夏文,也非契丹文, 你亦不通党项语,究竟是何人,黄娘子能给我解惑吗?”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
黄时羽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眸, 里面倒映着自己现在的模样, 脖子挺直、下颌微收, 脸上是快绷不住的僵硬笑容。
风城直起身,负手而立, 语带寒意:“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庭院中竹影摇曳, 秋风穿堂而过, 冷意森森。
黄时羽从进门那一刻起便知道,对方并非要杀她,而是要利用她,所以才行威胁的手段。
摘掉眼罩之后,风城丢过来各类口供、物证更加让她确信了这一点。如果真的要动她,直接把证据往州衙一送便一了百了, 何必折腾这么一大圈?既然一样样摆给她看,那就是告诉她,自己拿捏了她的把柄。
黄时羽无所谓道:“反正要被你灭口,我是什么人,很重要吗?”
风城挑眉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你了?”
黄时羽明知故问,语气夸张:“这还要说吗?你让手下把我绑过来,蒙眼堵嘴、威胁恐吓,不就是拿捏我小命的意思吗?”
她双手一摊,腕上红痕在日光下格外刺目:“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少卿如此大动干戈,真是叫人胆战心惊。”
“你既然知道,还不配合?”
黄时羽昂起头,掷地有声:“士可杀,不可辱!”
落落大方,毫无自馁畏缩之态。
“好!好气节!”风城抚掌赞叹,话锋陡然一转:“你这番有恃无恐的姿态,不过就是断定我要用你,因此不会动你罢了。”
黄时羽心中一跳。
她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男人,太通人性了些,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但她不能认怂,一但认怂,从此便完全受制于他了。
黄时羽故作惊讶,语气微扬:“少卿要用我?那我自然乐意效劳。”
她顿了一下,抬起被绑的双手晃了晃:“只是眼下使不上力,怕是帮不了少卿。”
风城坐回屋内的锦榻上,朝周绪和颜悦色道:“不是让你们把黄娘子请过来吗?怎么如此无礼?”
周绪躬身,面色不变:“是属下失误。”
他上前抽出一把短刃,刀刃贴着麻绳轻轻一划,绳子应声而断,绑缚解开了。
麻绳勒得太紧,血液回流时又麻又胀,黄时羽甩了甩手,揉了揉手腕。
风城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漫不经心道:“黄娘子现在愿意听我说了吗?”
黄时羽得陇望蜀,继续试探:“不着急,我站累了,能否让我进屋坐下详谈?”
风城嘴角噙着笑反问:“黄娘子刚才还说不能私相授受,咱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怕是多有不便吧?”
黄时羽气定神闲,抬腿便往屋里走,视周围两列带刀侍从为无物:“这里这么多人,我和少卿自然不是孤男寡女,也就谈不上私相授受了。”
她跨过门槛,大大方方坐在一张圆凳上,跟风城对望。
风城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黄娘子仙姿玉色,确实养眼。”
黄时羽学着他的样子,不甘示弱地打量回去:“风少卿玉树临风,是我更占便宜。”
两人嘴上互不相让,目光在空中激烈交锋。
黄时羽如此做的用意显而易见,风城稳坐上位问话,她在庭中站立作答,这是主仆或是上下级之间的交流。
她既不是风城的奴仆,也不是他的下属,既然他要利用她,换个角度想,也是有求于她。
既然有求于她,就能改变单方面被要挟的局面,将之变成平等的合作。
两人对坐而谈,正是平等的基础。
风城似乎也看穿了她的心思,没有继续在座次上纠缠,只是淡淡道:“黄娘子倒是很会为自己争取。”
“彼此彼此。”黄时羽盈盈一笑,“少卿讲正事吧。”
风城见她还挺配合,也不绕弯子,直入正题:“昨日之后,你收到不少拜帖,其中是否有屈知州和卞通判的?”
黄时羽沉思。
昨日她一鸣惊人,知名度比雅集之后上了不止一个台阶,自然成为渭州高层社交圈中的座上宾。
拜帖如雪花般飞来,她粗略整理过,确实有这两人的,她还准备好了回帖。
“有。”她看向风城,不明白他问这个的意图。
“他们请你过府手谈,你就去。但说了什么、听了什么、看了什么,有任何异常,都要一一向我汇报。”
黄时羽皱眉:“这个要求太宽泛了,有没有更具体、指向性更明显的?”
风城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探究。
“你不怕?”
黄时羽坦然道:“既然一定要淌这趟浑水,至少让我知道究竟有多深吧?”
未知全貌,如何落子?
风城沉默片刻,朝门外摆了摆手。
周绪会意,带着所有侍卫退出了院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庭院中只剩风声竹影。
风城终于开口:“这两人之间,必有一西夏细作。”
“什么?”黄时羽惊呼出声。
风城没有重复,只是看着她,等着她消化这个消息。
少顷,他接着说:“其他人我都排查过了,知州和通判府上,我力所不能及,只能请你……帮忙。你在与他二人对弈时,要观察府中情况,最好能找出谁是细作,并拿到通敌的证据。”
在渭州一二把手之间找细作?
谁?
她吗?
黄时羽突然想起市井传言,难怪他在渭州逗留这么久,才不是为了看棋势大会,那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
她压下惊骇,诚心问道:“你不担心我是细作吗?”
风城轻笑一声:“你破绽太多,西夏翊卫司培养的细作没这么拙劣。”
你才拙劣,你全家都拙劣。
“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你要怎么回报我?”这时候不要好处费,绝对过时不候。
风城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你这是在帮你自己。事成之后,我保你身份无虞。”
黄时羽嘴硬道:“本来也无虞。少卿好小气,也不给点实质的。”
风城唇角微扬:“事成之后,给你一千贯。”
黄时羽嘟囔:“你也太能画饼了。”
风城从案几上拿起一份信笺,递了过来。
“这是?”黄时羽接过。
“本朝历任棋待诏的家世信息,你着重背一下黄复之的,如果他们问起来,要能对答如流。”
黄时羽翻开信笺,密密麻麻的小楷写满了整张纸。
黄复之,明道元年任棋待诏,庆历二年冬致仕。育有两子,长子……
“好。”她将信笺塞入袖中。
风城伸手拦住:“不能带走,就在这里背。”
啧,不给一点浑水摸鱼的机会。黄时羽只能又从袖中抽出信笺,开始默记。
围棋棋手的记忆力向来都很不错,一方面从小学棋要背很多定式,另一方面,刚下完棋要能立刻复盘,是以她早就练就一目十行的本事。
一炷香工夫后,她抬起头:“我记熟了。”
风城微微颔首,从她手中取回信笺。
黄时羽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若是我有线索了,要如何与你联系?这种绑架就算了吧,怪吓人的。”
风城拿起一本游记,慢条斯理翻了一页:“直接来这里找我就行,黄娘子如今是泾原路风头最盛的棋手,请你过府手谈很正常。”
“好。”黄时羽起身要走,刚到门口突然停住,回头问道:“钓鱼准备好鱼饵了吗?”
风城头也不抬:“当然。”
“我们要钓的鱼最喜欢什么饵?”
风城似乎对她的追问有些意外,饶有兴致地看向她:“榷场关闭后,应该是香料、茶叶、丝绸、瓷器和珍品书籍这五类最值钱。”
“书籍?”黄时羽不解。
风城很有耐心地解释道:“我朝自开国以来书禁严苛,时政、兵法、图谱等各类书籍严禁流出境外,一旦发现必是大罪。夏国好战却文化贫瘠,李元昊虽仿照汉字造出了不伦不类的西夏文,但他们贵族士大夫皆以通汉学为荣,高价收购我朝书籍,供不应求。”
“重利之下,必有智昏之人。”
“不错。”风城放下书,目光微沉,“天圣七年冬月,有枢密院小吏借清查开封府书肆印局之际,私藏了一部《太祖实录》、一部《鱼卜术》,以白银三百两私下卖给了夏国使者,被发现后处以绞刑。”
黄时羽听得心中一凛,追问道:“少卿的饵是什么?”
“黄娘子希望有什么饵,我这里便有什么。”风城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
黄时羽望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眸,没再追问:“告辞。”
风城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卷上。
黄时羽走后,周绪从院外疾步上前,躬身递上一份密信:“少卿,韩相公来信。”
风城拆开速览,少顷,面上波澜不惊:“没事,汴京那边还能再拖半个月。”
再过半个月,就要立冬了。
周绪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出口。
秋风正紧,卷起满地枯叶,在回廊里打着旋儿。
黄时羽抱着书,走出宅院时,脚步虚浮。深秋的日头苍白无力,照在身上没有半分暖意。
照例现在应该去杜家茶肆,但此刻心绪难平,踌躇半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黄时羽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温凌玉正在打扫落叶,笤帚划过地面,发出莎莎声响。
她浅浅舒了一口气,小玉没事,那李叔多半也没事。
温凌玉听到动静抬起头,见她进来微微一愣:“师傅,今天不去杜家茶肆吗?”
黄时羽木然点头,径直走进主屋。
她将书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又拿起叉干支好。
一股凛冽的秋风钻进来,裹住了她。黄时羽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灌入肺腑,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慢慢回到桌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入定参禅般忖度着。
思绪虽然繁杂,但一一过脑,细细想来,需要做的无非两件事。
其一,保全自身。
这位少卿的口头承诺有多少可信度实在不好说。如果自己办砸了,多半没有退路;如果办成了,也要防止他鸟尽弓藏。
其二,照他说的,找出间谍,同时还不能暴露自己。
真的能做到吗?真的可以全身而退吗?
现在立刻逃走呢?
黄时羽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流云。
不行,自己被监视了,如果听话就还有利用价值,一时半会儿不会动自己;如果不听话,下场……
忧心忡忡之下,紧张焦虑的情绪一股脑涌了上来。她右手握拳,指节重重敲了几下右脑袋,强迫自己冷静。
“咚咚咚。”
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师傅?我可以进来吗?”温凌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黄时羽揉了揉双眼,尽力敛去脸上的疲惫:“进来吧。”
温凌玉推门而入,提了壶水,热气袅袅。他把茶盏里放上茶叶、提壶斟水,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师傅遇到难事了?我可以帮上忙吗?”
黄时羽摇了摇头,端盏吹了两口气,小啜了一口热茶,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温声道:“没事,我能解决,你去忙吧。”
温凌玉迟疑了一下,转身要走。
“等等。”黄时羽突然开口,“你还真能帮上忙。”
温凌玉回身,眼睛清亮,凑近了些。
黄时羽低声吩咐了几句,温凌玉认真听着,目光坚定:“师傅放心,我这就去。”
温凌玉走后,黄时羽将书桌上昨晚写好的回帖拿出来,从中挑出两封,揣进怀里,起身出了门。
街市上热闹依旧,吆喝的摊贩、追逐嬉戏的孩童……她穿过人群在高墙朱门前停下。
门役完全无视她。
黄时羽从袖中取出拜帖,递了过去:“烦请通报一声,就说黄时羽应邀前来手谈。”
门役接过回帖,神色微微一变,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黄娘子稍候,小人这就去禀报。”
黄时羽百无聊赖地站在门口等候,抬头望天,几缕薄云被风吹散,一只寒鸦掠过,发出呕哑的叫声。
正出神间,朱门吱呀一声开了。
“黄娘子?”一道惊喜的声音传来。
黄时羽循声望去,只见卞衙内从门中走出,一身白袍,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神采奕奕。
“卞衙内。”黄时羽微微欠身。
卞衙内快步走到她身前,面露喜色:“你怎么在这儿?是来找我的?”
“应令尊之邀前来手谈,帖子已经递进去了。”
卞衙内拍了一下手:“那还等什么?我带你进去吧。”
“可以吗?门房刚去通报了。”
“这是我家,有什么不可以的?”卞衙内爽朗道,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今日旬休,父亲没有外出,正在家里呢。走,我领你去。”
他引着黄时羽绕过影壁,穿过前院,沿着回廊往里走。府中布置典雅,假山流水、金菊丹桂,花香阵阵。
“家父常在这间书房弈棋,”卞衙内推开门,“你先在此稍坐,我去请他。”
“麻烦衙内了。”
黄时羽走进书房,目光扫过四周。靠墙而立的数个书架上,整齐摆放着各类书籍。
忽然,她的目光一顿。
西边墙上挂着一幅舆图。
黄时羽走近细看,是渭州,不,是整个泾原路的全图。山川河流、城防关隘,标注清晰。图上圈圈点点,墨迹有新有旧,标注着小字:粮仓、驿站……
她心头一跳,正待细看,门外传来脚步声。
“黄娘子久等了。”卞通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黄时羽转过身,从容一礼:“通判客气,是时羽来得唐突。”
卞通判眉骨高耸,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落在那幅舆图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对卞衙内厉声道:“你妹妹病刚好,你不去陪陪她,在这里闲逛?”
卞衙内仿佛老鼠见了猫,连连点头:“我这就去。”
卞通判目送儿子离开,这才转向黄时羽:“昨天刚买了些旧书,书房里恐有异味,不便待客,去花厅手谈如何?”
黄时羽从善如流:“客随主便。”
花厅墙上一幅山水画,笔意疏淡;几盆兰草,意趣雅致,仆从摆好棋枰、奉上茶水后退到一边。
在棋枰一侧落座,卞通判道:“如今城内风靡空枰开局,我也想向黄娘子请教一局。”
黄时羽连连谦虚不敢当。
猜先后,黄时羽执白先行,双方星小目开局,序盘阶段风平浪静,黄时羽着法温和,比之前锋芒毕露的下法收敛很多。
卞通判则越来越有攻击性,第四十手将白棋上下严厉分断,紧接着上打下压,攻势凌厉,地势双收。
黄时羽执白在夹缝中逶迤穿行,艰难但从容地治孤,如孤鱼入网,狼狈但始终不曾被擒获。
卞通判则不顾一切地抢空,眼见超出白棋半个身位时,却放松了警惕,被黄时羽一记冷枪,将黑棋大龙猝杀。
“黄娘子果然名不虚传,今日算是独自领教了真章。”他投子认负,却眉开眼笑,与方才对弈时不苟言笑的模样判若两人,“远舟对你极尽溢美之词,现下想来一点不夸张。”
一局毕,时间已近晌午,卞通判看了看窗外的日头,挽留道:“黄娘子若不嫌弃,就在寒舍用顿便饭吧。”
黄时羽本想婉拒,但想到风城的任务,厚颜应下:“那便叨扰通判了。”
饭前卞通判引她与夫人见礼,卞夫人四十许人,温婉淑静,待人接物十分周到,拉着黄时羽的手说了几句客套话。
席间,卞通判与夫人相邻而坐,不时为对方布菜,卞衙内坐在下首,悉心照顾着旁边一个面色略有苍白的小姑娘,舀汤夹菜,十分耐心。
黄时羽食不知味。
这家人太和睦友爱了。
卞通判会是那个里通外国的间谍吗?
吃完饭,黄时羽告辞出来,又去了屈知州府上。
屈府与卞府相距不远,却是另一番光景。
府门朴素,门役是个老翁,步履蹒跚,接过帖子后慢吞吞进去通报。
黄时羽在门外等了小半柱香的工夫,才被引了进去。
府中布置清简,没有假山流水,没有瑶草琪葩,回廊的柱子都漆色斑驳,显然很久没有修缮。
管家将她引到花厅就坐,奉上茶后道:“知州正在练字,很快就来。”
她环顾花厅,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幅字,笔力遒劲,写的是“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
不多时,屈知州一身玄袍,手里拿着一方白帕,边擦手边走进花厅,笑容温和:“黄娘子久等了,方才练字沾了点墨,耽搁了些时候。”
黄时羽起身行礼:“知州客气。”
屈知州在她对面坐下:“黄娘子如今名震渭州,今日得闲,正好领教一局。”
一样的空枰开局,不同的是,这次从序盘起屈知州就展开了对实地的激烈抢夺,显然他对《弈理新编》有一定研究。
黄时羽见此也毫不手软,在右边气势恢宏得围起巨空,面临实地不足的屈知州决然打进黑空,在狭窄的空间里寻求活路。然而黄时羽算路精深,黑棋的喘息空间越来越小。
最终黑棋孤注一掷,却依旧未能成活,大龙崩溃愤死。
屈知州抬起头,带着几分好奇:“黄娘子棋艺如此了得,不知师从何处?”
黄时羽对此早有准备:“家父乃前棋待诏,自幼耳濡目染。”
“原来是将门虎女,难怪难怪。”
金乌西坠,复盘完黄时羽起身告辞,她一路沉思,差点撞到行人。
到家后,温凌玉走过来:“师傅,你让我散播咱们有孤品书籍的消息,下午的时候,就有书商上门递帖子了。”
黄时羽心弦一颤:“帖子呢?”
温凌玉从怀中取出三份拜帖,递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榷场:宋朝时在边境设立的官方互市市场。2、翊卫司:始于隋朝,终于明朝。西夏皇帝李元昊建国后参考中原朝廷建立了一套官僚体系,其中就包括翊卫司。其主要职责是宫廷护卫,本文的间谍职能为杜撰,正史中并无明确记载。但宋、夏、辽之间频繁的间谍活动是有明确记载的,著名案例包括种世衡利用反间计除掉西夏的野利兄弟。3、旬休:每旬休一日,即每月十号、二十号、三十号休息。5、治孤:在对方包围圈里把自己的孤棋救活。风险高、规律少、手法难。
第23章 明饵
黄时羽展开信笺速览, 三封皆表示无论什么类型的珍品书籍,都愿意收购。面谈时间则约在明天不同时段,分别是巳时末、午时末、申时初。
她看完沉吟片刻, 食指和中指揉了揉太阳穴, 对温凌玉说:“小玉,我出趟门, 你和李叔先吃晚饭,不用等我。”
铅云低垂,温凌玉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 又看了看黄时羽略显疲惫的面容,迟疑道:“师傅先吃饭吧?而且看样子天快下雨了, 明天再去不行吗?”
黄时羽摇摇头,将三封帖子收入怀里:“不行,得尽快, 取把伞给我吧。”
温凌玉不再多言, 从门后取出一把油纸伞递过去:“师傅路上小心。”
黄时羽接过伞, 拍了拍他的脑袋, 转身出了门。
暮色四合,梧桐雨细, 渐滴作秋声, 被风惊碎。
黄时羽步履匆匆, 往风城宅院走去。雨天路滑难行,步履踩碎浅洼,溅起细碎的水花,点点污垢,濡湿裙角。
黄时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冷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穿过两条街巷,又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她在一座宅院前停下。
“咚咚咚。”
不多时,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正是周绪。
周绪看清来人,微微一愣,侧身让她进去。
黄时羽跟着他穿过回廊,来到一处亮着灯火的厅堂。还没进门,一股浓郁的肉香就扑面而来,勾得她腹中一阵咕噜。
膏腴盈碟,豉香透骨。红油鼎内烩羊蹄,清液釜中炖鱼腹。
风城正在用饭,一袭天缥色袍子,墨发半束,几缕散落在肩侧,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闲适随意。他看到黄时羽进来,微微挑眉:“黄娘子这么快就有线索了?”
黄时羽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三封拜帖,递了过去。
风城接过,展开细细阅读,看完三封拜帖,抬起头来:“我会派人跟踪三人后续行动。”
黄时羽定定看着风城,等着他的下文。
岂料风城说完便执箸,夹了一块羊肉,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黄时羽有些恼:“你还没给我鱼饵。”
风城不紧不慢地咽下,抬眼看她,:“如今渭州书市皆知黄娘子家中藏书丰富,但钻入了钱眼儿里,没有清流人家的风骨,非要卖书换钱。”
他唇角微扬,带着几分调侃:“黄娘子家学渊源,竟然没有几本孤品吗?”
黄时羽没好气道:“你少阴阳怪气的,我还急着回家吃饭呢。”
风城夹菜的手一僵,眉头微蹙:“你还没吃饭?”
没等黄时羽回答,他已向一旁的侍卫道:“再添一副碗筷来。”
“没必要,我说完就走。”
风城没有理会,舀了一碗鱼汤,放到她面前:“先喝碗汤暖暖,雨天路滑,你衣裳都湿了。”
黄时羽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裙摆和鞋袜,确实狼狈。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热汤入喉,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驱散了几分寒意。
风城等她喝完,才问:“你想要什么书?”
黄时羽反问:“你准备了什么?”
“《太白阴经》、《雷公式》和《大衍历》。”
“什么内容?”黄时羽对宋代的书并不熟悉,疑惑问道。
风城轻笑一声:“《太白阴经》讲行军布阵、攻守战法,《雷公式》涉及阴阳术数、占候吉凶,《大衍历》则详载日月星辰运行规律。”
黄时羽差点脱口而出一句经典国骂。
全部都是禁书中的禁书。兵书泄露军机,占卜书关乎天命,历法书涉及朝廷正朔,任何一本流出境外,都是杀头的大罪。
黄时羽无奈道:“有没有少吃几年牢饭的?比如食谱、话本之类的?”
风城微微挑眉:“这些饵太小,能钓上来鱼吗?”
哪有人打牌一上来就王炸的?
她低头沉吟,相比丝绸料、瓷器等其他几样紧俏物资,卖书这件事不容易引起细作的怀疑。毕竟自己口述、朱学正编辑的《弈理新编》在泾原路上层围棋圈已经传遍了,自己刻印的《棋势新解》则在棋势大会上出尽风头。雅集之后就有传言说她是家道中落的千金,变卖家中藏书也算是顺理成章。
但卖禁书就不一样了,万一事情败露,谁知道风城会不会保她。
风城见她不语,只道:“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黄时羽心思不在此,再好的饭菜也食之无味,简单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风城也不勉强,自己很快吃完,起身道:“跟我来。”
他带着黄时羽穿过厅堂,来到里间,靠墙立着几个不高的书架。
“你挑吧。”风城站在书架旁肃立。
黄时羽的目光在书架上扫过,很快便锁定了几本。
她抽出一本话本,又取了一本食谱,都是市面上不常见的。
正要收手,目光却忽然被书架下层一排书籍吸引住了。
《草木谱》《媪妇谱》《金谷园九局图》……还有几本她都没见过、后世已经失传的棋谱!
黄时羽的呼吸都变轻了几分。
虽说对于她来讲,这些棋谱在着法上没什么好学习的,毕竟现代围棋经过千百年发展,棋理和着法早已远超古代。但围棋千古无同局,每一局棋都是独一无二的。
正如她老妈喜欢收集邮票,21世纪哪还有人写信,邮票也根本用不掉,但耐不住热爱啊!
她小心翼翼地从架上取下《草木谱》,捧着书珍而重之地一页页翻过,手指轻轻抚过纸页,眼中是藏不住的珍视。
天色渐暗,风城点上蜡烛,烛光跳跃,映出她专注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黄时羽终于翻完最后一页,恋恋不舍地合上书。她抬起头,这才发现窗外已经全黑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有檐角还在滴着水。
“挑好了?”风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就这四本。这些饵虽然小,但胜在安全。如果那三人中真有细作,自然会想办法试探我有没有更珍贵的东西,到时候再慢慢加码,一步步引他们上钩,比一上来就扔禁书稳妥得多。”她将话本、食谱,连同《草木谱》和《媪妇谱》两本棋谱拢在一起。
风城嘴角微微上扬:“看来黄娘子不仅棋下得好,钓鱼也很有一套。”
黄时羽没理会他的调侃,将四本书仔细包好:“还有一件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湿透的裙角和鞋袜,眉头微蹙,没有交通工具,每次过来这么远,碰到雨天太受罪了,过半个月就要立冬,冬天下雪的话,更是举步维艰。
“下次换你来我家吧?”
风城挑眉。
黄时羽无所谓道:“反正你监视着我,我有什么消息,直接在门口系上白丝带,你派人来取就是了。”
风城摇头:“太显眼了。”
黄时羽想了想:“那就在窗前摆一盆菊花。有消息就摆出来,你看到就过来。”
烛光在风城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他微微一笑,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好。”
窗牖里,灯光下,烛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周身那股冷硬的气质也淡了,眉目间多了几分温润,真是个容貌昳丽的美人。
黄时羽看着他有些愣神,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倚天屠龙记》里殷素素临死前对张无忌说的话,越是漂亮的人心机越深。
她忍不住腹诽,这位少卿就是最好的例子。
“告辞。”黄时羽抱着书,转身往外走。
好在天公作美,出门时雨已经停了。她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踏着湿漉漉的石板路,一步步往家走。
夜风裹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吹得她衣袂翻飞,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推开院门,主屋的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棂,在院中投下一片暖意。东厢房暗着,李叔还没回来吗?
黄时羽走进主屋,温凌玉正坐在书案前,对着棋盘凝神思索。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眉眼一弯:“师傅回来了!吃过饭了吗?厨房还温着菜呢。”
“吃过了。”黄时羽将怀中的书放在桌上,“李叔呢,还没回来吗?”
温凌玉放下手中的棋子,脸上露出几分担忧:“隔壁章娘子雨天路滑摔了一跤,李叔背着她回来的,现在正在隔壁照顾呢。”
黄时羽点点头,转身往隔壁走去。
章娘子半靠在床上,左脚脚踝肿得老高。阿莹站在一旁,李彦东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小心翼翼地喂她。
“章姊姊,怎么样了?”黄时羽快步走过去。
章娘子见到她,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就是摔了一跤,崴了脚。”
李彦东在一旁补充:“郎中来看过了,伤得不重,就是人受罪,这几天都要卧床休息,不能走动,养几天就好了。”
黄时羽松了口气,又安慰了几句,帮着阿莹把章娘子安置好,拍了拍阿莹的肩膀:“别担心,你照顾好铺子,章姊姊让李叔和小玉照顾,有什么事就喊我们。”
阿莹点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黄时羽退出房间,和李彦东一起回了自家院子。
翌日上午,天终于放晴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黄时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在院中石桌旁摆好茶具,又将那四本书放在桌上,耐心等候。
巳时末,第一位书商准时登门。
来人面容精干,笑起来一团和气。
“黄娘子,久仰久仰。”他一进门就笑容可掬,“在下听闻黄娘子家中藏书丰富,特来求购。”
黄时羽请他落座,寒暄几句后,将桌上书推了过去:“刘掌柜看看,可还入眼?”
刘掌柜眼睛一亮,拿起几本书翻了翻,又放下,试探着问:“黄娘子,这些自然是好东西,但不知……有没有更珍惜的?”
“还有好货,但想听听报价。不止一家求购呢,做成第一笔再说其他。”
刘掌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热切:“黄娘子放心,我做生意最是公道,绝不会让你吃亏。”
他报了一个让黄时羽有些震惊的数字。
黄时羽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刘掌柜爽快,不过我要听完另外两家报价再决定,要怎么联系你?”
刘掌柜连忙道:“小人明日可以再来登门。”
接下来两位几乎同样的流程,同样的试探,同样报价不菲。
送走最后一位书商,暮色已经降临,黄时羽望着渐渐聚拢的雾气,眉头微蹙。水气浓重,夜色沉沉,院中那棵老桂树的枝桠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张牙舞爪的鬼魅。
鱼饵已经抛出去了,接下来,就等鱼咬钩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太白阴经:全称《神机制敌太白阴经》,为唐代李筌所著的军事著作。雷公式:唐代认定的上古三式之一。大衍历:战国时期成书,是世界上最早的恒星表。2、梧桐雨细,渐滴作秋声,被风惊碎:出自张辑《疏帘淡月》
第24章 暗香
翌日清晨, 薄雾如纱,笼罩着整座渭州城。
黄时羽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盆菊花, 花瓣上凝着细密的露珠, 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她等了一会儿,始终没有动静, 风城没有来,也没有派人来传信。
书商来时,她只能将这几本书分开卖给三个人。
午饭后, 阳光和暖,街市上人流如织, 黄时羽往杜家茶肆走去,穿过几条街巷,远远便看见杜家茶肆的招牌在风中摇曳。
她刚走进茶肆, 杜娘子便迎了上来, 笑容满面:“黄娘子, 你那批新书什么时候到?好些人都在问了。”
“明日就能取货。”黄时羽在角落坐下。
黄时羽接着寒暄了几句, 目光扫过茶肆内,角落里的棋枰旁坐着几个人, 手谈正酣。她走过去坐下, 很快便有人来挑战。
一局接一局, 黄时羽赢得轻松,却心不在焉。
杜娘子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黄娘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脸色不太好。”
黄时羽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是昨夜没睡好。”
“需要帮忙你尽管说。”杜娘子没有多问,拍了拍她的手, 起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夕阳西斜,黄时羽如约来到卞通判府上。
“黄娘子来了?家父正在花厅等你。”卞衙内笑容爽朗,引着黄时羽往里走。
穿过回廊,来到花厅。卞通判已经坐在棋枰旁,见到黄时羽,微微颔首:“黄娘子请坐。”
秋日的凉意从窗棂间钻进来,吹得帷幔轻摆。
卞通判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落子比上次更加凌厉。黄时羽依旧不紧不慢,如同一潭深水,任凭对方如何搅动,始终波澜不惊。
中盘时分,卞通判忽然叹了口气:“黄娘子棋力深厚。”
黄时羽谦逊道:“通判过誉,胜负尚未可知。”
卞通判摇摇头,落下一子,忽然问道:“黄娘子这些日子可曾去过屈知州府上?”
黄时羽心头一跳:“前日去了一趟。”
“哦?”卞通判似乎来了兴致,“黄娘子觉得屈知州棋风如何?”
“知州棋风稳健,落子谨慎,时羽也是侥幸取胜。”黄时羽说得滴水不漏。
卞通判没有再问,又过了数十手,黑棋大势已去,卞通判投子认负。
黄时羽谦虚了几句,两人又复盘了一会儿,天色渐暗,她起身告辞。
从卞府出来时,暮色已经浓了。
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温凌玉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师傅回来了!正好吃饭。”
黄时羽应了一声,走进厨房。
温凌玉将汤放在桌上,忽然凑近了些,鼻子微微嗅了两下:“师傅熏香了?”
黄时羽一愣:“什么香?”
“就是……一种很淡的香味,说不上来。”温凌玉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寺庙里烧的香,但又不太一样。”
黄时羽抬起手臂闻了闻,什么也没闻到。她皱眉道:“哪有香味?你闻错了吧。”
温凌玉摇摇头,坚持道:“很淡很淡,但确实有。”
“可能是今天在卞府沾上的吧。”她勉强笑了笑。
与此同时,城中一处宅院内,烛火摇曳。
周绪快步走进厅堂,躬身行礼:“少卿,查清楚了。”
风城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眸看他:“说。”
周绪直起身,声音低沉:“今日三位书商离开黄宅后,行迹都很可疑。一位去了卞通判府上,停留约一盏茶的功夫;一位去了屈知州府上找管家;一位则去了史跃山的私宅。”
风城听完,微微挑眉:“三个都有问题?”
“是。”周绪点头,“三人的行迹都很可疑,而且他们出手阔绰,给的价钱远超市价。少卿,要不要抓起来严审?”
风城摇了摇头,望着深沉地夜色:“按兵不动。”
周绪一愣。
风城目光深邃:“边境战事屡屡失利,这里大宋的内鬼、敌国的细作,肯定有不少。抓一两个人容易,人抓住了,线也就断了,只能出出气,没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要抓,就要把整个网络都连根拔起。牵出萝卜带出泥,一个都不能放过。”
周绪心中一凛,躬身道:“属下明白。那黄娘子那边?”
风城沉吟片刻:“我去给她再送点饵。”
周绪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夜深了,万籁俱寂。
黄时羽洗漱完毕,头发半干,披散在肩头。她坐在桌案前,翻开从书铺买来的话本,就着烛光看起来。
之前因为不熟悉宋朝的风俗,闹了笑话,还露了馅儿。如今有时间,她得尽快恶补知识,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黄时羽看得入神,丝毫没有察觉院中多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无声无息地翻过院墙,落在院中,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他穿过院子,走到主屋门前,轻轻推开了门。
“谁?!”
黄时羽猛地抬头,待看清来人,才松了一口气,没好气道:“风少卿,你下次能不能走正门?翻墙进来,可不是君子作风。”
风城扫了一眼桌上的书:“走正门太招眼。”
黄时羽放下书,站起身来:“有收获了?”
风城没有回答,反问道:“你呢?”
黄时羽摇摇头,将今日卖书的事说了一遍,从柜中取出钱袋放在桌上:“这是卖书的赃款。”
风城看了一眼那钱袋,没有接:“你收着吧。”
“这是你的书,钱自然归你。”黄时羽坚持道。
风城没有理会,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放在桌上。
黄时羽打开包裹,里面是《药师说末劫经》、《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和《法华经》。
三本佛经。
黄时羽的手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向风城:“你真要我卖禁书?”
风城没有否认:“西夏崇尚佛教,李元昊亲自参与佛事,甚至将佛教与儒学并列为治国之道。这三本经书,在夏国极为珍贵。”
因此是最好的鱼饵。
黄时羽只觉得是烫手山芋,不,烫手炸弹。
一旦被抓,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卖。”黄时羽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佛经不行。”
风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黄娘子,你应该清楚,这件事不是你能选择的。”
黄时羽当然清楚,从她被绑上马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抬起头,倔强地看着风城,浑身紧绷,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风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某一处地方,忽然被触动了一下。也许自己不应该拿她当诱饵,但时间紧迫,一时之间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两人对视良久,风城忽然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三人各卖一本。”
风城转身往外走:“你只要按我说的做,我保你无事。”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黄时羽望着桌上那三本佛经,深深叹了口气,上了贼船,哪是那么容易下的?
次日三人错时前来,难掩激动,佛经都以高价成交。黄时羽拿着钱,心里万分不安。
傍晚,她如约来到屈知州府上。
屈知州今日似乎有些疲惫,眼底青黑隐现,像是多日未曾安枕,见到黄时羽,勉强笑了笑:“黄娘子来了,请坐。”
黄时羽看着身旁半旧的桌椅,忍不住感叹:“知州真是简朴。”
屈知州苦笑一声,落下一子,叹道:“独子在汴京求学,京城大,居不易。为人父母者,自己节俭些,也好让孩儿在外少受些委屈。”
“令郎在国子监读书?”
“是啊,”屈知州语气中带着几分骄傲,又藏着几分担忧,“那孩子从小就好学,只是,花销也大。”
他说到花销二字时,声音明显低了下去,似乎不愿多谈。
黄时羽心中微动,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躬身进屋,手中拿着一封信笺:“主子,汴京家书。”
屈知州面色不变:“知道了。”
他接过信笺,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收入袖中,黄时羽识趣地起身告辞。
仆役送她往外走,穿过回廊,快要到大门口时,黄时羽忽然弯下腰,捂住肚子,面露痛苦之色。
“这位小哥,我、我肚子突然好疼,能不能带我去净房?实在忍不住了。”
仆役面露难色,但见她脸色苍白,不似作假,只好点了点头:“黄娘子请随我来。”
黄时羽跟着仆役来到净房,进去后,她迅速放下门闩,确定四周无人后,从窗户翻了出去。
屈府仆役很少,加之暮色渐浓,她一路小心翼翼,竟没有被人发现。她沿着回廊绕到书房后窗,蹲下身子,屏息凝神。
窗内传来屈知州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文渊怎么又欠这么多……他真是来讨债的……”
“……这次又是什么由头?……买书?买什么书要这么多钱?我在这边节衣缩食,他在那边挥金如土,这个逆子!”
“……罢了罢了,我再想想办法……”
黄时羽听得心头直跳,正要再靠近一些,余光忽然瞥见远处有仆役提着灯笼往这边走来,她心中一紧,连忙猫着腰,沿着原路返回。
翻窗回到净房,她整理了一下衣裳,若无其事地打开门闩,走了出去。
仆役还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道:“黄娘子好些了吗?”
黄时羽点点头,面露愧色:“好多了,劳烦久等了。”
仆役躬身引着她往外走。
回到家时,暮色已沉,黄时羽将那盆菊花搬到窗外,接着坐在桌前,翻开话本,却怎么也看不进去,思绪乱成一团,搅得她心神不宁。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黄时羽起身推开窗扇,只见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翻过院墙,落在院中。
风城一袭墨色长袍,站在院中,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进来吧。”黄时羽低声道。
风城走进主屋,在桌旁坐下,黄时羽将今晚偷听到的信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风城听完说:“我会命人飞鸽传书,尽快调查清楚他儿子。”
黄时羽迟疑了一下问道:“我们调查的方向会不会偏了?”
风城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屈知州早年在原州任职时,曾负责主持过与辽国的榷场贸易。那一年,榷场出现了香料和书籍走私的事件,但因证据不足,案子不了了之。”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屈知州非但未被追责,反而升任渭州知州,这一切的幕后推手,似乎与……”
他突然刹住话头,起身在屋内转了两圈:“你身上有沉水香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拨雾
黄时羽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 下意识后退两步,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又凑近领口闻了闻, 什么也没闻到。
她疑惑地抬起头:“昨天从卞通判府上回来, 小玉说我身上有寺庙的味道,今天从知州府回来, 你说有沉水香,我怎么什么都没闻到?”
风城眼神微动,反问道:“你今天只去了知州府?”
“是啊。”
“昨天呢?”
黄时羽想了想:“昨天去通判府之前, 还去了杜家茶肆。但茶肆从不燃香,杜娘子跟我说过怕冲了茶味。”
屈知州府中简朴, 儿子又在汴京欠债,这样的人,哪儿来的钱买沉水香这种名贵香料?
这是显而易见的矛盾。
要么, 屈知州并非表面那般清贫;要么, 那沉水香是为某个贵客点的。
无论是哪种可能, 都不寻常。
风城目光落在她身上, 似乎在思索什么:“你觉得,这两人之间谁更可疑?”
黄时羽握拳抵住下巴沉思片刻, 缓缓开口:“其实, 一个人的棋风本质是他人格的侧写。”
风城微微挑眉, 似乎没想到她会从这个角度切入。
“在亲朋面前可以经营人设,在官场社交中可以塑造形象,在生活里可以包装自己。但只要一坐到棋盘前,所有这一切都会破产。”黄时羽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下棋急躁,说明面对结果焦虑;只顾进攻, 说明渴望掌控局面;过度保守,说明害怕失去;输不起,说明无法面对不完美的自己。”
有人表现得沉稳,但内心浮躁;有人看起来温和,其实极度好胜;有人嘴上佛系淡泊,心里却充满控制欲;有人标榜理性,却情绪化到极致。
在生活中,这些都可以被掩饰。但在围棋里,几乎无法隐藏,落子那一刻,真实的自我就出现了。
风城听不甚解、云里雾里:“所以你的判断是?”
黄时羽犹疑了一会儿,最终道:“屈知州。”
“为什么?”
“棋品如人品。两人下棋都很老辣,卞通判攻防比较大开大合,输赢看得开,即使局面不利,投子认负也干脆利落,棋品没得说。”黄时羽回忆着与两人对弈时的细节,“但屈知州不同,他的杀招偶有阴险沉郁的感觉,即使看到败局已定,也会殊死一搏,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认输,导致棋谱会比较难堪,棋品不好说。”
她望向风城:“这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典型。”
“不到黄河心不死?”风城重复了一遍。
黄时羽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嘴,赶忙改口:“就是不到乌江不回头。”
风城嘴角微微上扬:“乌江?西楚霸王自刎之处,倒有点悲壮感。”
黄时羽一阵无语,这位少卿的关注点总是如此清奇。她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书商再来,我怎么说?”
“拖。”风城言简意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