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阿枝
夜色已深, 哒哒的马蹄响在寂静的街道上尤为突出,前方医馆的招旗在风中摇曳,徐林潇猛地一拉缰绳,他抱着怀里的人下马, 一脚踹向医馆的门, “哐当”医馆的大门应声倒地。
里面休息的大夫被这一动静吓醒了, 大声问道:“谁呀?有事吗?”
徐林潇语气有几分焦急:“大夫, 快点出来看病。”
三更半夜, 破门求医,大夫惶急人命关天,穿着里衣,提着鞋子就跑出:“来了来了,怎么了?”
徐林潇将裴怀枝放在医馆的小榻上, 裴怀枝的眉心皱起,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揪住徐林潇的一角衣服。
“小娘子怎么了?”大夫迅速赶到,还在原地穿了个鞋, “我看看。”
徐林潇试着将衣角往外抽了一下,没抽出来,反而惹的裴怀枝攥得更紧,他索性坐在旁边不动了。
“这样不行,把她手腕露出来。”大夫上前道。
徐林潇听了, 默默地伸出手握住裴怀枝的指尖,轻声哄道:“阿枝, 我在这里,手放开先。”
来的路上他终于明白,那心里挥之不去的笑脸, 一次次的心软,还有那不合时宜的吸引,通通都是因为裴怀枝,他心里的男女大防早就因她不复存在,他所有学过的礼仪规矩都无法阻止他生出的非分之想。
从今以后,他再也无法将裴怀枝仅仅当作父亲友人之女,唤她一句生分的“裴小姐”。
梦里的裴怀枝似乎能分辨出这是谁的声音,一瞬就松开了手,连眉心也舒展开来。
大夫一脸慎重地上前,手搭在裴怀枝的脉搏上,表情一时间变得十分古怪,迟疑了一下,说道:“呃……这位娘子好像没什么大碍,只是思忧过重,睡一觉就没事了。”
徐林潇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点头道:“嗯,麻烦把她的伤口处理一下。”
大夫顿时一阵无语,知道无大碍还整出一副生死攸关的大阵仗,继而抬眼扫了一圈裴怀枝,呃……手上,脖子,脸上确实都血迹斑斑,可一没见肉,二没露骨,在家都能处理的伤为什么这么着急?还平白无故坏了一块门,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些,然而这口气很快他就吐出来了。
徐林潇突然扔给他一袋银子:“用最好的药,还有,门的损失。”
大夫喜滋滋颠了颠,麻利忙活起来,尽心尽力地给裴怀枝换药。
“其他还好,手上的伤痕稍微重点,切记近几日不可沾水。”大夫给裴怀枝处理好,尽职尽责交代道。
徐林潇颔首:“多谢!”
许是察觉徐林潇态度良好,临走前,大夫在幽幽夜风中感触颇深,语气惊羡地怀念道:“年轻真好,小小的油皮都如此奋不顾身,相公在身边就能睡的更安稳,不过啊!下次记得敲门,你们倒是舒坦了,我可要守着破门吹一夜冷风。”
徐林潇忽然一愣,大夫显然是误会了他们的关系,孤男寡女更深露重,确实能引人无尽遐想。
他没有解释,出门路过地上的门板,转过头道:“待会儿我会请人帮您修缮,不用吹一夜。”
大夫哈哈笑了两声,显然没把徐林潇的话放心上,这么晚了,找谁修去?
可就在徐林潇他们走后没多久,就来了几个军爷,忙前忙后帮他修好了大门,他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敢情他治了一个大人物。
每个城里都有一处专门接纳流离失所百姓的避难所,流民营里的流民都被徐林潇安顿在了那里。
徐林潇修书习将军借调更多的士兵到扬州,中原大军彻底接管了扬州巡防事务,徐林潇也接过了扬州政务,好好抚慰了流民,又着人负责登记失散亲友,尽力找寻。
他一边彻查扬州事宜,一面将扬州情况如实上奏,忙的可谓焦头烂额,晚间却仍抽空回了一趟客栈。
徐林潇看了一眼床上的裴怀枝,问道:“她还没醒吗?”
绿茵不敢将裴怀枝失踪的消息让苏家知道,颇懂她家小姐心意的将裴怀枝安顿在了徐林潇塌下的客栈。
绿茵:“没有,大夫之前来换了药,说估摸就在这一时半刻。”
“备些吃食。”徐林潇补充道:“清淡一点的。”
绿茵心里一喜,裴怀枝夜里抱着徐林潇不撒手的情景她历历在目,可二公子竟然没有丝毫不耐烦,甚至在小姐困陷噩梦,露出不安时,轻声安抚,如今又听见二公子在小事上也如此关心小姐,仿佛都能预见她唤徐林潇姑爷的日子不远了。
绿茵笑答:“知道了,姑……”
嘴巴比脑子还快的动了,绿茵及时止损,身后仿佛有洪水猛兽似的匆匆逃离,边跑边拍了嘴巴一掌——想归想,她这嘴怎么就说出来了?小姐刚有点成就,万一让她给搞砸了,小姐不得兴师问罪?
徐林潇微微一怔,仅一个音节,供人遐想的空间很多,可他心里却准确无误的捕捉到绿茵的未尽之言,知道了她对自己的称呼,心里奇异的对这个身份接受良好,甚至还十分期待。
董末要审,流民要找,还有海上的未知隐患,实在有太多的事等着徐林潇去做,确认完裴怀枝情况后,他便匆匆离开了。
晚醒了一时片刻的裴怀枝便错过了与徐林潇见面,这一错过就整整晚了三天,二公子太忙,那晚后就没回过客栈,而裴怀枝,醒来才看到自己脸上刺眼的划痕,虽然二公子已经看到了,可那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清醒的时候她绝不会允许自己这副模样出现在二公子面前,直到痂脱落,剩下一点红痕用脂粉可以盖住,她才打算出门去见二公子。
裴怀枝朝外走的时候正碰上打听到她落脚之处后赶来的春华,忙停住了脚步。
她惊讶一挑眉:“春华姐?”
此时身份有着云泥之别,春华客客气气行一礼:“裴小姐。”
裴怀枝冲她一笑:“春华姐不必如此拘谨,咱们也算共患难过,我还吃过春华姐做的饭菜,像之前那样唤我阿枝就好。”
春华察觉她和蔼的态度,心定了定,直言道:“春华有一事求裴小姐帮忙。”
裴怀枝没再纠正她的称呼,寻了一张桌子坐下,春华在流民营里的地位比那些流民高,她不需要下地干活,负责流民的吃食,同时那些守卫的食物也都是春华准备的,入口的东西都全心全意的交给她,他们显然是信任春华的,春华多半是他们的人,可自己提出烧营逃走,她除了有后顾之忧,却并不反对,裴怀枝对她身上的秘密还挺好奇的。
裴怀枝凝视了她片刻,微笑道:“春华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我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可以帮忙出出主意,能不能帮上就不一定了。”
春华:“……”
流民营里挺身而出,刀架在脖子上气势不减,她实在看不出哪里弱了,春华以为自己摸清对方“勇敢无畏,正义直言”,此番她一定会一口答应,但她还是万万没想到,转头裴怀枝就装起了柔弱,把“一码事归一码事,我要听听是什么事再做决定”这种拒绝之话说的如此委婉。
春华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常年累月留下的厚茧,试探道:“裴小姐金枝玉贵,咱们底层人的苦自然无法体会,若非是走投无路,谁会想留在那吃人的地方。”
裴怀枝神色淡淡,不为所动:“之前是董末瞒天过海,如今朝廷已经知晓,不日便会拨物质下来,大家已经脱离了苦海,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春华苦笑了一下,知道自己不实话实说,她都不会矢口答应什么,只好坦白道:“失手将裴小姐打晕的人是我的朋友,他不是甘愿听命于董末的,他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失手错伤了裴小姐他都心怀愧疚,让我直接将您放出来,他是好人,春华求裴小姐网开一面,在徐大人面前说说情,饶他一命。”
裴怀枝脸色沉了沉,那一掌至今都还耿耿于怀,如今还扯到徐林潇身上,即使她不追究,可二公子的事她是万万不会插手的,通过她把主意打到二公子身上,她裴怀枝第一个不乐意,语气也冷了下来,连称呼都变了:“春华姑娘怕是有所不知,连当今皇后都不得干政,我一个没有实名分的小女子,如何左右得了大人的事?”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斩钉截铁的拒绝了春华,春华却也不恼,忽然直视她,正色道:“我有董末贪赃枉法,他与背后之人往来的证据,只要裴小姐帮忙,我可以将它交予裴小姐。”
裴怀枝此刻不太信任春华,便问道:“姑娘可以直接去找徐大人做这个交易,退而求其次找我是为何?”
二公子集力搜寻的就是董末的罪证,人证流民有了,可其他物证却一筹莫展,还有董末背后的人一点影儿都没,她虽日日待客栈,二公子每日做了什么她都派绿茵去打听的一清二楚,一个被董末强征的兵而已,裴怀枝可不认为二公子不会不答应。
春华自嘲一笑:“实不相瞒,其实我是董末的小妾,他看我还算听话,想找个信得过的人管流民生活,这个任务于是顺理成章的落在了我身上。”
顿了片刻,她抬头对上裴怀枝的眼睛,语气郑重道:“虎子,就是我想求裴小姐救的那人,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春华的声音轻轻淡淡的,可不管她如何风轻云淡,眼里依旧留着终年不散的哀愁。
她对裴怀枝说了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提起,出口却发现分外简单的事。
春华的原身家庭虽不富裕,但也衣食无忧,父母甚至送她上了学堂,直到后来出现了一个男人,说是她的亲生父亲,往昔疼她的父亲说她是贱种,生她的母亲说她是扫把星,连那个称是她亲生父亲的人也说她是赔钱货,一时之间一个小女孩将所有的过错一力承担了,殊不知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她被卖到了大户人家做丫鬟,小时候还好,待她出落的亭亭玉立,总有一些人生出些龌龊心思,她逃了,可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她能逃哪?就在她被那些人抓住时,正好遇见初到扬州上任的董末,是董末救了她,她留在了董末身边,后来董末还将她收做了小妾。
董末对她不好不坏,可自从她无意中撞破董末残忍地滥杀无辜后,她就对董末感到深深的害怕,直到后来董末私自征兵,她遇到了一个叫虎子的人,她才有种落地的真实感。
虎子是孤儿,吃百家饭长大,年轻力壮,无依无靠,简直是董末心中理想的兵,可虎子吃百家饭,存报恩心,他被董末强征后,无时无刻不计划着逃跑,手下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可他就是这次认错下次还敢,虎子又是个难得的人才,无奈之下领头人将他绑去见了刺史,请刺史帮忙定夺。
那一日春光外泄,暖阳流过屋顶,照到树下的人身上,虎子望见那个丽影灼灼的身姿,惊鸿一瞥,乱了芳华,那日之后,他再也没想过要逃跑,心里多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他要变强,要有权力,要留下保护一人,直到那人愿意同他一起走。
虎子凭借能力,做了董末身边的亲卫,他可以自由出入董府,一有机会便会悄悄看望春华,董末不关风月,心里尽是王权霸业,算是变相默许了他们之间的往来。
今年之前董末再怎么征兵都是有所忌惮的,数量不多,人也精挑细选,可洪涝过后他就开始丧心病狂起来,看上的就抓了,敢有反抗的就杀,春华在他身边越发的恐惧。
他们商量要一起离开扬州这个魔窟,可就在他们开始实施时,董末将春华安排到流民营做事,他们的计划落空了,就在春华做好逃不出的准备时,裴怀枝出现了,她一把火,又带来了自由的曙光。
春华自由了,虎子如今却被当成董末叛党关押起来,她不敢找徐林潇去求情,她怕那些与她日日相处的大姐大娘们知道她和害她们的人是一伙的,她怕从那些熟悉的人眼里看到厌恶与怨恨,于是她想到了裴怀枝,想同她私下做个交易,瞒住她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关心
裴怀枝到府衙的时候, 徐林潇正在桌案前写奏折,为了让皇上安心,扬州的大小事以及徐林潇的行事章程,通通事无巨细上报给了皇上。
不出意外, 裴怀枝又被拦在了府衙大门前, 可还没等侍卫进去通禀, 就被正巧回来的明落打断了。
“裴小姐来找公子吗?”明落语气十分肯定, 随后大手一挥, “公子今日没出门,我带您进去。”
时至今日,明落再怎么愚钝也看明白了徐林潇对裴怀枝的与众不同,他看着徐林潇孤身这么多年,如今颇有几分“年迈父母看自家儿子终于露出要娶妻苗头”的犹然欣慰, 简直比当事人还要激动。
裴怀枝笑着点头, 跟在明落身后进了衙门。
乐极生悲大概就是此时的明落, 他愉悦的想公子见到裴小姐一定会高兴,欢天喜地一把推开门, 门口陡然渗进风将徐林潇桌上的宣纸吹的四分五散,簌簌地落在地上,霎时间他就感受到了久违的寒意。
前方响起徐林潇咬牙切齿的声音:“你的手是干嘛的?不会敲门吗?”
这是他花了一上午才按时间顺序整理出来的扬州账务纰漏。
听见徐林潇温怒的声音,明落又变回大气不敢出,立马停在原地, 低头认错:“对不起公子,属下情急之下忘了。”
徐林潇皱眉道:“杵在那里等我起身吗?还不给我捡起来。”
明落忙不迭准备上前, 却被身后的裴怀枝制止了:“我帮二公子捡。”
裴怀枝越过明落去捡地上的纸张,绿茵则悄悄拉着明落告退,顺带替他们关上了门。
裴怀枝的声音响起的刹那间, 徐林潇就像被捏住脖子的鸡,一口气梗在心中不上不下,怒火要散不散的充斥在肺腑。
裴怀枝今日穿了一件拖地烟笼梅花长裙,此时蹲在地上,裙??散了一周,她就像被梅花簇拥,旖丽芬芳动人,空中仿佛都散发着梅花清香,徐林潇的手不易察觉地扶过奏折棱角,心跳又开始过速承载。
想清楚是一回事,面对又是另一回事,此刻的徐林潇看着眼前的少女,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些许紧张,他就像刚获得珍宝的商人,欣喜若狂的同时,又有些手足无措,生怕一不小心把这个宝物磕坏了。
裴怀枝不单将它们都捡起来了,还按徐林潇标注的顺序一一排列好,双手奉上:“二公子,给你。”
徐林潇僵硬地伸手接过:“多谢裴小姐。”
裴怀枝却没松开,她缓缓弯腰,凑近徐林潇,一脸戏虐道:“二公子怎的不唤阿枝了?”
徐林潇原本捏住纸的指头微微蜷缩了一下,纸张一角顿时留下了褶皱,眼睛对上裴怀枝似笑非笑的面容,他茫然地呆立了片刻,一声不吭地收回手,自然而然地选择无视这个问题:“放桌上就好。”
徐林潇身上颇有世家公子的陋习,十分讲究礼义廉耻,不可言语轻薄怠慢人家姑娘,此前就尊重的紧,如今心里有了人家,在还没实名实份前,更是敬重到骨子里,丝毫不敢逾矩,纵使那晚他半是冲动半是怜爱地唤出心中所想,但那止于幽梦,白日里她还是大家闺秀,他不可为她招些闲言碎语,平白污了姑娘名声。
裴怀枝微微叹了口气,心里知道,二公子还是那个二公子,正经的让她怀疑他对自己的好是不是都是自己的臆想,不过很快她就想明白——官场打磨这么多年的徐林潇,骨子里依旧是个单纯的少年郎,儿女情长是丝毫不曾肖想,殚精竭虑为国为民才是他一直惦记的。
她将手中的纸张放好,末了还将横木压在上方,轻轻道:“这样就不怕再吹走了。”
徐林潇暗自松了口气,她总是这样,像猫似的伸出爪子挠两下,一旦察觉力道过重,她就立马不动声色地缩回去,极大地照顾了徐林潇的感受,他定了定神,说道:“裴小姐有事尽管说。”
他这次学乖了,没再给裴怀枝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的机会,直截了当道出了她的意图。
裴怀枝没吱声,春华临走前的话犹在耳旁:“董末慎重,每次看完信笺都会立刻焚毁,仅有一次他晚间叫我去书房,他那晚似乎是有什么高兴事,兴致特别好,直接在书桌上要了我,一番折腾后回去才发现衣服里夹了一张书信,那之后董末似乎是忘了这回事,我留了心眼偷偷存了下来,我只想和虎子好好过日子,如果裴小姐能做到,我就将它交给你。”
不知是出于那一顿饭的情谊,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裴怀枝答应了她,不过这事还是要徐林潇同意,但她不确定春华手里的信笺是否真的有用,暂时没打算如实相告,她顿了一下说道:“我想同二公子要一个人,就是那个在巷子里将我打晕的人,白白害我吃了一次苦头,这一掌之仇若不得报,我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气。”
此事于理不合,但徐林潇看见对方气鼓鼓的样子,心想小小地让她出一回气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徐林潇嘱咐道:“他们最终发落要等皇上下旨,裴小姐到时将人送回来即可。”
裴怀枝立马绽放一脸笑花:“谢谢二公子!”
“我派人送你前去,”徐林潇顿了一下,起身道:“还是我陪你去吧!”
裴怀枝一怔,很快欢天喜地跟上二公子,他这是不放心自己去那牢狱之地,二公子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关心着自己。
不过一进牢房,裴怀枝还是震惊了。
除了那日收押的流民营驻军,杂牌守卫,他们还收缴了城中一个私造兵器的窝点,虎子就是在那里被抓的。
扬州牢房可能从来没这么热闹过,放眼望去每个隔间都人满为患,他们中间一部分是甘愿投靠董末,还有一部分是被董末威逼利诱,此时牢里喊冤的声音此起彼伏,仿佛余音绕梁般奏起一首“冤歌”。
裴怀枝问道:“他们中间有些人是身不由己,也会获罪吗?”
前方有人开道,徐林潇将裴怀枝紧紧护在身后,为她隔绝了周遭虎视眈眈的视线,微微侧头道:“扬州军防需重新整顿,他们有能戴罪立功的机会。”
视线落在前方二公子的脊背上,裴怀枝的眼睛弯了弯,是了,二公子怎么会冤枉一个好人,放过一个坏人?
走到最里面,徐林潇停下脚步:“这里就是城里运送兵器的人,你上次遇到的应该就是他们。”
说完朝守卫一点头,门锁“咔哒”应声打开。
裴怀枝:“麻烦带一位叫虎子的人出来。”
徐林潇疑惑地扫了她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默认了她的做法。
被守卫压出来的虎子,一瞧见裴怀枝就惊讶地张大了嘴,低头纳纳道:“那日多有得罪,对不起。”
裴怀枝这人虽然睚眦必报,但只要别人给她服个软,认个错,她脾气多半也去得快,虎子二话不说的一认错,让她的火气都提不起来了,但为了春华的嘱托,她尽职尽责地怒道:“一句道歉顶什么用?你把我打晕了,还扔到一个吃人的地方,对不起三字怕是无法弥补你的过错。”
说完一转头,就撞上了徐林潇探究的眼神,二公子脸上分明一副“我静静看你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的神色。
裴怀枝先是一愣,随后马上回过味来,自己准确无误地说出了一个素不相识人的名字,又一反常态的咄咄逼人起来,聪明的二公子看破不说破,静候自己的表演。
她还是硬着头皮继续下去:“二公子,我将此人带走了,发落完再带回来。”
徐林潇没有说话,淡淡一点头。
出了大牢后,徐林潇只安排了两人跟着裴怀枝,自己则转身告辞了,他没打算插手裴怀枝的事,对方想让他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裴怀枝将人带到了客栈,进门前对两个侍卫道:“你们就在外面,有事我会叫你们。”
两人虽然疑惑,但也毕恭毕敬地答应了,因为明小哥私下说过,这位估计是未来的徐夫人,他们可怠慢不起。
裴怀枝将虎子推进去,关上门转身道:“出来吧!我将人带来了。”
虎子先是疑惑,随即震惊地抬起头:“华娘!”
春华摸了摸虎子的脸:“你没受苦吧!”
虎子手上的镣铐没解开,他像小动物似的蹭了蹭春华的手心:“抓我们的大人不错,没有严刑拷打逼供,也没少了我们吃食,比之前跟着董末还好。”
“叙旧以后有的是机会,先给我东西。”裴怀枝不由分说打断了他们。
春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这就是裴小姐想要的,可是裴小姐只完成了一半,我要的是和虎子安生的生活下去,此刻我若交给裴小姐,裴小姐再叫外面的人进来绑了我们怎么办?所以请裴小姐安排一辆车送我们出城,只要出城我就立马交给裴小姐。”
裴怀枝冷笑一声:“我若不想放你们走,即使你们逃到城外,我也可以把你们追回来,春华姑娘何苦与我讨价还价。”
春华欲还要再说些什么,被虎子开口打断了,“多谢这位小姐不计前嫌,让我与华娘见面,小姐能把我带出来,想必也定有办法送我们出城,如若春华手里的证据不够分量,我还有董末贪赃枉法的账册,扬州算学先生亲自记录的。”
裴怀枝惊讶抬头:“你知道许真下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刺杀
裴怀枝找理由打发了那两侍卫, 着裴家侍卫安排了一辆马车,此时她与虎子和春华一起坐在马车里,前往城外。
裴怀枝没有解开虎子手上的束缚,虎子往后仰了仰身子:“华娘你靠我身上, 去城外还有些时间, 坐久了你腰又该难受了。”
重活累活春华没少干过, 年纪轻轻就落下一身伤痛, 腰肢以前受过伤, 不宜久站或久坐,平时对虎子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她都欣然接受,可此时有外人在,她颇有些难为情,伸手拉了他一把:“不是什么大事, 你坐好。”
虎子依着春华的力道重新坐好。
裴怀枝隐晦地看了他们一眼, 默默想道:二公子何时能如此明目张胆的对自己好啊?
裴怀枝眨了眨眼, 收拾妥当心情,正色道:“你说你手里有账册, 从何而来的?还有,许真人在哪?”
“许先生,”虎子顿了一下,戴着镣铐的双手紧紧缴在了一起,“许先生…他……他被抓之后, 被董末的人严刑拷问,动手的人疏忽大意取了许先生的命, 之后又被他们投尸入河,以致尸骨无存。”
“你……说什么?尸骨无存。”裴怀枝一时难以置信,她实在不敢想象, 彩瑛听到这个结果能否承受得住。
虎子眼眶一时有些微微发烫:“许先生是好人,我们这些没读过书识过字的人他丝毫没有瞧不起,还在闲时开一个成人学堂,扬州府上到衙役侍卫,下到厨子杂役,他都鼓励去听,可人都要养家糊口,既不能吃喝,又没有利益的事根本不会有人去,他是好心,只捞着成片骂声,他也不恼,说有一个人愿意听,他都会开讲,我去过几次,许先生懂得可真多,讲的也很有趣,我们慢慢熟了起来。”
他停顿片刻,有些艰难地继续道:“那天我正好送货去潥水,脚刚踏进门槛,浓郁的血腥味就迎面而来,接着我就看到许先生倒在血泊中,我急忙上前捂住他胸口,可那血怎么也堵不住,许先生撑着最后一口气,他在我掌心留下两字,最后对着虚空道了一句阿瑛便咽了气,之后从他们口中我知道许先生手上有董末的把柄,他们拷问的时候起了争执,一人失手推了许先生一把,刚好撞到后面拿刀的人手上,他们将许先生的尸体直接扔到了河里,当天晚上我下水捞过,可水流太急,尸体早就飘走了,我对不起先生教诲,连让他有个全尸都没做到。”
不留遗憾是需要勇气的,如果虎子在他们处理尸体的时候就站出来,许真兴许就能入土为安了,而他可能会受到猜忌,惩罚,招惹一身腥,曾经的虎子可能会无所顾忌,可人一旦开始妥协,慢慢地也就失去了最初那份勇气,瞻前顾后乃至一无所获,最后愧疚缠身。
裴怀枝没有理会他的自责:“许先生在你手心留了账册信息?”
“他写的是戒尺两个字,”虎子道:“董末怎么也不会想到先生把账册就放在扬州府衙里,还是他日日开堂讲课的地方,先生每次讲课都会拿一方戒尺,不是用来规戒别人的,他说他是用来规戒自己的,只有他自己不出错他才有资格去教别人,我原以为先生到阴间都不忘规戒自己,直到我拿到之后,发现戒尺里藏有玄机,竹片里面是空心的,打开里面竟是先生记录的密密麻麻银钱去向,我看不懂,但我能肯定他们抓先生为的就是这个。”
裴怀枝忙问:“那你发现后藏在哪了?”
虎子自嘲笑了一下:“我看过之后就把它放回了原位,戒尺现在还在当初先生那张书桌上放着,董末一心想找的账册一直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裴怀枝一愣,确实够讽刺的,担惊受怕的隐患一直被自己视而不见。
裴怀枝没再追问账册的事,想了想问道:“你们打算离开扬州去哪?”
春华拉了一把虎子,抢先答道:“不管去哪,扬州这个地方不会再待了,以前我们都是活在别人的要求下,往后只想为自己而活。”
裴怀枝还欲说什么,被突然停下的马车打断了。
绿茵在外面说道:“小姐,有个人摔在马车前。”
裴怀枝给了他们二人一个眼神,旋即起身走下马车:“怎么回事?”
听见声音,刚被车夫扶起的妇人连忙抬头,惊喜道:“小枝枝!”
听见这个在流民营里新鲜出炉的称呼,裴怀枝十分诧异道:“胖大姐!”这位便是曾劝裴怀枝多吃点的大姐。
胖大姐凑近裴怀枝笑道:“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吓死我了当时,人长的和和气气的,做事咋这么虎啊!”
这位胖大姐不管是长相还是乡音都是纯纯的北方特色,是自北方而来的扬州媳妇儿,在众多的吴侬软语中裴怀枝对这位大姐印象尤为深刻,她上下扫了胖大姐一圈:“没摔个好歹吧?”
胖大姐摆摆手:“没事,我是急赶急踩到脚了,还不是春华这丫头出去这么久了,还没回来,大伙担心叫我出来找找。”
裴怀枝微愣,春华可能不会再回去了。
就在裴怀枝愣怔之际,胖大姐忽然走近了马车:“小枝枝啊!大姐我还没坐过这么豪华的马车,你带大姐……”
陡然拉开车帘,胖大姐身子蓦地僵直立在原地,眼睛茫然地与车里的春华对上,嘴巴机械似的蹦完整句话:“长长见识。”
半晌,回过神的胖大姐下意识转头问裴怀枝:“这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裴怀枝开口,不远处突然传来“让开”的喧哗声,在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一看,是一队官兵赶来了。
训练有素的士兵很快将他们一行人,连人带车围在了起来,众人都被这一变故整的呆住了。
只见其中一人上前,说道:“谁是春华?她与乱党董末关系匪浅,主动站出来,我们不为难你,只是带你走一趟。”
闻言,胖大姐急切问道:“春华与董末什么关系?”
那人扫了一眼胖大姐,说道:“她是董末收的小妾,你能帮忙指认出吗?”
一股怒火蓦地漫上心头,胖大姐的眼眶倏地红了,一时有些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愤怒,想都没想迅速抬起手一指:“车里那个。”
裴怀枝急忙跨出一步拦在了车前:“谁让你来的?春华你现在不能带走。”
那个士兵嗤笑一声:“阻拦朝廷办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吗?信不信我把你也抓了?”
裴怀枝眉头一皱,直觉这人不是二公子的人,春华手上的证据不可落入其他人手里:“你不是中原军,你是谁的人?”
士兵此时耐心已耗尽,他伸出手将裴怀枝往旁边一掀,跨上马车。
裴怀枝被他推的一趔趄,直直往旁边倒去,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袭来,熟悉的松木香将她笼罩,她被突然赶来的徐林潇一把接住。
还没等她与二公子温存,马车里便传来惨叫声,徐林潇迅速放开她上前。
车内,刚上车的那个士兵此刻晕靠在车架一角,染血的剑垂落在他手旁,他头上方的车壁上,一条血迹蜿蜒而下。
虎子身上也添了伤,春华一边落泪,一边替虎子捂住伤口:“你怎么那么傻,他要杀的是我,你何必非要挡这剑?”
虎子虚弱地露出一个微笑:“我没事,正因为他要伤害你,所以我要保护你。”
这时,徐林潇掀开车帘,匆匆扫过车内景象,没开头没落款地说道:“前面有个医馆,把车驾那去。”
话音未落就放下了车帘,并未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作出任何评价。
听到公子吩咐的明落充当起了车夫,迅速往医馆赶。
裴怀枝茫然地立在原地,她发现二公子好像又生气了,只扶了她一把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便离开了,她后知后觉地回过神跟了上去。
习武之人的脚力还真不是裴怀枝一个姑娘家能赶得上的,她紧赶慢赶始终落后一大截,最后灵机一动,坐在地上惊呼一声:“啊!”
果然前面的徐林潇脚步一顿,转过了头,看见裴怀枝的一瞬间他就明白对方是在装腔作势,可脚却不怎么听话的朝她走过去,停在她面前问道:“裴小姐打算放他们两个远走高飞?”
裴怀枝诧异地抬起头:“没有,他们走不出去扬州的,扬州诸事没落定前,外面对他们来说并不安全,我偷偷安排了人在城外,等他们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就将他们带回来。”
徐林潇:“你想要什么?”
裴怀枝坦白道:“春华说她手里有董末与他背后之人往来的书信,虎子手里有许真记录的扬州账册,二公子如今都需要。”
徐林潇舌头抵了一下牙关,他突然没由来地有些生气,眼前这人总是喜欢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屡屡还都是因为自己,他不气裴怀枝,气自己身边总有那么多事让她卷入。
他伸手缓缓扶起裴怀枝:“证据可以慢慢找,以后不可私自行动,来扬州前裴小姐就答应过在下,做事前要告知我,可裴小姐总是一意孤行。”
“不会有下次了,”裴怀枝偷偷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我就是看二公子太过操劳,想替二公子分担一些。”
徐林潇对裴怀枝本就难以说出狠话,这熨贴的话一出,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火气一下就散了,局促不安便又占了上风,他只好沉默不语地走在一旁。
裴怀枝渐渐摸出些徐林潇的习性来,当二公子尴尬或者害羞时,会有个揉山根的小动作,方才二公子手都抬到一半,对上她的眼神又放下了,不自在地转过身去。
她心里不由得有几分好笑:平时训人那叫个利索,怎么一对上自己就嘴拙了呢?
但转念一想,没准自己对二公子来说是特殊的那个,二公子心里兴许对自己也有几分儿女情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逼供
走到医馆门口, 里面就传来说话的声音。
“这个没事,那个撞到要害已经断气了,救不活了,带回去准备后事吧!”
明落:“多谢大夫, 这是诊金。”
“哈哈, 不用这么多, 你们这些年轻人呐, 出手真阔绰, 前几天夜里有位公子抱着他娘子求医也是出手大方的……”
大夫蓦地看见走进门的徐林潇,话音立马一转,“哟,说公子公子就来了……”
接着又见后面的裴怀枝走进门,大夫的一句话转了十八道弯才说完, “小娘子也来了啊!”
徐林潇脚步一顿, 那日他半是默认没对大夫解释清楚他们的关系, 他没想到短暂停留扬州还会第二次见到这位大夫,刚要出声解释, 徐林潇整个人都愣住了,裴怀枝先一步撇清了他们的关系。
裴怀枝笑着说道:“大夫说笑了,我还待字闺中,这位公子也并未娶妻,我们之前清清白白的, 您可不能乱说。”
裴怀枝想的很简单,徐林潇如今是扬州百姓心中的父母官, 不可坏了二公子的声名与威严,她并非不想说些逢场作戏的甜言蜜语,惹得二公子尴尬无措或是沉默妥协, 可临到头,方才意识到比起让二公子无奈,她更希望二公子能受万人敬仰,至于二公子的另一面她私下独自享受就好。
而徐林潇的胸膛仿佛开了条缝,裴怀枝的一句话如冷风嗖地卷过他的周身,他一直以为他是知晓对方心思的,陡然听见对方轻飘飘地隔开他,心里顿时空落落的。
他隐晦地看了裴怀枝一眼,很快收回视线,眼睑低垂掩盖住了他眼底的晦暗不明。
大夫呵呵干笑两声,好像确实是自己先入为主想岔了他们的关系,忆起上次帮他修门的官爷,这位公子没准是位大人物,便识趣地不再多言。
裴怀枝察觉春华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从容地走过去道:“之前为了让大家信任我,不得已才谎称我与二公子有婚约,二公子风光霁月,平白给他添了这一道乌云,委实是我不敬。”
徐林潇倏地望向裴怀枝的背影,眼神微微一黯,刚才空落落的心仿佛塞进去一块冰,不仅堵得慌,还怪寒冷刺骨,一股凉意从胸膛往四肢散去。
春华无意间撞上徐林潇黯淡的目光,转头又落在裴怀枝坦然的脸上,心里微微一动,最终只表示理解,没多说什么。
这时,虎子注意到徐林潇,有些惶急道:“徐大人,有人要害华娘,求您派人保护她,她跟着董末也是逼不得已,却没有帮董末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徐林潇一激灵,好像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连忙剥离出思绪,镇定道:“为什么会有人刺杀她?还有你们那么着急离开是何意?”
春华适时开口:“不知大人有没有尝过愧疚的滋味,我日日面对一群真心实意待我的人,可我心里却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还有难以启齿的身份,我每日睡着半夜都会惊醒,生怕一不小心被她们察觉,倒不是怕她们报复,我贱命一条并不可惜,却怕看见她们失望厌恶的样子,那比要我的命更扎心。”她自嘲一笑,“事到如今才发现一切也不过如此。”
春华掏出一张信纸递给裴怀枝,“这是答应给裴小姐的。”
裴怀枝接过,自然而然地朝徐林潇一伸手,就像妻子寻得一件称心的首饰,转头交给夫君去结账,理所应当又亲昵极了,徐林潇恍惚地抬手接过,嘴角轻轻动了一下,露出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明显的笑意,刚才霍凉的心口一下子竟热了起来。
徐林潇展开信纸,脸色倏地冷了下来,“明落,去查断气那人的身份,还有是谁下的抓人的命令。”
明落领命匆匆告退,到门口撞上一个火急火燎的士兵,那个士兵踉跄一下,直接在门口大声道:“徐大人,容河边发现一个营地,一艘准备起航的船被我们拦下。”
徐林潇神色一紧,匆匆安排几人留在医馆,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来到董府的一间房前,他冲门口守着的两人一点头,守卫就替他打开了门锁。
屋里关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翻手云雨的扬州刺史董末,徐林潇将他单独隔开关押在董府。
房间被改造过,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董末孤零零地坐在地上,他的四肢戴着镣铐,开门的动静打断了他的沉思,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的徐林潇。
董末嗤笑一声,“徐大人这是要治下官的罪了,还是打算从我嘴里得出些什么?”
“不妨告诉董大人,那茅草屋已被我们查抄了,城里制造武器的也被我端了,”徐林潇顿了一下,“还有刚才手下来报,容河也被我们的人接管了。”
他话音刚落,手一抬,就有两个人上前扣住了董末。
徐林潇似笑非笑地接着道:“董大人现在还要继续嘴硬吗?”
董末任由两人架着,跪在地上直视徐林潇,“恭喜徐大人这一趟这么快就功德圆满了,不愧是皇上身边的能臣,在下呕心沥血的几年,短短几日就被大人毁于一旦。”
徐林潇居高临下地看了看董末,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森冷笑容,又一抬手,“进来。”
只见一个士兵端着托盘走进来,一点银光从他手边折射出来,待看清上面的东西,董末神色微变——托盘上竟然摆放着一排银针。
“我这人不喜欢废话,”徐林潇道:“你的主子东阳王的谋划咱俩都心知肚明,就不要你说了,你们的水军放在哪?我要知道具体海域位置,人数,董大人请说吧。”
董末佯装镇定:“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什么东阳王,什么水军,跟我有关系吗?”
“看来董大人是不打算配合了,”徐林潇道:“开始吧!”
士兵闻言上前一步,将盘子放在地上,紧接着拿起一根针走近董末。
刚还任由摆布的董末,瞳孔瞬间放大,用力挣动起来,“生不如死,大齐成立之初就被严令禁止的酷刑,徐大人竟然还敢用,难道就不是知法犯法吗?”
自古严刑逼供的手法就是丰富多彩,残忍至极的,元武先帝崇武,看重武将的杀伐果决,对折磨人的手段嗤之以鼻,对前朝刑讯的腌臢之法更是令行禁止。
“生不如死”是曾被称为酷刑之一,将银针插进头上颞颥,身上所有关节的结合处,轻轻拨动银针,不会见血,但通过针的深浅控制力度,可以让人体会各种濒临死亡的漫长之痛,死亡还能解脱,这种痛苦却掌握在施刑人手中。
徐林潇一撩眼皮,一言不发地看着银针扎入董末颞颥。
他挣扎的动静刹那便停止了,面容陡然扭曲,痛苦地张大嘴,难以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只剩喉咙里发出倒气的声音。
徐林潇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涌上一股快感,那日裴怀枝出事时他就想这样做,为了一个女子滥用私刑,他不在乎名声,却担心人言可畏,有人背刺裴怀枝,如今终于有了一个合适的契机。
“董大人还想说与东阳王没关系吗?”徐林潇道:“扬州落槿,红艳华华,本王惜之,爱卿劳苦功高,来日定登峰造极,不必守东之一角。”
伴随着他的话音,董末四肢也被插进了银针,割据的痛感让他冷汗淋淋,然而在这折磨中,徐林潇的话还是一字不漏地灌进了他耳里,他与东阳王的往来被发现了。
徐林潇说的正是春华给他信纸上的内容,当今圣上有两位弟弟,一个是同正宫所出的肃王赵承骞,还有一个则是先帝丽贵妃所出——东阳王赵承瑄,肃王的封地在北方,他也从没离开过冀州,从何知江南落槿?而东阳王却不一样,他的封地在兖州与扬州交界处,每年有大把的时间与机会到扬州,信中的本王,不可置否便是赵承瑄。
施行之人很会控制力道,在董末被刺激过度,忍耐到极限,眼角有涣散趋势时,他就会将银针抽出些许,反复的痛感不断冲击着身体与精神防线,直到得到想要的答案,或者掌权者玩腻了,大发慈悲地赐下死亡。
不知触动了哪个穴位,董末身上的疼痛瞬间被加深,连惨叫都响亮了不少。
终于精神防线被打破,董末大着舌头吼出,“我……说,你……给我……一个……痛快……”
徐林潇充耳不闻,放任手下继续。
董末快被折磨疯了,哈喇子与涕泪其下,哪里还有之前刺史的威严样。
“出江……后,一路向东行驶,大概十多天,那里有座小岛,”董末趁那人拿针的空当急忙交代道:“我们组建的水军就在那里。”
徐林潇:“地图呢?”
“有有,”董末看着近在咫尺的针忙道:“停下,我就告诉你。”
徐林潇冷眼扫过他,说道:“下去吧!”
所有针退下的那刻,董末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试图舒展身体,然而深入骨髓的疼痛依旧如影随形,他狼狈地趴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权臣
董末抬起头, 气声不稳地说道:“地图刻在我书房桌子下面,徐大人可以去找人拓下来。”
徐林潇使了个眼神,两个士兵纷纷领命离开。
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徐林潇忽然走向董末, “京城里的落槿花都是董大人运过去的, 那京中的死人是不是也与董大人有关?”
董末的表情近乎漠然, 事到如今谋反的罪名已坐实, 多一分少一分又有何意义, 他直言道:“杀人灭口,只有死人才能保管秘密,不会泄漏落槿花出现在京城的背后真相。”
徐林潇:“那为何要分尸?”
“哦?”董末露出几分惊讶的表情,“王爷说找到了养活它们的方法,难道跟尸体有关?”
董末的表情不作伪, 京中的事与他无关, 徐林潇转过身朝外走。
“徐大人!”董末突然大吼一声叫住他, “当今皇上力有未逮,刚愎自用, 他对你们徐家虎视眈眈,就等着来日将你们一网打尽,你为何还要死心塌地效忠于他?”
徐林潇脚步一顿,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一瞬间,董末还以为他触动了徐林潇。
然而徐林潇既没有被他激起感慨, 也没有发火,只淡淡说道:“哦!东阳王是你心中的明君。”
董末一噎, 继续道:“姓董的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报何刺史的知遇之恩,眼睁睁看着何府九十六口人死于非命,藏身火海, 何寿良忠君为民,兖州百姓赞不绝口,可他最后的下场呢?”
徐林潇的脸色终于变了,他那张狂风暴雨吹不动的面具有一瞬裂开的趋势,眼底流露出一点旁人猜不透的情绪。
董末突然笑了,癫狂的笑声响彻整个房间,“徐林潇,你个皇上身边的走狗,何府的冤魂成了你平步青云的垫脚石,是你,是你听那昏君的令,血洗了何府,啧,天命将星,成了皇权下不入流的奸臣,你难道就不恨吗?不恨那个改变你命运的人,不恨这世道不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