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不过最多拖个三五日,再长就要引起怀疑了,你要尽快。”黄时羽点点头,想到什么似的,又问:“之前,出过情报泄露的事吗?”
风城没有立刻回答,他踱到桌案前,捻起一枚棋子,在指尖轻轻转动。烛光下,那枚白子泛着温润的光泽,映得他眼眸愈发幽深。
“四十多年前,辽国与高丽大战之际,有高层泄密大宋不会趁机出兵攻辽。”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难言的沉重感,“这条关键情报,让辽国下定决心,调动原本用于防范我朝的燕云铁骑,投入高丽战场。”
他顿了顿,接着说:“辽军长驱直入,一举攻陷高丽国都,迫使高丽改奉辽国年号,切断与宋朝的公开外交关系。这件事,被视为大宋开国以来外交上的最大失败。”
黄时羽心下一沉,她虽不精通历史,却也知澶渊之盟后宋辽百年和平来之不易,没想到背后还有这般暗流汹涌。
她轻声问:“后来抓到细作是谁了吗?”
风城摇了摇头:“没有。那个人藏得很深,直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秋风呜咽。
他见她呆呆地听着,又望向窗外黑漆漆的小院,叹了口气:“五代乱后,我朝太祖皇帝对西夏羁縻怀柔,数十年间相安无事。却也纵容他北附契丹,南击吐蕃,在宋、辽之间故意摇摆,渔利颇丰,坐收实惠,至今坐拥西北数州之地。”
他转过身,将棋子丢入棋盒,目光落在黄时羽脸上:“我在西夏遍访其风俗民情、军政商学。据我之见,西夏虽民风彪悍好战,国计民生却离不开中原物产。且西夏国内民情复杂,连年战争导致了经济困境,百姓厌战情绪高涨,我朝虽军事上接连三败,但在接下来的和谈中,未必没有主动权。”
黄时羽接话道:“谍报是相互的,西夏也可能通过谍报,知晓我朝在军事上的压力以及主和派的声音。”
风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错。所以我们要联手,将西夏谍网揭个底朝天。”
风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黄时羽隐隐有些热血沸腾。
她并非不怕死,反而相当惜命。但当马革裹尸、精忠报国的崇高意象,一下子落地到可执行的抓间谍上时,那种虚幻的豪情突然变得具体而真实。
她穿越以来,每个清晨都期盼着这只是黄粱一梦,期盼着醒来后还在凌空塔下,还在那个有wifi、有空调、有父母在身边的现代世界。可一个多月的古代生活,渐渐消磨了这份希冀。她对家人的思念、对那个熟悉世界的怀念,不知不觉间移情到了这个时代的人和物上。
她不知道是现代的爱国教育做得太好,还是千百年来的民族牵绊刻在骨血里。总之,她对大宋是很有归属感的。
以至于风城的宏大叙事,一下子让她涌起一腔热血来。
她走到门口,往黝黑的苍穹望了一眼,冷风灌入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大脑也逐渐冷静下来。
自己升斗小民,能影响朝局吗?在其位才谋其政。
正所谓可怜白骨攒孤冢,尽为将军觅战功,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当了别人的垫脚石。
她转过身,语气冷了几分:“你还不走?”
风城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变脸如此之快:“耽误你看话本了?”
“我要睡了。”
风城深深看了她一眼:“好吧,有消息了我再来。”
没等黄时羽回答,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来的四五天,日子过得波澜不惊。黄时羽一面稳住三个书商,一面在两大高官之间周旋。
第二批《棋势新解》卖得还不错,隔壁章娘子的脚伤渐渐好了,李彦东每日熬药照料,还帮着做些力气活,阿莹守店也会早些回来,十分孝顺懂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中暗流涌动,没有任何突破性进展。
是夜,悬月如钩,夤夜风凉。
黄时羽正和温凌玉下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过五十余手,她正要落子,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月光下,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那人风姿清隽,仪态从容地推开了主屋的门。
风城走进主屋,目光扫过棋盘,微微挑眉:“黄娘子好雅兴。”
“比不上少卿,深更半夜翻墙入户。”
风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温凌玉。
温凌玉两眼瞪得溜圆,他看看风城,又看看黄时羽,小脸上写满了惊疑。
黄时羽拍了拍他的小脑袋:“今天就到这儿,你回去睡觉吧。”
温凌玉乖巧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阵,应声关门退出。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恢复了寂静。
风城在棋枰一侧坐下,扫了一眼棋盘上残局,执黑在右上角落下一子。
黄时羽看了一眼,没有应手,而是抬头问道:“有消息了?”
“汴京传来回信,屈知州的独子在汴京欠下巨债,数目不小,他急需一大笔钱。”
“多少钱?”
“三万贯。”
三万贯!黄时羽倒吸一口凉气。
宋朝高薪养廉,官员们的俸禄相比其他朝代,高出一大截。但一个知州的年薪也就几百贯,至多一千贯。所以三万贯对于一个知州来说,也是天文数字了。
“他干什么欠这么多?”黄时羽追问。
“赌博。”风城的声音冷了几分,“屈文渊在汴京读书期间,沾染了赌习,短短几年就欠下巨债。债主催逼甚紧,屈昌聿每月俸禄大半都寄去还债,仍是杯水车薪。”
“债主呢,查过了吗?”她追问。
“嗯,粗略做了排查。其中最大的债主姓孙,此人的背景很有意思,他早年曾在原州榷场做过商人,榷场关闭后,他做起放债的营生。”
黄时羽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是说,这个人很可能是西夏的人?”
风城抬眸看她,目光深邃:“他当年曾因走私香料和书籍被调查,但因证据不足不了了之。而屈知州,当年正是负责榷场贸易的主官。”
一切都对上了。
屈知州儿子在汴京挥霍无度,欠下巨债,他急需用钱,于是,他很可能故技重施。毕竟当年在榷场任职时,便很大概率与走私商人有染,利用职务之便,换取过巨额报酬。
“不出意外的话,屈昌聿早已叛变。”风城的声音带着一股冷意。
黄时羽沉默了片刻,问道:“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不见黄河心不死:出自清代《官场现形记》。2、可怜白骨攒孤冢,尽为将军觅战功: 出自唐代张蠙《吊万人冢》。
第26章 相思断
风城没有立刻回答,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屈昌聿这几天有异常吗?”
黄时羽摇了摇头:“一切如常。”
“那三个书商呢?”
黄时羽眉头微蹙:“只有刘掌柜天天来,另外两个昨天和今天都没再来了。拖了五天, 太久了, 再这么耗下去,他们不起疑, 我都要起疑了。”
风城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棋盘上那盘未尽的残局上。
“你还没落子呢。”他忽然开口。
黄时羽被他说得一愣,不是在讨论间谍吗, 怎么还要接着下小玉的残局?
低头看了一眼棋盘,右上角的黑棋正对白棋形成压迫, 若不应手,只怕整条边都要被鲸吞,她倒也没犹豫, 捻起一颗白子, 在右上落下。
风城很快又落下一子, 语气平淡:“那就给他一个理由吧。”
“什么理由?”黄时羽问。
“一个利用你的理由。”风城抬眸看她, 带着几分难以捉摸。
黄时羽白了他一眼,催促道:“还打哑谜?”
风城执黑再落一子, 缓缓道:“让你那个小徒弟或者管家生一场急病, 急需异域的高价药材, 比如牛黄。”
黄时羽心中一震,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牛黄本就是稀缺之物,如今与西夏的榷场关闭,更是有价无市。若她急需牛黄救命,自然要四处求购,而能在短时间内弄到这种紧俏物资的人, 必然有特殊的门路。
她顺着风城的思路往下推演,语速渐快:“我逐利又缺钱,家藏颇丰,在渭州急需建立自己的人脉和经济基础。他呢?正好短时间内急需筹措一大笔资金。”
“瓷器丝绸太大太显眼。”风城接过话头,“储藏需要很大的货栈,容易暴露,所以书籍和香料是最好的选择。”
黄时羽点头,眉头却仍未舒展:“以治病为由,重金求购牛黄,引诱他来接触。”
风城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不错。”
黄时羽沉思片刻,忽然问:“会不会太刻意了?他那边刚出事,我这么合适的人就出现了,他不会怀疑吗?”
风城声音渐渐压低:“他怀疑的话……”
一番话说完,他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示意黄时羽落子。
黄时羽越听越心惊,棋子捏在指间,反复摩挲,迟迟落不下来,她犹豫再三,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你确定能保我事后无恙?”
“我尽全力。”风城注视着她,语气郑重。
黄时羽与他对视片刻,终于移开目光,手中的棋子落下。
啪。
风城低头看向棋盘,微微一愣。
右上角,黑白交错之间,形成了围棋中的经典手筋——相思断。
名为断,实为连,这一手棋断上去之后,看似将两块棋分开,实则暗藏联络,且无论对方如何应接,都无法摆脱被吃的命运。
藕断丝连,缠绵不绝,故名相思断。
风城盯着那手棋看了好几息。
“好棋。”他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夜风裹着深秋的寒意涌进来,吹得桌上烛火剧烈摇晃。
“明日就开始吧。”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夜色的清冷,“时间不多了。”
次日,星残月隐,晨光未透。
渭州城的清晨寒意渐浓,街巷间弥漫着薄薄的雾气,温凌玉正在厨房做早饭。
黄时羽起了个大早,穿好衣裳,往东厢房走去。
她叩了叩门,里面传来李彦东的声音:“请进。”
黄时羽推门而入,李彦东已经穿戴整齐,见她进来,调侃道:“小羽,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李叔,我有事跟你说。”黄时羽掩上门,压低声音。
李彦东见她神色凝重,心中一凛,连忙坐下。
黄时羽将昨夜风城的话,以及计划的来龙去脉,拣能说的部分说了一遍。
李彦东听完,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太冒险了。”他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强龙不压地头蛇,在渭州跟知州对着干,不可能有好果子吃的。”
“我知道。”黄时羽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无奈,“但他手里捏着我们假身份的把柄,还监视了我们,拿到了我的手稿,我们前后都没有退路。”
李彦东沉默了,深深叹了口气。
黄时羽说完却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略略皱眉道:“李叔你装病的事别和小玉说。”
李彦东略带疑惑。
“不是不信任他,”黄时羽顿了顿,想了一会儿解释道,“只是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我明白。”李彦东问,“那我开始装病了?”
“嗯。”黄时羽应了一声,“我出去找跟你搭戏的郎中来。”
秋阳高照,在风城暗中的推波助澜之下,不出半日,渭州城上上下下皆知黄时羽的忠仆得了急症,急需牛黄救命。
消息传得飞快,到了下午,已有不少人登门探望。
与她交好的士绅朋友纷纷送来礼物,大多是些补品药材。朱学正送了一根老山参,卞衙内送了一包鹿茸,杜娘子送了几斤红枣和枸杞,阿莹送来了一罐她娘腌的姜糖。
黄时羽一一谢过,将东西整理好,又把礼单拢起来,准备放在一旁。
可当她拿起知州府送来的礼单时,手忽然顿住了。
那张纸上列着八种常见且廉价的药材,以屈知州的身份,若真是关心她的处境,不该只送这些寻常之物;若不是关心,又何必派人来送?
她盯着那张礼单,心跳忽然加快,如果将每味药材的名字掐头去尾,谐音连起来,赫然是一句话:
牛(牛)蒡、黄(黄)连、鳖甲(价)、高(高)八爪、羊乳(汝)、远(愿)志、钩(购)藤、芣(否)苢。
牛黄价高,汝愿购否?
黄时羽的手发颤,这张礼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上下下来回审度,企图从中找出第二种意思来推翻这个结果。
但很可惜,她失败了。
屈知州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有能力弄到牛黄,但需要她自愿购买。
而自愿购买的代价,恐怕不只是钱。
一切都照风城预想的推进,进展得无比顺利。
顺利得让人不安。
她将礼单收入袖中,嘱咐温凌玉照顾好李彦东,便独自出了门。
深秋的风森寒异常,黄时羽走在街上,一路都在做心理建设。
到了屈府门前,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了台阶。
门役认得她,没有通报便引了进去,坐在花厅等候。
屈知州来到花厅,见到黄时羽,笑容温和:“黄娘子今日怎么得闲?你那位忠仆可好些了?”
黄时羽从袖中取出礼单,双手递了过去。
“知州厚赠,时羽感激不尽。”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悲咽,“只是、只是李叔的病急需牛黄,时羽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厚颜来求。”
屈知州接过礼单放在桌上,叹了口气:“黄娘子,我这里怎么会有牛黄?你莫不是弄错了?”
黄时羽闻言下拜,声音带着哭腔:“只要知州愿意援手,要时羽做什么都行!”
屈知州在她行完礼后,上前将她扶起,语气温和:“黄娘子快起来,你这份心实属难得。”
他顿了顿,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其实,你有一份天大的机缘。”
黄时羽抬起头,泪眼朦胧,一脸不解。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匣子,推到她面前。
黄时羽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小块黄褐色的药材。
她的手微微发抖,不可置信地看着屈知州。
“知州,这……”
“这便是我送黄娘子的大礼。”屈知州语气平淡,“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黄娘子不必推辞。”
黄时羽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红着眼眶,声音哽咽:“知州大恩大德,时羽没齿难忘。日后知州若有差遣,时羽必当竭尽全力。”
“黄娘子言重了。”他笑容和煦,“说起来,还真有一件事,想请黄娘子帮忙。”
黄时羽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知州请讲。”
“只要你帮我做件事,”屈知州的目光却格外炽热,“事成之后,不仅奉上另一块牛黄,更有上万贯的酬劳。”
黄时羽睁大眼睛,一脸诧异:“我能帮知州做什么,值这么多钱?”
她的手因为激动恰到好处地颤抖。
上万贯意味着什么?在这个时代,这笔钱足以让一个普通人至少三代一辈子不愁吃穿,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动心的数字。
而屈知州,正是用这个数字,为她设下了入局的第三步。
屈知州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黄娘子在买药的时候,帮我收集香料,我以市场价两倍收购。”
黄时羽心中一跳,面上却露出警惕之色:“知州要买香,何必通过我?”
她这是在明知故问。
自古香药同源,许多香料本身就是药材,既可熏烧佩带以辟秽养生,亦可入药治病,在大批买药的时候购入香料,不容易引人怀疑。
屈知州笑了笑,语气坦然:“我身为知州,做这个多有不便。底下人若是知道我的喜好,行贿赂之事,我也不好收场,只能请黄娘子代为购买。”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脸无奈。
黄时羽极力压住眼角,没想到这时候他还能说出这么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来。
她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低头道:“可是我家资微薄,没有那么多钱。”
“这好办。”屈知州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出自《韩非子》。
第27章 风骤紧
“黄娘子, 我听说你最近在变卖家藏?”屈知州抬眸看了黄时羽一眼,语气像是闲话家常。
黄时羽手一顿,面露几分窘迫, 垂下眼帘:“知州消息真是灵通, 实不相瞒,李叔的药费实在……”
她没说下去, 只是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
“哦?”屈知州似乎来了兴致,“我倒是有些好奇, 黄娘子家中究竟藏了什么宝贝,引得那么多书商都往你那儿跑。”
黄时羽垂眸低叹:“家父酷爱藏书, 经史子集、佛道典籍、棋谱医书,堆了满满十几箱,从前家境尚可, 只当是家学传承, 从不曾想过会有变卖的一天。如今、如今我孤身一人, 带着个病重的管家, 实在走投无路,只好变卖一些贴补家用。”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语气里那股颓唐和无奈交织, 带着被揭穿窘迫时特有的羞耻与无措。
屈知州似乎颇为动容:“黄娘子不必如此菲薄, 谁还没有个难处?既然要变卖家藏,与其在那些书商之间比价周旋、费时费力,不如全都卖给我,按市价上浮两成收购,绝不让你吃亏。”
黄时羽倏地抬头,眼中闪过一抹恰到好处的贪婪与惊讶, 随即又迅速敛去化为为难之色:“知州厚爱,时羽感激不尽。只是手头暂时没有这么多书。”
她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急切,声音带着几分犹豫:“老宅那边还有十数箱藏书,是家父的珍藏,只是路途迢迢,需要托人运来,如果知州愿意等……”
“从汴京运?”
“是。”黄时羽点头,“快船走水路的话,五六日;慢的话,不出十日必到。”
“为何不走陆路?”屈知州目光微沉。
黄时羽像是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解释道:“眼下是暮秋时节北风渐紧,走陆路太过辛苦,且道上旅人稀少,若是纵马飞驰,则形迹昭彰太惹眼,可若放慢脚程缓辔徐行,又怕耽搁李叔的病情。”
“走水路就不同了,现在离隆冬上冻还有一阵子,循渭河而下走汴河入京,河道上舟楫繁盛往来不断,快船往来极为便利,此其一。”
屈知州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其二,若论便捷,舟固不若快马,然骑马虽疾而难持久,人可以不停歇,马却撑不住,疾驰五六十里便须歇脚喂料。若遇上下雨则泥泞难行,遇到关隘则盘稽卡问,看似快实则慢。”
“乘船则不同,水路平稳畅达,一旦风起帆鼓,便可日夜兼程不停歇,看似慢实则快。”
屈知州听完,随即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他唤来管家吩咐道:“老崔,你先支三千贯的交子给黄娘子,再去刘掌柜那边找个信得过的伙计,拿着黄娘子的信物去汴京取货。”
黄时羽闻言,霍然站起身来连连摆手,一副受之有愧的模样:“知州,这如何使得!书还没到,怎么能先收钱?”
屈知州语气不容置疑:“把事情尽快办好就行,去吧。”
他摆摆手,示意管家送客。
管家送走黄时羽后回到书房,掩上门躬身低声道:“主人。”
“送走了?”屈知州头也不抬。
“是,那位黄娘子似乎很满意。”
屈知州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你觉得她如何,可信吗?”
管家斟酌片刻:“属下以为,这位黄娘子有六分可信,四分可疑。”
“说下去。”
“其一,她不惜名声也要散尽家藏,之前棋势大会结束当街卖书,可见爱财到了什么地步,以重利为饵,她必然上钩。其二,一个惜钱的人,必然也惜命,不管是她的命还是那个仆人的命,只要有弱点,就容易操控。其三,她与那位忠仆相依为命,之前为了捞人也极尽努力,这次为了救人,依附于咱们倒也说得过去。”
屈知州微微颔首:“有道理,那四分可疑呢?”
管家迟疑了一下:“只是这一切虽说没什么破绽,可巧合的地方未免有点多,她与朝廷使团同时段出现在渭州,而后她便声名鹊起,屡屡出入士绅名流府上,主人需要替罪羊的时候她又正好符合。
他顿了顿,斟酌着开口:“世人称之机缘凑巧,实则是片段拼合,拼合之处,尽是针脚补丁,一件华服,最灼目扎眼的,便是其上的补丁。”
“你的意思是,她可能是朝廷的暗钉?”
“属下不敢妄下定论,只是觉得不得不防。”
屈知州站起身走到窗前,凉意正从四野合拢而来,将庭院中的假山花木都吞没在深秋的阴寒里:“你说得不错,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从采购到仓储,都要绑到她名下,如果事发,我们可以轻松切割,声称被蒙蔽,所有罪责便可全部推到她头上。”
他顿了顿,语气更为森寒:“如果没有事发,她势单力孤,死在渭洲城里,谁会深究?事成之后为防泄密,也能将她轻松灭口。”
管家深深躬身:“主人高见。”
黄时羽跨出屈府门槛的那一刻,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指甲嵌入掌心,那点刺痛让她愈发清醒。
一阵北风兜头灌来,吹得她鬓发纷乱,在石阶上站了片刻,抬手将那缕乱发别到耳后,深深吸了一口寒凉的空气,这才抬步往街市的方向走去。
黄时羽怀先去了刘掌柜那里说明来意,挑了个看起来老实本分的伙计,伙计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神透着精明。她细细嘱咐了一遍去汴京取货的细节,刘掌柜让他赶紧收拾一番,立刻出发。
从书铺出来后,她沿着街市一路将城西的香药铺和医铺逛了个遍。龙涎香这类最顶级的是一点都没有,但稍微次之的沉檀脑麝四大香药,各铺都还有一些。她在这家买了点沉香,在那家买了点龙脑香,不过三五家,竟花掉了将近一千贯。
她掂了掂手里的货,统共才一斤多。
回到家时,金乌坠屋檐,暮色已经彻底暗了。
温凌玉正蹲在厨房门口,对着一个小炉子扇火,苦涩的药味从瓦罐里飘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
黄时羽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看着瓦罐里翻滚的药汤,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小玉,李叔白天的情况怎么样?”
温凌玉低垂着头:“郎中的意思是不太好,李叔时而认得我,时而不认得。”
炉中火苗被风一催,舔着瓦罐底沿往上窜了窜。
他抬起头,一双黑眸中满是担忧:“师傅,李叔会好起来的,是吗?”
“会的,等这件事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小玉,等我们过了这道坎,你想做什么?师傅送你去读书好吗?”
温凌玉脸色一白,手中的动作一滞,抬起头来,眼中带着几分惊惶:“师傅是嫌弃我累赘吗?”
黄时羽连忙摇头:“怎么会?我只是希望你能走正途。本朝官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文官清流总是最上等的。他朝若有一日你能宣麻拜相,我也面上有光。”
温凌玉低着头不说话,药汤咕嘟咕嘟翻滚着,蒸汽氤氲了他的眉眼。
黄时羽看出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心中一软,不再勉强。
她站起身,小腿因为蹲得太久而有些发麻,她缓了缓道:“李叔出事我心情不好,你别放在心上,去睡吧。”
温凌玉点点头,把药滤出来,端着碗往李彦东住的东厢房走去。
夜色深沉,月华如水,渭州城另一处宅院里,橘黄的光从窗棂间漏出来,周绪快步走进厅堂,手中攥着一封信笺。
“少卿,”他神色凝重,“韩相公那边又来信催促了,再不回程,恐怕……”
风城闻言没有抬头:“知道了,快收网了。”
月色下,那道墨色身影不声不响地掠过街巷,翻过院墙,落在黄宅院内。
主屋的灯还亮着,黄时羽正在看书,听到响动像是习以为常了,连眼皮都没抬:“你这翻墙的功夫倒是越发纯熟了。”
风城衣袍上沾着夜露的潮意,走进屋在桌旁坐下:“今日收获如何?”
她将今天在屈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风城听完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表情:“他果然把你当替罪羊了。”
黄时羽嘴角扯出一个苦笑,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是啊。一来,我有近臣之女、渭州高层座上宾的招牌,可以压服商贾、掩盖真实目的;二来,我在渭州根基浅、无势力,出事容易切割,灭口成本低;三来,我急需钱财,一个穷困的孤女,对钱有强烈渴望,易于控制;四来,已有书籍生意成功先例,且借着忠仆急病的由头,收购香药顺理成章。”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讽刺,自嘲地摇了摇头:“这么一个有些许名头、有几分能力,但无根基背景的工具人,简直太合适了。”
“工具人?”风城挑眉。
黄时羽噎了一下,连忙转移话题:“别挑我的刺了,说说你的进展吧,那个伙计控制住了吗?”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宣麻拜相:唐宋任免宰相时的诏书,是用白麻纸写的,在朝堂上宣读此类人事任免的仪式,即宣麻。
第28章 罗网
“控制住了。”风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不出起伏, “只是此人嘴硬得很,一时半会儿还没交代。”
黄时羽放下手中的书卷,认真道:“也就是说, 目前只掌握到他对外走私的证据链, 要指认他是西夏间谍,起码得抓住他对内走私的铁证。否则到了堂上, 他只消咬死一句贪财误入歧途,便能将通敌的罪名推个干净。”
“西夏物产贫瘠,粮食、铁器、书籍, 样样仰仗中原。”黄时羽顿了顿,屈指数来, “他会走私什么?马匹最紧俏,但动静太大,一匹战马过境, 沿途关隘的盘查不可能毫无察觉, 这条路走不通。香药体积小价值高, 便于夹带, 但西夏国内王室贵族尚且对此供不应求,能拿出来贸易的恐怕也不多。如此一来, 便只剩下一样东西……”
“你也觉得最有可能是青白盐?”风城抬起眼, 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她今夜穿了一件竹月色的中衣, 衣料轻薄,领口微敞,露出细白的颈子。一头乌发完全打散了,柔顺地披在肩上,有几缕落在胸前,随着她说话时微微的呼吸起伏而轻轻颤动。
烛火昏黄, 在她发丝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整个人褪去了往日里在棋盘前那种锋芒毕露的凌厉,显出几分闺阁女儿的温软姿态。
风城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场景,他起初压根没把黄时羽放在眼里,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他放走她纯粹是疑心她的身份,想钓出渭州城里北虏的暗钉,结果发现她无根无基背景成谜,这样明显的破绽,若真是细作,那不论是西夏的翊卫司,还是辽国的机报司,都太不合格了。
再后来的雅集和棋势大会,她接二连三地超出他的预料,好奇心被一点点勾了起来,再往后,他不得不收起轻慢,正视她,甚至在有些事上,他自觉矮了她一头,需要仰视其项背。
她的言行偶尔透着怪异,可本朝所有棋待诏的家世他都查遍了,只能将她棋待诏之女的身份证伪,却查不出她的来历。
他也曾暗自揣度,她大概起自微末乡野,但这一身傲视天下的棋艺,总该有个授业的师父吧?可没头没尾的查一个人,实在无从下手。
风城正出神间,忽然手背一凉。
黄时羽伸手拍了一下他手背:“别神游天外了,城内的盐商有动静吗?”
风城收回飘远的思绪,很快移开目光,缓缓收回手,手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有两三个行迹异常,但暂时没抓到实证。不过照目前的形势看,这几天应该就会有行动了。”
“好,尽快吧。”黄时羽点点头,又想了想似乎没什么要问的了,于是下逐客令,“我要就寝了。”
风城闻言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衣袍边缘拂过门框,却在踏出一步后顿住了。他转身退回来,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长短的细管放在桌上。
“枢密院新制的信号弹,万一屈昌聿提前卸磨杀驴,你就向空中放出此物,我看到会立刻来救你。”
黄时羽拿起来端详,细管通体漆黑,一头封着蜡,另一头拴着一根短引线,做工很是精良。
“好,我会随身带着。”
风城不再多言,转身走入夜色中,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墙外。
黄时羽关好门,回到桌边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信号弹,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这位风少卿怎么回事?
跟喜欢上自己了似的。
她将两人从初见以来的相处颠来倒去回想了一遍,好像确实有点这个倾向,她低头看着掌心的信号弹,如果好感是真的……
黄时羽正发愁自己这个钓鱼执法的污点证人,事后如何脱罪。他虽然给了口头承诺,但毕竟无亲无故,她虽有七分信他,却不敢拿性命去赌那三分变数。
可如果能拿捏住他的感情,就不一样了。
情之一字,最是蚀骨销魂,也最易蒙蔽人心。人若在清醒时,万事皆可权衡利弊;可一旦情意上头、为情所困,便会步步退让。
于情意上寻得一线把握,那便多了一分活命的筹码。
下次他来,得试他一试。
案上那一点烛火,恰在此时爆了个灯花,啪地一声轻响。
与此同时,史府主屋内灯烛辉煌,窗纸上映出两道身影,一坐一立,对峙般凝滞。
史跃山坐在书案后,面色沉郁,如罩寒霜,他面前站着一个灰衣人,垂首躬身,大气也不敢出。
“你是说,”史跃山声音带着一股刀锋般的冷意,“姓卞的查到了我们的锦帛铺?”
“是。”灰衣人垂首站在下面,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下去,“这两日铺子外多了两个暗哨,举手投足间带着习武之人的利落,店铺进出的口子都被盯住了。咱们的人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在店内交接情报。属下的意思是,要不要暂时停掉锦帛铺那条线,全体静默一段时间?”
史跃山闭上眼,沉默了片刻。
他在渭州经营了十数年,从一个不起眼的商贩,一步步做到城中首富,结交官绅、笼络商贾、资助棋势大会,所有能积攒名声的事他都做了。锦帛铺只是其中一条线,却也是最关键的一条,它是连接着从渭州到夏州整个走私网络的关键枢纽。
如今,这条线被盯上了。
“准备撤离吧。”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
灰衣人猛地抬头,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愕:“主子,咱们潜伏这么多年,一旦撤出渭州,这十多年的根基就全毁了!”
“这些我当然知道,但他既然已经监视了锦帛铺,说明距离查到咱们、拿到实证只是迟早的事。铺子外如今有两双眼睛,再过些时日就会变成四双、八双,到那时我们就是笼中困兽,想走也走不了了。”
他顿了顿,嘱咐道:“找两个等级最低的,制造向南逃窜的假象,掩护我们撤离。东西能带的都带上,带不上的就地销毁,这三日之内,必须全部处理干净,你亲自去办。”
灰衣人喉头滚了滚,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话来:“属下遵命。”
他转身要走,史跃山补充道:“对了,我记得皇商队这段时间会过境,你去信一封,看看脚程上是否来得及带咱们一起走。”
灰衣人顿首:“属下这就去办。”
脚步声远去,史跃山独自坐在灯下,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雪夜,那时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带着密令和满腹的雄心,踏上了这片敌国的土地。
他以为用不了几年就能完成任务荣归故里,没想到一待就是这么多年。年轻人逐渐长出了少许的白发,异乡人把敌人的土地变成自己的第二故乡。
但他终究不属于这里,现在,该走了。
过了两日,黄时羽将城东和城南的香药铺逛了个遍。
屈昌聿给的交子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她提着包裹来到屈府门前,却被管家拦在了台阶下。
“黄娘子来得不巧,”老崔笑容和气,却半步不让,“知州这两日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空见客。”
黄时羽微微蹙眉:“总该让知州过目一下?这些香药品相不一,我怕买贵了,又或者万一货不对板,耽误的是知州的事。”
“不必不必,”老崔从袖中取出一叠交子,递了过来,“知州说了,黄娘子办事他信得过,无需每批都查验。这是下一批的货款,还请继续代为收购。等汴京的书到了,一并运过来就行。”
她接过交子,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感激:“那就多谢知州信任了”
管家笑着点头,目送她离去。
是夜,更深露重,院中那盆菊花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她摆完两局棋,看了几十页的话本,灯油都添了一回,风城还是没有来。
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将棋具收好,吹灯脱衣,越过屏风,坐到床榻上准备就寝。
刚放下帐钩,房门忽然被推开了,夜风裹着一股寒气灌进来,一袭玄衣的男子站在门口,带着满身风尘跨进门来,径直走到桌案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已经摸清了他们的人,”风城显然赶了不少路,眼底带着几日奔波未歇的倦色,“还查到了一处地下印坊,这几日就会收网,你别再去屈府了。”
黄时羽听完从床榻上起身,绕过屏风走了出来。
她方才已经脱了中衣,只穿着一件半透的素纱里衣,昏黄烛火下,薄纱轻拢间,身段影影绰绰,曲线若隐若现。
风城举杯的手停在了半空,茶水从杯沿流了下来,偏离了他的嘴巴,淋在他的喉结上,没入衣领。
他跟没察觉到似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黄时羽看到他的样子,眼底浮起一丝了然。
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在桌案另一侧坐下,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语气随意又温柔:“托人来传话就是了,何必夤夜亲自跑一趟?”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有约不来过夜半,先敲棋子落灯花:赵师秀《约客》。
第29章 暴露
窗外秋风呼啸, 一阵紧过一阵,扑在窗棂上呜呜作响。风城觉得这声音聒噪至极,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用尽全身力气似的别过脸去,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哑声说道:“你、你这样不合礼法。”
黄时羽恍然发觉了什么似的,不紧不慢地起身, 走到屏风旁的衣架前,取下中衣从容披在身上,系好衣带, 这才转过身来。
“这么晚了你没来,我自己闺房中准备就寝, 哪里不合礼法?”她困惑问到,“倒是你,风少卿, 大半夜闯入未婚女子的闺房, 难道就很合礼法吗?”
这话字字如针, 扎在风城本就紊乱的心思上。他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竟然反驳不出一个字来。
风城眼中的迷离之色逐渐散去,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他在凳子上转过身, 但还没站起来, 膝盖抵着桌腿, 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
他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声音有些哑:“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他正要起身,却听到身后黄时羽喊了一声:“等一下。”
风城下意识地转过头,嘴唇猝不及防擦过黄时羽手臂。
仅仅是这样浅浅的肌肤接触,热度却从双唇蔓延开来, 迅速扩散到全身,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攫住了,风城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黄时羽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后,抬手替他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衣领,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颈侧。她指尖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意,隔着衣料,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他颈侧的皮肤上轻轻燎了一下。
黄时羽收回手,退后半步,声音温和又寻常:“你也早点休息,注意安全。”
“嗯。”风城他木然地点了点头,便再没有多余的话了,他站起来,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房门。
庭院里万籁俱静,早已无风。
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下,站在桂花树下,仰头望了一眼天。
月隐云中,寒辉数缕洒于院内青石之上,若新霜薄覆。
他站在月光里,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心跳快得像擂鼓,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有力,震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风城这才发现,原来方才那嗡嗡轰鸣的,从来就不是风声,而是他全身血液不受控制地加速涌向左胸时,在耳膜里激起的回响。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心跳终于渐渐平复,才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黄时羽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着院外的动静归于沉寂,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走到桌边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替他拢衣领的那只手,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能确定,这位风少卿对她有意思。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慌乱,这样的手足无措,不像那种风流不羁、见惯红粉的情场老手,分明更像一个情窦初开的纯情少男。
黄时羽吹了灯,躺回床上,带着这份笃定,很快便沉沉睡去。
一夜好眠。
接下来几日,黄时羽照常作息。
早上看望完李彦东后,便去杜家茶肆。《棋势新解》的销量渐渐放缓了,好在当初听了印坊掌柜的劝,没有压太多货。
若有士绅相邀,她也会应约过府手谈,只是这两天,卞通判和屈知州都没再下过帖,风城也再没来过。
这日晌午,原本的朗朗晴空却莫名其妙地阴了天。日头昏疲无力,像隔着一层灰蒙蒙的纱,照在身上也没有半点暖意。一群乌鸦打着旋从天上掠过,阵仗委实不小,呕哑嘲哳的鸦鸣此起彼伏,搅得人心烦意乱。
黄时羽坐在茶肆靠窗的老位置上,目光飘忽不定,始终落不到棋盘上。
店内茶客稀疏,杜娘子送走一桌客人,回头便看见她愁眉不展,眉尖眼底都凝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相处这些时日,两人感情渐深,同为女子,她深知独撑门庭的艰难,见黄时羽愁眉不展,便也跟着揪心起来。
她走到黄时羽对面坐下,将手中的茶盘放在桌上,静静看着她。
黄时羽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慧娘,怎么了?”
杜娘子没有回答,而是拉着她来到里间,取出一只小泥炉、一只陶铫和一只茶碾,端着走了回来。
黄时羽有些意外:“今日怎么想起用煎茶了?”
煎茶之术,始见于陆羽《茶经》,中晚唐时蔚为大观,自五代以降,其势日颓。方今点茶之法盛行于朝野,与煎茶判然有别,惟有时见书生士人清聚之际,复行此道,盖取其古朴之风、前代之韵。
“点茶喝腻了,换换口味。”杜娘子笑了笑,将铫中的水烧至初沸,用竹夹从水罐中夹出第一沸的水泡,又投入盐花。片刻后二沸,她用茶则量取一撮茶末,投入沸水中,轻轻搅动。等三沸的水泡翻涌而起,她提起茶铫,将茶汤注入两只茶碗中。
“煎茶最好的是第一道,有隽永之称。”杜娘子将其中一只茶碗推到黄时羽面前,“趁热喝。”
黄时羽捧起茶碗,低头啜了一口,茶汤微苦,带着盐花的咸味,入口之后却有一股绵长的回甘,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她呼出一口白气,眉头稍稍舒展了几分。
杜娘子看着她,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时羽,你这几日一直愁眉不展的。若是银钱上短缺,你尽管说,我这里旁的不敢讲,几百贯还是拿得出来的。”
黄时羽一愣,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件事,连忙放下茶碗:“慧娘,你这话太重了。你替我垫资印书的事还没谢过呢,如今又……”
“什么谢不谢的,”杜妙慧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爽利,“李叔的医药费你要是有难处,我总不能袖手旁观。”
黄时羽心头一热,握住杜妙慧的手:“慧娘,你这样雪中送炭的情谊,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但眼下确实不是银钱上的事,你别担心。”
杜妙慧追问道:“那牛黄还没着落吗?我问过几个行商,但目前还没有消息。此物本就珍惜,榷场关闭前偶有流通,关闭后再也没见过了。”
黄时羽点点头:“我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杜妙慧叹了口气,反握住她的手:“李叔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等他大好了,咱们去杨楼摆一桌宴席,我做东!”
杨楼便是黄时羽第一天进城时路过的那座层叠楼阁,米其林三星北宋版。
“好,”黄时羽展颜一笑,“到时你可别嫌贵。”
“去你的!”杜妙慧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眉梢眼底都是笑意,“我是那样的人吗?”
黄时羽也笑了,连日来积在心头的阴霾被这盏热茶和这番话冲淡了几分。两人相对而坐,茶汤在炉上微微冒着热气,窗外的天光又暗了几分。
就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嚣声,桌椅撞翻、茶碗碎裂,还有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呵斥声交织在一起。
一刻钟前,渭州州衙。
屈府管家急急向内跑去,来到屈知州身前,屏退左右,喘着粗气压低了声音:“主子,咱们的地下印坊暴露了。”
屈昌聿猛地抬起头,如同五雷轰顶般,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管家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昨日他出门去盐商处商议青白盐定价,临走时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四周,巷口路人寥寥,偶有几个打扮不俗的商旅过路。
可今日他再去地下印坊查看私印书籍的进度,那地方在荒僻的城西北,平时少有人至,却在离开时又见到了那张面孔。只是这次那人换了一身破旧的短褐,袖口还打着补丁,衣衫褴褛全然不是昨日那副锦袍加身的模样。
管家从小有过目不忘之能,一个人怎么会在两日之间衣着大变?若说不是同一人,只是长相相似,那又怎会都出现在他附近?
他向来不信巧合,电光石火之间,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判断肯定是信息走漏了,只是不知道是哪一环出了问题,但情势已经不允许他复盘下去了,他的表情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用从未有过的速度狂奔而回。
屈昌聿听完,来回踱了两步,虽然很可惜,事情尚未办完,准备好的替罪羊只能提前让她上场了。
他站定脚步,目光阴沉地望向门外:“去叫孙参军来。”
不多时,孙参军匆匆赶到,躬身行礼:“知州有何吩咐?”
屈昌聿转过身来,面上已经换了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他叹了口气,声音沉痛:“孙参军,本官刚刚得到密报,那位黄娘子,恐怕是西夏安插在渭州的细作。她借变卖家藏之名,暗中为西夏搜集情报,证据确凿,兹事体大,本官命你即刻带队,抓捕黄时羽。”
孙参军猛地抬头,满眼难以置信:“黄娘子?她怎么可能是细……”
“证据确凿。”屈昌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只管拿人便是。”
孙参军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来:“属下遵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惊变
黄时羽和杜妙慧对视一眼, 同时站起身来。
杜妙慧疾步走到门边掀开帘子,黄时羽跟在她身后,视线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外间, 瞳孔骤然一缩。
一队腰佩长刀的衙役鱼贯而入, 领头之人正是孙参军。
孙参军目光如电,在大堂内迅速一扫, 最终定在里间的门帘上。他大步上前,在杜妙慧面前站定,那双平日里含着和气的眼睛, 此刻冷如冰霜。
“黄娘子。”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跟我走一趟吧。”
黄时羽心头猛地一沉, 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攥紧:“孙参军,这是何意?”
孙参军没有当众点破她涉嫌通敌卖国,只是态度强硬地看着她。
杜妙慧眉头一皱, 正要上前理论, 黄时羽伸手拦住了她, 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看向孙参军,平静道:“好, 我跟你走。”
杜娘子快步走到黄时羽面前:“到底怎么回事?”
“抱歉连累了你, 店里造成的损失, 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补偿。”
杜娘子不明就里,但她相信其中必有误会,黄时羽的心性怎么会是歹人呢?
她握住黄时羽的手:“谁跟你说这个?你告诉我,现在能帮你做什么?”
黄时羽心中一暖,这浑水越蹚越深,她已经是身在局中退无可退, 不能再把杜娘子卷进来了。
“没有了,多谢以及保重。”
她余光扫过大堂,一些熟识的茶客们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她,有惊讶,有好奇,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她踏出茶肆门槛的那一刻,朔风挟尘摧面而来,身侧枯叶漫卷。
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着她,穿过熙攘的街市。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有认出她的,忍不住低呼一声,随即被同伴拽着衣袖迅速走开。
一行人在一座肃穆威严的官署前停下。
黄时羽抬头问道:“就是这里了吗?”
孙参军点了点头:“请吧,黄娘子。”
黄时羽抬起右手,隔着衣料轻轻按在胸口,那枚小巧的信号弹正贴着里衣。
与此同时,风城正坐在案前翻阅一叠文书,眉宇间带着倦色。周绪站在他对面,面色凝重地汇报着这几日的进展。
“其他几条线有进展吗?”风城头也不抬地问。
周绪面露难色,迟疑了一下才回答:“人手有限,属下这些日子把人手都调去盯屈昌聿那边的几处暗桩了,史跃山那边只留了两个人远远盯着宅邸,没有传回什么异常消息来,按照常理判断,应该没有异动。”
“史跃山这个人,身份背景太干净了。渭州首富,乐善好施,资助雅集,结交士绅……没有一桩事是做得不对的。可正因为每一件事都在规矩之内,反而更像是精心设计过的。他若真是细作,绝不是屈昌聿那种因为穷途末路才铤而走险的类型,一定是潜伏极深、步步为营的积年老手。”
周绪垂首道:“吐蕃、大理、甚至是高丽,这些地方,要么远隔山海,要么偏安自守,遂一一排除了。西夏身处宋辽夹缝之中,向来物资匮乏,属下以为,史跃山是西夏的细作的可能很大。”
“还有辽国。”风城接过了他的话,声音冷了几分,“虽然澶渊之盟后两国修好,但辽国吞并中原的野心从未消弭,他的生意若不是为了钱,那只能是为了刺探情报。”
“若说真正有亡我之心、又有亡我之力的,辽国远比西夏更危险,他们在我朝安插的眼线,是真正难以拔除的毒瘤。史跃山如果真是辽国的人……”
风城正要开口再说什么,一个青年从门外跨步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口供,朝风城躬身行了一礼:“少卿,书铺那个伙计全都招了。”
他将口供双手奉上,语气沉静而干练:“书铺走私的站点和资金流向的暗账已经梳理清楚,是否需要立刻拿人?”
风城接过口供,快速扫了一遍,他正要开口部署,窗外骤然传来一声尖厉的啸音,撕破了沉闷的空气,尖锐得让桂树上的麻雀哗然惊飞。
风城脸色骤变,猛地冲出屋子,周绪和那位青年也纷纷抬头,循着声音望向天穹。
一朵绚丽的烟花在州衙方向的上空绽开,白日焰火,本不该如此绚丽,可它偏偏在灰白的天空中留下了刺目的光痕,如血如霞,惊心动魄。
无数火星四散坠落,风城的心跟着陡然沉了下去,黄时羽出事了,这意味着他们的行动不知道哪一个环节出了纰漏,屈昌聿比他预料得更早动手。
他来不及细想其中关节,厉声喝道:“相关人等,一律逮捕,不得漏网。周绪,备马!”
周绪没有丝毫迟疑,转身飞奔而出。
风城快步走出院门,翻身跨上骏马,一抖缰绳,马蹄踏碎了满地黄叶,带着一骑烟尘向经略使衙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衣袍猎猎翻飞。
黄时羽被逼到放出信号弹,说明情况已经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这意味着屈昌聿可能已经撕破了脸。
当务之急,必须赶在屈昌聿销毁证据或调动衙役反扑之前控制住局面。
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冷静。
本朝调兵手续繁琐,他带来的人手抓细作尚可,但若屈昌聿调动州衙的衙役负隅顽抗,那他的人根本不够看。
调动兵马是万万来不及了,好在还有一条路,那就是拿到经略使的授权,调动渭州巡检,才有可能压制住屈昌聿。
风城一路策马疾行,在经略司门前一个急停,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激起一片尘土。
风城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迈上台阶,门口两个守卫认出了他,只来得及躬身行礼,人已经穿过前堂转进了内厅。
王经略正在批阅文书,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风城,面上浮起一丝客气的笑意:“风少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请坐。”
“事急,不叙礼了。”风城没落座,他在经略使面前站定,开门见山道:“王经略,我需要你授权调动渭州巡检。”
王经略一愣,面露惊疑之色:“这是何意?屈知州是节制他们的直接上官,风少卿要调人,不如先去知州府上。”
“要抓的就是屈知州。”
室内一瞬静得落针可闻。
“已经确认屈昌聿是里通北虏的细作。”风城一字一顿,目光如刀,“事干机速边防,来不及走正常流程了,请经略使配合便宜裁断。”
“一州知州通敌,这可是泼天的大事。”王经略神色肃穆。
“所以我才亲自来。”风城踏前一步。
王经略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由惊愕而犹疑,终化作眼底一丝沉沉的揣度,他声音压低:“风少卿在此地滞留多日,就是为这件事?”
“是……”他指了指上面,“官家密使?”
风城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直直地看着他,如一潭静水,深不见底。
王经略的目光在风城年轻的脸上停了几息,在那双眼眸的凝睇中,败下阵来。
他当然知道这位的身份,年纪轻轻便已在枢密院担任承旨的要职,此番以鸿胪寺少卿的身份出使西夏,显然是简在帝心的宠臣,且一路在边境逗留月余而不返京,若说没有天子的密旨,谁敢信?
思及此处,王经略站起身来,神色肃然:“我这就陪你走一趟。”
两人一前一后疾步走出屋子,绕过影壁穿过前院,快到大门的时候,另一个步履如飞的身影闯进来。
那人走得又急又快,与风城几乎迎面撞上,两人同时刹住脚步。
“风少卿?”卞通判额角沁着细汗,显然是赶了一段急路。
他眉宇间异常冷峻,见到风城和经略使微微一怔,连忙拱手:“二位这是?”
“去调巡检。“王经略顿了顿,“卞通判这是?”
“你们也要调巡检?”卞通判眉头一皱,眼神在风城和经略使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风城敏锐地抓住那个字,回头道:“也?”
卞通判正色道:“我查到了辽国细作的线索,那人在渭州城里,潜伏多年。今日线人来报,他们有撤离的迹象,刻不容缓,我需要巡检配合堵截抓捕。”
经略使神色一凛,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也要抓屈知州?”
卞通判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果然有问题。”
风城摆了摆手,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情况紧急,别杵着了,咱们先去调人,迟则生变。”
三人并肩走出经略使衙门,翻身上马,三骑并辔,长鞭一甩,骏马嘶鸣着朝巡检司方向奔去,马蹄声如骤雨般击碎了渭州城的宁静。
一刻钟前,州衙前院。
黄时羽仰头望着天空最后一丝流火散尽,缓缓收回目光,州衙的衙役们已经围了上来。
孙参军站在她面前,神情复杂,脸上难看至极:“黄娘子,你真的是?”
黄时羽看着他的眼睛,坦诚道:“我不是,但我必须自保。”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巡检:即知寨,负责社会治安、侦破刑案等,相当于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