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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枝偕老 乔木逢雨 22241 字 16天前

第31章 水军

徐林潇那厢将裴怀枝送走, 对面海上叛军灯火通明,向前推进的同时,其中有一艘船画风格外的与众不同。

有个浓眉大眼的汉子凑近旁边的人问道:“瘦小哥,这怎么回事啊?不会是咱们的计划被发现了吧?”

被唤作瘦小哥的人看了看远处驶来的两艘船, “如果他们发现咱们今夜要逃走, 不会是回来的船放信号, 该是这边船出信号截住我们, 我想应该是他们接的船出了问题, 船上或许有不速之客。”

“那咱们要不要趁这个机会继续逃走?”汉子抱怨道:“本来咱们的船都离港了,偏偏这个时候突然四周火光大亮,咱们不得不点火加入他们,真是天要亡我庞大龙啊!”

“不会的,”瘦小哥语气十分坚定, “咱们一定可以离开这片海域。”

此时刚远离大船的扁舟上, 裴怀枝突然对明落道:“回去, 咱们把船开回去,趁现在他们的注意力都在二公子那, 咱们偷偷去抢一艘船。”

“裴……裴小姐!”明落一脸难为情,“公子要我护送你回去。”

裴怀枝冷笑一声,“那你就眼睁睁看他去送死?”

明落听见这话,一时语塞,不知从何答起。

“你做的到, 我却做不到。”裴怀枝继续道:“他们被董末困在海上不一定是不想回去,而是不知道如何回去, 凭你加上咱们身后的几个士兵,再想办法动摇一下他们的军心,也能给你家公子一点微薄助力, 时间紧迫,快点做决定,别磨蹭。”

明落握紧了手中的刀,随后重重一点头。

片刻后,一叶扁舟像游鱼似的,避开火光,从阴影中向着最边上的一艘敌船游去。

叛军以绝对的优势从四方包抄,将那两艘船围在其中,而中间那两艘船既没调转船头,也没有改变速度,不紧不慢地向前行驶,仿佛方才的信号与此时包围的处境都与他们无关。

如天上的玄月一点点变圆,月圆之际,包围形成,他们插翅难逃。

对战时分最忌掉以轻心,这支只训练没上过战场的海上叛军,在敌我双方差距大到中间隔着一个东海,他们根本没放在心上,仿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连弓弩,巨石都不屑破费,海上王者之态摆的十成足,主舰船只也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方,就在两船冲角打了照面时,只见方才不见异象的船突然动了。

数十条钩爪攀上叛军主舰,一队人如鬼魅似的出现在主舰上,为首的人目视前方,目光如电。

叛军首领仓皇后退一步,又想起这是自己的地盘,瞬间恼了,大喝道:“什么人胆大妄为抢我船舰?给我拿下!”

他话音没落,周边突然响起惨叫,那群鬼魅身影先动了,外围的人再没反应过来前就已经倒地不起。

其余众人纷纷后退。

“不……不许退!”首领喝道:“哪里来的宵小,撒野也不看地方,放箭!斗舰给我将这些装神弄鬼的全部射死!”

“大人小心!”

徐林潇举起手中剑从一众小兵中掠过,他的身形近乎写意,长剑倏地就到了叛军首领近前,剑被首领的刀架住,瞬间从刀刃间划过,尖鸣刺耳,徐林潇面无表情地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对方腰眼上,叛军首领跌坐在地,同时,箭矢如雨下,一支羽箭恰好落在他脚旁。

首领心中大骇,一抬眼,剑尖直击他面目。

徐林潇这才开口:“扬州刺史董末现已认罪,我来带诸位回家。”

“就你,”叛军首领瞠目欲裂,“董末认罪又怎样,现在在海上,就算你把我杀了,你觉得你走的出去吗?给我继续放箭,一个都别想逃!”

徐林潇将剑架在他脖子上,没理会身后的动荡,势在必得地笑道:“逃不掉的是你,嘘,诸位仔细听。”

主心骨在他手下,本就六神无主的众人情不自禁地跟随他的话侧耳去听。

一声号角如天外之音般响起,众人寻着方向去看,远处数不清的光点慢慢靠近,单从数量上看,比他们的还多出一倍。

这时,一个士兵攀上桅杆,手拿铜吼,朗声道:“诸位都是我大齐子民,却在海上流离失所,背井离乡千里,朝廷是来接诸位回家的,并不想与诸位兵戎相见,诸位若肯放下武器,俯首称臣,朝廷大军愿予以诚意,不再前进,徐大人只身带诸位返回扬州。”

铿锵有力的声音伴随着海风的嗡鸣,拂过耳畔的时候有些失真,砸在心上的力道却很足,整个海面仿佛进入一个真空地带,一切景象都静止了,众人皆愣在原地。

而刚刚踏上一艘敌船的裴怀枝,脚步一顿,看了一眼身后的长龙灯火,又扫过主舰方向,心想:“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然而这趟扬州行总是克裴怀枝,这次也不例外。

船上突然响起一声大呼:“好呀!真是天要助我庞大龙!”

一个汉子一边如猩猩般捶胸,一边走向船边,触不及防顿足,与裴怀枝打了个照面。

庞大龙手还打在胸前,嘴巴喔成个圈,半晌才结巴道:“你……你是?”

明落和几个士兵拔刀上前护住裴怀枝。

“别,别动手,”庞大龙终于回到人类形态,手放下来虚虚挡了一下刀,“大家有话好好说,放下武器。”

“大龙,怎么回事?”听到动静的瘦小哥走过来,看到眼前场景,仅沉默一瞬,便道:“你们跟那位大人一起的吧!这海上还没出现过外人,你们偷偷潜上来不可能是巧合。”

此话一出口,裴怀枝他们还没反应,庞大龙就道:“那你们也是恩人,刚要计划离开,就有人来接我们。”

裴怀枝惊讶道:“你们要逃走?”

“是呀!”庞大龙反问:“不然为什么到现在你们暴露了都没有人出来阻拦你们?因为其他人都被我们给放倒了,船上就我们两个清醒的。”

裴怀枝一行人结结实实震惊了,没想到随便上一艘船,就“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此时主舰甲板上,回过神的众人纷纷扔下了武器,周围船舰见此状也纷纷效仿,一时间兵器铿锵声此起彼伏,与他们一起伴奏的是海面上前进的光点原地画了个圆弧,并逐渐缩小远离。

徐林潇剑下的首领就没那么好糊弄了,“怎么可能?大齐怎么会有水军?我们才是大齐的第一支水军。装神弄鬼,你有本事叫他们来与我一战啊!”

大齐没有水军朝廷做官的知道,可董末的这些兵是他从四面八方偷渡来的,他们有些才疏学浅,见识有限,都是平常百姓家,如果问他们那里的地适合种什么?哪家的瓜果蔬菜价低,他们倒是能答上来,但大齐有什么兵种,有几大军区,他们也是真不知道。

他们首领的话并没有激起任何水花,那成倍船只出现的瞬间,他们就产生了惶恐,一句回家更是让他们柔肠寸断,毕竟故土难离,莼鲈之思郁烈。

“你还没那个本事,”徐林潇低声道:“也没那个机会了。”

徐林潇蓦地欺身而上,居高临下地挥剑斩下,霎时鲜血飞溅,那人倒地咽气。

一股潮湿温热的鲜血飞溅在徐林潇脸颊与脖颈上,他手拿红光血剑,大声道:“诸位受其蒙蔽,如今罪魁祸首已伏诛,大家都可既往不咎,今日我有幸睹见各位海上实践,速度与面貌皆有大齐水军风范,诸位可愿参入大齐水军,守卫江南一带?好男儿保家卫国,我代大齐恭候诸位加入。”

他不单想消除海上隐患,更想将这支隐患改造成江上的铜墙铁壁,结束大齐没有海军的岁月。

“我庞大龙愿意,”一个高声打破了众人的沉默,“他妈的,在这海上都憋屈死了,最开始听信了这狗官的谎话,说什么可以建功立业,结果来到这牢笼一般的海上,老子还一待就是三年,真他妈的亏。”

徐林潇转头看向说话的人,“哐铛”一声,手里的剑掉落在地——他还看见了本该已经离开的裴怀枝。

庞大龙还在继续,“这位朝廷来的大人说话可要算话,我要做大齐的兵,我娘还等着我光宗耀祖,让我们家祖坟冒上青烟呢!”

徐林潇一激灵,将目光从裴怀枝身上剥落,转到庞大龙身上,掏出银色令牌,“皇上手谕在此,绝无戏言。”

庞大龙哈哈大笑两声,“大家还愣着干嘛?就咱们被隔在海上这么久,出去能干什么,不如干海上的老本行,这次可是光明正大的,回扬州都有面了,不然你们想一到扬州就被人指着鼻子骂叛军啊?”

瘦小哥在身后大声道:“我也要加入大齐水军。”

这句话如水泼进了热油,瞬间炸开了锅,众人皆高呼愿意。

在这一片沸腾声中,裴怀枝的视线越过徐林潇刚要落在甲板上尸体上时,徐林潇突然大步上前,伸出手掌盖住了裴怀枝的眼睛,他近乎祈求道:“别看!”

徐林潇移过来的刹那,不单带来了一阵微风,裴怀枝还闻到了血腥味。

徐林潇身上那股清冷的松木香被海的气息掩盖,寻遍不到,裴怀枝有一瞬间觉得前面立着的是个陌生人。

她记忆中的二公子,仿佛从未存在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捕鱼

叛军们倾巢出动, 百艘战船包围外来者,可谓是实力的碾压,他们在岛上独大久了,领头见此啥反应呢?

大概是“孙猴子上天宫——得意忘形”, 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可惜, 偏偏遇上不怕死的, 蜉蚍撼树也要搏一搏, 领头之人掉以轻心被徐林潇一剑送走了, 冥顽负隅顽抗的被制服,剩下的俯首称臣,愿意追随朝廷,那夜天还没亮,海上危机已经结束。

徐林潇迅速将他们登记收编, 天一亮就启程回扬州。

裴怀枝又落脚在了来时的那艘船上, 这次还多了两个人, 庞大龙和瘦小哥由于下药心虚,不想回去, 他们对这次顺利收编也出了力,便允许留下了。

庞大龙离开了小岛,一朝心愿达成,真成了大齐士兵,心里对徐大人尤为感激尊敬, 但徐林潇日日忙着水军编制,日后章程, 根本见不到人影,他转而求其次对与徐大人同行的裴怀枝热情极了。

他们同在一艘船上,低头不见抬头见, 也慢慢熟络起来,渐渐有的没的都聊一些。

裴怀枝溜达出船舱就看见庞大龙用绳索绑住一个“山”字型的铁器,三下五除二便打了个结,她一脸震惊道:“庞大哥,这是铁锚?”

庞大龙一边继续手里的动作,一边自豪道:“裴小姐好眼力,别小看它,这个可比咱们扬州的木爪石锚好用的多。”

“大凡铁物都比木制要坚固耐用,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裴怀枝蹲下仔细瞅了瞅,“现在弄它,是出什么事了吗?”

庞大龙干笑两声,“裴小姐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今日这北风已刮了半日还不见歇,按照以往的惯例,待会可能会有飓风,提前加固一下船只。”

说完,他将最后一条锁链固定好。

“哦,对了,”庞大龙拍拍手上的灰尘,转头道:“麻烦裴小姐转告徐大人一声,虽然大家都有经验,但经此一事,估计好多人都没反应过来,通知一声做好准备,免得大伙出事。”

裴怀枝听了,干巴巴地提了提嘴角,自从那夜过后她就没见过徐林潇,积压多日的烦恼此时找了个出口涌了出来,顿时感到兴致缺缺。

庞大龙:“徐大人可真是事无巨细,船上大小事安排的比我们那时候规矩多了,就是想找他见不到人。”

裴怀枝没来得及接话,忽然有人说:“找我何事?”

两人一抬头,正是忙碌的徐大人走过来了。

徐林潇应是刚从桌案前下来,手里还拿着文书,配上他今日的银丝云锦长袍,怎么看都是位翩翩公子,实在难以把他与那个杀伐果决的徐大人联系在一起。

不过庞大龙心里,徐林潇可是救他脱离苦海“菩萨”般的存在,立马屁颠屁颠地答道:“今天天气不好,可能会有飓风,还请大人传令下去,早做准备。”

“好,”徐林潇扫了一眼甲板上的东西,眉尖一提,“铁锚?”

“哦对!”庞大龙笑道:“徐大人和裴小姐都是慧眼啊!一眼就知道这东西,咱们扬州现在流行的都还是木爪石锚,铁制的都还没怎么见过。”

徐林潇:“铁物确实比木制要坚固耐用,抓力也更强。”

庞大龙哈哈大笑:“二位真是那什么……瘦小哥常说他与他娘子,那个……”

他那了半天终于一拍大腿:“身无鸟毛飞不高,心有空隙两点通。”

“跟你说过多少次,不懂就别卖弄,”瘦小哥路过甲板,猛地听见这般毁自己声誉的话,咬牙切齿说道:“我啥时候说过这话。”

瘦小哥上前恭敬行礼道:“徐大人,裴小姐,大龙不通文墨,在二位面前班门弄斧,还望恕罪。”

庞大龙却抢先道:“可能是我表达有问题,但徐大人就是和裴小姐说了一样的话,两人默契着呢!”

徐林潇干咳一声,抬眼却发现往日活蹦乱跳的姑娘今日从见他起就沉默低着头,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给他,他握紧了手中文书,强压下心里的失落,想了想道:“海上铁锚确实更安全,以后可以普及开来。”

“徐大人说的是,”瘦小哥听这话头就知道对方没打算怪罪,他也顺势转移了话题,“只是这铁的成本相对较高,董末几乎倾尽了扬州所以财力物力才造了这么些船。”

低头不语的裴怀枝看着堆在脚边的锁链,她在心里一个一个数着铁环,好像这样能转移她注意力,忍住将目光放在那人身上似的。

就在她数到三十时,被一声呼唤打断。

“裴小姐?”庞大龙疑惑道:“怎么这么多人,您就对这个铁东西另眼相看,都舍不得移开眼了。”

裴怀枝茫然抬起头,突然没头没尾道:“我还有事,先告退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匆匆跑了,留下不知所措的三人。

半晌,庞大龙回神问道:“裴小姐怎么了?”

瘦小哥则深深看了一眼一直望着裴怀枝离去方向的徐林潇,心里动了动,随即扯着庞大龙去做抛锚前的准备工作。

徐林潇通知完飓风的消息,不知不觉他就走到了裴怀枝的房前,看着紧闭的房门,徐大人罕见的犹豫不决起来。

等到明落来寻他,他都没有敲响房门。

“公……”徐林潇抬手制止了明落的话。

徐林潇面露茫然,晦暗的光映在他低垂的眼尾,好像整个人都暗淡下去了,明落从来没见过他家公子这样失神过,仿佛属于人的那份活气散了。

然而片刻后,徐林潇就收了全部表情,掉头朝外走去,那个大杀四方的徐大人仿佛只是打了个盹儿,瞬间就回来了。

有了庞大龙的提醒,这次飓风没有造成任何损失,半月后,他们终于离开了东海,入了江。

这日天气晴朗,一早外头就热闹非凡,裴怀枝也终于在闷了半月后选择出来走走。

“裴小姐快来,”庞大龙看见裴怀枝就高声道:“今天有口福了,新打捞上来的青鲩,吃多了海鱼,就想这口。”

只见甲板上躺着一条三尺长的大鱼,瘦小哥拿着一把刀利落地将鱼头割下来,转头他便处理起来鱼头,他拿着一根钢针,从鱼骨缝从熟练地扒拉出一块鱼骨,他俩眼睛瞬间就亮了,如获珍宝似的捧着那块鱼骨头。

裴怀枝走过来疑惑问道:“这骨头有何特别之处吗?”

平时不苟言笑的瘦小哥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裴小姐有所不知,这个是黑鲩石,别看它现在其貌不扬,经过打磨后如琥珀蜜蜡般剔透,它还可驱凶辟邪,菀娘很早就说想要一块,这次刚好可以作为重逢礼物。”

裴怀枝眼神黯淡了一瞬,又是一个疼娘子的,她僵硬地提了提嘴角,只淡淡道:“瘦小哥对夫人真好。”

“鱼又来了!”庞大龙将网一起,又一条大青鲩上来了,“今日运气不错,两条大鱼。”

瘦小哥如法炮制,又取出一块黑鲩石,想了想道:“这个送给裴小姐吧,可防惊吓。”

“我可不会打磨,”裴怀枝打趣道:“瘦小哥的心意我领了,我还是等那个能帮我打磨的人送给我,这次还是与庞大哥一起吃鱼吧!”

庞大龙笑道:“还是裴小姐实在,肉可比那石头好吃多了。”

裴怀枝淡淡笑了笑没说话,再有个四五日就该到扬州了,到那时她就该与这些萍水相逢的人告别了,还有……

那夜后,裴怀枝很难将那个温柔守礼的二公子和不折手段的徐大人视为同一个人。

二公子在她面前总是克己复礼,心系天下百姓的君子形象。而徐大人不是,对于大部分人提起徐林潇,那是六部之首,手握重权,翻云覆雨。

如果说徐阆是对着外敌的一把刀,那么徐林潇便是对内的一把刀,他替皇上肃清朝野,斩奸除叛。

同时“纸上谈兵终觉浅”,她听了那么多朝廷之事,听时惊心动魄,自以为不过尔尔,可真当她身临其境时,原来不过浮光掠影,她只浅尝辄止晓得一点皮毛罢了。

裴怀枝并非怨恨徐林潇没告诉她实情,将她支走,因为裴怀枝也猜到了那些亮起的火光不过虚晃一枪,只怕都是扬州商船,毫无战斗力,徐林潇也不敢让她跟着冒险。

她只是不知如何面对徐林潇,徐林潇亲口诉说他非良人时,她不以为意,觉得那些官场风云她看的通透,若二公子肯开口,日后他们定能同舟共济,恩泽相承,可仅经历了一点腥风血雨的尾巴,她就嗅到了一点前路未卜的味道,二公子确如董末说的那样,他脚下踩的是累累尸骨。

大约世上每个人都有信誓旦旦的时刻,那是不曾身临其境,未尝苦涩艰辛。

裴怀枝站在甲板上发了片刻呆,最后还是转身回了房间。

她没看见角落里站的那人一直凝望着她,甚至在她走后踱步到她方才站的地方。

徐林潇迟疑了一下,问道:“这个要怎么打磨?”

“徐大人,”瘦小哥惊讶了一下,随后心里一动,答道:“很简单,用片石祛除外面的麟沫,再用木贼草抛光就行了。”

“多谢。”说完徐林潇上前一步,对庞大龙说道:“劳烦将渔网借我捕条鱼。”

“徐大人给,”庞大龙爽快一伸手,随后担忧道:“您会捕……”

只见风度翩翩的徐大人,利落地将网甩了出去。

“没想到徐大人还捕过鱼?”庞大龙立马改口惊奇道。

“没有,”徐林潇边起网边道:“看你做了几次,依葫芦画瓢而已。”

庞大龙大笑两声,对徐林潇的敬佩之心更甚了。

可不知是徐大人学艺不精,还是出师不利,就是没有青鲩入网了,但他却一次又一次起网撒网。

连庞大龙都看不下去想上前帮忙,却被瘦小哥拉住离开了,徐大人他并不想假他人之手。

终于在橙黄色铺满江面时,一条三尺余长的鱼落在了甲板上,徐林潇紧绷了半月的神情在那一刻终于有了放松的趋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醉酒

当夜, 那只拿过笔拿过刀剑的手拾起片石,一点点在黑鲩石上打磨,船上昏暗的油灯打在徐林潇笔挺的侧脸上,一缕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到胸前, 可徐大人置若罔闻, 眼里心里仿佛只有手上的那一方鱼石, 沉在灯影下的大半张脸专注无比。

可徐大人只懂得哪里下手能瞬间将人制服, 快准狠的方法根本不适用于这细致活, 以至于最后磨出来的形状有些啼笑皆非,原本水滴的形被徐大人一错手变成了上下两头尖。

徐林潇对这个不尽人意的小东西微微叹了口气,可又没有第二个再让他霍霍,最后,灵机一动, 他掏出那次裴怀枝掉落的小铁花, 他将石头顶部开了一个洞, 把铁花盖在石头上方,细小的铁片牢牢嵌进小洞, 紧紧相缠。

可那根红绳断了,徐林潇一时犯了难。

这时,未严实的小窗渗过来一缕夜风,吹的桌上油灯闪烁了一下,徐林潇抬手替它挡住, 结果不知是这风余韵过猛,还是徐大人本就是与那风是一伙的, 那油灯一下竟灭了。

拯救失败的徐大人认命地起身寻找火折子,今夜徐大人的心神可能都被那块鱼石给耗光了,火折子没寻到, 先噼里啪啦撞倒了一堆东西,最后终于在柜子上摸到了。

“啪”一声,室内重新大炽,刺眼的光亮使徐林潇的眼睛侧移了一寸,就见那日他杀人的剑静静地躺在地上。

这把剑名为“九州龙剑”,是当年先帝赐予的除五福窥筩外唯二之物,它的外形并不花里胡哨,也不似那镶珠嵌宝的名贵剑,简单的深棕色剑鞘,但剑身却是南天大师耗时近三月用镔铁淬炼而成,据说削铁无声,切玉如泥。

徐林潇弯腰捡起剑,这把“沧海遗珠”的宝剑好不容易出一次鞘却让徐大人三魂出窍,犹如惊弓之鸟,至今都不知如何面对裴怀枝。

他的手不经意间碰到赤金色剑穗,突然神色一动。

只见那重权威的徐大人竟将那剑身唯一代表王权的赤金辑丝剑穗给拆了,他手拙磕绊地解出一根辑丝,替代坏了的红绳穿进铁花中,最后打个结,一个徐大人亲手制作的小挂坠终于落成。

黑鲩石似乎沾染了人的体温,触感竟然温润起来,徐林潇的心也似乎有一瞬回暖。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出了自己房间,值夜的侍卫见了他纷纷行礼,他一一点头致意。

甲板上夜风寒凉,渐渐又让徐林潇心里一角塌陷下去,感觉空落落的,不知不觉间他又到了裴怀枝的房门前。

半晌,他回过神来,自嘲地笑了一下,刚要转身离开,前面的门突然开了,裴怀枝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

裴怀枝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你又打算站一会儿就走?”

徐林潇迟疑了一下,没有回答。

见他这个样子,裴怀枝猛地伸手将他往屋里一拽,迅速关上门,又将他往门上一推,最后欺身压上去,整个过程都异常地顺利,徐林潇几乎顺着她的力道在动。

裴怀枝踮起脚,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徐大人不是最重礼节?半夜鬼鬼祟祟在女子门前徘徊,现在还与我靠的如此近,徐大人想干嘛?”

她的气息落在徐林潇的颈侧,那一块皮肤瞬间就灼热了起来,徐林潇下意识地侧了侧头。

不料这一动作激怒了裴怀枝,她张嘴对着他颈侧的肉咬了上去。

徐林潇眼角狠狠地抽了抽,竭力咬住了牙关,颈部乃是人身的要害,那里的软肉也格外的敏感,然而他却僵直不动良久,忍住身体的本能将自己的命门献了出去。

片刻后,徐林潇将头偏过来,抬起手有一搭没一搭拍了拍裴怀枝的后脑勺,低声道:“消气没?不够再咬一次。”

当嘴里溢满血腥味时,裴怀枝那混沌的神智就涌现一丝清明,嘴里的力道就松了,一听见徐林潇的话,那是彻底清醒了,人都瞬间僵直了,近在咫尺的徐林潇也感觉到了。

“酒醒了?”徐林潇的语气斩钉截铁,当裴怀枝在他耳边吐息时,除了一股热气,还有浓浓的酒气,这姑娘今日吃了酒,估摸还不少,不然也做不出“吃肉喝血”这事。

裴怀枝心慌乱如麻,一松开就见徐林潇侧颈血迹斑斑的一对齿痕,脸色更难看了,她朝那呼了呼气,语无伦次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晚饭时候与庞大哥他们吃了几杯酒,感觉意犹未尽,回来我又偷偷在房里喝了几杯,就……脑子很迷糊,鬼使神差就……”

“还气吗?”他又问了一次,打断了裴怀枝的话,“不是故意将你支开的,是我那时也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不想你有危险,所以别气了好吗?”

裴怀枝震惊地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他。

半月前徐林潇徘徊门前的身影她是知道的,今日二人得以说话还要归于她酒壮三分胆,她借着酒劲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一边指责他的犹豫,一边打破自己半月的举棋不定,一股脑地将烦恼发泄,却没想他会主动开口。

徐林潇摊开手掌,一个橙黄色的挂坠躺在他手心,“黑鲩石,作为赔罪礼。”

裴怀枝拿过那块石头,赤金色的辑丝穿过她的指缝,像曲径幽路到了尽头,起落沉浮多日的心突然定下来了,她终于笑了。

赤金色的辑丝把二公子与徐大人两个南辕北辙的形象连在一起了。

辑丝专供大齐皇宫,而赤金色也是王公贵族才能配的色彩,他竟然毫不犹豫当做一根绳子送人了,手握重权的徐大人其实也会为了讨人欢心而犯傻。

裴怀枝轻轻扯了扯辑丝弯弯扭扭的一段,问道:“这绳子该不会是徐大人从哪拆下来的吧?”

徐林潇干咳一声,“没找到合适的,但时间紧迫,就拆了剑穗,你……别嫌弃。”

“我很喜欢。”裴怀枝将它紧紧扣在掌心,顿了一下继续道:“过来,给你把脖子处理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走,可醉酒的身体晃晃忽忽的,一动就朝旁边踉跄了一下。

“慢点。”徐林潇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

他迟疑了一下,弯腰将裴怀枝打横抱起,走到床榻将她放上去,又给她拉过被子,做完这些,就在徐林潇转身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就在方才,徐林潇抱起裴怀枝时,松木气息紧紧裹住了她,二公子和徐大人的形象在那一刻彻底重叠了。

不管何时何地,他都是那个如松如玉,温柔内敛,待她情礼兼到的公子。

而裴怀枝发现原来自己一直以来等的不过就是徐林潇主动来找自己,只要他肯迈出一步,让她知道在徐林潇心里她是特殊的,他那独一份的温柔特例都属于自己,那么她就可以下定决心与他共同去面对一切。

宦海风波也好,尔虞我诈也罢。

不管他是心怀天下的二公子,还是脚踏白骨的徐大人。

酒水虽然让裴怀枝头晕目眩,但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立马问道:“你去哪?我还没给你清理伤口。”

徐林潇扫了一眼衣袖,随后看着她道:“去给你倒杯水。”

裴怀枝这才放开了手。

喝完水,裴怀枝觉得眼皮越来越重,酒劲后知后觉涌了起来,她却执拗的要起身,结果一动就被徐林潇给按回去了。

“别动。”徐林潇放下杯子,对她道:“小狗牙口怪锋利的。”

裴怀枝眨了眨眼,不是很明白。

徐林潇从没见过裴怀枝如此呆愣的表情,没忍住伸手点了一下她的眉心,陌生的触感瞬间就换回了徐大人的心神,立马不动声色地缩回来,“不是大问题,不处理明天也要结痂了。困就睡吧,等你睡着我再走。”

这句话如同一个开关,裴怀枝本就沉重的眼皮彻底落了下去,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潜意识里裴怀枝的身心都特别放松,是这趟出海最安心的一觉。

当然,要是第二天她出房门,没听见大家问“徐大人脖子怎么了?”就更好了。

早饭时,庞大龙觑了一眼裴怀枝的脸色,说道:“都说了一醉解千愁吧!你看喝了酒今天整个人都神气多了。”

裴怀枝不自在地低了低头,含糊道:“酒确实很管用。”

“哎,徐大人!”庞大龙对着裴怀枝后面喊道:“您脖子怎么回事啊?”

徐林潇脖子上缠了一块纱布,他走过来看了一眼低头的裴怀枝,忽然道:“被一只小猫偷袭给挠了。”

“啊?”庞大龙疑惑道:“谁把猫带船上了?”

此时裴怀枝的头更低了,仿佛能把地上盯出个洞让她钻进去似的。

徐林潇心情愉悦地逗了一下猫,又不敢把猫惹急了,见好就收地转移了话题,“没几天就要上岸了,大家做好准备。”

庞大龙的注意力立马就被转移了,漂泊三载,终于得以归故里,比起回家,猫似乎不值一提了。

时光仿佛缩地成寸,三年前离开场景与三年后归来重合,只江岸的车水马龙与江上散开的船舰露出些时过境迁的味道。

江面长龙驶来的时候,岸边盼亲人重逢的百姓,个个举踵思望。

船停靠上岸边,裴怀枝便看见熟悉的身影与车架,她转头对徐林潇道:“二公子,家里人来接我了,我先走了。”

还没等裴怀枝移动步伐,绿茵就跑上船一把抱住她,边喘气边哽咽:“小姐您不声不响消失一个多月,可吓死奴婢了,以后您去哪都将奴婢捎上吧,跟着您风雨交加,也好过一个人担惊受怕。”

裴怀枝被她扑的踉跄,一只大手突然落在她后肩稳住了她的身形,她一站稳就迅速撤离了,裴怀枝拍了拍绿茵的背:“事发突然,没来得及告诉你,不过这些日子没你在身边伺候,确实不习惯,以后去哪都带你。”

说着,她偏过头对着徐林潇弯了弯眉眼,笑道:“但是与二公子独处的时候你就不必在了。”

绿茵:“这个我知道的,小姐。”

徐林潇慌乱地移开眼神,这主仆俩出口的话,硬是让他听出一身三伏天裹厚襦的燥热。

可十一月的江风还是挟着冷气的,一位目秀眉清,周身散发着和煦温润气息的公子走上船,他将手里拿着的素锦月白披风抖开,披在了裴怀枝身上:“江风大,留心着凉,快回去吧,祖母在家等你。”

裴怀枝抬起头,疑惑道:“表哥你怎么来了?”

那人还没说话,绿茵便道:“您消失太久,奴婢不敢对老太太说实话,只能找大少爷帮忙遮掩,前几日苏家商船回来后,大少爷日日派人盯着码头,今日也是大少爷传信说大船归来,奴婢这才出来等待。”

“多谢表哥,”裴怀枝说道,“我这就回去见外祖母。”

裴怀枝往前一动,披风的一角被风鼓动到徐林潇手边,他扫了一眼边上的男子,方才的燥热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徐大人不禁觉得江风确实很冷,可裴怀枝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嘴里无声念道“回见”。

徐大人像一株倒架的秧苗,腰杆一下直挺起来。

待裴怀枝走后,苏子言上前恭敬行礼道:“您就是那位徐大人吧,小妹顽劣,叨扰了您,小人在这替她赔礼道歉,还请……”

徐林潇出口打断道:“不用你替,我和她之间的事无需旁人插手。”

他顶着苏子言惊讶的目光继续道:“多谢苏公子帮忙找来商船,我会向圣上说明始末,苏家这次功不可没。”

商人敏锐的鼻子立马就嗅到了“腥气”,苏子言的脸上转眼就堆满了笑意:“徐大人劳苦功高,苏家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徐林潇没理会他话里的趋迎,这时正好有手下来找,他便大步离开了。

三日后,皇上派的枢密使与新的扬州刺史一起到达扬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旧怨

扬州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大雨, 韬光养晦的寒意揭竿四起,一时间严寒席卷过城内的大街小巷,冬日的凛冽悄然而至。

裴怀枝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看着如门帘似的雨幕,硬生生挡住了她的脚步。

那日回来后, 面对老谋深算的外祖母, 裴怀枝心知这次消失如此之久, 难以蒙混过关, 遂积极坦白从宽, 将自己的小算盘掏了个底朝天,却换来老人家令行禁止,不许出门,可裴府都关不住裴怀枝,更何论苏家外府, 只可惜天空不作美, 烈风淫雨加持, 她也只能束手就擒。

扬州大事得定,那日码头边人潮涌动, 便是听闻风声赶过去迎接亲人的流民们,哪怕她闭门不出,外头契阔相逢的欢喜场面她还是有所耳闻的。

只是有些人能相逢,有些人却再也无法相见,裴怀枝又拾起桌上的一张纸, 这个信她近日反反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内容也没有长篇大论, 就简简单单一句:“山水有相逢,后会亦无期,珍重。”

会后无期, 这是彩瑛托人给她带的最后一句话,彩瑛在她上船后,没几日就离开了玉雀,做了一只真正自由的彩雀,消失在扬州的大江大河中。

当然,裴怀枝能理解她想离开的心,可她却对“无期”二字耿耿于怀。

她的朋友不多,彩瑛算一个,可对方无声无息地消失,还决绝地说再也不见,她的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难过。

绿茵端着白瓷汤盅进门,又憋见她家小姐对着信愁眉苦脸,忍不住安慰道:“彩瑛姑娘初闻许先生噩耗,一时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可能过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裴怀枝没有接话,彩瑛的性子她了解,十头牛也拉不回的死倔驴,说到必做到。

绿茵将汤盅放下,盖一揭开,白气争先恐后地涌出,她盛了一碗汤递给裴怀枝,“小姐,这是老夫人吩咐厨房给您炖的茯苓陈皮汤,乍暖还寒最容易染上病气,您喝些祛祛寒气。”

裴怀枝兴致缺缺地拿起汤勺舀了一口,边喝边问道:“外面的事如何了?流民与那些回来的人怎么样了?”

绿茵:“听说先前二公子登记了流民失散的亲人,船上那些也都有登记,两厢一比照,重逢认亲进行的井井有条,没出什么乱子。”

裴怀枝点点头。

“还有,”绿茵继续道:“朝廷好像派个专门的钦差过来处理流民的事,新的扬州刺史也即将上任。”

“哦?”裴怀枝惊讶一挑眉:“朝廷还有比二公子厉害的人?这个关头还来钦差不是表明坐收二公子功劳吗?”

绿茵顿了一下,对她家小姐痴醉态习以为常,接着道:“好像是枢密……什么薛大人,别人这么叫的。”

“薛大人。”裴怀枝低声重复了一遍,连手里的汤勺都错手掉落入碗里,一不小心想的入了迷,枢密院姓薛的大人只有一位,且这一位说起来真要比徐林潇厉害,因为徐林潇当初入枢密院就拜在他的门下。

徐林潇当初高中后不肯入翰林院,半大点的孩子刚从战场上走一遭,即使接受命运的安排,血仍然是热的,哪怕在京做官也想做一名武官,是枢密使薛定山顶着皇上的压力,带他入了枢密院。

就算后来徐林潇离开了枢密院,这位薛大人对他也有知遇之恩,算得上他人生路上半个老师。

可扬州的事如今也算尘埃落定,这个节骨眼还派一个重臣前来,且还是与徐林潇相熟的人,既不像找茬的,也不像坐收渔利的,裴怀枝实在不解皇上这出意欲何为。

裴怀枝想不明白,索性抬头问道:“二公子近日在忙些什么?”

绿茵反问:“这奴婢上哪知道去?”

裴怀枝疑惑:“你不是连薛大人都探听到了吗?”

绿茵:“您说这个啊!那我也知道二公子姓徐。”

裴怀枝:“……”

裴怀枝挥挥手让绿茵退下了,而老天可能听到了裴怀枝的诉求,第二日终于放了晴。

冬日的雨下一场冷几分,即使阳光明媚,走到回廊转角,穿堂风吹来还是让裴怀枝打了个寒颤,可她又不愿折回去,便硬着头皮快步走到背风处,低着头一通猛跑,刚到庭院就与人撞了个隆咚响。

“裴怀枝你怎么走路的?没看到前面有人啊!”

裴怀枝揉了揉撞疼的额头,抬头看了一眼前面与她做着相同动作的女子,暗自“嘶”了一声,怎么就撞上这个“大小姐”了。

这位大小姐说起来还是裴怀枝表妹,苏家长女苏子灵,据说当初他父亲是希望她日后聪慧灵气,便取了“灵”字,可长着长着灵气不小心过剩,飞扬成了跋扈。

苏子灵从小万千宠爱,偏偏裴怀枝一到苏家就将她的宠爱分走了一半,她当然视这个插足者为眼中钉,处处针对裴怀枝,从小她们两个人之间就矛盾不断。

小时候裴怀枝还跟她“你来我往”的争锋相对,后来渐渐长大了忆起自己表姐这个身份,也不怎么同她计较了,大多数都是控制不住自己脾气,那就控制见面次数,她们俩交锋次数便大大减少。

换个人今天撞了这位大小姐,她都要怒气冲天,更何论裴怀枝这个“旧怨”,还没等裴怀枝说话,苏子灵就将放在额头上的手转了个道,对着裴怀枝招呼过来。

裴怀枝眼疾手快地朝后躲过,迅速扣住她的手腕,嘴里道:“苏子灵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一言不合就动手。”

苏子灵二话不说另一只手又挥来,不出所料被裴怀枝也钳住了,“你放开我!谁让你撞我的,不揍你一顿我难受的慌。”

“我撞过来你让开不就好了,自己不看路,我都没怪你撞疼我了。”裴怀枝微微叹了口气,“再说,你打的赢我吗?吃了那么多次亏依旧次次要吃,你可真是从一而终啊!”

苏子灵用力挣脱,可腕上的手就是纹丝不动,裴怀枝看着比她还瘦,力气也不见得有多大,可每次都让她毫无还手之力,她心想:果然是武夫的后代,尽会些粗鄙手段。

裴怀枝见她脸上表情青白交加,直言道:“又在心里编排我呢!”

被戳破苏子灵也不窘迫,反而勾起一个嘲讽的微笑,“你这一个多月去哪里了?连婢女也不带,该不会与哪个野男人私奔去了吧,结果半途被甩了,又灰溜溜地跑回来了。”苏子灵越说越觉得正理,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出来。

裴怀枝脸色一沉,手上骤然发力,苏子灵的笑声瞬间就变了调。

“啊!疼,疼,”苏子灵愤恨道:“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啊!”

裴怀枝突然把她一推,苏子灵往后一仰跌坐在地,她居高临下地对苏子灵说道:“我原只当你是长不大,没成想你就是蠢的,且不论你知不知道我去干嘛了,如此说会惹来多大麻烦,单就说你污我名声与你有何好处?在外人眼里我也是苏家表小姐,刚你这话若被旁人听了去,最终外人指责不会只是我,而是整个苏家,你这个苏家小姐也是其中一环。”

苏子灵愣了一瞬,脸上后悔之色一闪而过,但敌人面前绝不能认输,她梗着脖子继续道:“那你说你去干嘛了?”

裴怀枝一哂,“就不告诉你。”

说完毫不犹豫转身走了。

被侍女扶起身的苏子灵立马追上去,大声道:“裴怀枝,你给我站住,谁许你撞了又推了我就这样跑掉的?”

裴怀枝快走到苏宅大门,后面的声音还在穷追不舍,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苏子灵,别跟了,我现下还有要事,没空陪你找茬。”

说着,刚还喋喋不休的苏子灵突然没了声,裴怀枝疑惑地抬起头,就见苏子灵一脸痴迷地看着她,哦不,她后面。

裴怀枝心说小姑娘这是看谁入了迷啊?对方能有多好看?好奇地转过头来,她脸上的表情竟与苏子灵不遑多让——

同苏家少爷苏子言一起走过来的,正是她要去寻的徐林潇。

苏子言对她们俩之间的“恩怨情仇”颇有了解,怕这两姑奶奶当着贵客的面来一波“苏氏掐架”,赶紧开口:“徐大人,这是我两位妹妹,怀枝你见过,那位是舍妹子灵,小姑娘之间爱玩闹,咱们先去厅堂见老夫人,别误了正事要紧。”

徐林潇没有说话,他从进门起,眼睛好像就无法从裴怀枝身上移开了,忙碌起来不觉分毫,甫一相见才惊觉思念难耐。

裴怀枝迎着徐林潇的视线,笑意盈盈道:“二公子,久违了!”

其实也只有三五日光景,可徐林潇不知不觉就被裴怀枝嘴边的笑意感染,他的嘴角也上扬起来。

他们这边目送秋波的同时,苏子灵悄悄摸到他大哥身边,用胳膊肘抵了抵她大哥,问道,“哥,这人是谁啊?裴怀枝怎么认识?”

苏子言答道:“京中来的徐大人,听祖母说姑父与徐大人父亲是旧交,怀枝认识也不奇怪。”

苏子灵眼睛紧盯着他们二人,接着问道:“那徐大人娶妻否?”

苏子言还没来得及回答,对徐大人三字格外敏感的裴怀枝听了个正着,突然道:“苏子灵你瞎琢磨什么呢?这是你该打听的吗?”

炮仗苏子灵一点就着,“裴怀枝你激动个什么劲儿?我就问问怎么了?你如此在意,莫不是你对徐大人有什么歪心思吧?”

裴怀枝:“你……”

苏子言连忙叫停:“好了!今日贵客莅临,你俩能不能先别吵。”

又赶紧对徐林潇赔罪道:“让徐大人见笑了,二位妹妹不懂事。”

徐林潇看了一眼绷着脸的裴怀枝,不禁觉得有几分好笑,低声道:“无事。”

心有余悸的苏子言连忙带着徐林潇去往厅堂,将两个揪心的妹妹落在后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差别

裴怀枝在他们走后也转身朝厅堂方向走去。

后面的苏子灵奇道:“你不是说你有要事吗?咋不去了?”

裴怀枝置若罔闻, 径直走到回廊处坐下,面朝着厅堂方向。

苏子灵不知趣地跟上来,看见厅堂,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你该不会是要出门找那位大人吧?”

裴怀枝嫌她吵, 直接道:“该干嘛干嘛去了, 别在我跟前晃。”

可常年的争锋相对几乎让苏子灵形成习惯, 你越不要我干嘛我就偏要干, 你不开心我就开心,于是她干脆不走了,走到裴怀枝旁边坐下。

裴怀枝眉头一紧,“你干嘛?”

苏子灵装腔作势地抬起衣袖掩住半张脸,语气娇羞道:“徐大人仪表堂堂, 很合我心意, 想与他认识一下。”

裴怀枝脸色一沉, “你……”

“你生气了,”苏子灵直勾勾盯着她, 眼睛里都放出兴奋的光芒,打断她道:“你好久没如此气腾腾对我了,看来这个徐大人你真很在意啊!但没办法,我好像也觉得他不错。”

裴怀枝转过头闭上嘴懒得理她了,这死丫头喜欢蹬鼻子上脸, 你越表现的在乎,她就越来劲。

“啧啧, ”苏子灵也不在乎她有没有反应,继续道:“也不知道他与祖母在谈啥?”

这句话裴怀枝听进去了,苏家从商, 二公子是来干嘛的呢?

与此同时,被裴怀枝惦记的徐林潇也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来干嘛的?

他刚一踏进厅堂,苏老夫人就挥退了旁人,徐林潇心里纳闷,面上云淡风轻地对老夫人见礼。

可还没等他开口提正事,苏老夫人就给了他重磅一击,睥睨无双的老人道:“你就是阿枝看上的那位!”

徐林潇微微一顿,心里没由来生出几分紧张,对方不知情他还能当做普通长辈对待,可现在他却在心里忐忑自己配不配得上裴怀枝的心意,在她长辈心里合不合格。

他想了想说道:“裴小姐蕙心兰质,明媚恣意,徐某三生有幸能得其青睐,但我二人如今无名无份,虽四下无人,徐某也不想给她招些非议。”

老夫人盘珠串的手顿住了,盯着徐林潇沉默了一会,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地说道:“她说大人是君子之资,我还当她没见过几人,分不清瑕瑜,如今看来她倒没被猪油蒙心。”

老夫人顿了顿,继续道:“我虽不会插手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但是这孙女是我捧手心长大的,她虽然平时看着成熟内敛,那些小性子只是都被她给收起来了,所以我丑话说在前头,要么斩情丝,要么结连理,这丫头一根筋,认定的事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去做,如果大人真怜惜她,欲擒故纵这种把戏就不必使了。”

话音未落,徐林潇抬眼看向前面的老人,不经意对上对方浑浊深邃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心里的幽隐被对方一眼洞穿了,一时间,未宣之于口的情愫,难以放下的妄念,如履薄冰的处境,被老人一句“要么斩情丝,要么结连理”打开了一条康庄大道。

徐林潇垂下眼眸,恭敬道:“老夫人放心,徐某不会让裴……阿枝受到伤害的。”

他突然想在她家人面前唤声阿枝,全了自己一己私欲,顺便让老人家知道他对她的珍视。

老夫人又将手里的串珠盘活起来,“徐大人提的建造制造船厂的事,我苏家愿意带头资助,利国利民的事,苏家该做的。”老夫人叹了口气,又道:“没想到这扬州城底下竟埋着这么大阴谋,亏我们还日日生活在这里,竟没有丝毫察觉,平白害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受苦,建工厂给他们一个容身之所,老妇赞成。”

“民难以与官斗,老夫人不必自责。”徐林潇说道:“老夫人高义,徐某替朝廷与扬州百姓在此谢过。”

说完,徐林潇朝苏老夫人弯腰致礼。

苏老夫人摆摆手:“下去吧!我没什么要交代的了,制造厂的事你出个章程与子言去商议。那孩子从你进来就在外候着,去见见吧!”

徐林潇心里一动,双脚几乎快按捺不住地想跑出去,面上礼节周到地镇定告退。

一见徐林潇潇身影,裴怀枝立马起身凑过去,笑问道:“二公子是不是忘了什么?”

徐林潇也不禁笑了,他当然没忘,可此时却忍不住想逗她一下,状似疑惑道:“什么?”

裴怀枝愣了一瞬,瞥见徐林潇未收回去的嘴角弧度,随即反应过来,心里一动,调笑道:“忘了娶妻啊?”

徐林潇整个人僵成了一根直挺挺的树干。

落后一步的苏子灵在后面喊道:“裴怀枝你跑那么快急着投胎啊!”

徐林潇这才如梦方醒,想起来这是在苏府,还有外人在,连忙艰难地摈除旖念,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走吧!带你去鲜门居。”

走过来的苏子灵恰好听见这话,连忙道:“我也要去鲜门居吃饭。”

裴怀枝:“怎么哪都有你?一边去。”

说着就拉着徐林潇往外走,可后面的苏子灵不惜走小路,最后从旮旯里窜出来拦在了他们面前。

裴怀枝头疼不已,叹了口气,对站在前面的苏子灵道:“要吵架我改天再陪你,今日就此别过。”

可听了这话的苏子灵瞬间觉得裴怀枝给她树立了一个胡搅蛮缠的形象,立马反驳,“谁稀罕跟你吵吵,我只是……想……”她看了一眼徐林潇那张俊朗丰神的脸,还真羞哒哒起来了,“徐大人,民女想与你同……去。”

徐林潇刚要直言拒绝,又想起这是裴怀枝妹妹,偏头看了裴怀枝一眼,把决定权交给她。

苏子灵不大敢正眼看徐林潇——她真的体会到脸红心跳的感觉了,可没听见回答,遂犹犹豫豫地掀起眼皮,徐林潇温柔看向裴怀枝的一幕正好落入她眼中,这下她心跳的更快了,不是羞的,而是气的,瞬间什么敢不敢的早已忘却,只有习惯性找茬漫过心头。

她往前走一步,突然把脚向内一弯,向前扑去,嘴里应景地喊道:“哎呦……啊……”

到最后真变成了痛呼出声,因为徐林潇在她扑过来的电光火石间猛地向后一撤,像躲洪水猛兽似的躲开了,苏子灵结结实实地扑在了地上。

“小姐!”苏子灵的侍女连忙上前将她扶起。

就连一旁的裴怀枝也有点于心不忍,上前一步帮侍女一起扶起苏子灵。

苏子灵一站定就甩开了她的手,黑着脸道:“不要你假惺惺,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

裴怀枝不想再刺激她了,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沉默转身朝前走。

而身后的苏子灵恼羞成怒,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将裴怀枝猛地朝前一撞,心想不能只她一人丢脸。

可预想中的痛呼声没有响起,就在裴怀枝往前栽下去的时候,一个身影风驰电掣般地冲上去,接住了即将摔倒的裴怀枝。

苏子灵整个人气成了一只鼓鼓的河豚,瞠目欲裂地瞪着前面抱在一起的两人。

刚才还和颜悦色的徐林潇脸色倏地黑了下来,语气沉沉地说道:“苏小姐请自重,苏家就是这样教导你对待长姐的?我倒想向苏老夫人请教一番了。”

徐林潇扫过来的眼神让苏子灵一激灵,一句话更是戳到了苏子灵的软肋,她竟哆嗦了一下,在苏家她最怕的就是老夫人,因为其他人都处处惯着她,唯老夫人对她声色俱厉,动则规教打罚,这也是她恨裴怀枝的一个原因,毕竟老夫人对裴怀枝那是宠的明目张胆。

裴怀枝轻轻扯了一下徐林潇的衣袖,今日之事放在她与苏子灵的恩怨长河中,充其量算一条鼠尾粗的小溪,没在她心里掀起波澜。

徐林潇二话不说低下头,脸色也和缓了下来,疑惑地挑了一下眉。

裴怀枝觉得好玩,忍不住学着他的样子也挑了一下眉,说道:“走吧!”

离开之前裴怀枝转过头,对着愣住原地的苏子灵嘚瑟道:“谢谢你将我推给二公子,想吃什么可以给你捎回来。”

这话简直戳到了苏子灵的心窝子,她跺了跺脚,语气甚至染上几分祈求:“裴怀枝,你快点走,我不想看见你。”

裴怀枝笑着摇摇头,心想:早干嘛去了?

冬季已至,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可扬州城内却不见萧条,这个冬天似乎因聚首而格外的生机景气。

但是风吹到身上还是刺骨,徐林潇一路上已经看裴怀枝对着手哈了好几次气了,而他早在一步入大街就站在风口替裴怀枝挡住大部分寒风,此时终于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指尖,被冰的激灵了一下,他眉头一皱,将她的手整个握在掌心,“怎么这么凉?”

裴怀枝只觉得碰了个热炉,暖和极了,笑眯眯地享受二公子难得的亲近,“不知这气温竟降的如此厉害,没有着厚褥。”

徐林潇眉头锁的死死的,拉着裴怀枝快步走向鲜门居,脚刚踏进鲜门居大门就对店家吩咐道:“取个暖炉来。”

直到坐在鲜门居厢房,手里抱着店家送来的暖手炉,脚边是烧着炭的炉子,裴怀枝都有点如梦似幻的感觉。

二公子叫好了一桌酒菜,一时间,厢房里暖气香气相交迎来,肚子里的铃声唤醒了迷迷糊糊的裴怀枝。

裴怀枝打眼一扫,蟹粉狮子头,三套鸭,松仁玉米……都是她爱吃的,当即便对徐林潇说道:“二公子点的竟然都是我爱吃的。”

徐林潇布菜的手一顿,这是他率先找人打听过的,并不是什么巧合,为人正经的二公子当然不会承认他的处心积虑,便默认了这个人为的巧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可惜

屋里的温度对于徐林潇有点高, 一顿饭出了一身热汗,他缓缓偏头,垂眸注视着吃的津津有味的裴怀枝,仿佛一阵清风拂过, 瞬间浇灭了他的燥热, 整个人神清气爽起来。

他夹起一个狮子头放进裴怀枝碗里, “多吃点。”

裴怀枝眼睛一亮, 二话不说咬上一口, 嘴里塞得鼓鼓满满的,对徐林潇道:“侬……耶……迟”

徐林潇一开始没听清,仔细在心里琢磨了一遍,才反应过来,然后在裴怀枝殷切地目光下夹起一个放进自己嘴里。

裴怀枝咽下嘴里的肉, 问道:“好吃吗?”

徐林潇笑着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