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林潇也笑了起来,可他的笑意却不达眼底,甚至带有几分阴鸷,“我恨不恨,你管的着吗?”
说完掉头离开,走出房门,徐林潇脸上的表情顷刻之间退了个干净。
身后董末的话还在继续:“何寿良他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接收了几个颠沛流离的难民,最后落了个通敌卖国的下场,那与南疆往来的文书是真是假徐大人心里最清楚不过的,可你却帮着那昏君为了莫须有的罪名残害忠良,你徐家全了忠君的名声,却难逃佞臣之实。”
此时,裴怀枝呆愣在徐林潇的正前方,她手里拿着刚从戒尺中取出的账册,满心欢喜的前来交给二公子,却不想听到朝廷秘辛,慌乱地与徐林潇四目相对。
徐林潇缓缓地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一言不发地绕过她往前走。
奸佞骂名他一直都不在乎,这是他头一次不喜欢这个评价,不想别人当着裴怀枝的面揭开他虚伪面具底下的阴谋算计,也一点也不敢想她知道后会如何看待他。
随即他又破罐子破摔地隐隐希望裴怀枝能洞悉一切,想让她知道,自己就是这样的货色,近乎残忍地想到裴怀枝秀外慧中,合该配更好的人。
他那么矛盾,既怕裴怀枝远离他,又忍不住想她就此远离也好。
大约世上最难抉择的并非孰对孰错,而是踏出哪一步心里都好像留有遗憾。
裴怀枝惊慌的神色落在徐林潇眼里简直像一把钝刀,让他本能地选择逃避,他就像落荒而逃的流浪者,既害怕孤独,又深陷孤独。
董末的大笑声又响起,一下子拽回裴怀枝游离的思绪,仓促间徐林潇已走出院门,而等她追到董府门口,徐林潇已策马飞奔前往容河。
容河的事其实已经处理的七七八八,这里的人与潥水河相同,都是被董末欺骗甘愿干活的,有了之前的经验,徐林潇过不过来,底下的人都能处理得当,可他却不想继续待在扬州城,突兀地让自己更加忙碌。
容河的领头士兵上前:“徐大人,百姓都带到扬州安顿好了,船上的人也都扣押住了,据他们交代,将船开到江上会有人接应他们,船有人开走,他们则用小舟回程,他们并不知道最终目的地在哪。”
徐林潇颔首,董末连地图都刻在不让人发觉的地方,他自己每次去恐怕都是现拓,回来就会销毁,如此谨慎细微,确实不会让旁人知晓路线,而除了那些接应的人,其他人也同样被他圈在小岛,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了,时间长了,他们就被训练成一支只会服从命令,没有多余思想的“木偶”水军,如若管理得当,战斗力十分可观。
“嗯,”徐林潇反问:“可有约定时间?”
士兵:“属下问了,他们说通常是四五天,但是水上行船受阻多,有时六七天也说不好。”
就在这时,明落急匆匆赶来,“公子,那个断气的士兵不是中原军,大家都没见过,但他自称奉您的命令传话,还拿出您的私印,可他们也不知道真假,想着您就在扬州,也不会有人如此大胆冒充,于是都随他去抓人。”
徐林潇眉心一蹙,偏偏就有人如此大胆,那人知道董末已落网,董末被严防死守,没有下手机会,为绝后患,连他枕边人也不放过,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对方在暗处肯定不止一人,那他的一举一动岂非都在对方眼中?
徐林潇:“整一支中原军,我们开船去江上会一会接头的人。”他必须趁对方还没把消息传出去,海上还没做出反应前,先一步查看一番。
士兵:“是!”
“慢着,”徐林潇道:“留一个他们的带头人,让大伙都穿便装。”
瓮中捉鳖也要先把鳖引过来,负责人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徐林潇的意思,尽职尽责地退下了。
徐林潇巡视了一圈容河,直到夕阳西下才返回扬州城,等到回到客栈时,月亮已爬上高空,银白的月光照的庭院寂静无声。
他拒绝了店小二的灯笼,借着一点点微薄的月色行至房前,谁知手刚触到门,蓦地看见廊下窗边立着一团黑影,来人在黑夜偷偷潜伏,他本能地一个箭步移到对方跟前,一伸手扣住了对方的脖子。
裴怀枝连眼都还没来得及眨,坚硬的大手就钳住了她的脖颈,窒息的疼痛让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臂,嘴里艰难地发出声:“二……公子!”
徐林潇瞬间收了力道,语气慌乱地含糊道:“对不住。”
裴怀枝呛咳不止,根本无暇开口说话。
他将裴怀枝带进屋里,点上灯细细观察裴怀枝的脖子。
裴怀枝察觉他的目光,连忙低下头阻挡了他的视线,“无碍,是我半夜鬼鬼祟祟的要跑来找二公子。”
徐林潇迟疑了一下,她总是这样极大的照顾到他的心情,让他忍不住沉沦于她的温暖,他将裴怀枝的头扶起来,手重新搭在她的脖颈上,用指腹轻轻地摩擦他留下的红痕,嘴里开口:“可我伤了你是事实。”
本该是暧昧缱绻的动作,可裴怀枝却一点都不高兴,甚至隐隐感到不安,她皱着眉,孤疑地抬头端详徐林潇。
徐林潇迎着她的目光,手上的动作轻轻柔柔,说话的语气也极近温柔,他将所有的冷都融进了话里,“裴小姐有所不知,今日董末的话都是事实,徐某是踩着尸山火海坐稳地如今高位,表面上风光无限,私底下不知结了多少仇怨,官场人心险恶,徐某更是心狠手辣,裴小姐样貌家世都是人中翘楚,实在不该将精力浪费在我身上。”
裴怀枝一愣,方才因咳嗽泛红的眼眶有水波的痕迹,白日里二公子撞见自己后,大惊失色的神情她看的分明,她想对二公子说一句董末说的不对,徐林潇不是佞臣,他是百姓的父母官,可这句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先迎来徐林潇的默认,连带着明晃晃的拒绝。
她不认为徐林潇的心里对自己是无动于衷的,只是心动归心动,迈出的前面横挡着太多顾虑。
徐林潇狠狠地一震,这个姑娘当初在她大哥面前拼命挤眼泪没出来,流民营里生死一线也没有落泪,今日却因自己的一番话泪目,他突然想收回刚刚的话,想将她抱入怀里永不放开,可今日董末的话把他那株刚生出的儿女情长的苗苗掐断了,他徐家立在巍颠,他更是刀架在脖子上,稍不留神就消散在大齐社稷下,他不能如此自私地由着一方私欲,将她带入一个火坑,她该有更好的一生。
这么一想,举棋不定的心,居然奇迹般的坚定了。
徐林潇提起油灯,率先走到门口,“夜已深,我送裴小姐回去。”
他这分明是送客之意,一向顺着他的裴怀枝突然不想遂他意了,裴怀枝心里小小的刺冒了尖,忍不住想扎他一下。
裴怀枝将没送出的账册拿出来,放在桌上,“我只是来给徐大人送这个,徐大人别多想,我只是感激徐大人的救命之恩,并没有非徐大人不可。”
她走到徐林潇面前,大声道:“我不要你送。”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徐林潇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转角,他发力握紧了手中的油灯,门边的风卷过,油灯的火苗一下就淌过了徐林潇的指背,灼热的痛感让他后知后觉地回神想道:徐大人,她连称呼都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初闻
其实白日里董末说的裴怀枝是有所耳闻的, 而她当时猝不及防地震惊,一方面来自于董末对徐林潇的恶意,另一方面则是有种强行掰开二公子过往的感觉,让她深感不妥。
她记得那是永熙四年春, 就是那个春天, 改变了她的很多想法。
彼时十三岁的裴怀枝随着外祖母给她的找的夫子一起沿江而行, 夫子是个好老师, 博古通今, 学识渊博,就是喜欢游山玩水,用夫子话说:他忙活了大半辈子,都没好好停下来看看这尘世,剩下的日子不该有遗憾呐!
听了这话的裴怀枝双手赞成, 当场就敲定了出门路线, 他们从秦淮河行至江岸, 最后在扬州与兖州交界的一个小渔村落脚。
到达小渔村,四面八方的人潮就挤进眼帘, 期间还有不少议论交谈声:“听说了吗?兖州刺史私通南疆匪徒,谋划着一起帮北狄人打咱们大齐。”
青年手里织着渔网,嘴里疑惑道:“啊?不会吧,何刺史是好人啊!你忘了咱们渔村以前都穷了,都是何刺史对咱的帮扶才有了今天。”
旁边有一个好事的加入:“何刺史是好是坏我不知道, 但我敢肯定来查何刺史的人一定是个坏的,我听说啊, 他都没将何大人扣押,直接杀了何家满门,最后还一把火给烧干净了, 这残忍的。”
接着不少唏嘘声响起:“全家灭门啊?就算私通,也不该罚这么重的罪啊?”
远处突然出现了一个妇女,大声喊道:“老牛你还不给我回来做饭?朝廷的事是你们几个捞鱼的该操心的吗?咸吃萝卜淡操心,吃饱了撑着管官家的事。”
这一打岔,坐观兖州大事的人群散了不少,话题也渐渐从朝廷官员移到老牛真没出息。
裴怀枝刚好听到了所有,她好奇道:“夫子,私通敌寇判何罪?”
那时的裴怀枝只知道夫子与外祖母是旧相识,平日里她的任何问题都能答上来,习惯性地一有问题就找夫子。
夫子已年过古稀,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沧桑的印记,他看了一眼裴怀枝,悠悠道:“私通谋反株连九族,不过先帝曾加了一条,若有证据证明与亲族无关,可免九族同亲一死。”
裴怀枝像个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夫子被她的反应逗乐了,忍不住问道:“那小阿枝觉得那个降罪的人坏吗?”
小怀枝反问道:“他难道不是听命办事吗?”
夫子一愣,刀刻般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吝啬的笑容:“小阿枝比世间很多人都通透啊!是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不过是听命行事,而那些人也不过是皇权下的绊脚石。”
小怀枝不是很懂这句话的深意,扑棱着一双杏眼愣愣地望着夫子。
一脚已经得道修仙的夫子,突然在临门前生出些许遗憾,此一生他的经天纬地无人继承实乃憾事,他因一女子回江南,如今萌生想法眼前也唯有一小女孩,时也,命也,他拍了拍裴怀枝的肩头,“孩子,想跟我学些除了诗词歌赋以外的东西吗?比如大齐法令,大齐官员构成,还有你阿爹和大哥他们那些为大齐战斗的人的事迹,可能会很枯燥无味,晦涩难懂,想听吗?”
十三岁的小怀枝重重一点头,童声童气道:“想听,阿爹和大哥都不咋聪明,我学会了以后可以给他们提个醒。”
夫子笑道:“那你可要好好学了。”
他们一老一少在小渔村住了三天,离开那天,那个地方又聚集了一群人,只不过这次不是起哄好奇,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
“我呸,刚从兖州回来的麻子说查办何刺史的是一个十八岁的无名小官,听说他回京城后连升了好几级。”
“那何刺史全家残状是不是他故意的啊!好回去邀功。”
“我看何刺史八成就无罪,是有人陷害他。”
“我还听说他爹好像是什么侯爷,人是有背景的呢。”
“我听麻子说别人好像叫他徐大人。”
“还大人,我看奸臣差不多,何刺史一家就这样不明不白消失了,我们能有今天都是何刺史的功劳,他做了啥?”
“要我说这人干不久,皇上又不是傻的!”
“你们好大的胆子,私下枉议朝廷命官,该当何罪?”远处几个巡视的捕快大声喝道,众人随即四散奔逃,其熟练程度堪比惯犯。
听完整个对话的夫子一言不发地顿在原地。
小怀枝叫了好几声夫子,才将对方唤回神。
出了小渔村,小怀枝问道:“夫子可是认识他们嘴里那个年轻的徐大人?”
夫子“唔”了一声,又道:“少年将军,谁人不知啊!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弃武从文了,我大齐又少了一位战神啦!”
小怀枝:“裴怀裕从小就爱舞刀弄枪,若让他去做官,那比杀了他还难受,夫子口中的人年纪轻轻就是将军,从文不是自愿的吧!”
夫子瞥了她一眼,眯起眼睛,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一瞬即逝,“难怪你外祖母总说你聪慧,小阿枝小小年纪就会推已及人,难能可贵啊!只是等你再大些,就会明白有些事是不得不做的,那是一个人基本的担当。”
夫子没有等小怀枝回答,继续道:“想不想听听这位徐大人以前的故事,咱们的社稷讲堂就从他开始吧!”
小怀枝道:“好!”
后来夫子向她说了徐林潇七岁上战场,十三岁立军功,十四岁中进士,直接入了枢密院,再后来的事就不是从夫子口中得知了,是她探听到的,十八岁兖州之行后皇上破格将他从副都承旨提为同知枢密院事,可他却毅然拒绝了,选择入了礼部,之后户部,刑部,兵部都留下了他的身影,最终成了六部之首。
夫子当初给裴怀枝讲的第一堂课就是徐林潇,大家说他踩着人命上位,可事实是他放弃了那个职位,他凭自己的本事在六部博出了一方天地。
躺在客栈床上的裴怀枝,仰头望着模模糊糊的床帐顶,回忆的思绪纷至沓来,她以为这些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变淡,此时才发现它们是如此的日久弥新,只是平常没有扒拉开那一角去窥视罢了。
卯时不到裴怀枝就一溜烟爬起来了,她几乎一宿没合眼,闭眼的片刻眼前浮现的也是徐林潇那温柔又决绝的眼神,搅得她心浮气躁。
昨夜的裴怀枝生气归生气,今日的她却异常冷静,她不是会吃亏的人,昨夜受的气她会加倍讨回来,而心里的罪魁祸首第一人便是董末,没有他,她与二公子也不会闹成这样。
此时夜色未散,黑色依旧笼罩大地,她悄悄走到董府前的巷子里,打算伺机而动。
不料刚一踏入巷口,她就震惊了。
只见董府门口集结了上百人,他们身着普通船夫的衣服,却个个手握兵器,整齐划一地听令而动,不过须臾,他们便朝同一个方向跑去。
人群散去,裴怀枝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明落走下台阶,朝外走去。
裴怀枝眼睛一亮,往前挪了几步,走出小巷,拦在了明落必经之路前。
行至跟前的明落脚步一顿,惊讶地看着裴怀枝道:“裴小姐?”
裴怀枝:“刚那些是便装打扮的中原军,你们要去哪?”
明落没有回答,没有公子的命令,他是不会对别人开口的。
裴怀枝端详了他片刻,“不能说那就换一个,我也要去。”
明落惊讶一抬眼:这个比刚才那个更为难。
“如果东窗事发,我不会供出你,”裴怀枝顿了一下,勾起一个坏笑,“但你若是不带我去,我就告诉你家公子你天不亮就约我在此相会,你觉得你家公子会如何对你?”
明落的表情从震惊逐渐惊恐起来,他甚至因裴怀枝的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公子那小心眼劲儿,根本不会管这话是真是假,首先就会给他记上一笔,事关裴小姐可能是更多笔……
明落咬牙一点头,“裴小姐跟我来。”
天刚破晓,徐林潇便起身前往容河,一到就询问起事宜,“都准备好了吗?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听闻此话的明落,深深埋低自己的头,答道:“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徐林潇疑惑地瞥他一眼,奈何昨夜徐大人也心绪不宁,夜里没怎么休息好,此时也无多余的心情去揣测,点点头就走上了船。
明落偷偷抹了一把手心的汗,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子面前瞒天过海,心想怪刺激的。
江水滔滔,扬帆远航,大船一路驶过秦淮河,出了江,入海往东,在第七天的时候,终于到达两边人马接头的地点。
徐林潇远远看着前方的一艘战船,对身边被拉过来充当他们卧底的人说:“跟往常一样,该咋样就咋样,将他们的领头人引过来,你的任务就完成了,回扬州后可以功赎罪。”
那人立马感恩戴德一俯首,“多谢大人,小的一定不负所望。”
随着船慢慢靠近,除了安排的接头人,连同徐林潇一起都入船舱埋伏起来了。
外面的声音也响起:“陈大人,请您过来验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受伤
铁锁链咔呲咔呲的转动声响起, 停了片刻,甲板上哒哒哒的声音又传来,这是对方已上船的声音,明落刚一动, 被徐林潇一把按下。
“再等等。”徐林潇低声道, “等他们放松警惕, 你带人从后面阻拦他们的退路。”
他的眼睛在晦暗的船舱里亮的吓人, 好像凶猛野兽凝视着他的猎物, 即将见血捕杀。
明落忍不住心颤地低下头,脱口坦白道:“公子,其实……”
徐林潇看见那个所谓的陈大人掀开盖,扫了一眼就转头盯着接头的人,陈大人还没反应, 那人就自己吓自己地哆嗦起来, 陈大人眼一眯, 就在这时,徐林潇开口:“行动。”
明落的话与陈大人打量四周的机会同时被打断。
只见大军鱼贯而出, 顷刻间整个甲板人满为患,而那陈大人带的几个人牢牢被包围其中。
方才还气宇轩昂的陈大人,眨眼间,倒抽一口凉气,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你们,你们是……”
拉开兵器的一排士兵向两侧退让, 徐林潇背着手从中间走出来,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说话的人,“陈大人, 扬州参军陈生,辅佐董末处理扬州政事……出了扬州还能遇见,真让我大吃一惊。”
陈生听见徐林潇的话,惊疑的表情倏地变成惊恐,整个人好像中了邪一样,竟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朝廷,你们是朝廷派来的,董大人,他,他暴露了……”
对于陈生,徐林潇说完一句话后,发现乏善可陈,于是没再搭理他,将这人与其他人一起一视同仁地交给手下——此时,他更担心对面那艘船的动态。
他越过众人走上索道,索道还未走到尽头,已经隐约能听见船舱里慌乱的脚步声,就在徐林潇踏上甲板的一瞬间,异变陡然发生。
一列人突然从船舱里冲出,挥刀斩向徐林潇。
徐林潇整个人竟从刀圈中跃出,他身形敏捷,脚尖漫不经心地在近处那人肩头微微一点,霎时间,那人手中雪亮的刀光在他脸上映出细长的亮影。
那光亮转瞬即逝,下一刻,徐林潇便灵巧地夺过那刀,落在那人身后,其余人扑了个空,兵器交接的声音不绝于耳,片刻后又戛然而止。
徐林潇将抢来的刀握在手中掂了掂,语重心长道:“我独自一人过来,是想与诸位讲和的,而不是兵戎相见。”
方才被夺刀的那人脱口道:“朝廷能放过我们?不可能,陈大人都被你们抓了。”
甲板上拿着武器的众人齐齐呆愣地望着徐林潇,只见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银牌,亮出“皇上手谕”四个大字,朗声道:“我奉皇上谕令彻查扬州流民,陈参军已被拿下,有扬州驻军将士者,或扬州流民者,若见此令者弃暗投明,可既往不咎,违令者军法处置。”
此言一出,方才刀兵相向的众人纷纷扔下武器,这时,对面的中原军才过来收拾残局。
徐林潇把玩着他半路缴来的刀缓缓往回走,这刀略弯,与大齐军队常备的刀有所不同,可董末大批制造的刀都是如此类型的。
他想的入神,就在这时,趁着士兵大部分都去了对面船舰,角落里陈生的一个手下悄悄贴着甲板上的阴影来到近前,手腕上贴袖口处匕首尖露出淡淡的白光。
那人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看准徐林潇即将步入船舱的瞬间,一个箭步冲上去,刀尖直对准徐林潇。
“二公子!”
躲在暗处的裴怀枝大喝一声,本能地冲出船舱扑上去想制止那人。
电光石火间,徐林潇将裴怀枝一揽,带着她微微错开身子,手中的刀抵住近在咫尺的匕首,匕首划过刀刃,尖锐的刺啦声伴随着火星闪烁,徐林潇反手一甩,匕首直直滑落出去,挥刀斩去,那人被徐林潇一刀破开了前胸,倒地的刹那被中原军控制住。
徐林潇并没有将这小插曲放在眼里,此时他更疑惑裴怀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松开手,淡淡问道:“裴小姐怎么会在这儿?”
裴怀枝没打算这么快就暴露的,可看见二公子有危险,反应比理智要快地出来了,她低垂着头,没想好如何回答,眼睛却无意中扫到徐林潇拿刀的手,一条血迹顺着徐林潇的袖口蜿蜒而下,滑过手背,在已经汇集了一滩血水的甲板上砸下一个漩涡。
裴怀枝瞳孔一缩,急切地抓起徐林潇的手,“你……”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片刻,发现是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这才呼出一口气,“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让二公子受伤。”
徐林潇眉心不易察觉地一皱,慢慢地将手抽出来,“是徐某不查,不关裴小姐的事,况且只是皮外之伤,没多大点事。”
裴怀枝非但没有松手,甚至还加了一只手,双手紧紧握着徐林潇受伤的那只手,执拗道:“你别动,等会血又出来了。”
徐林潇一愣,奇迹般地松了力道,任由裴怀枝握着他的手。
目睹了这一切,不幸听了他们全部对话,让裴怀枝出现在这的罪魁祸首——明落干咳一声,不得不出声打断二人,“公子,这人如何处置。”
徐林潇还没出声,只见刚还抓着他手不放的裴怀枝忽然就松了手,一个箭步冲到刚才手持匕首的那人前面。
她捡起落在地上的匕首,手起刀落,惨叫声蓦地乍起,匕首穿过那人的左手,钉在了甲板上。
裴怀枝喉咙微动,心跳如鼓,双手微微颤抖地握住匕首柄,出口的音色却是平稳的:“你伤了他的一只手,我便废你一只手。”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徐林潇在内都震惊了,甲板上一片寂静,唯有受伤那人止不住的抽气声断断续续响起。
就在中原军反应过来要上前时,徐林潇先一步动作,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覆上匕首,这才发现裴怀枝手抖的厉害,刀柄上都沾上了水渍。
徐林潇轻轻掰开她的手,将她缓缓扶起,一路近乎胁持着裴怀枝,伸手将她揽进了船舱。
徐林潇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姑娘明明没伤过人,明明怕的要命,却执拗地为他出口气,他的心头好似灌了一把火,烧的他浑身血液沸腾,他用尽全力才将理智挪出分毫。
他端详了一下裴怀枝的脸色,低声道:“我不追究你跑上船的事,但以后不可意气用事,倘若那人还有还手之力,你如此行事无异于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裴怀枝眼睛一溜,心知二公子看穿她早就缓过来了,她也得了徐林潇的既往不咎,想了想,果断乖巧起来,“知道了。”
徐林潇加重语气,一语双关,“下不为例。”
此时的裴怀枝丝毫不以为杵,她将徐林潇一把按在身后的椅子上,双手捧起徐林潇受伤的手,一板一眼地解开袖口,“先给二公子包扎要紧。”
徐林潇本想说没多大事,抬头不经意瞥见裴怀枝皱眉苦恼的小表情,又见她匆匆忙碌的身影,一时间忘了开口,徐阆稳重严厉,长公主矜持清贵,他这辈子从未体会过如此直白的温暖,几乎让他受宠若惊,生怕一不小心,这一切都幻灭了。
裴怀枝拿着纱布与伤药,“可能会有点疼,二公子忍着点。”
徐林潇不以为意,这点伤他还真没放在眼里,可对上裴怀枝担忧的表情,他竟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裴怀枝说完,轻轻地将他手上的血渍清理干净,小心翼翼地洒上药,接着专心致志地包扎起来。
徐林潇起初还看着她手上的动作,看着看着,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裴怀枝的脸上。
京中如花似玉的女子不计其数,可偏偏他却说不出哪个好看哪个不好看,在他眼里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没有什么区别,也没人能让他回忆起来。
唯有裴怀枝是个例外。
裴怀枝的头发经过刚才一番折腾,几缕碎发落在耳畔,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落花流水似的微微飘荡。徐林潇盯着她看久了,初次阳光下的笑颜又浮上心头,他才发现原来第一眼他便记住了她。
裴怀枝一顿操作完,抬眼就对上徐林潇直勾勾的眼神,心虚道:“包的不好,二公子莫怪。”
徐林潇这才将视线从裴怀枝脸上扒下来,含糊道:“无事,多谢……”
他的话在看到手臂上的一团白色球戛然而止,没错,就是一个球,裴怀枝将所有的纱布都缠在了徐林潇的手臂上。
裴怀枝弱弱道:“一不小心就……这样了。”
徐林潇露出一个牙疼的微笑,诚恳道:“憨态可掬,甚至可以……当暗器伤人。”
从来在自己面前都是一本正经的二公子,竟还有如此生动时刻,裴怀枝一时愣在原地。
徐林潇眼睁睁看着裴怀枝嘴巴微张,耳根下起了一片红,一路蔓延到了脸上,不由得想起她时常逗弄自己的场景,彼时她胆大妄为,自己毫无招架之力,这会心痒起来,想道:“平常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处处撩拨自己,怎么就没想到会有一天招架不住呢?”
“公子。”
外边明落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二人各怀鬼胎的心思。
徐林潇看见裴怀枝回过神,才说道:“进来。”
明落一进来就察觉气氛不对,他好像进来的不是时候,快速道:“公子,外面的人如何处置。”
徐林潇摈除绮念,想了想,交代道:“陈生带来的人熟悉海域,问他们愿意留下的可以留下带路立功封赏,不愿的分一小队人出来,用小舟将他们一起押送回去,待我回扬州再行定夺。”
明落:“是!”
在明落转身往外走之际,徐林潇又开口道:“等等,将裴小姐也送回去。”
听见这话的裴怀枝立马就忘了刚才的窘迫,连忙反驳:“我不回去。”
徐林潇叹了口气,“别闹——这一趟危险重重,我心里也没底,不想你跟着涉险。”
“我不跟着你,难道要跟着他们?”裴怀枝忿忿道:“他们是押叛军回去的,我一个姑娘混着中间算怎么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也是犯人呢!”
“你……”徐林潇说到这儿突然也不放心将裴怀枝交给别人,这姑娘一般都不会老实,还不如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安心,他顿了一下,补充道:“留下就要服从命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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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不敢
不多时, 裴怀枝就听令退下了,她得了徐林潇的准话,此时自然是听哪打哪,不会有丝毫异议。
而被留下的明落疑惑地看了一眼徐林潇, 心想:公子还有事要交代?
徐林潇语气微沉, “是你带她到船上来的!”
明落这才忆起这茬, 公子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连忙躬身认错, “属下知罪,请公子责罚。”
徐林潇活动了一下裴怀枝包扎的那只手,干咳一声,语气放缓了一些,“责罚就免了, 只是下次……”
明落抢道:“下不为例, 属下知道。”
徐林潇扫了他一眼, 淡定接上后半句:“让她来同我说。”
“啊?”明落一愣,万万没想到公子会是这个走向, 一时间愣成了一只呆头鹅。
徐林潇喉头微动,这话开口一次就够不要脸了,果断选择闭口不谈,“下去吧!”
此时明落的反射弧终于走完了全程,回神道:“属下下次直接让裴小姐来找公子。”
徐林潇故作镇定地摆摆手让他离开。
明落的视线突然落在了徐林潇那一团乱球的手上, 一脸惊愕道:“公子手上是什么?我给公子重新包扎吧!”
说完明落就见到比夜里撞见鬼还要惊奇的画面,他那平时正经严肃的公子微微勾起嘴角, 温柔地摸了摸手上的不明物,对他道:“不用了,挺可爱的。”
明落魂不守舍地飘出船舱, 心里不由地感叹:这还是他所知道的那个公子吗?
船行了十多天,裴怀枝又驾轻就熟地来到徐林潇房中,“二公子,我又发现一种好吃的鱼,你尝尝。”
徐林潇打量了一眼托盘里的鱼,这些日子,裴怀枝总会变着花样来找他,今日拿个稀奇玩意儿,明日请教一个问题,再者就是像此时端着他们从海里捕捞上来的吃食,反正日日都是有备而来地叨扰他,可他却丝毫不觉得烦,甚至在她不在的时候就开始期待她何时出现。
这些日子可以说是徐林潇最悠闲的时光,没有案子要查,没有官腔要打,让他一时忘了他肩上的担子,思起了爱欲嗔痴,自欺欺人地随心所欲起来。
行在海上,吃的最多的就是鱼,吃多了其实味道都一个样,味蕾已觉不出好吃与否,徐林潇还是尝了一口,“嗯,味道不错。”
裴怀枝眉眼带笑,虽然船上只有巴掌大的活动空间,却因为有了二公子,这趟出海变得有趣起来,她也慢慢发现徐林潇与她亲近不少,在她面前慢慢卸下防备,流露出真实的自己。
她心里一动,突然说道:“今日的鱼可是我亲自烹饪的,二公子有口福了。”
闻此言,徐林潇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不知是心里作用还是裴怀枝技艺了得,他真觉比往常美味得多。
不知不觉他竟消灭了整条鱼,还有些意犹未尽,他拿帕子擦了擦嘴,说道:“确实比军队的火夫做得好,海鱼处理起来麻烦,稍不留神容易受伤,专事还是交给专人去做。”
裴怀枝听出他话里的关怀,笑道:“我也就给二公子做,连我阿爹和大哥都没这待遇。”
徐林潇将手中的帕子紧了一瞬,这话他又不知从何接起,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欢腾起舞。
大概是此时气氛正好,有些话不知不觉就一溜烟出口了,“其实是没那个机会,我在扬州待了十一年,中途也就回京见了他们两次,有一次甚至家都没落,匆匆在城外打了个照面他们就出征了,我也原路回了扬州,今年好不容易得以团聚,阿爹一见面就让我学京中规矩礼仪,就我这乡野长大的丫头,再怎么包装也终是烂泥扶不上墙。”
徐林潇眉头一皱,脱口道:“你很好,不可妄自菲薄,京中的世家贵女都比不上你。”
裴怀枝眉眼一扬,“那二公子为何要贬低自己?”
徐林潇这才反应过来,她在这等着他呢,船上见面后,他们都默契地对那日的不欢而散闭口不谈,二人之间出现短暂的平和,可矛盾不理会也不会消失,裴怀枝用如此推心置腹的方式告诉他:你心中觉得我好,我心中亦觉得你也好。
可脾气秉性怎能与行为手段相提并论,徐林潇固执己见的认为她就是灵气洒脱,而自己却是罪大恶极,并没有因裴怀枝这番煞费苦心的话有所转变。
好半晌,徐林潇才几不可闻道:“书剑飘零,浮萍不定,恐伤叶秋负卿心。”
裴怀枝一愣,震惊不语,她一直以为二公子是顾虑他奸佞骂名,不愿踏出那一步,直到此刻她方才明白,自古位高籍名者,哪个落得了好下场,他从一开始就预料了自己的结局,他把自己当作了一把烟花,散落大齐各个角落也算全了他徐家忠烈。
裴怀枝愣怔之际,明落又有事找上了门。
这次他学乖了没有进门,站在外面说道:“公子,按照您的吩咐,控制了行船速度,今晚就能到海岛。”
徐林潇平静回道:“嗯,知道了。”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对裴怀枝道:“裴小姐先回去休息片刻,今夜可能不得安宁。”
裴怀枝默然不语,起身收拾桌面。
徐林潇伸手一挡,“这些不用……”
不料裴怀枝将他的手掀开,端起托盘就跑了,徐林潇无奈摇了摇头,心道他又把阿枝惹生气了。
暮色降临,夜色逐渐浓烈起来,繁星不显,月色黯然,海上微淡的波光上腾起一层浅淡的雾气,氤氲在船周边。
徐林潇站在甲板上,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几乎上百处,它们在黑夜里连成一条线,四方散开,远远望去,像是一座悬在海上的城。
裴怀枝走到徐林潇身旁,看到前方几乎有着上百艘军舰,别扭也顾不上了,“咱们大齐没有水军,就算有船有人,也没有他们水上的经验,更遑论咱们只有两艘船,几十名士兵,二公子打算如何应对?”
徐林潇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又望向海面,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怕吗?”
裴怀枝一愣,她好像只关心如何解决,却从没有紧张害怕,因为徐林潇在这里,文武双全,足智多谋说的就是他,他仿佛能抵千军万马。
“不怕,”裴怀枝答道:“不但不怕,还很兴奋,能与二公子一起沉入海底何尝不是天假良缘。”
徐林潇沉默了一会:“共死就成孽缘了。”
裴怀枝皱了皱眉,徐林潇的一句话成功将她白日积攒的怒气点燃,语气不善道:“徐林潇,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棒槌”徐大人想了想低声道:“徐某不敢懂。”
不敢知了卿心,不忍拒绝卿卿,更不想辜负卿意,他先给自己一刀封了自己的心。
可刀的另一头对准了裴怀枝,她心快要裂开了,“不敢懂”三字像一根钢针,结结实实钉在她心魂上,她可以黏着徐林潇,可以继续撩拨逗弄,唯独无法改变他敏感坚忍的心。
她忽然觉得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太多,并有些得意忘形,乃至于二公子明明都对自己很好了,好到连拒绝的话都不忍直接说出,可她却不要这些,她想让他突破那层屏障走到她面前来。
她忍不住讥诮道:“威名赫赫的徐大人没想到是个胆小鬼。”
徐林潇对她的嘲讽无半点不适,哪怕她打他一顿,他也觉得理所应当,毕竟是他不惜福分,错过如此好的阿枝。
裴怀枝见他不为所动,扔出去的茬无人回应,便更气了,她跑到徐林潇的面前,对上对方温和的眼神,没由来地想打破,她伸出脚,用力踩上对方脚背,可对方表情就是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就算自己给他一刀,他也会欣然接受。
裴怀枝气鼓鼓地一用力,单脚站立,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徐林潇脚上,还没等她观察对方表情,船身突然一颠簸,她脚一滑,人就往后仰去。
徐林潇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轻声道:“当心点。”
接着向旁问道:“怎么回事?”
话问出的瞬间,砰的一声巨响,空中炸了一个张灯结彩,银白色的火花在头顶四分五散。
与此同时,前面那座“海上灯火之城”动了,灯光迅速扩大一圈,隐约当中似乎在移动。
裴怀枝心里随着声响漏跳了一拍,抬头又见徐林潇的嘴角紧绷,脸色难看极了,心惊胆战地想道:他们这是暴露了?
“公子,”明落快步走过来,“之前愿意留下的一个人偷偷避开人群,船上有他们乘放的信号烟花弹……就在刚才他点燃了。”
火焰与喧嚣四起,空中的烟花炸醒了沉睡的海,上百艘船已经开始警觉,战乱一触即发。
徐林潇当机立断,飞快说道:“明落,带一队人护送裴小姐离开,沿路返回,不要回头,其余人拿好武器,随时待命。”
“我不要走,”裴怀枝问道:“他们如果进攻,你只有两艘船,你怎么办?”
徐林潇不答,只是将她往明落那推,他的答案尽在沉默里——还能怎么办?尽人事听天命。
“你跟我一起走,”裴怀枝道:“咱们现在掉头回去,他们未必能追上来,等回去有了船有了人再来……不行吗?”
徐林潇温怒喝道:“明落!带她走。”
大齐就没有战船与水军,什么时候都是以卵击石,拖的时间越久,越是后患无穷。
裴怀枝眉心一跳,她直觉就算没有暴露,在行动前他也会将自己送走。
就在这时,号角声起,数百年平静无波的海面上鼓声震震,大船开动搅动海里波涛汹涌,一圈圈涟漪环环紧接,像织了张狰狞的网一把兜住海上的外来者。
船身因着起伏的海水摇晃,徐林潇一把接住险些摔倒的裴怀枝,二人四目相对,眼里似有千言万语。
“回扬州等我,我带你去鲜门居吃蟹粉狮子头,”徐林潇在她耳边飞快说道:“听话,快走。”
来扬州前裴怀枝带着一盘狮子头敲开了他的门,说日后要带他到扬州吃正宗的,那日她成功与徐林潇同路而行,时过多日,他仍然记得当初她那临时起意的小心思,给她画了一个饼,几乎连哄带诱地劝她离开。
裴怀枝瞳孔紧缩,突然踮起脚,伸手拉下徐林潇的脖颈,不管不顾地堵上那张“害人”的嘴。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碰到徐林潇,不同于他冷清的气质,是烫的,烫的她心魂都快裂开,却不是话本子中风花雪月时的面红心跳,心里好像烧起一把寂寂无名的怒火,排不出散不去,席卷过他们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纠葛。
这一刻似乎很久,仿佛跨过千秋万代,却又很短,眨眼功夫转瞬即逝。
徐林潇强行将她掰开,近乎轻拿轻放地松开她,俊秀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端倪。
裴怀枝注视着他,平静道:“我走,你一定……我在扬州等你。”
她话到中途改了口,感觉“你一定要平安”太不吉利,还不如顺着他的话说。
徐林潇深吸一口气,喝道:“明落!”
明落快速上前道:“裴小姐请。”
裴怀枝最后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随明落上了小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