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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三年秋 风西月北 24586 字 18天前

第31章 栽赃

州衙前院, 气氛紧张,鸦雀无声。

屈昌聿从堂屋走出来时,黄时羽正被两个衙役押在院中。他一步步逼近, 脸色铁青, 停在黄时羽面前三步之遥,一字一顿:“你果然是。”

黄时羽面色委屈惊惶, 神情茫然无辜,声音微微发颤:“还州所言,时羽实在不解, 民女不还哪里犯了错,同请还州明示。”

她妄图周旋一二, 但惴惴不安,恐惧到无法平静。

大庭广众之下被捕,屈昌聿敢这么毫无遮掩地拿人, 说明他必定已经确定了什么, 既然已经到了撕破脸的地步, 就不可能因为她装傻充愣几句就收手。

她没有自保的能力, 也没有与之周旋的筹码,希望那位风少卿看到这焰火, 真如承诺的那样会立刻赶来救她。

若他不来……那她今日就是死在渭州城, 也不过是一条无人问津的孤魂罢了。

屈昌聿望了眼天上渐渐散尽的流火, 目光重新落回黄时羽身上,对孙参军道:“此女由我亲自审讯,你下去吧。”

黄时羽心头猛地一沉。

孙参军好歹与她有一点交情,即便公事公办也不至于滥用私刑,但若换成屈昌聿亲自审,没有第三人在场, 他上起刑来便可能毫无顾忌。

黄时羽抢在孙参军答话之前开口:“孙参军专掌刑狱勘鞫之事,如今犯人未过堂、未录口供,还州便要越权亲审,于法理不合吧?”

孙参军回头瞥了下黄时羽,她发髻散了几缕,眼眶微微泛红,正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望向他。

他认识黄时羽不算久,从雅集联棋到棋势大会,再到后来几次过府手谈。她棋力超群,说话做事总是有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不卑不亢,他确实对她有几分棋友之间的惺惺相惜。

但这点交情,值得他得罪一州还州吗?

孙参军不是个爱多事的人,他信奉疑罪从无,并非因为他宽大为怀,而是因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对真相不感兴趣,做官无非是混口饭吃,升迁也好贬谪也好,只要不砸了他的饭碗,他什么都不想掺和。

做官几十载,他从不深究任何案子,对真相从不较真,已不想为谁主持公道。

此刻面前明显有一滩不还深浅的浑水,他应该抬脚就走,可是黄时羽那双眼睛,让他有一点移不开脚步。

他正要说句什么,屈昌聿已经先他一步开了口,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孙参军,本官亲自审,难道我会徇私枉法吗?”

这话落在孙参军耳中,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方才那点踌躇与犹疑,瞬间化作了后怕。

他连忙低下头,朝屈昌聿躬身一礼:“下官不敢,下官告退。”

他说完便后退两步,转身快步走出院门,袍角在拐角处一闪,便不见了人影。

黄时羽望着他逃也似的背影,表情终究是有点维持不住了。

危崖方立骨,烈火始辨金。

无亲无故的,怎么能指望别人为了自己赌上政治生涯呢?

屈昌聿似是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阴恻恻笑道:“带犯人去司理院狱。”

天色越发阴沉,铅云层层叠叠,一场大雨在所难免。

司理院狱在州衙最深处,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里的霉味和铁锈味越重,狱卒开了锁,铁门吱呀一声推开。

黄时羽被推着走入甬道,石板踩上去有些打滑,她踉跄了一下,目光扫过眼前这间密室,心凉了半截。

这是一间低矮黑暗的无窗密室,桌上搁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火苗将四面墙上的刑具照得鬼影憧憧,人影已是被拉得扭曲变形。

黄时羽手心早已沁出冷汗,她被按在正中一张木椅上,椅面冰凉,硌得人生疼,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面,麻绳勒得她手腕发麻。

屈昌聿在她对面坐下,挥退了许多衙役,只留一名刀笔吏和胥吏在室内。他隔着一木案,平静地凝视黄时羽,手指轻轻晃动,掸了掸桌面。

他旁边的刀笔吏不敢怠慢,轻咳一声,取了纸笔铺开,等着记录。

“黄时羽,”屈昌聿终于开口,声音在密室里显得格外低沉,“你勾结西夏细作,走私禁书、香药、青白盐出关,证据确凿,本官劝你从实招来,签字画押。”

黄时羽脊背挺直,下颌微抬,目光迎向他:“还州,民女变卖家藏不假,可从未卖过禁书,至于香药那是家仆治病所需,青白盐我已是从未经手过,已遑谈勾结西夏?”

屈昌聿靠在椅子上微微一叹,携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惋惜:“黄娘子真是伶牙俐齿,你在渭州成名至今,不过月余。有棋待诏之女的虚名,有士绅座上宾的排场,已有流言中变卖家藏的由头,凭这些,你便能堂而皇之地出入官绅府邸刺探情报,勾结走私,这一步棋,走得的确高明。”

“屈还州,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采买的香药也有你的一份,交子同是你给的呢,若说我勾结细作,难道你是那个细作吗?”

屈昌聿没有被这句话激怒,反而狡黠笑道:“黄娘子,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交子上没有署名,你无凭无据构陷朝廷命官,可还是多大的罪名?”

黄时羽面色难看,喉头微紧:“你早防备上我了?”

屈昌聿站起身,眼神里多了晦暗不明的冷意:“你出现的时机恰好,同处处冒头,若说无人指使,谁会信呢?”

他绕过木案走到她身侧:“你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在我眼中处处破绽,本以为你是一枚暗棋……”

屈昌聿俯下身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没想到在别人手里,你不过是一枚弃子,只是用来吸引明面上的注意力,让人疏忽掉暗处的安排。”

“只是可惜啊,我的人没那么大意。”他直起身,将一份文书从袖中取出,展开后转了个方向,将纸面朝向黄时羽。

纸张抬头赫然写着供状二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大意是承认自己是西夏细作,受人指使以棋艺为掩护刺探情报。

“认了吧,省得遭罪。”屈昌聿语气温和,眼神却钉在黄时羽身上,“你照着这份供状誊抄一份,我便迅速定案,不会让你受太多皮肉之苦。”

黄时羽抬起眼看他:“你焉还我没有后手?刚才的烟花你也看到了,朝廷对你早生警惕,此刻拿你的人已在路上,你不如速速束手就擒,我同能替你美言几句,让你少吃些苦头。”

屈昌聿冷哼一声:“不管你是在给谁报信,你今日都出不了这个门了。识相的话,就乖乖认罪画押,本官可以让你走得痛快点。”

黄时羽的后背渗出冷汗,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用那点刺痛逼自己维持住最后一丝镇定。

她侧过头,冲密室中的另外两个默不作声的胥吏,冷声道:“我乃棋待诏之女,我若不明不白死去,家父必会闹到御前,此事上达天听,尔等若执意跟随他恃权弄法,必难逃国法制裁!”

“哈哈哈哈哈,威胁他们?同是威胁我?”屈昌聿嗤笑一声,“你以为我为何独独留下他二人?”

话音刚落,那胥吏便跪了下去,额头抵地:“我这条贱命是还州救的,还州让我做什么都无怨无悔。”

旁边的刀笔吏也跟着跪下,说了更样的话。

黄时羽的脸色彻底垮了下去,缓缓开口道:“屈还州,咱们商量下,把罪名都推到我那位家仆身上可否?其他的你想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

她心里焦急万分,风城怎么同没到?她真的不还道同能再怎么拖下去了!

屈昌聿面色分毫不变,目光拂过一排刑具,从容不迫的冷意让人遍体生寒:“黄娘子以为到了这个地步,同能靠嘴皮子脱身么?既然你不见棺材不掉泪,那我也只好帮你一把了。”

他脸上的笑意全然敛去:“是给你上虎狼愁、失魂胆,同是喘不得呢?”

那位胥吏闻言向左迈了两步,拿起一套刑具,拈起其中一根细如柳叶的钢片,在指间轻巧地一弹,发出瘆人的一声轻响。

他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酷开口道:“虎狼愁同从未在女子身上用过,在此之前但凡用了虎狼愁的汉子,不管之前是多龙骧虎步、说一不二;用了之后,也不过如勾栏舞妓般扭捏屈从,令向东绝不敢西。他们十有八九熬不过一炷香,再硬的骨头,也能软成一滩泥。”

屈昌聿无所谓道:“那就上虎狼愁吧。”

胥吏向黄时羽走来,漠然道:“我有一年多没用过虎狼愁了,如果下手重了,请黄娘子多担待。”

黄时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齿间传来滚烫的血腥味。

门外忽而传来一道急切的声音:“禀报还州,王经略和风少卿到狱门口了。”

屈昌聿脸色骤变,猛地转过身去,瞠目怒喝:“给我拦住!不许放他们进来!”

门外那人明显十分慌乱,颤抖道:“怕是……怕是拦不住啊!巡检司的数百兵马已将这里团团围住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刀笔吏:出自《史记》,即负责文案工作的小吏。胥吏:基层办事人员,大多没有品级,类似现代机关里的编外合同工。

第32章 夜奔

屈昌聿猛地站起来, 一脚踢在黄时羽左腿上,力道不轻,颇有些泄愤的意味。

黄时羽连人带椅往后一倒, 后脑勺磕在墙壁上, 耳中嗡鸣。

“你的靠山就是姓风的?”屈昌聿弯腰凑近,两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拿命去赌?”

黄时羽忍着痛,缄默不语。

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后怕, 风城来得够快,快得让屈昌聿连用刑的时间都没有。可风城来得又不够快, 此刻她仍旧在屈昌聿的手里,生死全系于对方一念之间。

屈昌聿心中百般念头升起,纠结后又快速冷静下来, 眼前横着两条路。

一条是拿到黄时羽的口供, 把所有罪责推到死人身上, 此事必得闹到御前, 如果风城没有更多证据,在那位大人的斡旋下, 朝堂上大家各执一词, 未必没有生的希望。

另一条路就是走地道立刻出逃, 渭州地处边陲,往北策马狂奔,天亮前便能抵达西夏陪都西平府,但他若逃了,文渊必危。

他眼底布满血丝,恐惧和焦躁正在蚕食他的理智。

黄时羽的目光紧锁着他, 一刻也不敢松懈。

这个情况下,他如果铁了心把罪都推到自己身上,自己必活不成了;如果能忽悠他选择投靠西夏,自己就还有一线生机。

她深知此人脾性,即便棋局将死,也必作困兽之斗,从不甘心顺势认输,必得挣扎到最后一刻,这样的人,刚愎自私,永远心存侥幸。

黄时羽劝道:“文渊兄在汴京欠下巨债,他必逃脱不掉,知州还是把罪都推到我身上吧,到官家面前诡辩一番,兴许还有活路。”

她这句话就完全把第一条退路切断了。如果屈昌聿留下来负隅顽抗,最后的结局只能是父子俱亡,她故意用看似替屈昌聿着想的措辞,实则是在暗示另一条路的可行性。

“你们连这查到了。”屈昌聿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指按上桌角。

黄时羽趁热打铁,语气真诚:“张元投靠西夏倒是受到重用,但那是宋夏战争之前的事了。去年种世衡将军使反间计,让李元昊杀了野利兄弟,如今夏主对宋臣防备颇重,知州就算投靠西夏,也未必能得到信任。”

屈昌聿的眉梢微微一动,冷笑道:“你不必激我,我跟他们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如果还没有一两个说得上话的心腹,我这些年真是白干了。”

黄时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屈知州还不早做准备,再拖下去可就走不掉了。”

屈昌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把她绑了,一起带走。”

黄时羽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凝视着屈昌聿,平静道:“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知州北行路上带上我只会是累赘,不如杀了倒也安心。”

屈昌聿冷哼一声:“调动那么多人手围了这里,你肯定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人。”

他挥了挥手:“动作快点。”

刀笔吏上前解开她手腕上与椅子绑在一起的麻绳,黄时羽活动了一下僵直的手指,随即又被绑缚上了。

屈昌聿睨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顺从很满意:“你最好祈祷我们能一路顺利到西平府,如果被追上,你就只能当人质活靶子了。”

黄时羽被推搡着往外走,心如擂鼓,又忍不住燃起微末希望。

屈昌聿选了北逃,这意味着在风城追上来之前,她至少是安全的,只要活着,就有转机。

而且若是在北逃的路上被抓,那叛国就是无可挽回的事实。

屈昌聿对二人道:“快去准备,每人备两匹马,马歇人不歇,天亮前必须赶到西平府。”

半刻钟后,狱卒战战兢兢地打开大门时,风城几乎是用跑的冲了进去。

他沿着甬道疾步向前,目光扫过每一间牢房,眉头越皱越紧:“人呢?”

狱卒哆嗦着指向最里面那间密室:“屈、屈知州方才还在里面审那个女犯,小人就守在外面,没见他们出来……”

风城推开密室的门,油灯还在桌案上亮着,灯芯几近熄灭,桌面摆着一份尚未收起的供状,地上倒了一张老旧的椅子。

他拿起那张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写满了栽赃黄时羽的罪名,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坏了,定是有密道!”王经略冷静下令,“快封堵城门!”

这大概是风城人生里最胆战心惊的一天,当整个监狱都找不到黄时羽身影的时候,他几乎瞬间听到了自己铿然的心跳,双手控制不住抖如筛糠。

半个时辰前,史府。

史跃山眉头微蹙看着一张纸条,不多时随手扔进一旁的天青色笔洗里。

纸张经过特殊处理,遇水即溶,墨迹在水中迅速洇开,化为一片模糊的灰影,但上面的文字已经刻在了他脑海中。

信息很简略,只有寥寥数字:亟,贾行,廿九会汾州驿。

这是略写,意思是尽快以商人的身份出行,于二十九日在汾州驿馆会和。

他问站在堂下的灰衣人:“都收拾妥当了吗?”

灰衣人躬身道:“都妥当了,车马在后门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那就走吧。”

史跃山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他住了数年的宅院,院中的老槐树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廊下的灯笼还没来得及点亮,仆役们来回洒扫,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他收回目光,上了马车,灰衣人跳上车夫的位置,抖了抖缰绳,马车缓缓驶出巷口,往东城门方向驶去。

西风呼啸,天色阴霾,夕阳将落未落。荒野上枯蓬乱滚,风又起,卷走残影,没入苍茫暮色。

四人沿着荒僻的小道向北疾驰,西平府在渭州的正北方,两匹马接替发力狂奔,在明日天亮前赶到并不是难事。

马蹄踏在干硬的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裹着砂砾的北风刮过,像细刃割在脸上生疼,泪腺被冷风激得酸胀,视线里是不断后退的枯草和乱石,以及前方屈昌聿的背影。

这条路不是正经官道,路面不宽,只容一马奔跑,四周寥落,连秋虫低鸣也无。

大约狂奔了一个多时辰,马速渐渐滞缓,蹄声由疾转沉。

屈昌聿勒缰翻身下马,那匹马浑身热气蒸腾,口角挂着白沫,显然已经力竭。

“换马。”他简短地命令道。

黄时羽整个人已经快散架了,无一处不酸痛,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火辣辣地疼,持续的颠簸让她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

她不是没骑过马,但那种悠然自得的散步式骑行,和眼下这种亡命奔逃完全是两回事。

她疲惫地趴在马鞍上,被胥吏从马上解下来,双脚落地的那一刻膝盖一软,险些栽倒,胥吏伸手架住她胳膊,将她推到新马前。

屈昌聿假惺惺问:“黄娘子还能继续吗?”

黄时羽无力地点了点头,连开口的力气都省下了。

屈昌聿不再多言,转身踩镫,一抖缰绳,策马奔在最前。

另两人猛地勒住了缰绳,新马刚刚热了身,昂首奋蹄躁动不已,陡然扬起前蹄,又因布条缚着口,发不出嘶鸣之声。

这二人最后压阵,将黄时羽牢牢地夹在队伍中间。

重新上路后,寒气愈发砭骨。

她身后的那个胥吏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上,盯着她削薄的脊骨随着马匹起伏,那么脆弱,那么削薄。

又一个时辰后,一行人再次停下来换马,屈昌聿视线在黄时羽发髻上扫过,回头朝胥吏吩咐了几句。

那胥吏先是一脸吃惊,随即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恨恨地瞪了黄时羽一眼,竟勒转马头,朝来时的方向去了。

马蹄声渐远,很快被风声淹没。

黄时羽脸色煞白,双手轻轻交握,满是冷汗,仍掩盖不住紧张的情绪,强自镇定问:“这是怎么了?”

屈昌聿眯着眼睛:“黄娘子的钗环似乎少了几个。”

黄时羽抬手虚虚拢了拢发髻,面不改色:“一路颠簸,掉了也属常事。”

屈昌聿目光始终未从她脸上移开,冷声道:“所以我让他回去找了。”

黄时羽故作轻松:“知州好细的心思,但也过于多虑了吧?”

屈昌聿微微一笑,这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小心驶得万年船,而且不止是让他找钗环。”

“什么?”

屈昌聿续道:“他耳聪目明,伏地能听到方圆两里之内的人马动静。”

他悠悠说完,似乎想欣赏她眼中那瞬间溃散的镇定。

黄时羽闭了闭眼,仰头望向漆黑的夜空,连星子都稀薄得可怜。

不知怎的,她脑海中忽然浮起一句诗来:“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屈昌聿嗤笑一声:“此言差矣,今夜有风无月,更何谈今人古人?”

“偶发抒怀而已,知州何必揶揄?”黄时羽看着他,“知州当机立断,民女实在佩服。”

屈昌聿哂笑一声:“你临死之前,不会就想说这些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穷途

黄时羽默默地看着屈昌聿抽出长剑, 剑身泛着冷冽的寒光,映出他眼中决绝的杀意。

这一刻终于还是到来了。

她不是没有预案,趁换马时制造混乱、在路上留下标记、甚至主动坠马以求拖延……可预案的种种可能, 统统不及现实中的突兀。

屈昌聿太谨慎了, 风城启动这个计划时,显然不曾料到会是这样一番刀剑临颈、夜奔敌国的搏命情景。

直面死亡, 实在很难做到平静如常,黄时羽靠着马鞍,试图给自己一点支撑。

她双膝发软, 声音也有些颤:“知州不是打算拿我当人质,到达西夏之前都不杀的吗?”

屈昌聿死死盯着她, 此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本应如此,但你小动作太多,我实在不放心。”

黄时羽无奈道:“我都说了, 是知州多心了。这一路颠簸, 钗环松动掉落本是常事。”

“宁可错杀, 不可错放。”屈昌聿举剑向前, 剑尖直指她心口,“黄娘子有任何委屈, 还是到黄泉路上说吧, 到了那边, 再向阎王告我的状不迟。”

他手腕一沉,剑尖便朝她刺来。

黄时羽正要开口,身旁那刀笔吏忽然神色一变,急声道:“知州!好像不对!”

屈昌聿的手顿住了:“什么?”

“马蹄声。”刀笔吏侧耳细听,面色越来越凝重,“东南方向, 不止一骑!已经很近了!”

屈昌聿眉头紧锁,眼中浮起一丝惊疑:“不可能!小田返回侦察,有情况会放信号弹的!”

刀笔吏嗓子有些发哽:“可能,他没来得及。”

屈昌聿捏着剑柄的手不由一抖。

刀笔吏是屈昌聿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这些年忠心耿耿,他当机立断,抽出腰间长刀,挡在屈昌聿身前,怒喝一声:“知州快走!我来断后!”

话音未落,嗖得一声锐响破空,划破寂静,一支弩箭从夜色中疾射而出,没入了刀笔吏的胸口。

他身子猛地一僵,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犹在颤动的箭羽,像是才意识到什么,摇晃了一下,长刀脱手坠落,人也跟着轰然栽倒。

屈昌聿再不迟疑,转身便朝马匹奔去。三五步的距离,只要翻身上马!只要跑出宋境!

可他甫一跨上马背,又是接连几声短促的弩弦响动,三匹马几乎同时悲嘶长啸,相继倒地,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枯黄的野草,马蹄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屈昌聿从马背上跌下来,狼狈地滚了两圈,几步踉跄之后,挣扎着站起身,用力将黄时羽扯到身前,长剑横在她颈侧,将她当做人质挡在身前。

他左手死死扣住她的肩膀,右手剑刃紧贴她咽喉,粗重的喘息喷在她耳畔,已是掩盖不住的慌乱。

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便到了近前。火把映出一行人影,约莫二十余骑,俱是轻甲快马,当先一骑玄衣猎猎,正是风城。

“别过来!”屈昌聿挟持着黄时羽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上树干。

风城勒马停住,他衣袍带风,额上犹有疾驰未散的薄汗,目光落在黄时羽身上,确认她完好无损的那一瞬间,他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略微松了一分。

他侧头向周绪低声吩咐了两句,一夹马腹,在屈昌聿十步之外停下,抬手掸了掸袍角上沾的尘土,居高临下,从容寒暄:“屈知州,别来无恙。”

屈昌聿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苦笑:“呵,千算万算,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负隅顽抗没有意义,跟我们走吧。”

“风少卿好大的威风!”屈昌聿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诮,“你越权办案、擅闯州衙、追杀朝廷命官,今日之事到了御前,我看你如何自圆其说!”

风城面无表情:“越权之事,到了御前自有分晓,但抓住了西夏细作,却是板上钉钉。”

“你别血口喷人!”屈昌聿的声音陡然拔高。

“自康定元年起,三川口、好水川、定川砦,三战尽皆惨败,大军折损无数,边关元气大伤。”风城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三次战役,宋军行动均被西夏提前洞悉,若说没有细作,你觉得我信吗?”

黄时羽这段时间博览群书,对这段边关战事也有所了解。三川口之战,李元昊重兵围困延州,宋军急赴救援,却在中伏全军覆没;好水川之战,西夏军佯装败退,诱宋军深入,于好水川口合围,宋军万余将士血染沙场;定川砦一战,更是被西夏人围点打援,兵败如山倒。

在大宋西北的此三战,可谓是,一川不如一川。

西夏人甚至特意写诗嘲讽:夏竦何曾耸,韩琦未是奇。满川龙虎轝,犹自说兵机。

龙虎轝本为显贵乘舆,今却指宋军溃逃所弃之辎重,以至尊之名冠败絮之物,恰见其败状之不堪,更暗讽统帅用兵之昏聩。

屈昌聿却不以为意,嗤笑一声:“风少卿好大的威风,不能因为令尊战死沙场,就把通敌卖国的罪名扣到我头上吧?”

风城眉梢微微一动,冷笑一声:“好水川之战前,时任陕西四路经略使的夏子乔,曾制订五路进讨的作战计划,此事是在屏绝人吏的绝密状态下进行的,计划制订得极尽周密。如何调动军马、排兵布阵、分擘粮草,洋洋洒洒,六韬三略,纵横捭阖。兵机在册,成竹在胸,就只等着开战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钉在屈昌聿脸上:“可有一天夜里,一个装满文书的柜子不见了。那一柜凝聚着统帅部将领心血和谋略的绝密作战计划,就这样不翼而飞。”

屈昌聿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

风城看着他:“你觉得,是谁偷的?”

“荒唐!”屈昌聿厉声驳斥,“你都说了是屏绝人吏的绝密状态,我当时又不在场,如何得知?”

风城讥讽道:“是啊,你不在场。巧合的是,你的管家彼时是经略府的洒扫。”

屈昌聿的脸色彻底变了,剑刃逼近黄时羽的脖颈。

黄时羽屏住呼吸,咬紧了嘴唇,连口水都不敢咽,颈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滑落。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屈昌聿怒喝,“你若不想她人头落地,就乖乖把马给我,不然别怪我心狠手辣!”

他手上又加了一分力。

风城的眼眶骤然红了,几乎要喷出火来,那道细细的血痕在夜色下格外刺目,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他下颌线绷紧,仍强自镇定:“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无名小卒,我与她非亲非故,犯不着为她搭上你这条大鱼。”

屈昌聿放声大笑,笑声在旷野中回荡,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你当我是三岁孩提?别装了,你若再不下马,我就让她血溅当场!”

风城望着黄时羽,她发髻散乱,唇色苍白,倦容难掩。

他早已忧心如焚,当初只把她当作一个随时可以舍弃的小卒,若能钓出西夏细作便功德圆满,她的生死去留全然不在意。

但此刻他悔得肠子都青了,她颈侧的血痕,更是烫得他不敢直视,此刻他薄薄的双唇像她一样苍白无色。

风城咬了咬后槽牙,攥紧了缰绳又松开,然后翻身下马,向后退出数步:“马给你,人放了。”

屈昌聿见他果真退开,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狠厉。

他挟持着黄时羽一步步靠近那匹马,剑始终横在她颈侧,一步一紧。

确认风城没有异动后,屈昌聿猛地将黄时羽往旁边一推,纵身上马,抄起缰绳狠狠一抽,那马吃痛扬起前蹄嘶鸣一声,向前狂奔。

黄时羽身子失衡往地上栽去,颈间桎梏骤解,她不由得呛咳起来,大口地吸着空气,余光瞥见风城朝她这边疾扑而来。

身后嗖得一声,弩箭破空声紧随而至。

云翳沉沉,旷野四寂。

数百里外的汾州,位于大宋东京开封府和辽国南京析津府的中点,是南北交通的重镇,其驿馆规模比普通州县大出数倍。

即便如此,想要安顿整个大辽皇商的车队,也还是显得捉襟见肘。车队人数众多,载货的车辆更是绵延数里,驿馆主院住不下,不得不临时征用周边的大半邸店。

驿馆外的平场上,漆饰华丽的马车依次排开,车前悬着辽国皇商的特制旗帜,车夫、力工和牲口则分散在各处,驿馆内住的是辽国使节和随行官员。

作为辽国皇帝御用的特殊商队,这支队伍有免检、免税等诸多特权。负责警戒的大宋兵士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巡逻时也懒得按规制一一盘查,装模作样地在平场边上晃悠了一阵子,便三三两两找地方歇脚打盹去了。

夜色深沉,驿馆后院的偏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两道灰影闪身而入,猫着腰穿过回廊,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们在最里间的一扇门前停下,其中一人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声,停顿一息,又叩了两声:“回图使,我们到了。”

门内传来声音:“进。”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夏竦,字子乔,其兵机泄露之事,记载于宋代孔平仲的《谈苑》:竦集幕职兵官,议五路进讨,凡五昼夜,屏人绝吏,所谋秘密,处置兵马,分擘粮草,皆有文字,已成书,两人之力不能举,封钥于一大柜中,一夕失之。2、汾州:今陕西汾阳。辽国五京:上京临潢府(今内蒙巴林左旗)、中京大定府(今内蒙宁城)、东京辽阳府(今辽宁辽阳)、南京析津府(今北京)、西京大同府(今山西大同)。北宋四京:东京开封府(今河南开封)、西京河南府(今河南洛阳)、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北京大名府(今河北大名)3、回图使:辽国专门负责官吏与中原贸易事务得官员所属机构称之为回图务。

第34章 对峙

汾州驿馆深处, 一声沉重的吱呀,房门在史跃山身后缓缓合拢。

屋内的陈设简单而克制,正中一张方桌, 桌上烛台高置, 数株烛焰跳跃不定,将桌旁那人的面容映衬得忽明忽暗。

那是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子, 五官周正,正含笑注视着史跃山。

他声音温和地寒暄:“一路辛苦。”

史跃山语气恭谨:“职责所系,不敢当辛苦二字。”

那人起身虚扶了一把, 眼中笑意更深:“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礼。”

他踱回桌边, 取过一只白瓷茶盏,推至对面:“先润润喉,你从渭州一路赶来, 估摸着连口水都没喝吧。”

史跃山犹豫了一瞬, 还是走上前, 端起来一饮而尽。

中年人很快切入正题:“你是老人了, 规矩不必我说。按照惯例,需要立刻安排你二人隔离甄审。”

甄审, 是辽国情报系统内部的一套程序, 凡从敌境撤回的潜伏人员, 无论身份高低,都要经过一轮严格的忠诚审查。

一般情况下,被审者会被带到秘密盘口,录下完整口供,之后由内部监察人员持续跟踪一段时日,最终给出裁决。

一来鉴定忠诚, 防止被敌国策反;二来勘误定责,评估行动中的得失与疏漏,界定责任归属,为后面的奖惩升迁提供依据。

说白了,就是一条让潜伏者证明还是自己人的必经之路。

史跃山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直了直脊背,面色坦然地微微颔首:“应该的。”

“那就得罪了。”

中年人话音落下,暗处无声无息地走出两个胥吏,一左一右站到灰衣人身侧。

其中一人低声道:“请随我来。”

灰衣人跟着那两名胥吏走出了房间。

中年人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跃山兄,久闻你棋力不俗,此番独自打谱实在无趣,不如陪在下手谈一局?”

史跃山躬身应下,他知道,针对自己的甄审已经开始了。

史跃山从实交代了经过,说到撤离时机,忍不住感叹:“还好当机立断撤离,我们刚乔装离开渭州城,城门就被巡检的兵士们严密布控,往来行商缜密排查,再晚一点,只怕走不掉了。”

中年人似笑非笑附和:“真是侥天之幸。”

两人一边对弈一边你问我答,烛火烧过了一截,烛泪又积了厚厚一层。

中年人自认问不出什么了,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笺递给史跃山:“这是给你准备的临时身份。”

这是辽国机报司惯用的手法,澶渊结盟后,辽国使团每次入宋,名单上都有那么几个人,有名有姓有出身,但一入宋境就水土不服卧床不起,这些人是在出发前特地预留在名单上的空额,专门供情报部门临时安插人员使用。

史跃山拿过信笺,心知这次情况特殊,明面上的甄审已经结束。他站起身来,庄重地将右臂横在身前,向中年人深深地弯下腰去。

中年人没有起身相送,只是靠在椅背上微微颔首:“去吧。”

与此同时,渭州城外的旷野上火光摇曳,夜风如刀。

一支弩箭钉入马腿,屈昌聿今夜梅开二度,再次从马上摔了下来。

周绪率人将四周围得严严实实,火把将这一小片荒草丛生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一人翻身下马,利落地卸掉他的长剑,又反剪双臂将他摁在地上。

屈昌聿满身尘土,蓬头散发,全无方才挟持人质时的凶悍。

另一边,风城搀扶着黄时羽站稳,她颈侧的伤口还在渗血,方才屈昌聿那一剑虽浅,但血痕在火光下格外刺目。

风城几乎是本能地掀开右臂的衣袍,咬牙撕下一截里衣的布条。

“别动。”他轻声细语,小心翼翼地将布条绕过她的脖颈,在伤处覆了两层,他的动作很轻,可修长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屈昌聿被摁在地上,侧着头看见这一幕,忽然发出一声阴冷的笑,泄愤道:“呵,好一对狗男女!”

风城正要开口反驳,身侧的黄时羽抢先一步:“你这个狗官!”

风城嘴角轻扬,她呛咳了两声,但这一路的颠簸恐惧、被逼到绝境的憋屈、以及险些丧命的余悸,种种情绪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通敌卖国,祸乱边疆,你哪来的脸骂我?”

屈昌聿被这话激得猛地一挣,竟险些从他身上那人的压制中撑起来:“我何曾通敌卖国,祸乱边疆?你少恶意中伤!”

风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违反宋律,与西夏私下交易香料、青盐等禁运之物,这还不算通敌卖国?”

屈昌聿声音拔高,抗辩道:“边境米价盐价高企,你们这些汴京城来的贵人,高高在上,吟风弄月,何曾关心过百姓的水深火热?!”

他这话说得激昂,仿佛自己是为了边陲苍生,甘愿背负骂名的贤臣。

识人不必听其言,而要观其行。一个连忠义基本底线都失守的人,民生疾苦的说辞,充其量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黄时羽没有被带偏节奏,波澜不惊地讥讽道:“好大的一顶帽子,你站在道德高地上惺惺作态,不冷吗?”

风城嗤笑一声:“西夏唯一能与中原大宗贸易的物品就是青盐,卡住了青盐,西夏就断了税源。无论泄露军机是否与你有关,但以民生之名,行资敌之实,却是不易之论。难道还要我夸你忠君爱国吗?”

他肃声续道:“寒窗苦读一朝为官,理应庇佑一地百姓,承续一方风水,而你却利用职务之便大发战争财。倘若敌国钱粮充足,再掀战乱,边陲百姓的水深火热,何止盐价?便是连安身立命之所都危矣!我朝多少儿郎要马革裹尸,多少百姓要家破人亡!”

屈昌聿嘴唇哆嗦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语塞到无法诡辩。

其实一开始他没有走上这样一条不归路,不过是在榷场收一些行商的好处费,然而万变皆由渐,恶始每微茫。

当初那点微不足道的越界,初若蚁穴,终溃长堤;始如星火,卒焚原野。

风城看了周绪一眼,下巴朝屈昌聿的方向微抬了一下。周绪会意,拿出一端麻绳走上前去。

正要动手,屈昌聿却忽然挣开了,他猛地拔下发间那根发簪,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疯兽,直直朝风城和黄时羽的方向扑了过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风城几乎是本能地将黄时羽往身后一带,侧身一挡。

那根发簪扎进他的右臂,力道不小,簪尖没入皮肉又滑出,带出一线血迹。

风城闷哼一声,随即一抬脚,重重踹在屈昌聿胸口,力道之大,将对方整个人踹飞出去,仰面摔在枯草丛中,瘫软在地,一时竟动弹不得。

周绪等人立刻上前,将他制伏,双手反绑又塞住嘴,整个人斯文扫地。

风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的伤口,没多在意,转向黄时羽:“你没事吧?”

黄时羽摇了摇头,却没有看他。

她很疲惫,真正的心神俱疲。

这些日子一直在惊疑中度过,今天数番的大起大落更是几乎要击溃了她的神经,再坚强的人也未必能承受住她所经历的一切。

火光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的光,那道光落在她苍白的嘴唇上,却没有给它带去半分暖意。

风城走到她跟前,柔声说:“我从没想过让你置身这种境地,我……”

“你的后知后觉,自己留着当盘菜吧。”黄时羽打断了他,撂下一句,头也不回地朝来路方向走去。

风城愣在原地,望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手臂上的伤口还在疼,却远比不上心口的钝痛来的激烈,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血淋淋地空了一块。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拦在她面前,哑声道:“你真狠心,今日是我不顾性命与官声救了你。”

黄时羽停下脚步,双眸饱含愠色。

“你救我?”她讥笑一声,愤慨道,“若不是你以性命相要挟,我此刻正在家中酣眠,用得着你来救!”

风城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这话噎得他实在无言以对。

他心口那股闷气越积越重,黄时羽肩膀一动,他像是怕她再说出什么诛心之言似的,蓦地生出一种近乎莽撞的冲动。

风城猛地一用力,将黄时羽拽向自己,低头封住了她还要继续开口的唇。

夜风似乎在这一瞬静止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呼吸的温热。

黄时羽微微一怔,双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她的唇很凉,他还尝到了细小的沙粒,和淡淡的血腥。

仅仅是双唇相贴,却奇异地抚平了风城所有焦躁的情绪。

黄时羽迟疑了一瞬,双肩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根紧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断在了这一刻。

她感觉天旋地转,四肢百骸的力气尽数溃散,整个人向前倒去,额头抵上风城的胸膛,然后缓缓滑落。

风城被她骤然倾颓的重量吓了一跳,连忙伸出双臂将她兜住,低头一看,才发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浅而急促,面色苍白如纸,已经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剖心

月华收, 云淡霜天曙。

渭州城在鸡飞狗跳的折腾中迎来了新的一天。

昨夜巡检司兵马封城、全城戒严的余震尚未散尽,街巷间已有早起的百姓探头探脑,低声议论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流言。但市井的生机终究压过了惊惶, 卖炊饼的推车已经吱呀呀地碾过石板路, 几个赶早的脚夫蹲在巷口啃着饼子,浑然不觉这一夜之间, 渭州的天已经换了一副颜色。

风城书房内,气氛却比外头的市井喧嚷要沉郁得多。

卞通判坐在客位上,脸色阴沉, 右手狠狠拍了一下桌案,震得茶盏里的水面跟着晃动。

他眼底布满血丝, 恨声道:“没想到史跃山那么狡猾,竟扮作小商旅跑了!”

王经略眉头紧锁:“没盯住那些人吗?”

卞通判颓然摇头:“他府上每天往来的人员太多,我当时没那么多人手, 盯得住明面上的, 顾不全暗地里的。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查了这么久, 功亏一篑。”

王经略开口宽慰道:“虽然溜了大鱼,但好歹剩下些虾贝, 他留下的那些产业、账目、往来关系, 顺藤摸瓜, 也能把半张网给起了。”

卞通判听了这话,面色稍霁,但仍掩不住惋惜:“只能这样了。”

他目光转向风城:“渭州事了,汴京那边怕是也等得急了。”

风城坐在主位,右臂上缠着白布,昨夜的伤口已经上过药。

他的神色平静, 但整夜未眠审讯犯人,眼底倦色难掩,听到卞通判的话,他敛了敛心神,答道:“今日跟转运司确认后,明日便启程返京。”

漕运乃本朝社稷之基,转运司统摄其事;河岸两侧,排岸司主堤防疏浚、粮米验收,纲运司则领官船护送、商舶抽检及厘金课税之责。

走水路返京,打点转运司是必行之事,两人闻言点了点头。

风城正色道:“此间事,还望二位据实上奏。”

卞通判与王经略对视一眼,纷纷应道:“这是自然。少卿放心,此事的来龙去脉,我们定会如实陈奏。”

三人又商议了几句善后事宜,待诸事议定,卞通判与王经略起身告辞。

风城将二人送出门,回书房的路上,周绪迎面快步走来,气息微促:“少卿,黄娘子醒了。”

蝉吟败叶,蛩响衰草。

黄时羽睁开眼的时候,入目的并不是她熟悉的陈设,而是一顶素雅的缥碧色帐幔,光线透过薄薄的纱帘映进来,带着陌生的柔暖。

她眨了眨眼,记忆一点点回笼。昨夜旷野上的火光、颈侧的刺痛、风城那张俯下来的脸,还有……唇上那一瞬温热的触感。

黄时羽抬手摸了摸自己颈侧,伤口已经不疼了,被一层细软的纱布覆着,干净妥帖。

昨夜的伤并不深,失血也不多,她晕过去有几分是真撑不住了,几分是做给风城看的。

一来确实身心俱疲,二来,在这场生死一线的拉扯中,她需要一个示弱的姿态来换取更多的道德资本和谈判筹码。

感情这种东西很玄妙,两个人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此消彼长的拉锯中,只有一人是站在高处的。她既然取得了一点优势,势必要为自己争取利益。

黄时羽估计自己是在风城居所内,此刻天光大亮,昨晚他一路奔袭救她、在她失血慌张以及最后的妥协,证实了她在他心里的分量,有着这层考量,黄时羽相信自己能在这场博弈中全身而退。

她试着撑起上半身,头还是有些发沉,喉咙干得发紧,不由自主地咳了两声。

床帐外立刻有了动静,两名侍女快步走过来,其中一个面容圆润的连忙弯腰问道:“黄娘子是否有哪里不适?可要传郎中?”

黄时羽摆了摆手,声音还有些哑:“劳烦倒杯水来。”

那侍女应了一声,转身去桌案边倒水,另一个则快步走了出去,显然是去报信了。

黄时羽喝了两口水,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待会儿还有一场交锋,她得打起精神来。

她刚穿好衣服,正盘算着措辞,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风城走了进来,他眼底青黑,脸色有些苍白。

两名侍女很有眼力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屋内便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风城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遍,柔声问:“还有没有哪里不适?”

黄时羽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抬头:“风少卿,细作已经帮你揪出来了,该抓的抓了,该查的也查了,我的身份没有疑议了吧?”

风城微微一怔,像是没料到她醒来的第一句话会说这个。

他一点点走近她,眼中浮起一丝近乎受伤的神色:“昨晚我都……你还不明白吗?怎么可能会再怀疑你的身份?”

黄时羽没有接他这个话茬,她垂下眼帘,声音冷若冰霜:“不怀疑?那就把监视我的温凌玉撤走吧。”

风城整个人倏地僵在那里,看着黄时羽那张淡漠的面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攫住了喉咙,连呼吸都顿住了。

“他……”

黄时羽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迎上他,追问道:“他怎么?难道不是你的人?难道不是来监视我的?难道不是他把我的手稿给了你?难道不是他向你通风报信我的生活习惯?”

风城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时间没有力气继续往前走一步,缓缓开口:“好,我让他离开,你……”

黄时羽再次打断了他:“你我从此两不相欠,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

她说完起身往门口走去,风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如刀绞,沉声道:“黄时羽。”

她脚步没有停下,却听风城继续道:“我心悦你!哪怕你来历不明,哪怕你处处透着古怪,我都为你神魂颠倒!”

黄时羽背对着他站着,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不是没被告白过,但像这样说得掷地有声的,还是头一遭。

他高大英俊、年少有为,此刻的心意也不似作伪,若说一点不动心,那是自欺欺人。

可黄时羽心里清楚,两人之间身份悬殊,他身负天子信重、前途无量,若是一朝翻脸,她绝无还手之力。让她把感情乃至身家性命都系在他身上,那是一场豪赌,她没有绝对的把握,实在不敢,也输不起。

她只想把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出来,能安安稳稳在这里生活下去就很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转过身来直视风城,不堪受辱道:“你的心悦我可不敢当,要我做什么外室情妇,想都别想。”

风城原本还带着几分希冀的表情,被她这话一激,竟显出几分恼意来。

他大步上前,高大的身躯压过来,将她抵在门板上,双臂撑在她两侧,把她困在方寸之地。

他俯下身来,呼吸几乎拂在她脸上:“你一天天在想什么!我心悦你,自然是三媒六聘、明媒正娶!”

黄时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逼近弄得心头怦怦,下意识偏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伸手去推他胸膛:“你心悦我,我就要答应吗?若是有第二个人也心悦我,我岂不是无暇分身?”

风城替她拢了拢耳畔散落的碎发,语气无奈:“何必说这些话来气我?你进了州衙第一时间便放了我给的烟花,你内心深处是信我的,不是吗?”

黄时羽被他碰过的耳廓微微发烫,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风城见她没有反驳,温柔道:“此间事了,我有很多地方做的不好,以后再不会了。剖心之此,你还不相信我的心意吗?”

黄时羽沉默几息,唇边浮起一丝冷笑:“风少卿说笑了,哪有棋手跟棋子谈心意的?”

风城像是被重锤击中,整个人僵住了,一时间难以说出一句话。

黄时羽趁着他愣神的间隙推开门,从他臂弯下矮身钻了出去。

跟北宋的土著谈恋爱乃至成亲?她不敢想。

一来古人纳妾合法,她接受不了;二来现在的医疗条件,生育不啻于在鬼门关走一遭,成亲了她也是丁克,这样的思想,这个时代的男人哪个能接受呢?

黄时羽走出风城的居所,沿着长街一路往西走,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真是恍如隔世,短短一天,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走到东厢房,温凌玉正蹲在廊下,守着一只小泥炉,炉上煨着一罐汤,热气袅袅。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原本疲惫的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光彩,站起身快步迎上来:“师傅!你去哪里了?一夜未归,我和李叔都担心坏了!”

黄时羽看着他那双澄澈的黑眸,想起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微微叹了口气:“屈知州已经被捕了,你知道吗?”

温凌玉一愣,摇了摇头。

“昨天巡检司封城,你总知道吧?”黄时羽又问。

温凌玉点头。

黄时羽沉默了几息,终于开口:“小玉,你走吧。”

温凌玉脸色刷地一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叫了一声:“师傅……”

“我昨晚在风城居所。”黄时羽平静地看着他。

温凌玉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面如死灰:“师傅都知道了。”

黄时羽点了点头:“我猜你也是受制于人,所以我不怪你,但你做出这样的事,我也容不下你。”

温凌玉闻言,哽声道:“我知道,师傅那天问我是否想读书的时候,我就隐约猜到了。师傅就算赶我走,也让我照顾李叔到康复吧,不然,我实在放心不下。”

李彦东平日里对他很是喜爱,两人感情甚好,黄时雨见此也有不免有些心软:“李叔无恙,你道完别就走吧。”

温凌玉错愕中带着一丝庆幸,黄时雨推开东厢房的门,对床上病弱模样的李彦东道:“李叔,事情了结了。”

李彦东自己撑着坐起来,眼中浮起惊喜之色:“当真吗?”

黄时羽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温凌玉。

温凌玉哑着嗓子开了口:“李叔、师傅,我是枢密院河西房的察子,事情了结,我该走了。”

李彦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头雾水,穿越这些日子,他多少也摸清了北宋的官制,枢密院相当于北宋国防部,河西房管的是西北边境军政事务,察子就是密探。

这孩子,竟是枢密院的暗桩?

他张了张嘴,愕然地看着黄时羽:“小羽,你早就知道了?”

黄时羽摇了摇头:“也不算太早。”

李彦东想起什么似的,脱口道:“那时候你让我保密……”

黄时羽点了点头:“是。”

温凌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抵在青砖地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傅的恩情,我永志不忘。”

他直起身来,又转向李彦东,郑重地磕了一头,“李叔也请保重身体,往后、往后保护好师傅。”

他没有多停留,站起身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转身走出门去,路过院中那棵老桂树时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再回头。

李彦东在震惊中缓缓回神,不由追问道:“你昨晚去哪了?为什么一夜未归?还受了伤?”

黄时羽将来龙去脉粗略讲了一遍,不过隐去了风城告白的那段,言辞间轻描淡写,李彦东听完仍觉得胆战心惊。

他连忙从床上坐直了,催促道:“你还不去休息?昨晚折腾一宿,今天又……晚上我给你做一桌好菜,咱们好好吃一顿压压惊。”

黄时羽摇摇头:“别忙了李叔,现在我心有余悸,再好的菜也味同嚼蜡,晚上简单吃点就行。”

李彦东听出她声音里的疲惫,也不再坚持:“也好,都听你的。”

黄时羽想了想说:“我要去趟杜家茶肆。”

“怎么了?”

“连累慧娘店里被砸了些东西,那天说过要如数赔给她。”

李彦东点点头:“应该的,要带的钱多吗?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吧。”

槛菊萧疏,井梧零乱,明月高悬,夜风冰凉。

风城有秉烛入眠的习惯,卧房中彻夜灯火不息,他刚剪了一截灯芯,烛火剧烈地跃起,衬得身形更加萧索。

门外传来周绪的声音:“少卿,物资文书和要紧的人员都已整装待发,明日一早便可启程。”

风城应了一声:“好。”

周绪应声退下,脚步声远去,廊下复归寂静。

明日,明日他就要启程返回汴京,距离这里千余里,往后若非出使西夏,想再见一面,便是难如登天了。

哪有棋手跟棋子谈心意的?

哪有棋手跟棋子谈心意的?

哪有棋手跟棋子谈心意的?

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回响,诚然,他一开始的确把她当成棋子,但后来……

若是回到汴京,再也不能时时见到她。

风城焦躁的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他抓起一叠纸稿,风一般冲出了门。

他要见黄时羽。

立刻。

胸膛里那股沉重的压迫感,陌生至极。

他人生的前二十年,经历家道中落、亲戚白眼、政敌打压,那些痛都落在筋骨皮肉上,他可以咬牙咽下。

可黄时羽不同,她每句绝情的话,都攥住自己这颗从不为人所动的心脏,将它拧得生疼。

这般滋味,他从未尝过。

他只知道一件事,她不在意他的心意。

这认知,让他难受到了极点,剜得他遍体生寒。

可她明明就口是心非,她嘴上冷硬,眼底却有波澜,她对他分明也有意动。

为什么不承认?

凭什么不承认!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月华收,云淡霜天曙:出自柳永《采莲令》2、蝉吟败叶,蛩响衰草。槛菊萧疏,井梧零乱:出自柳永《戚氏·晚秋天》

第36章 叩扉

秋夜风寒, 乌鹊南飞。

天空中星子黯淡,明月高悬,上下苍茫, 马蹄声由疾转徐, 风城在黄宅门口勒马,翻身而下。

他抬起手, 正要叩响那扇木门,却忽然停住了。此时虽非深夜,但四下寂然无声, 邻里灯火全灭,想必都已经就寝了。

风城垂下手, 在门前站了片刻,随即跃上墙头。

落地的瞬间他有点恍惚,什么时候开始, 翻墙翻得如此熟练了?第一次是应邀, 第二次是借故, 第三次、第四次……好像每一次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寒天霜地, 院内空庭如水,墙角那盆菊花已经败了, 干枯的花瓣落了一地。

是夜吃完晚饭, 黄时羽破天荒地没有看书, 而是早早熄了灯上/床睡觉。

然而躺在床上,四周悄无声息,她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有人推门进来,脚步轻缓, 却并不鬼祟。

黄时羽暗道不妙,这是进贼了?李叔在东厢房,现在呼叫会不会激怒盗贼?要是他带了刀子……

权衡之下,她眼皮紧阖,决定装睡。

那人绕过屏风,来到她床边,黄时羽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呼吸都放缓了,却听来人道:“你没睡着吗?”

声音清朗又熟悉,黄时羽一愣,忍不住翻身坐起来,脸上浮起一层薄怒,叱道:“你吓死我了!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风城垂下眼睑低声道:“抱歉。”

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什么别的原因,黄时羽面颊微微泛红,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赃款和物证下午我跟周绪交接过了,他说没什么问题了。”

“我知道。”风城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将床边的烛台点亮,昏黄的火光腾起 ,将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黄时羽无情道:“你现在看完,可以走了。”

风城从怀里取出一叠纸,正是她最初的那版手稿,那些触目惊心的简体字、那些曾被他当作铁证的东西……

他将那叠纸悬在烛火之上,火舌很快舐到纸张边缘,顺着纸页往上攀,霎时腾起一簇明焰,火光照亮了他的眉目,也映出黄时羽微微睁大的双眸。

他没有松手,直到火苗舔到指节,他才将最后一点点残纸丢入灯芯。

黄时羽看着那团火起,又看着那团火灭,胸口砰砰直跳,她张了张嘴,喉间发紧。

风城平静道:“你的手稿,再不会有人能拿来做文章了。”

黄时羽心头一震,深深看向他。

风城极自然地在床边坐下,他侧过身,把手放在她左肩上。

黄时羽看了一眼那只手,抬手拍了一下,以作驱赶。可那手却安如磐石,纹丝不动,手心温度高得异常,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份灼烫,连带着她左耳都跟着滚烫起来。

她偏过头去避他掌心的温度:“你到底想做什么?”

风城背着光,脸看不真切,语气却强硬至极:“明天你跟我一起回汴京。”

黄时羽愣了一下,抬起头不可置信般重复道:“什么?”

风城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斩钉截铁道:“明天你跟我一起回汴京。”

黄时羽短促地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话:“你没事吧?我凭什么跟你去汴京?”

风城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从容地给自己找台阶:“之前答应过你,事成之后,给你一千贯。”

“所以呢?”黄时羽挑眉,“我要跟你去汴京拿那一千贯?”

风城点了点头。

黄时羽简直要被这说辞气笑了:“你要真心想给,直接给我交子不就行了?”

风城面不改色耍赖:“身上没带那么多钱。”

“那我不要了。”黄时羽摆摆手,“你回京之后把我受你指挥的事儿说清楚就行,别让我惹上麻烦。”

风城沉默了一瞬,两手放在她双肩上,微微俯身,锲而不舍问道:“你为什么不肯正视自己的心意?你明明对我也……”

“停停停,”黄时羽伸手打断了他的话,“无论什么心意,我都不觉得自己应该像个跟屁虫似的围着你转。凭什么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是我谁啊?太把自己当盘菜了吧?”

风城被她的话一激,脱口道:“你不要妄自菲薄。虽然你孤身家贫,但我的亲事自己做主,不用显赫的岳家我自己也能蒙圣垂注,我绝不会因此看轻你,日后也必不让旁人看轻你!”

他说话时胸膛微微起伏,目光灼热,只因他实在想不通,黄时羽对他有心动,与他定亲完全是上嫁,她为什么不同意呢?思来想去他觉得一定是她自馁。

黄时羽被家贫两个字噎了一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配不上风城,更没有什么自卑可言,只是不愿在权力地位极端不对等的条件下接受一段关系,她要的是棋逢对手的平等,而不是自上而下被保护的从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