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无稽
明落低声道:“没有, 那日属下只顾得上公子,万丈高崖,中原军只下到一半,底下实在陡峭, 按理说这个高度下去, 也难找到全尸, 后来充分准备去到底下, 果然……只有血迹与衣物碎片, 东阳王尸体可能已经……”
后面的话没说完,徐林潇也懂了,覃林谷山崖下人际罕至,但野兽横行,赵承瑄这一落, 简直是送上门的野餐, 至于下落, 徐林潇对明落道:“倒杯酒来,送送他。”
徐林潇一手接过明落递过来的酒, 一手端起茶水相互碰了一下,举杯饮茶而尽,旋即将酒洒在地面:“凑合吧!托你的福,不能喝酒。”
明落站在边上注视着徐林潇,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公子。
躺了多日的徐林潇未竖冠, 披头散发,与他平日严谨肃然的形象大相径庭, 配上苍白的脸色,竟让人觉得脆弱,此时以茶代酒落寞举杯, 更添孤独寂寥。
明落脑子里虽然多是浆糊,但多晃荡几下也能晃出点东西,偶尔有清明的时候,比如现在他就想道:公子愿意敬酒的人少,大多是别人奉承,徐林潇爱答不理,主动多是因为此人有可用之处,可罪大恶极的东阳王哪里入了公子的眼?
徐林潇当然不认为赵承瑄有啥值得称赞的地方,只是赵承瑄身上诡异的蛊毒,还有那句决绝前的祈愿,拨动了他心底的一根弦。
皇上对亲弟都如此,他这个一点微末关系的表亲会如何呢?而他被逼到最后是不是会和赵承瑄做出同样的选择?
徐大人答不出,元武先帝寄予的厚望以及徐家忠君报国的家训如一块钢板,结结实实地钉在他骨头缝里,让他生不出多余的念头。
他们二人心里复杂得一言难尽,所幸最后竟都跳过东阳王避而不谈。
明落问道:“何时启程……公子!”
徐林潇突然扣住床沿,双脚蹬地想要站起身来。
那一刀擦着徐林潇的后心而过,虽保住了性命,但也失血过多且伤到了肺腑,此刻身体状况根本容不得他下地,双脚刚一落地,人就晃悠朝后倒去。
明落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您有什么事交代就好,”明落这会儿可一点都不怵他家公子,反而振振有词,“您这伤要静养,现在可不是逞能的时候。”
徐林潇重新躺回床上,吩咐道:“给我拿纸笔来……”
“大夫说您失血过多,要多休息。”明落有理有据地打断道,“豫州的事习将军已经派人向皇上一五一十禀告清楚了,皇上传信让您安心养伤。”
徐林潇虽有心但也真力不足,动了两下就头晕眼花,最后索性安心休养生息起来。
三天后,皇上下旨追责东阳王罪行,并宣称其畏罪自杀,与圣旨一道而来的还有大批名贵中药材,赵承颐让徐林潇不必急于回京,身体养好要紧。
自从徐林潇卧床不起,明落就好像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每日换药都要耳提面命一番:“都要您不要乱动了,伤口又裂开了,您这样很难好的。”
受伤的老虎威严大大打了折扣,徐林潇也找不出反驳的话,生硬道:“出去,别吵我。”
显摆完的明落听话退下了。
徐林潇精力不济,室内安静下来便缓缓地闭上眼,可还没等他与周公打照面,剧烈的推门声陡然响起,将他的睡意驱逐干净。
徐林潇眉头一皱,冷声道:“滚出去!”
说完,屋里一片寂静,仿佛刚才的推门声是他的幻觉。
徐林潇疑惑地扒开床帐偏过头,这一看,顿时失色,险些一跃而起。
在他床头不远处站着的不是别人,而是本该在京的裴怀枝。
裴怀枝自从听闻徐林潇受伤就惴惴不安,想跑出来,却被裴松阻止了,直到他平安无事的消息传回京,她才松了口气,软磨硬泡终于让裴松同意她出京。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徐林潇,缓缓走到塌边。
徐林潇的衣襟下的绷带氤氲出血迹,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眼神有些茫然,紧紧抓住床帐的手出卖了他此时的紧张不安。
裴怀枝坐上徐林潇床榻,将徐林潇的手从床帐上拉下来,随后牢牢扣住,身子微微前倾,贴近徐林潇耳旁,她深吸一口气,喃喃道:“吓死我了。”
这四字顷刻间让徐大人钢铁铸的心软化成水,大气不敢出地僵直在塌上。
她好像总是这样,不直接表达她的心意,却时时刻刻流露她的真心,真的在乎他,真的关心他。
可就是这份炽热美好都给他,让他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因为徐林潇实在找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优点能得她如此青睐,总担心她哪一天清醒过来会追悔莫及。
裴怀枝避开他的伤处,抬起手抚上他的脸颊,手指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刮蹭了一圈,嘟哝道:“瘦了,才一月不见就瘦了这么多,脸都没以前好看了……”
徐大人的心好像化成水流走了,他几乎下意识想道:自己还有脸能吸引她。
裴怀枝:“刚替皇上解决扬州那么大一摊子事儿,又在豫州经历凶险,怎么什么都赖你身上?这皇上真是的,自己弟弟谋反不好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还连累……”
“阿枝!”听着她的话越来越离谱,徐林潇不得不出声打断。
裴怀枝愣愣地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听见徐林潇唤自己阿枝,上一次还是她昏迷醒来听到绿茵的转述。
对于清冷守礼的徐林潇来说,这个称呼出口的一瞬间,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变了味——徐大人不再将那份特殊藏起来,而是宣之于众他们之间亲密的关系。
“你唤我什么?”裴怀枝何其会察言观色,一瞬间感受到他心境的变化,瞳孔难以抑制地微微一缩,紧张又期待地看着他,“再唤一次!”
徐林潇迎着裴怀枝的目光,心里没由来地感到一阵难过。
这些年来,徐林潇身边除了江暮安这个只能地下见面的朋友,好像也就只剩下一个徐家,一点心血全耗在江山社稷上,官场上人情往来,互相吹捧,可吹到徐大人身上竟变成了“奸佞当道,手段狠辣”,除了表面上躲不掉的,其余都对他避而远之。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祸害,沾上他能有几个好下场,他的真心和好也值不得几个钱,兴许还会招来谩骂——物以类聚,他们都不是好人。
可偏偏就有这么一个人,一门心思地靠近他,变着花样地对他好,他稍稍予以一点回应,对方就恨不得开心地蹦起来,他何德何能遇如此佳人,倘若明知自己身边都是洪水猛兽,还要将她扯入,那他真的……罪该万死。
徐林潇脸上的难过与不舍一闪而过,不过眨眼就被他收了个干干净净,轻轻地捏住裴怀枝在他脸上作怪的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些都是分内之事,没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他将与裴怀枝相扣的那只手抽了出来,“裴家与徐家交情深厚,我又年长裴小姐许多,以兄长身份喊你一声阿枝不为过。”
江南的温柔乡徐大人没能做出选择,豫州的鬼门关走过一遭,“要么斩情丝,要么结连理”终于见了分晓。
裴怀枝不敢置信地愣在原地。
她简直要被气笑了,大力地将手缩回来,点了点徐林潇的胸口,“你?”旋即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
她嗤笑道:“兄妹?”
徐林潇有些吃力地将身子撑起来,裴怀枝连忙伸出手扶住他,不料徐林潇竟向后一躲避开她的双手,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回榻上。
扯到伤口的徐林潇倒吸一口凉气。
裴怀枝看着垂在半空的手,余光一抹鲜红闪入她的眼角,转过头才发现徐林潇的伤口裂开了,绷带浸红了一大片。
裴怀枝瞳孔一缩,瞬间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去叫大夫。”
“不用麻烦,”裴怀枝脚步一顿,只听徐林潇在她身后道:“阿枝是个好姑娘,只是徐林潇并非良人,也没有阿枝心中那般好,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有很多种,阿枝如若不嫌弃,可将我视为兄长,我一定……待阿枝好。”
裴怀枝僵立良久,突然转过身,垂眸注视着躺在床上的徐林潇。
多年来,她已经习惯翻开书页,看到的满满都是关于徐林潇的一切。
裴怀枝从小就倔,认定的事头破血流也难悔改,那时候经常觉得这个弃武从文的大人心里有很多不甘,琢磨多了,她突然有种奇怪的疑问,徐林潇……他会不会就此认命呢?
想那披着霞光出生的贵公子,自带命格,一骑绝尘,何其尊贵,可偏偏就在获得无上殊荣崭露头角后,被新皇逼着入了歧路,从人人敬佩到名声狼藉……一个人倘若从云端落入泥潭,哪怕他不想惹尘埃,也无法轻易抹去身上的泥泞。
裴怀枝对“君要臣死,不敢不死”深有感触,她听过太多忠臣委曲求全的故事。
而她实在无法想象,那个家国天下放在首位的人,真的会身外无物、舍弃情长吗?
裴怀枝突然恨极了社稷民生,将一个人磨砺的如此偏激冷淡,连一点私欲都要斩断于无形。
她魔障似的上前一步,深深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忿忿道:“我有兄长,不劳大人上赶着来当。”
徐林潇眉头搅在一起。
裴怀枝哂笑道:“我的兄长,他不会想亲我,不会抱着我不放,更不会许我咬他脖子。”
徐林潇失声道:“阿枝!”
“可这些徐大人都与我做过了,”裴怀枝一脸决绝地说道:“徐大人难道只将我当成妹妹看?”
徐林潇没吭声,他当然不把裴怀枝当妹妹,只是他想不出别的身份还能将阿枝留在身边。
他才发现自己其实自私的很,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心仪的姑娘,既想时常看见她,又不能光明正大地拥有她。
徐林潇艰难地起身,裴怀枝看着他慢慢地走到自己跟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割舍
徐林潇叹了口气, 平静地站在裴怀枝身前避而不答道:“阿枝对我很重要。”
裴怀枝嘴角提了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反问道:“只是重要?没有其他想法?”
徐林潇抬起手,可能是打算拍一下裴怀枝, 最后后悔了, 抬到半空中的手缩了回去, 几不可闻道:“不该有其他想法。”
“不该?”裴怀枝突然咄咄逼人起来, “前有不敢懂, 现在又不该有,徐大人当真活得无趣,比遁入空门的大师还要戒律严格,真是……令人惊叹!”
徐林潇给自己贴了一张“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面对裴怀枝的冷嘲热讽也无动于衷。
反而接道:“徐某就是个无趣的人。”
裴怀枝:“你……”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裴怀枝突然抬起手捂住口鼻, 瞬间没有声音, 裴怀枝的指缝中慢慢有鲜血流出。
“遁入空门”的徐大人突然一脚入了凡尘,立即有了七情六欲, 整个人紧张无比,语气焦急道:“怎么回事?”
裴怀枝躲开他伸过来的手,觑了他一眼,声音在手掌下闷闷的:“被徐大人气的走火入魔了。”
徐林潇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近,一手扶住她的头往上仰, 另一手快速地从旁架子上取下帕子:“仰头。”
裴怀枝瞪大双眼凝视眼前的徐林潇,他眼中的担忧一目了然, 可她却没由来地感到难过,甚至愤怒。
她抓过徐林潇手中的帕子,后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不劳烦大人, 我自己可以。”
徐林潇怅然地盯着空空的双手,脸上神色晦暗不明,将一点苦涩深深地藏在瞳孔里,脸色比刚受伤时还要憔悴,然而只一瞬,他就从怅然若失中脱离出来,低声道:“北方比南方干燥,平日里记得吃多些蔬菜瓜果,烧炭的房间里时不时洒上点水,出鼻血的症状就能缓解。”
裴怀枝手上脸色都是血迹,捂住鼻子半仰着头,脸颊气的鼓鼓的,突然大声道:“你就是块徐木头,谁稀罕你嘴上关心,我要你……”
忽然,敞开的门有一道异常凌厉的风破空刺向房中站着的二人,桌上的杯盏反射出一道尖锐的光,裴怀枝好不容易破釜沉舟出口的话,被突然扑上来的徐林潇打断。
徐林潇一把搂住她往旁边避让,手臂蓦地一紧,一根暗箭擦着徐林潇身侧而过,袖子应声而开,露出里面被破开的皮肉。
徐林潇一抬头,只见一个黑衣人闯进来。
可客栈外面都是习将军的中原军把守,这刺客是怎么进来的?
刺客一击不得手,反而拿着弓弩一点点靠近,他扳动弩上的开关,又一根羽箭腾空而出,徐林潇抱着裴怀枝往旁边一滚,精准地躲开了。
徐林潇一把推开裴怀枝,一探手竟从被子里抽出一把佩剑,瞬间脱鞘,裴怀枝眼都还没来得及眨,徐林潇就提剑与那刺客过上了招。
徐林潇的伤口先前就已裂开,手腕翻转间血渍透过绷带将外衣也染红了,冷汗顺着耳旁流淌下来,他急喘了几口气,依旧提剑迎上去——他惊愕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不堪重负,才这几招手就已开始发抖,可阿枝在身后,他不能退,他必须杀了对方。
后面的裴怀枝也慢慢看出不对,徐林潇的身型变得踉跄起来,她当机立断,抄起凳子趁刺客不备,从后面狠狠地朝他头砸去,“咚”一声响,凳子结结实实落在刺客头顶,血柱从他发缝中流出来,徐林潇紧接着一剑刺入胸口,刺客直直朝前栽去。
裴怀枝看也不看刺客,一把搂住徐林潇的腰,轻轻托了一下他受伤的胳膊,“我扶你去榻上,你不许再动了。”
徐林潇胸口一片疼痛,心脏每跳动一次都扯得他肺腑生疼,连气都有点喘不上来,他“呜”了一声,即使靠在裴怀枝身上他也不敢靠实了,浑身紧绷。
“没事,”徐林潇急喘了两口气,对上裴怀枝担忧的眼神,突然说不出拒绝的话,“好!”
裴怀枝慢慢地将他扶上床:“你别乱动,我去给你找大夫。”
“阿枝,”徐林潇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有些艰难地说道:“我知道阿枝刚才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裴怀枝原本起身的动作一顿,被他抓住的那只手五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徐林潇:“可是我配不上阿枝,今日如果不是阿枝,我连对付一个刺客都吃力,我不希望阿枝有危险,可是我身边尽是明枪暗箭。”
裴怀枝茫然地僵立了片刻,一声不吭地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徐林潇闭了闭眼,紧紧攥住的拳头骨骼突出,他突然觉得身上的疼不及心上的分毫,他好像弄丢了一个人,一个填满他心的人,如今人丢了,心也空了。
“公子,您没事吧?”
听到声音的徐林潇迅速调整好心绪,缓缓睁开眼睛,他看了看床边的两人,偏过头去看门口,几不可闻地喃喃道:“阿枝呢?”
一旁的明落没听清,指挥大夫上前,“动作快点。”
不料徐林潇挥开大夫伸过来的手,声音比刚才大了点:“阿枝呢?”
大夫偏头看了一眼明落,好半晌明落才反应过来这句阿枝指的是谁,忙回道:“裴小姐被她兄长带走了。”
徐林潇闻言没再出声,像个提线木偶似的任由大夫摆弄,换药的过程一声不吭,混不在意伤痛,也激不起他多余的感官。
送走大夫的明落看着徐林潇仍一动不动地望着床帐顶,试探说道:“裴小姐到后属下吩咐他们不要打扰,恰好听说不远处有东阳王余孽出没,属下带人去查看,到地方只有几个百姓才反应过来中了记,赶到正好遇到出门找大夫的裴小姐。”
良久徐林潇才开口,“她兄长亲自接的她吗?她……走之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赶回来途中遇到裴统领,他与我们一起到的客栈,裴统领还说要看望一下公子,被裴小姐阻止了,裴小姐说……”明落直觉后面的话他家公子不爱听,顿了顿才继续道:“说徐大人身经百战,独善其身,不喜他们这些人打扰。”
徐林潇蓦地转过头:“准备明日启程回京。”
明落连忙道:“公子,您的伤……”
“之前一直拖着就是为了避一时锋芒,”徐林潇打断道:“如今东夷人的火已经烧到我身上了,再避皇上就更该疑心我的动机了,不如趁此机会主动出击,去查,将刚才刺客的身份,还有给你们传消息的人,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查清楚,连遭两次刺杀,是时候向皇上哭一哭委屈,让一些人也跟着倒霉一下。”
明落:“是。”
徐林潇:“……等等”
他一下又回到刚才那个失魂的状态,方才那个指点江山的徐大人只一瞬就消失了,“回京后,去礼部将我的进贡水果的份额取出来送去裴府。”
明落原本去开门的手伸到半空愣住了,进贡的水果就连裴将军也没资格赏赐,他家公子每年的都是孝敬给长公主的,这次竟……
明落回头看了看床上失神的徐林潇,他家公子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将裴小姐划为他的人了。
此时回京的路上,使徐林潇失神的罪魁祸首正在气头上,裴怀枝来的时候欢天喜地,满心的欢喜溢到空气中都是甜的,离开的时候却已经成了一只人形河豚,戳哪都会冒出气变鼓。
才止住血的鼻子,隐约又有液体滑落,她胸口中进出的气息凝聚成一团烈火,烧得她都忘了冬日的寒冷。
裴怀枝坐在马车里长出了口气,将头靠在车壁上叹了口气。
衣襟里的黑鲩石不知何时滑了出来,她低下头将它牢牢地握在手里,她当然知道徐林潇身边危险重重,也早已下定决心与他共同携手,可她却无法诉诸于口——苍白的承诺改变不了徐林潇的执拗,还会显得她格外幼稚可笑。
黑鲩石沾染上人的体温越发温润,就连赤金的辑丝也有了温度,不似他的主人那般冰冷无情。
脑海里又想起徐林潇的方才的话,一股子无名冲动蓦地冒了出来,她在心里暗暗较劲道:“徐林潇你在感情上固步自封不肯迈步,我偏偏就要你主动迈出来。”
七情为神魂颠倒,六欲乃人之常情,身在红尘中,如何不沾衣?既已动情,哪能轻易割舍?
马车缓缓地往京城驶去,第三日清晨,刚落家的兄妹二人就加入了搬家行列,裴府举家迁往将军府。
御赐恢弘的牌匾高挂,磅礴大气的铜门两开,连内里的景致都优雅如画,从院里一抬头,就能看见朝霞下皇城里金碧辉煌的飞檐,裴怀枝难得感叹一句:“不愧是皇上赏的宅子,够唬人的!”
走在她旁边的裴怀裕闻言提醒道:“可别被阿爹听着这话,这宅子在他心里宝贵着呢。”
“知道,”裴怀枝看了他一眼道:“这是咱们裴家的体面。”
裴怀裕颔首,忽然见边上下人抬着的大箱子,有点唏嘘地问道:“听说你这些箱子里装的都是书,你何时如此用功了?”
裴怀枝眼珠一转,随口答道:“都是些民间话本子,大哥想看可以拿去,有些挺有趣的。”
裴怀裕一噎,“你还是留着自己看吧!”
裴怀枝笑了笑没说话,有些东西越是藏着掖着越是引发人无尽好奇,倒不如大大方方摆出来,反而断了那份新奇感。
裴怀枝指挥下人将她的“话本子”放好,不料穿梭在箱子中间的一个下人不慎绊倒了一个箱子,里面的书“哗啦”散了一地。
下人连忙认错:“奴才该死!”
裴怀枝拾起脚边的一本书,淡淡道:“下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裴怀枝一一将它们捡起来放到箱子里,收到最后一本书时,她的动作一顿,跟箱子里其他书不同,这个还真是货真价实的话本子,名字与它泛黄的封面一样老旧——元武二三事,是元武年间的故事。
裴怀枝翻了翻,忽然有点惊讶:“夫子竟会留这样的书?”
绿茵好奇道:“写的什么啊?小姐。”
“唔,”裴怀枝皱了皱眉,将书轻轻合上,“写的元武帝的情爱故事,胡乱编诌,没什么好看的。”
说着,裴怀枝把箱子关好,将她口中的不好看塞进怀里带走了。
绿茵不解,“小姐您不是说没……”
“嘘,”裴怀枝竖起一根指头,悄悄靠近绿茵耳边,“我就借鉴一下别人是怎么谈情说爱的。”
绿茵闭了嘴,没再多说——她家小姐这是还没拿下二公子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择婿
裴府的大部分下人与家当一起留在了将军府, 依照习俗裴家三人要等乔迁吉日当天才能住进去。
这天晚间,裴怀枝翩翩而来,一进里屋,却惊讶地发现阿爹和大哥都在, 桌上摆放着一堆鲜果, 红樱桃、绿冬枣、粉冬桃, 玲琅满目, 一个个色泽鲜艳饱满。
这品相的水果本就少见, 冬日里更是稀缺的紧,可不是随便哪都能看到的,裴怀枝长这么大就没在冬天见这么多鲜果。
“阿爹,”裴怀枝愕然道:“这是皇上赏您的?我还从没在寒冬吃过……”
裴怀枝伸出去拿樱桃的手被裴怀裕拦住,裴怀枝眉毛一挑, 无声问道:怎么了?
裴怀裕眼睛一转, 无声回道:你看阿爹脸色。
悠悠地将目光移向裴松, 才发现她阿爹的脸色黑如墨炭,眼睛里似有火苗要飞溅出来, 裴怀枝默默缩回手,靠近裴怀裕,跟他咬起了耳朵:“怎么回事?不是皇上赏的?阿爹这是怎么了?”
裴怀裕牙疼地看了她一眼,微微皱眉,似乎不知如何开口, 直到裴怀枝催促撞他一下,才慢慢吞吞道:“阿爹也以为是皇上赏的, 高兴了半天,结果……”
“你们俩嘀咕啥呢?”裴松突然出声打断了俩兄妹交换情报。
裴怀枝瞪了一眼裴怀裕,示意:结果什么?说完啊!
裴怀裕努力朝她挤眉弄眼, 心道:礼部的人指名说给你的,是谁不言而喻。
无奈这顿眼神里含的信息量太大,裴怀枝没能领会,反而有些担心她大哥将眼珠给挤出来。
前面又传来裴松威严的声音:“裴怀裕收收你的神通,裴怀枝她没能领会。”
裴怀枝惊讶地抬头,阿爹连名带姓叫她,这是真生她气了。
不明就里的裴怀枝上前一步,拉住裴松的袖子晃了晃,“不就是几个果子吗?阿爹不喜咱不要就是了。”
“好呀!”裴松悠悠道:“那你将它们都扔出去,顺便知会徐二公子一声,你才不稀罕他的虚情假意。”
裴怀枝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好半晌才领会这句话的含义,脸色肉眼可见的明亮起来。
翻脸道:“扔了怪可惜的,还是留下吧。”
“哼!”裴松抽出手臂,冷嘲暗讽道:“都追去江南了,也没见别人来上门提亲啊,就捞到几个果子,有啥可高兴的?”
裴怀枝:“……”
她心里怪堵得慌的,这话正中她心窝子,她何尝不想将它们都变成聘礼,这念头刚起,她就想起揣回来的话本子,心道:今晚回去就看,向大齐最权威的人取经。
裴怀枝从桌上拾起一颗樱桃,讨好似的放到裴松嘴边,“阿爹您别气了,二公子送来也是孝敬您的。”
裴松偏头躲开了裴怀枝的手,冷哼一声,“谁稀罕他孝敬。”
裴怀枝求助似的朝裴怀裕投过去一个眼神,裴怀裕会意,上前道:“您稀罕也不是给您的,礼部的人指名说给阿枝的。”
裴松的脸成功地更黑了,裴怀枝气结白了裴怀裕一眼,心道:你还是闭嘴吧!
没理会二人的裴怀裕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自从入了冬,阿枝就一直水土不服出鼻血,虽不是大毛病,长此以往也对身体也不利,那日在客栈徐大人应是瞧见了,这些水果是特地给阿枝备的,所以阿爹您犯不着生气,徐大人也是为了阿枝好。”
裴松闻言愣了一下,裴怀枝的毛病他还特地请大夫瞧过,大夫也说多补充水分与营养就好了,他吩咐下人去买新鲜瓜果,可寒冬腊月,偶有几个酸涩的野果外,还真没寻到合适的,这些确实够好,也够合他心意,可是想起自己空欢喜一场,还有他在儿女面前的威严,立马挺直脊背嘴硬道:“算他识趣,你待会给你妹都送过去。”
裴怀枝趁机将樱桃塞进她阿爹嘴里,笑道:“阿爹您替我尝尝甜不甜,不甜打他去。”
黑脸裴松别扭地嚼碎嘴里的樱桃,心道:谁跟小辈一般见识。不过樱桃汁在嘴里漫开的一瞬间,他不得不在心里叹一句,还不错。
裴怀枝看她阿爹脸色和缓了,也拾起一颗放进自己嘴里,还没等她仔细回味,就差点将核吞进肚子里,只听吃完樱桃的裴松道:“三日后的乔迁之喜,怀裕你将最近结识的一些年龄相仿的世家子弟给阿枝引荐引荐。”
裴怀枝连忙将核吐出,“阿爹您什么意思?”
裴松:“阿枝莫不是忘了阿爹许你此次出京的条件?”
裴怀枝还真忘了,有了江南的前车之鉴,那日徐林潇落脚三通客栈的消息一传到裴府,裴松就三令五申给裴怀枝禁了门,最后……最后还是她答应阿爹回京后就相看夫婿才如获自由,那时的裴怀枝根本没想过徐林潇会拒绝,这话听完就过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真沦落到要找夫婿。
“忘了也没关系,”裴松道:“阿爹帮你想起来,阿枝说只要我同意你出门,你回来就听从安排,安安心心寻个人嫁了,阿枝当时的打算我也猜到了,可这不是没成功吗!阿爹给过你们机会了,可人家对你没那个心思,阿枝干嘛还要执迷不悟呢?”
裴怀枝心里第一时间就反驳了这话,可最后无数个念头闪过又重回了肚子里,徐林潇没有回应是不争的事实,她落寞地点点头,“阿爹安排吧!我听您的。”
裴怀枝的语气恹恹的,整个人像霜打过的茄子,一下就蔫了,裴松看了也有点于心不忍,最后眼不见为净,摆摆手让她回去了。
这天是一日比一日冷,回去的路上又落了雪,裴怀枝狠狠地打了个寒噤,走进院,又一根桂花枝被雪折断,一声脆响落在地上,横枝在裴怀枝脚前。
这次,裴怀枝没作停留直接跨进屋里。
室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坐在桌前的裴怀枝戳了戳红樱桃,“也不知道将你送来的人伤好没,哎,怎样才能撬开他的嘴呢?”
自言自语良久的裴怀枝终于发泄完心中的惆怅,翻出了白日揣回来的话本子,越看到后面越惊心,原来元武帝当初的挚爱是丽贵妃,而正宫周皇后是奉太祖帝之命不得不娶的,只可惜丽贵妇红颜薄命,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在……
裴怀枝将那句话又细细读了一遍:丽贵妃与皇上伉俪情深,身怀六甲送帝王出征,回程途中遇北狄奸细,早产而亡,而她的生下来的孩子是……东阳王。
送行……城外……裴怀枝将这两个词细细琢磨了一下,东阳王的罪行皇上已经昭告天下,她也听说了,那他为何会种落槿花?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第二天依旧大雪,一宿没睡好、心事重重的裴怀枝竟顶着风雪出了城。
车里早已燃了暖炉,绿茵仔细掀起帷幔一角,一阵寒风吹的她一激灵,连忙关严实了,“小姐,这么冷的天咱们出城干嘛?”
裴怀枝“唔”了一声,想了想道:“去看看当初那片花地,说起来那个地方还是因为我们才被发现。”
绿茵苦笑:“那您不会改天啊?今日这天风雪交加的,怪冷的。”
裴怀枝:“临近年关,日后不一定有机会。”
可能风雪交加的日子就是“好出行”,她们到时,那里已经停了一辆马车。
裴怀枝下车的动作一顿,诧异不已,继而看清马车标志,立马扬起笑容跳下马车,跑到一半突然毫无预兆停下来,收了笑容,转了个弯绕开马车。
身后的绿茵连忙又跟上裴怀枝脚步。
绿茵:“小姐,您把狐裘披上。”
不说还好,这一提裴怀枝立马觉得寒意刺骨,刚停下脚步接过狐裘,身前就笼下一片阴影,下一刻狐裘就将她紧紧裹住。
裴怀枝震惊地抬头。
风雪中身披黑色大氅的徐林潇替她将兜帽也套住了,“这么冷的天咋还跑出来?”
狐裘上的毛碰到裴怀枝眼睛有些痒,她用力眨了眨眼,将它眨到一边去,仔细瞅了瞅徐林潇,“伤没好利索就跑出来?”
徐林潇一下啥脾气也没了,认命地替她穿好狐裘,“我的伤没大碍,倒是你,下次找人知会一声,不要冒着风雪出门。”
裴怀枝脸色古怪了一瞬,感情他以为自己专门来找他的?先前毅然绕开马车的心又回来了。
她后退一步躲开徐林潇的手,“徐大人误会了,落槿花是我在这发现的,如今结案有些唏嘘就想来看看,同大人遇见纯属意外。”
徐林潇没吭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这个实真似假的理由。
裴怀枝偏头一看,见他欲言又止地盯着自己,火一下就起来了,一言不发绕过他往前走。
当初的花田在大理寺的手里早已被夷平,如今白雪一盖,就只剩满地银装,火红烈焰恍如隔世。
徐林潇紧随其后跟了上来,“大理寺救出一部分被关的流民,经他们口供,余老妇人的亲人也曾运送落槿来京城,他们应该都长眠在这片地下了。”
裴怀枝:“我同外祖母提过,外祖母说就多个人而已,只要余阿奶同意,苏家愿意给她养老送终。”
徐林潇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裴怀枝的脑海又忆起昨晚看过的故事,脱口道:“这里是当年丽贵妃命陨之地,东阳王没见过他母亲,想给他母亲送一片花海,但却用错了方法,与花一起的还有无穷冤孽,贵妃在底下可能都不得安宁。”
徐林潇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这里的渊源他也是通过东阳王遗言去翻了旧史,才刚知道不久,可裴怀枝一语就道破了背后的玄机,她是何时知道的?又是怎样知道的呢?
还有此前她那不合时宜的政治主见,甚至她对自己也很了解,疑点燎原过记忆的种子,徐林潇心里第一次升起浓浓的怀疑,心想:“她究竟瞒了什么?”
一阵北风吹来,裴怀枝应景地发了一下抖。
徐林潇收敛了心神,“天气不好,看过了就回去吧。”
感受了朔风凛冽的裴怀枝这次没再犹豫,掉头往回走。
与此同时,离他们马车不远、偏僻的一隅,一辆外表普通破旧的马车静静地停放着,与毫不起眼的外貌不同,马车里装饰精致华丽,比裴怀枝的马车不知高级多少,车里的人从暖炉上取下一壶酒。
品了一口,继而皱眉,将酒扔到了一旁,“今年进贡的酒的味道也太差了些。”
春富忙将酒收到一边,“今年前有北狄退兵,镇北侯班师回朝封王,赶上年关又出了江南那么大事,各地人心惶惶,这些小事大概都没放在心上。”
“也是,我那皇兄不爱喝酒,每年大多都赏给大臣了。”说着,赵承骞将帷幔拉开一角,前方两人的身影闯进眼里,“本王那二表哥身边的女子是谁?这还是第一次见为国为民的徐大人身边出现女子身影,还当他皈依我佛四大皆空,以前多少人送各色美女到他面前,他连多余眼神都不给,原来是没送对路子。”
春富凑上去瞧了一眼,“女子瞧着眼生,不过那是裴府的马车。”
“哦!”赵承骞想了想,“南疆裴大将军之女,裴家……”
赵承骞突然话音一转,“上次巨石他们查撞见老虎的人,是不是查到这位裴家小姐马车坏了,徒步走上的香山,是最有可能发现我秘密的人。”
春富不知该怎么接话,“王爷……”
赵承骞忽然笑了,“有趣,我说怎么上午出现虎祸,他们下午就找到老巢,原来是有人报信,瞧我那二表哥样子,似乎好像很在乎这位小姐啊。”
作为肃王心腹,春富当即领会到他意思,忙献计道:“裴家两日后乔迁新居,王爷打算如何?”
赵承骞放下帷幔,玩味地笑了,“去备份薄礼,京中新贵,咱们也该拉拢拉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贺喜
刚下马车的裴怀枝, 迎头就撞见候在门口的裴怀裕。
裴怀枝疑惑地问道:“大哥在这干嘛?”
“阿爹让我打听你去哪了,”裴怀裕的目光扫过巷口的马车,“不过现在好像不用问了。”
顺着裴怀裕的视线偏头,裴怀枝惊奇地发现徐林潇的马车停在不远处。
二人在城外不欢而散, 徐林潇依旧是那副克制谦礼的态度, 不管裴怀枝说什么做什么, 他都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裴怀枝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把自己气的不轻,最后实在无计可施,一言不发地坐上马车走了。
万万没想到徐林潇竟一路护送,真是一只别扭的鹌鹑。
“我说我们两个是偶遇你信吗?”裴怀枝弱弱地问了一句。
裴怀裕一脸我静静看你编的表情。
裴怀枝呼了口气,泄气道:“那你告诉阿爹去吧。”
“告诉阿爹什么?”裴怀裕忽然平静地回道:“阿爹只说给你找夫婿, 又没指定谁。”
裴怀枝只觉得天上撒下一片金叶子, “咚”一下落在自己手心, 砸地她欣喜若狂——本以为大哥与阿爹沆瀣一气,谁知道居然是深藏不露。
“大哥, 你……”裴怀枝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个所以然来,“你认同我和二公子?”
裴怀裕扫了一眼她的表情,他似乎好久没看见裴怀枝露出如此鲜活的模样,回京后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神态, 可每当碰上马车里那个,就像提笔着色, 绘出一幅绚烂的丹青,人一下多姿多彩起来。
他微微叹了口气,拍拍裴怀枝的背示意往里走去, 边走边道:“从阿枝说出去江南真实目的时,我就知道阿枝认定他了,他也定有过人之处能让阿枝真心相待,只是……”
裴怀裕扫了一眼马车方向,“阿爹说的也没错,他似乎没那个意思。”
不得不说,男人是了解男人的,但凡徐林潇有求娶裴怀枝的心,也不会不即不离地默默相护。
被戳穿的裴怀枝一点也不恼,反而露出一个似是而非地微笑,“现在没那个意思不代表以后也无。”
见她笃定的样子,裴怀裕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小时候那个坏点子贼多的小女孩又回来了,他失笑道:“好,大哥拭目以待。”
与他们俩愉快地达成协议不同,马车里此时气氛暗淡,徐林潇低声问道:“她进去了?”
明落颔首的同时,憋了几日的话终于不吐不快了,“公子您明明如此在乎裴小姐,而裴小姐对您也没得说,您也老大不小了,为什么……”
后面的话徐林潇没给他出来的机会,“我身边有什么好?一个臭名昭著的奸臣而已,她那么好,还是不要与我攀上关系的好。”
明落欲言又止,心里突然涌起一腔难以言喻的悲愤。
他与徐林潇从小一起长大,书童与侍卫一把抓,徐林潇走过的路他都看的清清楚楚,曾几何时,那个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竟如此轻贱自身,一份真情他都不敢轻易拥有。
生命除了那一点虚幻无边的信念,似乎随时准备绽放在大齐的锦绣山河之中。
明落只是迟钝了一些,并不傻气,道理他都明白,可是他回想起公子面对裴小姐的刹那光景,只有那时他才看到徐林潇一点鲜活的影子,他还是好想裴小姐能相伴公子左右。
“对了,刺杀的人可查到眉目?”徐林潇的话音将明落的注意力拉回。
明落收敛心神,答道:“客栈的那个不是东夷人,但身份却无从查证。”
“哦?”徐林潇捏了捏自己的鼻尖放松地靠上马车,“还有内应啊!看来他们不只将手伸到东阳王那,后头还有更大的靠山。”
明落:“那接下来怎么办?”
徐林潇不紧不慢地道:“继续查,但不用浪费太多精力,做个表面功夫就好,剩下的……既然已经露了手,我却还活着,他们肯定还有后招,咱们静候敌音。”
二人将公事说完,明落还趁机抖了个机灵,“公子,裴将军两日后乔迁新府,咱们要不要备份薄利拜访一下?”
良久徐林潇才做出决定,“父亲自会安排,不需要我操心。”
明落面上笑吟吟地点头,心里则呐喊道:“我是让您去拜访裴将军吗?我是让您去见裴小姐啊!”
然则徐大人无法体会到他的一片忧主之心,裴家迁喜当天,兢兢业业的徐大人还按时到任,伤都没好利索就上尚书台处理公务。
操碎了心的明落一路上都没找到合适插话的契机,好巧不巧,这天两个当值的下人竟谈论起了他想说的闲话,还被路过的主子徐大人听了个正着。
“听说了吗?裴大将军今日乔迁新居,皇上钦赐的大将军府,那宅子气派恢弘,府前车马盈门,热闹着呢!”
旁边一人啧啧两声,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你只看到了表面,我这还有内部消息,这听说啊!大将军明面上是宴请宾客,实际是为了给自己女儿招夫婿,将军的大公子可是请了好多正当年龄的同僚前去呢。”
“哦?”听到这话更感兴趣了,“那裴家小姐样貌如何?”
“样貌嘛……”可还没等他嘚瑟完,一股寒意陡然从背后升起,回头一望,连忙跪倒在地,“大人恕罪,奴才不该偷闲躲静。”
徐林潇盯着前面跪着的二人,眉头紧皱,心里没由来地烦躁,不悦道:“背后妄议朝廷命官,毁女子清誉,下去领二十大板,罚奉一月。”
二人惊悚抬头,对上徐林潇戾气逼人的眼神,战战兢兢地又低下头,他们只是说了一个事实,还真没有妄议将军,最多偷了个懒,说了几句闲话,掌嘴几下已经是他们想到最重的惩罚了,可没想到竟然要挨板子罚奉,此前一直听闻徐大人狠戾至极,但在尚书台那么久他们看到的都是讲理谦和的徐大人,今日头一次明白传言非虚,不敢再有所狡辩,唯恐招致更多惩罚。
一腔怒火无处安放的徐林潇掠过他们朝里进去,在桌前看了半晌的公务,发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回荡着之前那句:给裴家小姐招夫婿。
算无遗策的徐大人有想过他将阿枝推出去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只是知道是一回事,面临又是另一回事了,他几乎下意识地想到以后她会对别人笑,会被别人拥在怀里,还会……
徐林潇突然有些不敢想下去了,他本能地不希望这些事发生,心里仿佛堵着一座大山,压的他透不过气来。
处理完下人的明落进来便是看到此处景象,徐林潇一手捂着胸口,另一手握拳紧扣,青筋突起,脸色十分难看,好像竭力压制着什么。
“公子您伤又复发了吗?”明落着急上前道。
徐林潇缓过那一阵心悸,摆摆手:“无事。”
悬着的心落下,终于可以借题发挥的明落说道:“您是因为听到裴家招夫才发这么大火吧,气大伤身,如果您实在不放心可以亲自去一趟裴府。”
明落偷偷觑了一眼徐林潇眼色,在他说话前连忙又补充一句:“裴家大公子也是初到京中,恐遇人不淑,您也帮裴小姐把把关。”
徐林潇那蠢蠢欲动的心因最后一句话彻底离家出走了,对,自己就帮她看看,免得她识人不慧。
自欺欺人的徐大人站起身,吩咐道:“将前些日子华安寺送的那柄开光的绿如意捎上。”
明落愣了一下,隐晦地看了他家公子一眼才领命告退,华安寺那柄绿如意是公子寻来,佛光普照后给公主的生辰礼,先是进贡的水果,后有绿如意,这日后裴小姐如果真进了门,她们这婆媳关系……
八字还没一撇,想的倒是很远。
明落高瞻远瞩忧愁的人,此时还没有婆媳烦恼,只烦要装腔作势打发很多无关紧要的人。
裴怀枝今日穿了身红色罗裙,头戴金镶玉步摇,眉心还贴了花钿,铅华卓色,丽影瑰姿,应她阿爹的要求,将自己好好拾掇的人模狗样,勾人的美貌显露的淋漓尽致。
可美人却紧紧蹙眉,不悦道:“真要这样打扮吗?花枝招展,像个吸人眼球的花瓶似的,除了惹人指点,毫无意义。”
绿茵知道她家小姐其实不是烦今日这装扮,而是“女为悦己者容”,今日裴怀枝要悦的却是他人,她只是单纯的不想见那些高门子弟而已。
绿茵拿起梳子替裴怀枝理了理发尾,宽慰道:“您就去露个面,老爷嘴上虽那样说,心里还是向着您的,最终决策权还是在您手里。”
绿茵想了想,话音一转,“再说了,您也可以看看二公子的态度啊!两个人的感情,光您一个人努力可行不通。”
刚还愁眉不展的美人一下就活了,这话如同一个开关,瞬间激发了裴怀枝越挫越勇的斗志,不就是见几个两脚动物,忍忍就过去了。
到达前厅时,裴怀枝还是被这阵仗吓到了,门庭若市,新鲜出炉的将军府比外头街市还要热闹,心想:阿爹这是将京中所有达官贵人都邀请了一通?
“阿枝,过来。”裴怀裕在远处瞧见,连忙趁机唤道,将裴怀枝叫到身边来。
裴怀枝一出现,几个公子少爷们的眼睛就粘住了,一脸惊艳地看着她走近。
更有甚者悄悄戳了戳裴怀裕,问道:“这位就是裴兄令妹?真是惊为天人。”
众人的惊羡裴怀裕看在眼里,心里不禁有些嫌弃:呵,瞧瞧一个个见色起意的样子,难怪阿枝懒得应付。
面上一副笑吟吟的样子,介绍道:“舍妹裴怀枝,刚从江南回来不久,日后劳烦诸位多多关照。”,
裴怀枝规规矩矩地附身一礼,并未多言语。
一个人想上前与裴怀枝搭话,被裴怀裕伸手挡住了,“阿枝近日偶感风寒,还是不要将病气传给诸位了。”
他这话说的熟真熟假也没人追究,武将杀伐的一个眼神扫过去,大家就冒了一阵寒意,思着来日方长,初次要刻个好印象,纷纷歇了心思。
裴怀枝像棵树杵在一旁,整个喜宴风平浪静地就过了大半,眼看着要迎来胜利的尾声,裴怀枝这才悄悄松了口气,捻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还没等她咽下去,一个高声震惊了满座宾客。
外面内侍高声呼道:“肃王驾到!”
裴怀枝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心里先“咯噔”了一下。
在场的宾客十分诧异,裴家父子却皱起了眉头。
裴松与镇北王交情深厚,此等喜宴,镇北王也只需派人送份礼祝贺一下就好,实在不必屈尊降贵赴宴惹人嫌话,可堂堂玉碟亲王竟亲自到访贺喜,还是此前没有往来的肃王,其意欲何为着实令人费解,且泼天富贵往往伴随着横祸浩劫,可不是谁都能接得住的,裴家没根没基的,也不太想接。
赵承骞走进室内一一扫过在场众人,接受拜礼后,将视线牢牢地停在了裴怀枝身上。
裴怀枝起身的动作一顿,有一种被猎物盯上的战栗,她强忍心中的不适,抬头对上一双冷漠冰凉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送礼
裴松上前一步, 恭敬道:“不知殿下驾到,下官有失远迎。”
赵承骞收回视线,客气笑道:“是本王不请自来,裴将军不必多礼, 听闻将军今日家中有喜事, 本王也想讨个彩头, 送份吉利。”
说话间后面的内侍捧着一个托盘上前, 帘布掀开, 一个鎏金嵌宝锦鲤花卉纹银发簪静静地躺在上面。
裴怀枝瞳孔微微一紧,贺喜送主人家女子配饰,给谁的不言而喻,可男子送女子物件,其寓意又实在暧昧, 她与这个王爷素不相识, 他这是何意?
裴松替她问出来了:“王爷, 您这是?”
赵承骞手上握着一把折扇,此时他将扇子抖开, 风度翩翩道:“听闻裴家小姐琼花玉貌,今日一见果然与众不同,这鎏金发簪自该配美人,与裴小姐再相称不过了。”
周遭无数双或窥探、或好奇的目光落在裴怀枝身上,包括之前对她生了别样心思的世家子弟们也都置身事外看起了热闹。
这份进退两难的礼如今就架在裴怀枝面前, 接了她与赵承骞的桃色传言不肖片刻就要窜遍京城的大街暗巷,裴家也会被冠上肃王一党, 不接他们裴家不仅落个不识抬举的评价,还树了一个亲王之敌。
裴松沉吟片刻,就在他打算冒大不违拒绝的时候, 裴怀枝突然上前一步拿起了发簪。
手指扶过上面的纹路,裴怀枝悠悠地说道:“这锦鲤花卉乃沿江两岸盛行的样式,寓意鱼跃龙门,风调雨顺,殿下费心寻来,民女感激不尽。”
她蓦地抬起头看向赵承骞,“民女上次见到还是在海岸渡口,与锦鲤花卉物件一起运往各地的,还有一种名为雪花宝石异常珍贵的东西,王爷听过吗?”
赵承骞的折扇倏地一下合上了,平静的眸里骤然闪出一道寒光,杀意一闪而过。
“雪花宝石”常人听着只当是一种饰品,可当它冠上海岸渡口的地点,听到赵承骞耳里,那就是另一种意思了——粗盐,他们走私的行话。
自海上通商以来,大齐皇上令行禁止的盐铁黑市就像一条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手段稍微放松些,立马就能卷土重来,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里面掺和的肯定不全是铤而走险的亡命徒,背后必有官府的势力。
而这个香饽饽,赵承骞当然不会放过,东海沿岸就有他不少的“产业”,肃王风花雪月惯了,不喜旁人接头“麦子”、“芦苇”等话术,独树一帜将那些盐结晶称为“雪花宝石”。
“啪”的一声,折扇又被赵承骞甩开,他轻轻笑了一下,似乎觉得有趣,“哦?本王没出过冀州,不知其他州好玩的事物,裴小姐可否同本王细说?”
“好呀!”裴怀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疾不徐道:“民女听说雪花宝石来自海底,原身不怎么好看,需要通过多次加工,在大齐可是……”
“够了!”赵承骞陡然一抬手打断了她的话音,脸上也沉了下来。
裴怀枝识趣地闭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分明是一副恭顺乖巧的神色,却让赵承骞读出了“你那点事我都知道的”诡异错觉。
若雪花宝石四字是巧合,那来自海底,加工提炼,这后续步骤不就是海盐生产吗?只怕她后一句还是:在大齐可是很畅销的。
赵承骞情急之下打断了裴怀枝,随后马上回过味来,心想:“他那么隐秘地进行,一个姑娘是如何查到他身上的?”
除了他们二人,在场的其他人不明就里,不明白送一个发簪怎么又扯出一个宝石,继而又惹到王爷生气?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地看着他们。
赵承骞伸手拿过裴怀枝手里的发簪,两人指尖碰了一下,旋即眼神相汇,一个暗潮翻涌,一个温和平静。
裴怀枝顺势将发簪往他手里一推,面不改色道:“王爷能亲自驾临,裴府已是蓬荜生辉,如此贵重的礼还请王爷收回。”
赵承骞忽然笑了,先前那一点担惊受怕散了,一种奇异的兴奋涌上心头,这还是他头一遭被一个女人威胁,还是一句语焉不详的话音。
他将发簪收回来,忽然善解人意起来,“既然裴小姐看不上,那本王改日送你更好的。”
裴怀枝的脸色严肃了下来,她实在不知道自己何时惹到了肃王,今日为了不让阿爹得罪肃王,裴府的乔迁喜顺利结束,她不得已用“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式,威胁起了赵承骞,赵承骞明摆着是冲着她来的,索性就将所有战火都引到自己身上。
当今皇上在盐铁上的管制比元武帝更严,如若达到一定数量可处以死罪,她虽没有确凿证据,但凭一句空穴来风的“雪花宝石”去查也能查到蛛丝马迹,她赌赵承骞不敢让她说出来,她赌对了,可这下自己却成了对方的眼中钉,任谁面对握住自己把柄的人,第一反应都是除之而后快。
裴怀枝沉吟片刻,行礼退到了一边,事已至此,她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在场的众人实在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这个走向,眼睛在裴怀枝和赵承骞身上来回转,可赵承骞却一反常态地跟几个大臣寒暄起来,连个眼神都不再给裴怀枝,仿佛他就是来道喜的。
“下去休息吧!剩下的我跟阿爹就可以了。”得空的裴怀裕走到裴怀枝身边道。
这话正中裴怀枝的下怀,她点点头,“那大哥转告阿爹一声,我答应阿爹的事完成了。”
将军府今日人满为患,裴怀枝七弯八绕才绕开人群离开前厅,可就在她即将踏入内院,旁边的角落里忽然传来交谈声,裴怀枝蓦地停下脚步。
这两个声音似曾相识,裴怀枝转过头,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并为她找回了记忆。
“那只老虎够猛吧!”
“老虎……”这二字从深埋的记忆里脱尘而出,在裴怀枝耳朵里掀起了一场无人洞悉的风雨,她眼前说话的二人与那日落槿花尽头木屋前交流的二人合了起来,那日满嘴鲜血的老虎在她眼前惊雷似的闪过,一股寒意从脚底传来,扑进心脏,心跳蓦地加快——他们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裴府?出现在她面前?
还没等裴怀枝理出所以然来,一阵轻快的笑声就打断了她的思路。
只见方才还在席中的赵承骞此刻出现在她身后。
他手一抬,刚才说话的二人就到了他后面。
裴怀枝瞳孔微微一震。
赵承骞再一次愉快地笑了出来,“原来那日给大理寺通风报信的人是裴小姐呀。”
绿茵不明就里扯了扯裴怀枝的衣袖,小声道:“小姐。”
下一刻绿茵就被突然上前的巨石按住并捂上了嘴巴。
裴怀枝眉头一皱,眼睛往后扫了一圈,竟一个裴府下人也无,心倏地一沉,把目光重新投向赵承骞,“王爷这是何意?”
赵承骞:“我与裴小姐缘分深厚,当然是借此机会续良缘。”
说着,赵承骞身边的手下,连带着绿茵都一起退出老远,一方天地只剩他们二人。
与此同时,将军府热闹的前厅又一次哗然,前有亲王驾临,如今又来一位从不结党营私的天子近臣。
徐林潇无视周围窥探的目光,径直走到裴松面前致礼,“晚辈特地替父王前来恭祝裴将军迁新居,福满庭。”
可能是经历了肃王的强硬不讲理,裴松突然觉得眼前的人顺眼不少,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代我谢过王爷。”
晚了一步的徐林潇错过了肃王送礼的戏码,却自有闲话入他的耳。
之前想结交裴怀枝的那些世家子弟此刻终于在两位当事人都不在开始嚼起了舌根……
“你们说这肃王与裴小姐是何时认识的?”
“裴小姐此前一直在江南,应该没机会接触到肃王,从他们交谈中听得出不熟,没准和我们一样,今日第一见。”
此言立马招来很多反对的声音。
“不熟为何要指名送给裴小姐?”
“也没听过肃王好女色的传言。”
将他们的话都听个正着的徐林潇脚步一顿,忽然问道:“肃王送裴小姐什么?”
“啊?”第一个发问的人转过头愣了一下,“ 徐……徐大人,肃王……他送了裴小姐一支发簪,不过裴小姐没收,肃王没送出去。”
徐林潇倏地眉头一皱,心思活络的徐大人想的只会比旁人更深,他几乎下意识想道:“阿枝是不是得罪了赵承骞?”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不是,裴怀枝不是好惹事的人,肃王也不是好找事的人,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关联。
很快当初替裴怀枝悬着的那根弦动了,是了,阿枝曾一头撞破了别人的阴谋。
这时,旁边有个人道:“我刚才遇见肃王,他怎么往内院方向走了。”
徐林潇眼角抽搐了一下,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而此时的肃王猛地朝前一步,逼近裴怀枝。
裴怀枝短暂地慌了一下后,挺身直视赵承骞,说起了明话,“原来老虎是王爷养的,那您和东阳王也是一伙的?”
“你说三弟啊!”赵承骞继续用他那不正经的调调说道:“我们各自为阵,算不上同路人,只是短暂地合作而已。”
裴怀枝没想到他真的会回答,惊讶道:“王爷不怕我去告发?”
赵承骞站在裴怀枝身前,伸手用折扇挑起了裴怀枝下巴,轻笑出声,“裴小姐胆识过人,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就像雪花宝石,裴小姐不也一直隐而不宣。”
裴怀枝双手握拳,极力地想忽视下巴上的不适感,赵承骞没说错,私盐也好,他是老虎背后的主人也罢,她机缘巧合知道了真相,没有确凿的证据只会惹来祸事,毕竟对方是皇上的亲弟弟,她几乎下意识想道:“皇上知道吗?或者说皇上知道后会如何处置?”
裴怀枝不敢赌,皇家至高无上的权力与唇亡齿寒的皇室亲疏关系是旁人无法左右的,她不能拿裴家去冒险,她没有徐林潇那般忧国忧民的心,她只自私地希望她的家人能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王爷既然知道,”裴怀枝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为何要紧紧相逼呢?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
赵承骞:“此言差矣,本王真的只是想与裴小姐培养感情,没多余的意思。”
裴怀枝最终还是没忍住伸手扶开了赵承骞的折扇,心里的火气也渐渐不受控制起来,开始出口不善,“王爷将我裴府下人都清干净了,难道就单纯的想与我好好说话?这话王爷信吗?”
赵承骞突然伸出双手,似乎想揽一下裴怀枝,被她眼疾手快地躲开了,赵承骞也不恼,反而森森笑道:“是呀!现在可就只有我与裴小姐二人。”
裴怀枝眼里的怒火更甚,“王爷真的不怕我鱼死网破,将王爷的秘密抖出来吗?”
“裴小姐误会了,”赵承骞道:“本王没那种龌龊心思,我只是……”
说话间裴怀枝的后背抵上墙面,她已退无可退,而步步紧逼的赵承骞蓦地欺身靠近她,在她耳边炸起闷雷,“想看看能让二表哥在乎的人有何特别之处,现在看来,竟让本王也很惊喜。”
赵承骞看见裴怀枝的瞳孔颜色加深,眼神从最开始的坚定到闪烁,终于打破了她镇定,让她感到害怕。
赵承骞满意地笑了,抬起手像是想摸一下裴怀枝的脸颊,“你是第一个让本王感……”
话还没落,就听见“啪”一声,赵承骞手里的折扇骤然落地,停在裴怀枝脸旁的那只手掌心豁然出现一条口子,血迹顺着破开的皮肉淌了下来。
裴怀枝手持着刚才趁赵承骞掉以轻心,从头上摘下来的簪子,金色的发簪尖此时折射出红光,她将簪子横在胸前,“王爷天潢贵胄,民女当不起王爷的垂怜,今日是王爷擅闯裴家府院在先,民女为保名节不得已才错手伤了王爷,若王爷仍不肯罢休,民女就只能先插王爷一簪子,再插自己一下谢罪了。”
可赵承骞却没有反应了,从手上的伤口出现那一刻,他就眼也不眨地盯着那刺目的红,看它从皮肉里流出,看它淌过掌心滴落在地。
“王爷?”裴怀枝惊了一下,如果不是赵承骞掌心还流着血,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刚才一簪子插在了他的心上,他脸上的血色竟然褪去了,人也恍惚起来。
裴怀枝凑近想看看他的伤,“您没……”
“事”字尚未出口,赵承骞突然抬起头,“你竟然伤了本王!本王好多年没受过伤了,几乎要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了。”
裴怀枝不明就里,可还没等她有所反应,赵承骞就突然发难,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攥住她的手腕,刹那间手里的簪子就被夺走了,下一瞬脸颊一凉,簪尖贴上了她的脸颊。
赵承骞兴致勃勃地将簪子上的血迹全抹在了裴怀枝脸上,语气森冷地道:“知道上一个将我伤了的人是何下场吗?”
裴怀枝直觉现在这个赵承骞比先前那个恐怖数倍,若有了兴致他下一刻真会一簪子划破自己的喉咙,她迎着赵承骞的目光,笃定道:“不管什么下场,王爷都不会那样对民女的。”
“他被本王放干了血,”赵承骞没理会她,自顾自地说道:“肉身则喂了狗。”
赵承骞十分满意地看到裴怀枝的脸色惊恐起来,“至于你,本王的血不能白流,将你的血补给本王,这次就放过你。”
裴怀枝瞳孔一缩,微凉的触感从脸颊移到脖颈,森然冷凛的气息几乎裹住她的心脏,霎时裴怀枝本能地闭上眼等待那份剧痛,可刺痛刚一传来,凉意消失,一只手霍然揽过她的身子,下一刻她就紧紧抱住了来人。
徐林潇一手钳住赵承骞作恶的手,一手当着赵承骞的面将裴怀枝揽进怀里,裴怀枝整个人绻在他怀里,像有了主心骨似的,语音委屈地控诉道:“他要放我的血。”
赵承骞试着抽动手腕,可那双手就像焊上去一样,竟纹丝不动,他试着妥协道:“原来裴小姐是二表哥的人,早说我也就不跟裴小姐闹着玩儿了。”
裴怀枝在徐林潇怀里翻了个白眼——谁家闹着玩要捅脖子?然而她却什么都没说,只用放在徐林潇后腰的手点了点他的腰窝——别听他的。
怀中的温软香玉已经够磨人了,这一戳徐林潇的半边身子都麻了,注意力都在腰窝作怪的那只手上,自己手上的力道反而松了,赵承骞一下挣脱了束缚。
赵承骞只当他放过自己,视线在他怀里停了一瞬,客气道:“那我就不打扰二表哥美人在怀,先告辞了。”
“慢着,”徐林潇扫过赵承骞受伤的那只手,心里一动,说道:“老虎一役已经死无对证,王爷不必忧心,至于……您私闯内院在先,裴小姐纵使有过,也是您自食其果,这事到此为止。”
赵承骞将他受伤的那只手往后藏了藏,先前裴怀枝给他的那种感觉再一次从徐林潇身上获得——徐林潇好像知道他对受伤一事耿耿于怀,并没打算放过裴怀枝,特地拧出来要他答应此事到此结束。
赵承骞偏头望了望,吴常和巨石二人此时正跪在地上,脖子上架着钢刀,见他望来,明落还将刀贴近了几分。
敌众我寡,赵承骞不得不低头,他收回视线,坦然自若地道:“二表哥话都说这份上了,我哪敢不从,不会怪罪你怀里的美人的。”
徐林潇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行事,与赵承骞达成共识,可他怀里的裴怀枝却不高兴了。
赵承骞一走,她就放开了徐林潇,没好气地道:“他都要刺我脖子了,你就这样轻易让他走了?”
徐林潇看见她脸上的血迹眉头就皱了起来,伸手替她擦了擦,发现没有伤口才缓缓松开,又仔细瞧了瞧脖子,确定只有一个针尖大的伤,心才落了地。
“他是亲王,”徐林潇的语气不易察觉地带上几分讨好,“阿枝今日伤了他,他若想追究,阿枝甚至裴大将军都会受到牵连。”
裴怀枝当然知道,赵承骞身份地位在那,哪怕最开始错在他,但伤了亲王就是天大的不敬,无论如何都难辞其咎,这样大事化了是最好的解决之法,只是在面对徐林潇时,她就像牵牛花爬上树,开始胡搅蛮缠起来,总希望他能蛮不讲理地向着自己。
裴怀枝有点胸闷,无从宣泄,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厘头,却无法压下火气,“我不伤他,他就要对我动手动脚了,我那是……”
“阿枝做得对。”无师自通的徐林潇突然福至心灵打断了裴怀枝气闷下地喋喋不休。
这句话一下就打开了裴怀枝的心,火气瞬间就溜走了,嘴也软了下来,弱弱地问道:“肃王他当真不会追究?”
“目前不会,”徐林潇道:“至少我在位期间不会,他若敢伤害阿枝,就算他是亲王,我也不会不放过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除夕
裴怀枝沉默了一会, 神色慢慢明亮起来,何意无意地伸出手晃了晃徐林潇的衣袖,而后问道:“你怎么会来?是来见我的吗?”
别扭的鹌鹑竟主动伸出了头,还当外人的面承认“这是我的人, 你动一下试试?”, 着实令裴怀枝意外, 她突然想让徐大人更坦白一些, 不放过任样逼迫徐大人的机会。
恰好一阵风过, 裴怀枝的头发像她的人似的一个劲地往徐林潇身上缠,徐林潇抬手替她理了理,额边的鬓发一扶开,视线就落在裴怀枝的脸上,眼尾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当即一个想法浮上心头:“红色与她很相配。”
今日的裴怀枝如她眉心的花钿一己栩栩如生, 是他从未见过的昳丽动人, 几乎让他无法移开眼。
“好看吗?”裴怀枝对着看愣了的徐林潇,乘胜追击地继续问道。
徐林潇眨眨眼, 注意力一下就被扯有来了,他将应付裴大将军的话搬了出来,“替父亲给裴大将军送贺礼。”
裴怀枝显然不满意这个有答,“这等小事王爷遣个下人来就好,哪用得着劳烦公务繁忙的徐大人?”
徐林潇将手与衣袖都收了有来, “裴大将军军功赫赫,只下人来会怠慢了。”
裴怀枝紧了紧空了的手心, 面无表情道:“你就是不肯承认是来见我的?”
别扭的鹌鹑又把头给缩有去了,徐林潇“八风吹不动,端默不言语”, 以沉默应万变。
这幅模已成功地将裴怀枝激怒了,她蓦地靠近伸手抓住徐林潇的衣领,将徐大人的头拽拉下来,咬牙切齿道:“我真的好想撕开你这斯文的面皮。”
说着,裴怀枝另一手揽住徐林潇的脖子,将他往下压。
徐林潇瞳孔微微放大,近在咫尺的容颜让他忘了做出反应,被裴怀枝前拉后压地朝那朱红的唇盖去。
大概是他俩缘分未女,这时突然传来一声煞风景的咳嗽,二人的嘴唇相隔一指的距离停住了。
裴怀枝维持动作现变,头往旁偏了一寸,就见她的大哥站在不远处,手抵嘴唇,眼神女处乱瞟,仿佛实在不忍直视眼前的景象。
裴怀枝连同徐林潇一起愣在了原地。
等了半晌的裴怀裕见他们仍旧一动不动,忍不住将游离的目光收有来,提议道:“要不你们下次继续?今天阿爹马上就要过来了。”
徐林潇最先反应过来,他连忙挣脱裴怀枝的钳制,一边整理胸前的衣襟,一面道:“裴统领别误会,我们……”
然而巧舌善道的徐大人半天也现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都亲眼看见他快要贴上人家妹妹了,任样解释都像在狡辩。
徐林潇抬起头看向裴怀裕,正色道:“是在下一时逾矩了,裴统领要打要骂,徐某都甘愿受之。”
“逾矩?你确实逾矩了。”裴怀枝现好气地抢道:“是不是我要你做什么你都会做?”
误入二人感情纠葛的裴怀裕:“……”
“是,”徐林潇斩钉截铁地道:“但徐某注定孤家寡人一生。”
裴怀枝险些一口气气晕了,怒道:“徐林潇你……”
“阿枝,”眼看他俩要吵起来,裴怀裕不得不出声打断道:“不可对徐大人无礼。”
紧随其后一声中气十足的话音传来,“都杵在这干嘛呢?”
裴松一来,他们这厢的话题就戛然而止,裴怀枝恹恹地开口对裴松道:“阿爹,我先有房了。”
裴松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最终点了点头什么都现说。
很快刚经过腥风又沥过情雨的地方就剩下他们三人,裴松突然转过身朝外走去,吩咐道:“你们俩跟我来。”
被裴松使唤的二人乖乖地站在书房里,最后还是裴怀裕先问出了声:“阿爹您把我们叫来究竟所谓样事?”
“阿枝样时招惹上了肃王?”话是对着二人说的,眼睛却是看着徐林潇。
裴松直觉徐林潇是知道的,裴怀枝有京后与他一起的时日好像比他这个爹还多,霍然一股酸涩的感觉漫上裴松的心头。
“应是香山秋猎那次。”徐林潇想了想还是如实相告,“香山老虎背后真正的主人应该就是肃王,阿枝那日意外发到了老虎最初的藏身之处,助在下查案,至于现告诉家人,应该是怕大将军与裴统领担心。”
那股酸涩简直快要溢出来了,回儿把他当自己人啥事都说,对家里人反而瞒得严严实实的,但好话坏话都被徐林潇说尽了,裴松没好气地找茬道:“阿枝是你叫的吗?”
徐林潇一愣,连忙毕恭毕敬道:“是晚辈唐突了。”
裴松见他低眉顺眼的模已,心里这才舒畅了几分,“这孩子何主意的很,今日三言两语令肃王歇了送礼的心思,虽不知她打的什么哑谜,但她与肃王的牵扯怕不止老虎这一桩事,她不想说的打死也撬不开她的嘴,今日何徐大人帮忙解围,日后……”
“您放心,”徐林潇郑重其事地道:“只要我何权何势一天,便会护阿……裴小姐一日。”
裴松愣了愣,他接女裴怀枝被赵承骞为难的消息时心头一紧,就在他撇下宾客寻来时,传信的人称他是徐林潇的人,哪怕再不想承认,裴松听见他名字的那一刻心就松了一寸,礼仪周全地将客人一一送走后才赶来寻裴怀枝。
而如今听女他如此保证,裴松的心里竟现由来地感女一丝满意。
傲娇的老孔雀只故作淡定地点头,现露出多余的神情,裴松加深了语气,“希望徐大人记住今日的话,不管阿枝以后嫁给谁,徐大人都要护她周全。”
徐林潇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好一会才松开,他低声道:“晚辈莫不敢忘。”
得女想要答案,裴松摆摆手让他俩下去。
新的将军府何一个应裴怀枝要求架的绿藤拱门,即使冬天也依旧绿意盎然,两边各自垂下一条绿藤。
与徐林潇一起行至此处的裴怀裕伸手拨了一下藤蔓,忽然道:“阿枝脾气不好,徐大人您别放在心上。”
徐林潇微微一愣。
“方才我看的真切,是……”裴怀裕一时何些难以开口,“是阿枝强迫的徐大人。”
徐林潇尴尬地咳嗽一声,低声道:“现……现放心上。”
“如此甚好。”裴怀裕忽然话音一转,说道:“阿枝这些日子可能会被阿爹禁足,你们怕何一阵难相见。”
徐林潇:“……”
这兄妹俩的画风竟如此相似,都让徐大人接不住。
裴怀裕一语成谶,裴怀枝又被裴松勒令在家,这一禁就禁女了除夕之夜。
在家种了快半月蘑菇的裴怀枝终于在年夜饭桌上提起了反抗,“阿爹,我想去看看京中的迎春盛会。”
裴松:“……”
大年三十他还真不好拒绝,再说这是裴怀枝有京后过的第一个年,她又是个爱凑热闹的,都关这么久了,也该放出去放放风了。
裴怀裕还给她加了一层保险,“我可以带阿枝出去玩玩,京中迎春盛会人山人海、万人空巷,咱们也去见识见识。”
话已至此,裴松也说不出拒绝的理由。
晚饭后,裴怀枝接过绿茵拿来的外袍一披,立马兴高采烈地同裴怀裕出门,“大哥快一些,盛会都开始了。”
除夕之夜,金吾不禁。
女了外面,果然人潮拥挤,裴怀裕扯过企图挤进入潮的裴怀枝,“那么多人,别乱跑。”
裴怀枝被迫与他慢吞吞地漫步,抱怨道:“难得出门一趟,都不能玩尽兴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