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如同扼住了咽喉只嘴唇颤了颤,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赵承骞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说完就转身离开。
他刚踏出坤宁宫,身后就传来“噼里啪啦”碰撞声,一只黑乌鸦刚好停在宫墙檐角,“哑哑”嚎了一嗓子,似悲鸣似抗议,等赵承骞经过时,它羽翼展开又飞走了,赵承骞看了一眼它离开的方向,心道:“都是困在皇城里的可怜人,飞不出,逃不掉。”
一出坤宁宫舒贵妃便派人去请徐林潇,裴怀枝则被她带到夙清宫,可除了她以外裴怀枝几乎不让任何人近身,手里的瓷片也不肯松手,她折腾了一通实在拿她没办法便将她一个人安置在偏殿,外面派人牢牢把守着。
裴怀枝蜷缩在床上,一手牢牢握紧瓷片,一手放在牙齿下紧紧咬住,用疼痛唤醒昏沉的理智,同时也怕腾出手控制不住地去扒身上的衣服。
徐林潇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如此景象,他的阿枝痛苦无助地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两只手血肉模糊,陡然的声音惊到了她,裴怀枝声嘶竭力道:“谁?别过来!”
徐林潇蓦地红了眼,胸口如抵尖刀,呼吸俯仰间甚至尝到了血腥味,踉跄走到裴怀枝身边,恐惊扰到她,声音放的非常轻:“阿枝,是我。”
熟悉的声音让裴怀枝稍稍放松了警惕,慢吞吞地睁开她那仿如滴血的眼睛,有些迟钝地眨了眨。
徐林潇分别握住她的两只手,一边小心翼翼地抠出她手里的碎片,一边将她的手从嘴下拿开,神智不清的裴怀枝微微耸动了一下鼻尖,她似乎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一下扑进他的怀里。
徐林潇紧紧地搂住了她,眼睛闭了闭,耳畔轰鸣,心里澄澈地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杀了赵承骞和周家人。”
裴怀枝在他怀里不安地蹭了蹭,声音嘶哑道:“夫君,我难受。”
冷汗几乎浸透了她的衣衫,强压下了心里的暴戾,他将裴怀枝轻轻地放平,草草地将她两只手包扎了一下,环住她,低声道:“我这就来帮阿枝。”
湿透的衣衫被层层剥落,在碰到她底裤的时候,徐林潇还是吃了一惊。
透明的糖丝仿佛粘住了他的心。
颤抖着用指尖碰了一下,惹得裴怀枝轻哼一声,甚至一脚踢在了他身上,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某处,惹得徐林潇呼吸一滞。
下一刻裴怀枝脖颈不由自主地仰起,嘴里下意识地发出颤音,若裴怀枝此时意识清明,垂下眼,就会发现她的二公子为她低了头,折了唇。
可惜饱受折磨多时的裴怀枝此时根本顾不上思考,她只知道那磨人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待一娟暖流缓缓流淌,徐林潇慢慢地抬起头,潋滟的唇色晶莹透亮,他一边观察裴怀枝的情况,一手扶上自己的腰带。
外头阳光灿烂,屋里春意浓浓,夙清宫前的水池里两只鸳鸯在水中嬉戏,偏殿里的一对人儿紧紧缠住吻上了彼此,一直到夕阳西下,鸳鸯游到一边打起了盹儿,偏殿的门才开了,走出的人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人。
雕梁画栋宫墙里,飞檐斗拱向天际,家与国,仇与怨,都消弭在颤颤巍巍的宫闱中,这条徐林潇走过无数次的路,在今日岔开了一条影影绰绰的路口,倘若一脚迈出去,都再也不能回头。
徐林潇将裴怀枝从夙清宫抱到宫门口,马车到了镇北王府,他又一路抱到了他的院子,一刻也不曾松手。
到了自己家床上,裴怀枝又开始在他怀里不安的颤动,仿佛是给徐林潇机会把前夜的面子找回来,那婚床直到后半夜才停止了晃动。
裴怀枝也终于受不住在徐林潇怀中沉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委屈
第二日裴怀枝是被渴醒的, 眼还没睁开,嗓子眼就感觉有一团火在烧,难受极了,出口的声音也嘶哑的不行:“水……渴……”
徐林潇凑近了才听清她的话音, 连忙下榻接水, 托着她喂到嘴边, 叮嘱道:“慢一点, 小心呛到。”
一碗水下肚, 裴怀枝睁开眼,嘟哝道:“还要。”
待徐林潇转身又去接水,裴怀枝这才挪了一下身子,这一动浑身零部件仿佛散架一样,哪哪都酸疼, 特别是大腿内侧, 两条腿感觉合不上似的, 甚至……
端着水回到榻边,就见裴怀枝将脸埋进了被子里, 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徐林潇微微替她拉开一条缝,关心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裴怀枝又将被子往上提了提,下半张脸埋在里面,难为情地看了他一眼, 低眉垂眼地闷声道:“都流出来了……”
“……”徐林潇拿杯子的手突然哆嗦了一下,里面的水洒了一部分在床上, 他下意识蹭了蹭鼻尖,干咳一声,赧然道, “昨日折腾太久,一时得意忘形,忘了……给阿枝清洗。”
裴怀枝虽然意识模糊,但能忆起的关于昨日的片段都是徐林潇压着她或抱着她的动作,她鼓起勇气抬头看着徐林潇道:“二公子是累忘了吧!”
一股难以言喻的酥痒蓦地漫上徐林潇的胸膛,昨夜蚀骨销魂的滋味记忆犹新,竟有些食髓知味,心里下意识地想道:“累也值得。”
徐林潇被自己荒淫无度的想法惊着了,自惭形秽地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接这话。
徐林潇露在外面的耳朵慢慢变成赤红色,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拘谨,裴怀枝心里不禁有几分好笑:明明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怎么还如此羞涩。
一对上手足无措的徐林潇,裴怀枝心里的扭捏害羞仿佛长脚溜走了,人也大胆起来,趣味丛生地伸出手拉住他的胳膊,撒娇似的轻声道:“夫君辛苦了!”
“砰”一声徐林潇脑海里炸开了一朵烟花,对裴怀枝消遣招惹自己的新招简直无从抵抗,只剩下一腔无以言表的甘之如饴。
他战略性地转移话题,将手里洒了大半的水递上去,“不是还渴吗?喝……嗯……”
徐林潇突然倒抽一口凉气。
“嘶……”裴怀枝几乎与他同时痛呼出声。
原来是裴怀枝突然攀住徐林潇的胳膊要起身,锦被滑落,白皙的身子上布满印记,牵动了徐林潇心底的占有欲——那全是他一点点拓上去的,专属于他的杰作,而裴怀枝则被身上的酸痛给刺激到了。
这下连那半杯水也没有了,徐林潇眼疾手快地扔了手里的杯子,捞住裴怀枝向后歪倒的身子,将她带到了怀里。
裴怀枝低头也看到了自己的盛况,有些难为情地动了动,声音含混道:“我要沐浴。”
徐林潇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语气有些不自在地说道:“我帮你。”
这出大早上的沐浴可谓是徐林潇的一顿酷刑,硬生生将自己洗出满身燥热,憋出了一肚子的清心经,将裴怀枝安置完,自己还洗了个降火的凉水澡。
徐林潇出来的时候绿茵正在给裴怀枝的手上药,明明疼的呲牙咧嘴,一看到他,裴怀枝立马就闭上嘴,甚至将手往后面缩了缩,试图藏起来不让他看见,徐林潇心里微微一动。
他走上前接过绿茵手里的东西,吩咐道:“下去给夫人备些吃食。”
徐林潇轻轻地牵起她的手,止住了骇人的血,今日的伤口才看的分明,血肉模糊中甚至能窥见一点白骨,十分触目惊心。
徐林潇的脸颊绷的死死的,一时有点喘不上气来:“疼就说出来。”
裴怀枝紧闭牙关,生生将痛色忍了回去。
徐林潇活动了一下有些不稳的手指,动作轻柔地将药抹在伤处,裴怀枝还是被刺痛地打了个寒战,嘴角溢出一点颤音。
徐林潇突然站起身,一手捏住裴怀枝的下巴,狠狠地吻了上去,他用唇碾了几下裴怀枝绷紧的唇瓣,蛊惑道:“别咬自己,疼就咬我。”
说着,撬开了裴怀枝的唇缝,近乎疯狂地掠走她的呼吸,另一只手则拿起药,借着余光尽数涂抹在伤口处,裴怀枝被刺激地一激灵,牙齿下意识收紧,血腥味很快就在二人嘴里蔓延,徐林潇一丝停顿也无,舌尖继续撬开齿缝。
待裴怀枝气喘匀时,徐林潇已经包扎妥当,连另一只手的齿痕也涂好了药。
裴怀枝心道:“二公子也忒会了吧!自己竟从来不知还能这样上药?”
刚被占了一通便宜的裴怀枝脸颊还微微发烫,只低着头偷偷打量徐林潇的神色。
徐大人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一件十分平常的事。同裴怀枝的头顶面面相觑片刻,徐林潇低声道:“都是我的错,是我让阿枝受苦了,我……对不起你。”
闻言,裴怀枝满腔旖旎的念头登时一扫而空,从苏醒她就极力地转移注意力,避而不谈昨日之事,处理伤口也偷偷背着徐林潇,却没成想被他撞了个正着。
心细如发的裴怀枝哪会猜不到徐林潇的想法,正因为知道她才更不想增加他心里的负担。
裴怀枝环上他的腰,小声抱怨道:“是呀!我今日腿直打颤,连路都走不稳,昨夜可是受了天大的苦。”
徐林潇默不作声地紧了紧手臂,仿佛想将她揉进血肉里,他何尝不懂阿枝的一番苦心,正因为懂心里才更加难受。
难受化成满腔愤恨,徐林潇在心里唾弃自己道:“连结发妻子都护不住,这位高权重的尚书令我当得可真失败。”
徐林潇心里委实太过愤慨,陪裴怀枝用过早饭,事无巨细叮嘱完,便出门找人发泄他那满肚子的怒火。
混不在意一早上的裴怀枝,在徐林潇走后脸色一下就撂了下来。
她半躺在贵妃榻上问绿茵:“让你准备的东西可备好了?”
“都备好了,”绿茵不放心道,“二公子让您好好休息,您身子……”
说着,裴怀枝就在绿茵目瞪口呆中下了榻,步履稳健,哪有徐林潇在时腿软无力的样子。
裴怀枝率先朝外走,吩咐道:“拿上东西走吧。”
提着食盒前往梧桐苑的路上,绿茵还是没忍住问道:“二公子都没要求,您等身子好些了再去不行吗?”
裴怀枝走得并不快,再怎么强打精神,她昨夜也累得够狠,还没走到腿就已经开始打颤,人也开始喘粗气,她停下来,是休息也是回答绿茵的话:“昨日二公子抱我入府,还有咱们院子里的事长公主应该都知道了,她本就对我颇有微词,第一个请安都不去她该更不喜我了。”
“院里的事……”绿茵突然灵光一现,脱口道,“您是说轻烟是长公主的人,她……”
裴怀枝竖了根指头到绿茵嘴边:“心里有数就行。”
绿茵还是不解:“那您为什么不让二公子陪您去?有二公子在可以解释清楚昨日事出有因啊!”
裴怀枝叹了口气:“我与长公主之间的矛盾若二公子插手反而会适得其反,长公主是个明事理的人,二公子执意要娶我时外头的流言沸沸扬扬,心里不痛快也是应该的,她心里的疙瘩在我,也只有我才能将它消除,其他人包括二公子都不行,再说了,我也不想二公子在我与她母亲之间为难。”
裴怀枝又抬脚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嘱咐道:“待会长公主如果生气或发火,我们都要受着,只有等她心里那口气顺了,我与她之间的矛盾也就平了。”
裴怀枝一语成谶,她刚踏入长公主的房门,绿茵手里的食盒还没送出,顶头就传来长公主威严的声音:“跪下。”
裴怀枝愣了一下,提起裙摆直直跪了下去:“儿媳今日给母亲请安误了时辰,望母亲恕罪。”
闻言,长公主凉凉快快扫她一眼,厉声道:“你是错在请安时辰吗?众目睽睽之下勾着自己夫君,我镇北王府可做不来如此开放,一回到院子就迫不及待关上门,你们……真是……”
好半晌长公主才找到形容词,补完整句话:“精力充沛。”
裴怀枝微微低下头,宫里的事涉及赵承骞她更是不能提起分毫,眼下只能认下这个“勾引夫君荒淫无度”的罪名。
正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长公主这腔怒火泼出去也就泼出去了,裴怀枝坦然受之,导致长公主后面的火气也难再聚集起来,她呼了一口气,说道:“你们刚成亲你侬我侬本宫能理解,但子时仍未歇,你有时间养精蓄锐,林潇他白日还有公务,适可而止些吧!”
这话说的她仿佛是个吸人精血的妖怪,恨不得让徐林潇精/尽人亡,裴怀枝有些不自在地将头埋的更低些——情人之间揶揄是情趣,此时被长公主拎出来责问,那就是赤裸裸地无地自容,实在羞愧难当。
好在长公主没揪住这事不放,转头给她树起了王府规矩,规范她的言行举止。
长公主一系列的条条框框,裴怀枝膝盖都跪的没知觉了,却还未教导完,她没忍住偷偷瞥了一眼长公主,正对上长公主犀利的眼神,裴怀枝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旁边说着规矩的嬷嬷被她抖得忘了词,也看了一眼长公主的脸色,请示道:“要不今日就先到这吧,让二夫人将王府家规带回去仔细研读,改日老奴去检验是否合格。”
裴怀枝脸上挡都挡不住的倦色,长公主眼不见为净,摆摆手道:“回去吧。”
裴怀枝一喜,恭恭敬敬地道:“多谢母亲。”
她起身的时候甚至踉跄了一下,撑着绿茵的手臂才稳住了身形。裴怀枝脸上堆起笑,朝长公主说道:“听闻母亲爱吃望华楼的桂花糕,儿媳来的时候着人买了些,借花献佛地给母亲尝尝。”
说着,她接过绿茵手里的食盒,就要递上前去。
岂料长公主抬起手制止了她:“不用了,你带回去自己吃吧。”
裴怀枝的笑僵在了脸上,脸上的难过一闪而过,她有些无措地缩回手,干巴巴地道:“那儿媳就先告退了。”
裴怀枝一瘸一拐地走出梧桐苑,待她的身影消失不见,刚教规矩的嬷嬷便说道:“这孩子也是好心,您明明都不生她气了,怎就不接呢?最后那可怜的表情,老奴看得都揪心。”
长公主叹了口气,缓缓道:“林潇长这么大唯一求我的就是要娶她,今日一大早就派人来替她告罪,要我不要为难她,说他改日自会向我解释缘由,这孩子一遇上这个姑娘,变得都不像他了,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嬷嬷跟在长公主身边多年,对长公主甚是了解,先前一个眼神过去,就明白长公主没打算真追究,她就顺势做了个和事佬,让裴怀枝起来的。
她想了想说道:“您呐,早上那会见到传话人那是真生气,但您见到二夫人出现在门前时,气就消了大半吧,您无非是怕二公子娶个恃宠而骄的女人,惹得王府后院鸡犬不宁,可这二夫人她是个懂事的,拖着受伤的身子也全了礼节,那手上都还包着纱布,昨日的事想必也定有隐情,今日这番,看得出她心里是敬重您这婆母的。”
长公主瞠了她一眼,笑道:“就你会说话。”
而与此同时,只匆匆传信给长公主的徐林潇正坐听华楼里。
江暮安刚进屋,还没落座便揶揄道:“燕尔新婚,你不在家陪夫人,约我出来作甚?”
可当他触到徐林潇阴沉的脸色,心里一惊,脱口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给我查一查周文群这个人。”徐林潇也不绕弯子,“除夕那日,有人说看见周府的马车来过这儿,我一直觉得不是巧合,如今他还跟赵承骞扯上了关系,就更耐人寻味了。”
江暮安:“周文群不是皇上的人吗?他与肃王怎么会有瓜葛?”
徐林潇不太想说昨日宫里的事,哪怕是面对最好的朋友,他也不想扯出他的阿枝,一锤定音道:“他们应该有着共同的利益。”
“那你打算怎么做?”江暮安看出他不想多言,他也不强人所难,只问道,“你原先因着赵承骞的亲王身份,对他手底下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这是打算秋后算账,对他动手了?”
徐林潇也不否认:“他贩卖私盐的事也是时候该让皇上知道了,至于周文群。”
他想了想,慢条斯理道:“帮我查查他在其中有没有扮演什么角色。”
“你是怀疑……”江暮安先是一惊,随后也想明白了,“这确实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利益也够。”
“我不单要揭露赵承骞,”徐林潇带着几分狠戾地说道,“还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皇上无法姑息养奸。”
江暮安:“……”
江暮安还从来没见过徐林潇如此恨一个人,顿时想起赵承骞与他的渊源——这事八成还是冲着他家里那位,否则早不提晚不提,偏偏等到现在!
要扳倒一个亲王,除了谋逆大罪,其他的罪行也就是不痛不痒地给皇上添添堵,惹那兄弟俩不快而已,私盐一事虽刑罚重,但牵扯实在是广,其中若哪一个环节出了岔子,就能让赵承骞免于责难,因此这么久以来,徐林潇一直都是暗中观察,一面收集确凿证据。
可如今时机没到就急功近利起来,所面临的风险不可预测不说,还容易徒生枝节,后患无穷,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但一想到徐林潇从王爷手里夺了人,如今正面交锋想必也没放在眼里,他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他这如和尚般清新寡欲的兄弟也没能免俗。
不单没能免俗,还十分怡然自得,晚间回去的时候徐林潇还绕了远路,给裴怀枝稍了她爱吃的甜食。
裴怀枝撑在床上昏昏欲睡,既想等徐林潇,又抵不过汹涌的困意,与眼皮斗智斗勇,徐林潇进屋便瞧见她小鸡啄米般的动作。
他将蜜饯放在贵妃榻旁,待明日裴怀枝方便看见,又匆匆走向床榻,将裴怀枝的脑袋按在榻上,低声道:“安心睡吧,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裴怀枝还真放弃了挣扎,毫无顾虑地同周公见面去了。
徐林潇带着一身水汽上床,裴怀枝立马闻着味地缠上来,可刚一碰到他,梦中地裴怀枝眉头一皱,“嘶”了一声,腿也往后躲了躲。
徐林潇心里微微一动,掀开裴怀枝腿上的被子,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裤腿挽了上去,徐林潇眼里霎时间聚起了急风骤雨,晦暗一片,眉头皱地死死的。
他看见裴怀枝膝盖处紫青一片。
沉吟片刻,徐林潇忽然将她的被子盖好,毫无预兆地走出门。
他敲响了绿茵的房门。
绿茵见到徐林潇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道:“二……二……”
“今日夫人去见长公主了!”徐林潇打断了她的震惊,语气肯定道。
绿茵一愣,回道:“对。”
“她膝盖上的伤,”徐林潇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是今日跪出来的!”
绿茵:“是。”
其实早就猜到的结果,徐林潇还是不死心的想从绿茵嘴里再听到一次,近乎残忍地提醒自己:看,这就是你给她的生活,除了让她委屈,受到伤害外,什么都没剩下。
月影星疏,庭院寂寥,徐林潇没由来地感到无能为力,他不管怎么做好像都是错的。
“明日记得给她擦药。”徐林潇转过身,离开前说道,“还有,别让她知晓我知道了,她不想让我知道的。”
第二日裴怀枝睁眼时,徐林潇已经离开了,她动了动腿,竟感觉没有昨日疼了,加之今日回门,心情愈发欣喜。
裴怀枝礼节周到地先拜别了长公主,这才带着徐林潇给她父亲和大哥准备的一堆稀罕物回家去。
裴府绿藤底下清新宜人,裴家父子回来的时候,裴怀枝正在那底下打盹儿。
被脚步声惊动,她“腾”一下站起来,飞奔过去惊喜道:“阿爹,大哥。”
可他们二人见到裴怀枝,脸上不单不见丝毫喜色,反而添了一些愁绪。
裴怀枝心里没由来地一沉,拉住裴松的衣袖,察言观色地问道:“怎么了,阿爹?”
裴松盯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裴怀裕看不下去了,说道:“今日徐林潇在朝会上当众状告肃王贩卖私盐,皇上发了好大一通火,现在他与肃王还跪在崇宁殿外。”
裴怀枝倏地抬起头,急切道:“皇上可有治罪?”
裴怀裕:“无,只是让他俩想好再回话。”
裴松看了一眼裴怀枝紧绷的神色,宽慰道:“别担心,他应该是有料想到后果的,今日一见面就让我转告你莫要听些捕风捉影的话,等他回来亲自告诉你。”
裴怀枝提了提嘴角:“知道了,阿爹。”-
崇宁殿飞檐上的鎏金蟠龙栩栩如生,扬起的前爪似欲腾空向天际,一阵微风拂过来,赵承骞猛然将游离天边的视线收回,看向身边的徐林潇。
沉吟片刻,他低声问道:“裴怀枝告诉你的?”
徐林潇:“……”
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指的什么,突然忆起裴怀枝曾威胁过他的事,顿时明白过来——原来阿枝也知道赵承骞贩卖私盐的事。
徐林潇没有反驳,只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赵承骞不自在地咳嗽一声,有些为难地开口道:“那日是皇后自作主张,我没想……”
“赵承骞……”那日若是舒贵妃不在,他几乎无法想象裴怀枝会做出如何反应,语气狠绝地警告道,“若有下次,就不是私盐这么简单的事了,我会找死士,不惜一切代价地刺杀你。”
一股寒意猛然从赵承骞四肢蔓延开,他一时被冻在原地,他心里埋藏的忧隐仿佛被徐林潇轻飘飘的一句话洞穿了,软肋仿佛被人捏在手里。
这时,石风施施然地走过来,掐着嗓子叫道:“皇上有请,王爷与大人进来吧。”
桌前阴影投下,永熙皇帝翻阅奏折的手一顿,抬头看了两人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想好没?徐尚书可想明白了朕想听什么?肃王可有什么想要交代的?”
赵承骞抢先答道:“皇兄明鉴,臣弟之心天地可鉴,徐大人此番无非是不痛快臣弟与他夫人的前尘往事,空穴来风地污蔑罢了。”
徐林潇依旧一言不发,脸色却闪过几分懊恼,被在场的两人看进了眼里。
赵承骞舒了口气,只裴怀枝的只言片语,他根本丝毫不惧,信誓旦旦地说道:“空口无凭,徐大人想要治本王的罪,倒是找出证据来啊!”
徐林潇讥讽道:“有证据难道你就认了?”
赵承骞玩味地笑道:“证据确凿本王也百口莫辩,只是你有吗?”
徐林潇突然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份奏折,在赵承骞如遭晴天霹雳的表情下呈给了皇上,正色道:“王爷都如此说了,还请皇上明鉴。”
赵承骞:“……”
他这是故意的。
赵承骞一瞬间心提到嗓子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皇上的表情,试图猜出一点儿端倪。
下一刻,他就看见赵承颐深吸一口气,森然道:“看来是朕太过放纵你了,目无法纪到如此地步,身为赵氏皇族……你就是这样以身作则的……”
沉默半晌,皇帝突然有些有气无力地道:“来人呐,将肃王赵承骞押入宗世府,严加管教。”
赵承骞后背爬满了冷汗,整个人都已经懵圈了。
徐林潇平静无波地看了一眼皇上,心里对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惊讶。
不单徐林潇不惊讶,皇上心里对这份奏折也并不惊讶,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赵承骞若一直没有动作,他反而担心赵骞像东阳王那样憋着大招,官员贩卖私盐本就一直屡见不鲜,赵承骞只敛财没有囤兵让他舒了口气。
进了宗世府也就相当于普通人走了遭牢狱,定罪与否另说,人是要受些罪的,皇上自认为已经给足了徐林潇面子,摆摆手道:“让那边去查,朕乏了,退下吧。”
徐林潇从善如流地拱手告退,只与赵承骞擦肩而过时给了他一记眼神杀,赵承骞心里一惊,总觉得他不会那么轻易放过自己。
残阳西下,落日的余晖给皇城镀了层光晕缭绕的金边,江暮安百无聊赖地揉了揉被光刺着的眼睛,放下手时就看见徐林潇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来。
“终于出来了!”江暮安迎上去,“唉,我等你这么久,你就这样将我扔下来……”
徐林潇火急火燎地与他擦肩而过,一句扎心的话顺风飘进江大人耳里:“我要去接夫人回家,改日再说。”
江暮安惆怅地摇了摇头,心想:“自己是不是也该找位夫人了,否则这一天两天的能将自己噎死。”
夜幕降临,天光微暗,裴松也不好让裴怀枝待下去,嘱咐她先回王府。
裴怀裕不放心,起身道:“我送阿枝回去。”
走出裴府,不料正好在大门口遇上刚从宫里赶回来的徐林潇。
裴怀裕松了口气,叹道:“正好,也不用我送了”
徐林潇:“让大哥担心了,今日林潇没尽到责任,改日再带阿枝回来。”
说着,他看了一眼裴怀枝,心里毫无预兆地打起鼓——裴怀枝神情淡淡的,对他出现无惊也无喜。
辞别裴家父子,徐林潇领着裴怀枝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裴怀枝坐在侧位,与徐林潇之间仿佛隔着楚河汉界,上车后,她便一言不发地闭目养神。
徐林潇坐立难安,觑了一眼裴怀枝的神色,诚惶诚恐地伸出手拉了拉裴怀枝的衣袖,小声道:“阿枝,你理理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哄妻
裴怀枝将衣袖从徐林潇手里扯了回来, 甚至往旁边挪了一寸,专心致志地闭目养神,没有说话。
徐林潇手一空,突然起身凑近裴怀枝, 低头在她紧闭的眼睛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试探似的一触即放, 见裴怀枝没有反应, 他胆子渐大, 顺着裴怀枝的鼻梁一路细细碎碎地向下,最后落在微抿的嘴唇上。
裴怀枝被他磨人的动作整的闹心,头微微往旁边侧了一下。
谁知这一动,刚才还小心翼翼的徐林潇不知怎么就无所忌惮起来,狠狠地将裴怀枝贴上自己的唇, 一股脑儿地进到她嘴里, 仿佛不是要吻她, 而是想把她吞吃入腹。
裴怀枝被吻地上气不接下气,伸手捶打了他几下, 眼睛也睁开了,瞬间就对上徐林潇灼灼的目光。
见她睁开了眼睛,徐林潇才放开她,像被主人丢弃的小狗似的,带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哀求之色说道:“阿枝, 我错了,你……”
裴怀枝冷冷地打断:“你哪错了?”
徐林潇亲昵贴了贴她脸颊, 低声道:“不该让阿枝担心。”
“恕我眼拙,没看出徐大人有如此顾虑。”裴怀枝没好气道,“当朝打皇上和亲王的脸, 如此气魄,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徐林潇一听见她开始夹枪带棒地说话,心里就有种说不出来的紧张——裴怀枝是真生气了,还很严重的那种。
他带有几分讨好地又亲了一下裴怀枝的脸颊,坦诚道:“阿枝受的委屈与伤,我总得给阿枝讨回来,若这点都做不到,那我又如何当得起阿枝的一声夫君。”
“你……”克己复礼的徐大人让人忍不住想靠近,袒露心扉的徐林潇更人沉沦,裴怀枝沉默半晌才口不择言道,“巧言善辩,我说的是这个事吗?”
裴怀枝越想越觉得不对,伸手点着他的胸口:“你有没有想过后果?若你出啥事,我讨回来有何用,比起那些,我更……”
她话没说完,马车突然一阵颠簸,眼看着要往后倒去,反应迅速的徐林潇突然一把拉住裴怀枝的手腕,将她往怀里一带,裴怀枝重重地扑在了徐林潇身上,而徐林潇的后背则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车壁上。
“砰”一声格外响亮,裴怀枝连忙从他怀里抬头,迫不及待地道:“没事吧,疼不疼?”
徐林潇紧紧地圈住裴怀枝的腰,苦笑道:“没有阿枝不理我疼。”
裴怀枝:“你……”
话音未落,外面的明落语气焦急道:“公子,有刺客。”
徐林潇皱了皱眉,抱着裴怀枝起身,嘱咐道:“待在里面别出来。”
转身的刹那胳膊被裴怀枝抓住,只听她轻声道:“你要小心。”
背对着她的徐林潇嘴角不受控制地提了提,一时甚至由衷地想感谢这刺客的到来。
夜色渐浓,马车里光线暗淡,借着外头依稀的烛光,双方搏斗的黑影寥寥地印在车壁上。
裴怀枝不敢眨眼,刺耳的撞击声哪怕隔着木板也听得一清二楚,她在心里万般焦急地回忆今日带了多少侍卫出门,又不受控制地想道:刺客有多少?现在哪方处在上风?刺客是不是又是冲着徐林潇来的?他现在有没有危险?
千头万绪最后化作一股冲动,裴怀枝不由分说地掀开车帘,这一看差点让她魂飞魄散。
不远处,徐林潇正与两人在缠斗在一起,侧后方突然窜出个人影朝他后心偷袭过去,眼看着刀尖马上就要碰到他,裴怀枝失声大叫道:“夫君小心!”
徐林潇余光扫了一眼,可前面两人紧紧缠住了他,根本分不出多余的功夫,就在他奋力将前面两人掀倒之际,后面突然闪出一个人替他挡了背后的偷袭。
徐林潇向后挽剑花的动作一顿,看清来人,客气道:“多谢卫掌柜出手。”
卫勉还没来得及说话,远处蓦地传来一阵惊呼,徐林潇转头一看,腿已经本能地飞奔过去。
就在刚才,见徐林潇脱离危险的裴怀枝刚把心放回肚子里,一支箭矢就朝她破空而来,裴怀枝被吓得大呼一声朝后跌去,这一动恰好让羽箭贴着她的身子而过,钉在了车壁上。
刺客们却在这时调转了方向,纷纷朝手无缚鸡之力的裴怀枝扑过来。
徐林潇凶狠地手起剑落,发了疯似的往试图靠近裴怀枝的刺客身上捅,连方才赶来的卫勉也一起加入了战斗。
原本寂静无声的华安巷此时刀剑相交,铿锵有力的碰撞声不绝于耳,其间还夹杂着抽搐咽气声,街道边立着的石油灯不动声色的给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镀了层金边。
就在这时,城里的城防军闻讯赶到了,刀甲齐鸣,大地震荡,胜负已分明。
还没等他们上前制住刺客,那些黑衣刺客好像突然间被集体控制住一样,整齐划一地抽搐了两下,齐齐地倒地了。
城防军的负责人被这一顿操作整懵了,上前一步道:“徐大人,这……”
“都是死士,”徐林潇打断道,“将尸体交给大理寺,让他们去查。”
说完,城防军动作迅速地将那些尸体打包带走,杂乱的街道很快恢复一如既往的平静。
徐林潇抬脚便朝马车走去,裴怀枝还没缓过来,依旧坐在车门那一动没动,见她这样子,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又浮上心头,徐林潇难得语气凶狠地道:“不是让你在里面别出来吗?”
裴怀枝愣愣地坐在马车上,闻言稍稍回过点味来,有些无措地抬头望向徐林潇。
徐林潇板着脸,迎上她的目光,打算借此机会好好治治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胆子,可下一刻,裴怀枝突然起身,从马车上直直地朝他扑来,徐林潇立马惊慌失措地伸手将她接住,担忧道:“怎么了?”
裴怀枝闭了闭眼,抱住他轻轻地回道:“我在车里很担心你。”
徐林潇:“……”
这话以排山倒海之势将他的怒气一扫而空,反而凭空添了一把不可言说的心醉神迷,一时妥协地想:自己的人怎样都要惯着。
脾气没有了,但时时因她提心吊胆的徐林潇还是正色道:“你的安危对我更重要,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
这话不知戳中了裴怀枝哪根经,身子蓦地一僵,突然毫无预兆将徐林潇推开,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刻薄道:“原来徐大人也知道危险啊,白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不是挺勇敢无畏的。”
徐林潇:“……”
原来这一茬儿还没过去,兜兜转转一圈,他无意中的又让裴怀枝想起来了,徐林潇一时又开始头脑发麻,六神无主起来。
就在此时,一声“咳嗽”响起,卫勉几次想与徐林潇告辞都没有合适的开口机会,见他俩没抱在一起了,他才上前尴尬地笑道:“没想到徐大人私底下与夫人是这般相处的,真是意想不到啊!”
徐林潇看了他一眼:“在下以前也不知卫掌柜身手如此了得,区区酒楼掌柜为免太屈才了。”
卫勉讪讪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偏头见裴怀枝疑惑的神情,徐林潇介绍道:“这位便是望华楼掌柜,也是舒贵妃的兄长,卫勉。”
外人在,裴怀枝立马收了那股胡搅蛮缠的劲儿,规规矩矩见礼道:“卫掌柜。”
“徐夫人客气了。”卫勉对徐林潇道,“在下先行告辞,徐大人有机会带夫人去我那做客,咱们再叙,少陪。”
卫勉走出老远,徐林潇仍对着他背影若有所思,裴怀枝这株牵牛花又找到杆子,没好气道:“要不你现在追上去找他问清楚你心中的疑问,我自己回去。”
说着转身上了马车。
卫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的目的?等等诸多疑问一下子就从徐林潇脑子里飞走了,他连忙跟上去,心里只剩下要哄阿枝这一个念头。
徐林潇怎么哄得不得而知,裴怀枝只知道歇了一日的身子又腰酸背痛起来,第二天一睁眼就将徐林潇一脚踹下了床,怒道:“你还有没有点节制?我今日要怎么出门?”
徐林潇:“……”
徐林潇慌忙爬起,抱着裴怀枝扔下来的衣服茫然呆立片刻,依稀记得昨夜他说完睡吧,是裴怀枝又缠了上来,软绵绵地道:“夫君,还要。”
这一下谁能顶住?当即气血翻上心头,继续努力起来,最后食髓知味,要得狠了些。
瞥见她身上旧印叠上新迹,徐林潇顺从地没有说话,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伸出手给她按起腰来,那力道不轻不重地恰到好处,很好地缓解了裴怀枝微微的酸痛。
裴怀枝舒服地在他怀里放松了身体,心安理得地享受徐林潇的事后服务,她抱住徐林潇的脖子,心情愉悦地欣赏了一番自己昨夜留下的杰作,说道:“不许像上次那样用纱布遮住,就这样去,让那些大人都看看表面正经的徐大人私底下是多么的放浪形骸。”
徐林潇不由地有几分好笑,取笑道:“他们怕不会觉得我如何,而是会感慨徐夫人是多么的厉害。”
裴怀枝一噎,仔细琢磨了一番,还真是如此,顿时兴致缺缺起来,齿痕仿佛也不那么顺眼了:“那你还是遮上……哈哈!”
裴怀枝突然身子一抖,忍不住笑出声,随后用力拍了徐林潇一掌,怒道:“你干什……”
徐林潇的手离开裴怀枝的痒痒肉,又继续不轻不重地按起来,打断道:“我爱阿枝在我身上留下印记,代表我是阿枝的所有物,所以我们私下欣赏,好吗?”
这是怕她日后歇了心思,不在他身上兴风作浪了?
心里不由自主地有些高兴,裴怀枝趣味丛生地舔了一下带着血痕的印记,感受到徐林潇不稳的气息,邪魅地笑道:“好啊!”
徐大人又度过了一个难捱的早晨,随后将侍卫给裴怀枝安排妥当,并没过问她要出门去哪。在顺着裴怀枝的这条路上徐大人走得越来越好,几乎是有求必应,决不多言。
裴怀枝匆匆嘱咐他注意安全,便目送他出了王府,也没过问他今日的行程。
二人默契地闭口没谈昨晚的事,各自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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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查岗
裴怀枝走下马车, 看了一眼前面的牌匾,轻车熟路地对门口的侍卫道:“麻烦通传一声,我找吴老。”
很快一个约莫五六十岁的小老头就出来了,来人相貌平平, 衣着打扮也不怎么张扬, 但一看就很和气, 举手投足间甚是仙风道骨, 颇有种世外高人的架势, 倘若徐林潇在这里,也能熟络地上前聊两句——此人正是户部其中一个“债主”,上林苑监正吴函。
上林苑专门管理皇家花花草草,皇帝的御花园,嫔妃喜爱的桃林, 以及街边种植的花树都归他们打理, 偶尔达官贵人家也会请他们照料奇花异草, 他们也是每年户部支出的其中一个大头。
见了裴怀枝,吴函拧紧他别致的长眉, 问道:“这位夫人瞧着有几分面生,嗯……又有几分眼熟,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吴老贵人多忘事。”裴怀枝笑道,“七年前在您门前撒泼打滚的人,给您丢了好大的脸, 您莫不是忘了?”
如此一说,吴函还真有印象, 上林苑整日打交道的都是些清贵子弟,文人墨客竞风流,找他办事的不是为了养活这个名贵的花, 就是要整那个什么雅颂会,需要他提供场地,大多屡见不鲜,唯有当初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求他,要带走街边的一棵树,还在门前连哭带闹,他最后实在没法便同意了。
按理说哪怕路边普普通通的一颗桂花树也是皇家产物,不该归一个小姑娘所有,但当时裴怀枝哭得是那个撕心裂肺,诉说的经历也情真意切,小小年纪就差点被拐卖了,年事已高、膝下无子的吴函还真就动了恻隐之心,自作主张地帮她把那棵树种到了她家院子里,之后他听说这个小姑娘去了南边,但从那以后他逢年过节都能收到从南边送过来的礼品,因此这一记也是好多年。
吴函仔细打量了一番裴怀枝,一边捋他那仙风道骨的胡子,一边感慨道:“这一晃好多年,没承想你都嫁人了,当初还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小姑娘,转眼出落的如此水灵了。”
裴怀枝行了一礼,恭敬道:“少时不懂事,跟您添麻烦了,七年不见,如今看来,您老是一点没变,风采尤胜当年呐!”
“老了,老了,比不上你们这些年轻人了,”吴函摆摆手问道,“今日来到我这里所谓何事啊?该不会又要拔棵树回家吧?”
裴怀枝一噎,讪讪地笑道:“不让您为难拔街边的树,就想找您借几个人,我要把之前那棵桂花树重新移个地方,其他人我不放心,只信得过您底下人的手艺,晚辈便又来叨扰了。”
说着,绿茵将三五个小布袋子递上前,袋子上面绣着各种花的名字,袋子里则是一些裴怀枝从南方带回来的花种子。
吴函不爱金银珠宝,就爱捣腾些花花草草,特别是北方罕见的,如果能在北方成功养活,那可比真金白银还让他兴奋。
吴函打算伸出去接的手缩了回来,叹了口气道:“正值春日,皇上御花园要重新规整一番,还有各家大人家里的花枝修剪,近日上林苑还真没人手可派出去借你使。”
裴怀枝朝绿茵使了个眼神,绿茵将手里种子布袋递个了吴函旁边的小厮,裴怀枝这才开口道:“不是值钱的东西,您老就收下吧。”
吴函点了点头,小厮这才接过。
裴怀枝想了想道:“那就劳您得空派人知会一声,过了春日怕是不那么好移栽了。”
与裴怀枝告别,吴函重新返回到屋里时,猛然一拍大腿想起来道:“忘了问去哪里传信给她了,快去看看走没,赶紧问问。”
小厮还没说话,屋里的人忽然问道:“什么人还劳您亲自传信啊?”
小厮被这一打岔,脑内灵光一闪,急忙地说道:“吴监,刚那位夫人乘的好像是镇北王府的马车。”
吴函“唔”了一声,想起来似的自言自语道:“她好像是裴家的丫头,前些日子沸沸扬扬的婚事好像就是裴家与徐家……唉,人老了,不中用了,连个事都记不住了。”
屋里方才说话的人突然震惊地站起身,语气兴奋地问道:“那位夫人找您何事啊?还需要您下次传信才能办。”
“周先生有所不知,”吴函挥挥手让他坐下,走到他旁边坐下道,“每年春日都是我们上林苑最忙碌的时候,这个小姑……夫人想借几个人移栽棵树,现下实在没有人手。”
“周先生”面容俊俏,年纪瞧着不大,一把微卷的头发随意用根丝带一系,看着倒像个正经人,倘若裴怀枝进了屋,大概会十分吃惊——这位就是曾在扬州从她面前一晃而过,又让她的二公子吃了亏的明先生。
明先生如今又多了一个新身份——爱捣鼓奇花异草的文人雅士,出过海下过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因地制宜,水土气候颇有一番见解,也是吴函托人介绍请来的半个老师。
“这移栽非常讲究时日,过了那个机会可伤植物根茎了。”明先生想了想道,“若您不嫌弃,我手底下有几个这方面的行家,可供您差遣。”
吴函笑道:“周先生客气了,你懂得可比我们这些足不出户的人多得多,手底下的人也都是能人异士,对园林这一块那是出类拔萃,只是这举手之劳,实在是不好劳烦你。”
言外之意——这就是一件吃力没有报酬的事,委实不好麻烦别人。
明先生一脸义薄云天:“正因为举手之劳,所以何必挂齿呢?不满您说,同道中人难得,像这种为了一棵树大老远跑来您这儿的,在下也是乐意帮忙的,相识满天下,懂花能几人?吴老应该更明白这种心情。”
确实,在他们这些整日与花花草草打交道的人眼里,每一株植物都是有生命的,合该被好好对待,但大多数人都只爱它与众不同的外表,很少像他们一样用心呵护,像裴怀枝这种为一棵普通的桂花树如此大费周章,方才叫吴老动容,因为奇花难求,平凡则无奇。
话都说这个份上了,吴函对刚才的小厮道:“快去看看那位夫人走远没,跟她说可以移栽了,问她何时方便。”
裴怀枝的马车刚走出巷口就被迫停下了,听了小厮的传话半晌没有言语。
她沉吟片刻,对绿茵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去问问那个小厮,吴老今日见了什么人,或是此刻正在接见什么人。”
“还有,”裴怀枝接着道,“去回话,就说我得空就给吴老消息,最迟也就三五日。”
绿茵打发完小厮,马车重新出发,她回道:“那人说吴老今日见了一位走南闯北的商人,吴老叫他周先生,听说对园林植物这一块特别有见解,吴老经常找他谈谈话。”
绿茵看着裴怀枝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夫人,这位周先生有问题吗?您怎么会知道吴老今日有客?”
“周先生有没有问题不好说,”裴怀枝说道,“据我所知,吴老这人耿直坦率,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根本就不会如今日这般,明明都说了没人,转头又说有人可供驱使,除非是吴老遇上了谁,或是谁家突然变了卦,腾出来人手,不过春日正是各家各院忙碌的时候,这种情况小,我更倾向吴老突然有了新人能用,比如那个周先生的人。”
绿茵听到这里,立刻附和问道:“这个周先生与吴老关系好,举手之劳也说得通,不一定会有问题吧?”
裴怀枝:“那就不好说了,毕竟我昨日才遭遇一次刺杀,我如今见谁都觉得那人想害我,移栽棵树的小事也有人迫不及待地想帮我,我不想疑心都难啊。”
绿茵:“……”
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很强词夺理,绿茵干脆闭了嘴,心想:“万事听从裴怀枝安排就好。”
望华楼前依旧热闹非凡,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停涌动,马车穿了老半天才停到门口。
“你们就在外面等着吧。”裴怀枝带着绿茵走进望华楼,将侍卫留在了外面。
店伙计刚要上前,被正好在店里的卫勉一拦,卫勉看了一眼裴怀枝,对店伙计道:“忙去吧,这人我来招待。”
走上前,卫勉热情道:“徐二夫人这边请。”
望华楼不愧是京城第一楼,气派端庄,掌柜亲自招待,所领入的包间更是雅致非凡。
裴怀枝在卫勉身后进入,扫了一眼屋里的配置,调侃道:“这怕是我朝一品大臣才有资格入的地方,卫掌柜将我安置在这儿可真是折煞我了。”
卫勉笑了笑:“夫人客气了,一间屋子而已,哪来那么多讲究,带您来这儿是想……”
卫勉没有继续说,只用眼神示意裴怀枝往楼下看。
这间屋子刚好对着楼下裴怀枝的马车,而此时马车后面的巷子有几个人鬼鬼祟祟地注视着这边。望华楼注重保护客人隐私,窗子是往两边拉开的,窗子前面还镶了一层琉璃镜,里面可以望见外面,外面却瞧不见里边景象,所以他们二人正明目张胆地站在窗前。
透过琉璃镜,裴怀枝的眼睛刚好与楼下其中一个人目光交汇,她眉头倏尔一皱,心道:“这可真是走错路都有人想害她啊!”
卫勉瞥见她的眼色,想了想道:“夫人带的人都很警觉,到现在却无人发觉,这些人应当没跟多久,或是半路才开始的,夫人可以想想路上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裴怀枝收回视线落在卫勉身上:“卫掌柜比我带的侍卫厉害得多,此前该不会是哪个民间不见经传的高手吧?”
“夫人说笑了,”卫勉转过身往屋里走,“在下就一糊口过日子的平民百姓,为保住饭碗才学了一点防身本事罢了。”
裴怀枝看出他不想多说,顿了一下正色道:“不管如何,还是多谢昨日掌柜的救命之恩,还有今日的提醒,日后您若有需要,我裴怀枝定义不容辞。”
卫勉笑道:“夫人当真性情中人,难怪徐大人如此钟情。”
裴怀枝:“……”
好好的提什么徐林潇。
不过裴怀枝来这望华楼,除了稍一份桂花糕带给长公主,还真是来寻徐林潇的,她走出望华楼假装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巷口,随后带着绿茵往尚书台走去。
她边走边对绿茵交代道:“被人跟踪的事不要跟二公子提,这事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绿茵:“是,夫人。”
与此同时,徐大人正坐在尚书台单独的审讯室里,颇有闲情逸致地喝着茶,在一旁看着刑部尚书审问昨日带回来的唯一活口。
大理寺查死人,刑部审活人,这是他与江暮安多年来的默契与配合。
刑部尚书朱大人饱读诗书,提倡以理服人,依法治人,不太喜欢这种严刑拷打,逼人就范的血腥场面,但无奈上司吩咐,他咬牙也得上,可这打了半天连个屁都没问出来,他也十分无奈。
朱大人梗着脖子,转过头求救似的对着徐林潇道:“徐大人,他可能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犯人突然道:“你才是哑巴。”
朱大人:“……”
徐林潇撇了一眼朱均的脸色,终于大发慈悲地站起身,走了过来:“不是哑巴,那就是能说话,给你个机会,告诉我你背后的人是谁,否则……”
那个犯人又一副你奈我何的不屑模样,须臾间,他蓦地爆发出一声痛呼——徐林潇突然从侍卫手中抽过一把刀,用力插在了他的腿上。
徐林潇这才将话说完:“你就要吃些苦头了。”
将刀猛地一拔,一连串血珠随刀带出,徐林潇身上都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血迹,他十分嫌弃地皱了皱眉,又将刀移到犯人另一条腿上:“知道你们不怕死,但死其实很容易,这世间多得是比死更可怕的折磨,我一定让你在清醒时都体验一遍。”
说着,刀尖头破开了他的衣服,缓缓割开了皮肉,刚才那只是开胃菜,此时徐林潇才让他体会漫长的疼痛,一点点深入,一点点宰割。
就在徐林潇兴致勃勃刺人时,明落突然跑进来快速道:“公子,夫人来了。”
“哐铛”一声,徐大人手里稳稳的刀蓦地掉落在地,他急匆匆吩咐一句:“别让他死了。”
转眼就火急火燎地出了审讯室。
刚走到外面,徐林潇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停下来,朝明落伸出一只手,紧张道:“闻一闻,我身上血腥味重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美人
裴怀枝闲来无事, 在徐林潇的地盘左看看,右翻翻,翻出一个尘尾,她便自作主张地帮徐林潇的书架除尘, 打扫到中间那一排时, 马尾长毛不知碰到什么东西, 一勾一拉, 一份文书就被捣出来, 落在了地上。
裴怀枝愣了一下,低头弯腰捡起,那文书落下的时候正好摊开了,洋洋洒洒的笔墨清晰地露出来,裴怀枝伸出的手突然僵在了半空中, 眼也不眨地盯着上面的内容。
忽然, 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裴怀枝做贼心虚似的连忙捡起地上的文书,眼疾手快地将它往书架上一塞, 深吸一口气,这才扬起嘴角转过身。
这时,大门轰然打开,徐林潇跨过门槛朝裴怀枝走来。
裴怀枝也迫不及待地抬脚向他走去,两手打开正要砸进徐林潇怀里, 谁知刚一触到他衣襟,胳膊猛然转了个弯, 裴怀枝用手里的尘尾抵住了他胸口,人甚至往后退了一步,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冷冷地道:“你去哪儿沾花惹草了?一身脂粉味,都熏到我了。”
徐林潇:“……”
微微抽动鼻子,徐林潇仔细感受了一番自己身上的气味,一股浓郁的香味滑进肺腑,浓郁到根本闻不出是花香,反而真如裴怀枝说的像脂粉味。
低头就见横在二人中间的尘尾,徐林潇无声地咬了咬牙,简直想把出馊主意的明落拉出来揍一顿,甚至不切实际地想用尘尾扫掉他为了遮盖血腥味往身上洒的不知名花粉香。
徐林潇骤然握住尘尾,顺势将它往旁边带,人往裴怀枝跟前凑,竭力自证清白道:“阿枝,我没有……”
裴怀枝突然偏过头,连打好几个喷嚏。
徐林潇:“……”
见她真被熏到,难受的眼都红了,徐林潇便定在原地不敢再上前,他茫然地盯着裴怀枝仿佛距他千里之外的动作,一时不知所措起来。
只眼巴巴地盯着裴怀枝。
裴怀枝揉了揉难受的鼻尖,实在受不了他这种眼神,妥协似的捏住鼻子上前,如徐林潇心中想的那般用尘尾在他身上弹了弹:“谅你也没那个胆子去寻花问柳,只是这味道……你都不香了,还让我很难受。”
徐林潇任由她捣鼓,裴怀枝鼻子灵敏也是他最近才发现的,他自以为是地遮了血腥味,不成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捞着个寻花问柳的名头,徐大人懊恼地想回去打醒方才的自己。
看她脸色稍霁,徐林潇弱弱地问道:“怎么突然来了?”
裴怀枝一尘尾敲到他胸膛上,扬了扬眉:“我不能来?还是说你真在尚书台藏了一个美人儿,刚才乐不思蜀沾了满身脂粉香?”
徐林潇:“……”
这一茬儿还过不去了。
裴怀枝见他一脸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的着急模样,心里忽然一动,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打算干脆把胡搅蛮缠进行到底,用尘尾挑起徐林潇的下巴:“自己脱了。”
徐林潇一瞬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她,见裴怀枝认真的表情,一股热气顺着胸口冲了上来,脸“腾”一下红了,有些难为情地垂下眼,低声道:“这里……不好吧?”
什么不好?
裴怀枝微微一愣,随即尘尾用力一敲:“想啥呢?我要你自己把外袍脱了,你想保持这个距离跟我说话吗?”
徐林潇的脸更红了,头也微微垂下,简直没脸面对裴怀枝,手却还是听话地将外袍扒了下来,狠狠地往外面一扔,试探上前一步:“阿枝,我现在……”
裴怀枝把尘尾一扔,勾住徐林潇脖子,狠狠地亲了他一下,徐林潇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手也下意识地揽住裴怀枝的腰。
裴怀枝抵住他的额头,轻声道:“我不怕你身上的血腥味,只怕你身上沾上别人的味道,所以下次不要再多此一举了。”
徐林潇愣了愣,呢喃一声“阿枝”,旋即一手扣住裴怀枝的头,狠狠地重新吻了上去。
不料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咳嗽,明落十分没眼力劲儿地提醒道:“公子,朱大人请您过去,说那人招了。”
徐林潇:“……”
现在换个小厮还来得及吗?
裴怀枝在他怀里把气喘匀了,抬头看着他,笑道:“去吧,我也要回去了,给你带了一份桂花糕放在桌上,记得吃。”
徐大人因着裴怀枝的这一趟到访,身心有种说不出的舒畅,连屡屡不靠谱的明落他看着也顺眼不少,重新进到审讯室,对犯人都吝啬出一张笑脸,岂料那犯人对着他的和颜悦色比先前的凶神恶煞还害怕,战战兢兢地交代道:“背后的人我们没资格见,我们接到的任务就是杀了你,或者你身边的女人。”
说着,突然抬头看着徐林潇道:“给我一个痛快,我可以交代我曾听到的一个称呼。”
徐林潇面沉似水地走出审讯室,对于最后从犯人嘴里听到的“周老师”三字并不怎么意外,他最近身边发生的大小事好像都与周家有着或多或少的牵扯。可是堂堂当朝大学士,皇上的岳父,为什么要勾结外敌?有什么好处是外人能给,皇上却给不了的?
诸多种种,徐林潇暂时还想不明白,索性将公事搁在一旁,专心致志地品尝起桂花糕来。望华楼桂花糕他也买过,因为长公主喜爱,他时常下任回家也会稍一份带过去,但却没怎么吃过——他不是特别爱甜食。
徐林潇掐起一块送到嘴边,一股软绵绵甜腻腻的味道滑进喉咙,奇异的不难吃,仿佛还挺甜的,甜的他心里不由自主地打起鼓。
第二块吃完徐林潇起身去倒杯茶解腻,路过书架时脚步忽然一顿,有人动了他的东西——一份文书突兀的立在一堆书画中,裴怀枝竟然急急忙忙地一不小心塞错了地方。
徐林潇翻开文书看了看,对是谁动了他东西现下已了然于心。
距离裴怀枝去到尚书台风平浪静地过了两日。
春意融融,清晨屋里也暖和极了,徐林潇收拾妥当返回床榻,还是下意识地将裴怀枝的身子裹进被子里。徐林潇坐在榻上,憋了两日的话在裴怀枝睡的迷糊之际终于有了破土的趋势,他摸了摸裴怀枝的脸颊,低声问道:“阿枝没有什么要同我交代吗?”
裴怀枝被子里的手陡然一紧,脸在他手上蹭了蹭,迷糊道:“夫君早些回来。”
徐林潇盯着裴怀枝的睡颜看了半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起身离开了。
殊不知在他走后,裴怀枝立马便睁开眼,一双眼睛清明澄净,丝毫不像刚睡醒的模样。
裴怀枝确实有事瞒着徐林潇,她今日要把裴府那棵桂花树移栽到她与徐林潇的院子里,清晨那句“早些回来”也是真情实意,她要等栽好了再告诉徐林潇——那棵树是他们初遇的见证。
春日阳光明媚,裴怀枝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帐构,底下摆了桌椅,一边喝茶一边看着下人将树抬进来,接下来便是挖洞、栽树、浇水、施肥。
阳光肆无忌惮地洒在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上,一举一动在光影下如同一帧一幕的画卷,尽数落入裴怀枝眼里。
一壶茶喝完,树也栽好了,就在领头人转身朝裴怀枝低头哈腰问赏之际,“咚”一声巨响,裴怀枝将茶重重地磕在桌子上,沉声道:“都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数十名侍卫鱼贯而出,将前来栽树的人牢牢围了起来。
领头人脸色一变,很快恢复平静,诧异道:“夫人这是做什么?小的们都做的十分仔细,这树一定能活。”
裴怀枝漠然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夫人莫不是在说笑,”领头人一副笑意吟吟和气生财的模样,“不是您向吴监正要的人,我们都是上林苑干活的人。”
“是吗?”裴怀枝站起身冷笑一声,“衣袖里该不会还藏有暗器吧。”
说着,侍卫将他们控制住,把他们身上携带的武器尽数扒拉出来扔在了地上。
领头人:“……”
他突然抬起头,换了一副面孔,阴测测地问道:“你怎么会发现?我们明明隐藏的很好。”
裴怀枝看了他一眼:“不管再怎么练习,有些习惯是改不了的,你们弓和长刀使惯了,连握锄头都是拇指与食指勾住,中指以下的手指下意识放松。”
裴怀枝忽然绕道那人后面,拿过旁边侍卫手中的刀,肯定道:“你们是东夷人吧。”
领头人脱口否认:“不是。”
裴怀枝笑了:“那么紧张干什么?刚我还有点不确定,现在敢肯定了,正常人对我这句话可能都反应不过来,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下意识的反驳,忘了告诉你,我与东夷人有仇。”
领头人眼皮一跳。
裴怀枝突然扬起刀,狠狠地刺进他的后心,一字一句道:“你们当初让他差点命悬一线,这一刀之仇我得夺回来。”
说完,用力将刀抽出,温热的鲜血溅了她一脸,领头人还没来得及惨叫身子就直直朝前倒去。
就在这时,旁边的侍卫突然对着裴怀枝的身后叫道:“二公子。”
“哐啷”一声,裴怀枝手里的刀摔落在地,溅落眼角的血让她的视野一瞬间变成猩红色,手止不住地发抖,心却异常的平静——原来徐林潇不想让她知道的心情是这样的。
裴怀枝将发抖的手指用力地蜷了蜷,艰难地转过身,迎着徐林潇的目光,抬手将眼角的血迹擦去,低声道:“你回来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生气
这日大概注定是不能平静的一天, 徐林潇一早到尚书台,后脚工部的人就告知他:皇上行宫前的府撑被熊孩子点鞭炮给炸坏了。
徐林潇还没开始兴师问罪,熊孩子他爹——同知枢王祺就压着兔崽子来负荆请罪,七八岁的小胖子光着臂膀背着荆条有模有样地往尚书台门前一跪, 硬是叫街上的百姓都流连忘返挤在门口凑起了热闹, 徐林潇没法只让人先进来。
岂料刚一进门, 王祺就先发制人指挥着熊孩子道:“快去谢谢徐大人, 他原谅你了, 下次可不许再皮,不然打断你的狗腿。”
徐林潇看了王祺一眼,对方立马笑出一脸花来对着徐林潇。
同知枢密院事王祺曾与徐林潇在枢密院共事过一年半载,他知道徐林潇其人虽不折手段,但也不会与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 坏的府撑他已找人修好了, 只要徐林潇不追究, 工部的人也不会乱说话传到皇上耳朵里。
王祺顶着一朵花,将他儿子往地上一按, 咬牙切齿在他儿子旁边道:“快给我磕头,不然今晚不许吃饭。”
这威胁比刚才打断腿要管用,只见一个肉球倏地滚到徐林潇脚边,“咚”一声脆响,小肉球头抵在地上大声道:“谢谢徐大人, 小人以后一定好好做孩,再也不乱来了。”
徐林潇悄摸摸地缩回险些被他砸到的脚, 心里不禁有个疑惑:王祺这是养猪还是养孩子?看不见头,这不就是活生生的猪肉。不过徐林潇堂堂一个朝廷大臣,嘴上再怎么损人也不会损到一个孩子身上去。
徐林潇摆摆手, 对王祺道:“带回去吧。”
王祺将儿子遣回去了,办事十分滴水不漏,甚至还贿赂了徐林潇一把,以防日后变卦,留个把柄在自己手中。他将话说的甚是好听,“徐大人新婚微臣没来得及祝贺,这个是臣近日得的一只白玉镯,白玉温润,与尊夫人甚是相配,小小心意,还望徐大人笑纳。”
徐林潇眉头一皱,刚要回绝,目光一下落在晶莹透亮的羊脂白玉手镯上,话吞回了肚子里,裴怀枝每每搂住他的白细手腕浮上心头,下意识想道:“腕间昆山雪,同心白首约”,她戴上一定好看。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王祺匆匆放下手镯,生怕他反悔似的脚下生风地溜了,等徐林潇回过神,只剩下一只白玉镯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明落在边上犹豫了一下,想了想问道:“要不要属下现在送回去?应该还能追上王大人。”
徐林潇拿起玉镯,“不收他就该不安心了,这白玉净透,品质上层,是个难得的好东西,阿枝戴上应该很合适。”
要说徐林潇如今在乎什么,为天子办事,尽忠职守那是压在他身上的责任,那裴怀枝便是他想去主动承担的责任,给她一切最好的,让她无忧无虑地做徐二夫人。
骂他的人多的是,如今一只白玉镯而已,以权谋私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于是徐林潇借花献佛般的收下了白玉镯。
可能是近日里的生活太过美好,徐林潇一上午都对着那只玉镯心猿意马,迫不及待地想戴到裴怀枝的手上,他几乎能想象出裴怀枝开心的神情,抬起那只手腕给他瞧,然后在他脸上作怪,最后奖励似的吻上他的唇。
“温柔乡,英雄冢”,徐林潇控制不住地想要沉沦。
然而带着一腔柔情回到家中,骤然就见他的姑娘手起刀落,不惜双手沾血也要为他报那一刀之仇,站在院里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徐林潇,满心欢喜眨眼间烟消云散,心里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滋味。
徐林潇有生以来头一遭感到自责,那个曾经伤人都害怕的姑娘从何而来的勇气去杀人,忍不住想道:是不是自己给不了她安全感,让她蜕变成这样的。
这大概是每个做丈夫的,头一回发现自己的妻子因为跟了自己变得面目全非,不复曾经纯真快乐时的惶恐吧。
可当他看见裴怀枝转身若无其事地擦干血,一股莫名熟悉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头,徐林潇握紧了袖中的白玉镯,那股自责慢慢地扩大,最终以不可阻挡之势变成了后悔——他在裴怀枝身上竟看到了自己当初的影子,他自己身上背负的还是不可避免地压在了裴怀枝身上,让她沾了血,入了深渊。
徐林潇在院子里猝不及防地亮了相,眼也不眨地看向裴怀枝,希望她能有所解释,哪怕她现在扑进他怀里什么也不说都行,不料裴怀枝一脸坦然地对他道:“你回来了啊。”
好像在告诉他刚才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而她就算手沾上血也是正常的。
徐林潇忽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裴怀枝了,这是多么的可笑,他想让裴怀枝无忧无虑的生活,为她撑起一方平静的天地,可裴怀枝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陪他一起手染鲜血,主动替他搅了风雨。
至于裴怀枝,十多年独立的生活几乎让她形成了习惯,仇自己报,困难自己解决,遇事第一反应也是自己往前冲,她将徐林潇归为自己人,徐林潇的仇她也义不容辞的要讨回来。
可她却忘了,位高权重的徐大人哪里会让自己哑巴吃黄莲,他只会让针对他的人有苦说不出,徐林潇竭力让她远离这些,她却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甚至觉得理所当然,所以当被徐林潇撞破时,最初的慌乱过去,她反而释然了,想着徐林潇最多说一两句狠话,叫她下不为例,她撒撒娇也就过去了。
不料徐林潇给了她一脸哀莫大于心死的空白,脸上一丝生气也无,于是她便披着波澜不惊的面皮擦去眼角的血想将他的表情看的清楚些,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咯噔”一下打了个突。
本想说句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出口却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回来了。
裴怀枝还欲再开口,她蓦地瞪大双眼,震惊到忘了开口——徐林潇竟一言不发地转身,直接给了她一个潇洒离去的背影。
裴怀枝心里又“咯噔”一下,想道:“完了,这回真生气了。”
裴怀枝行事可以做到八面玲珑,但骨子里倔强倨傲,让她任何时候都不爱依靠别人,肃王下聘,长公主的刁难,还有未知名的跟踪,她总是想着自己去解决,从未想过依赖徐林潇,甚至连同他商量的想法也无。
然而庭院中,裴怀枝独自一人站在那棵古老的桂花树下,徐林潇离去的背影又浮上心头,一点后悔的情绪从她那我行我素的原则里冒了出来,第一次开始想道:“如今是两个人的生活,我是不是事先该同他说一下的?”
不过只后悔了一瞬,从容自若的裴怀枝很快就想开了:“等他气消了就好了。”
谁知徐林潇不知是这次动了真格还是怎样,这日晚间也没回房,裴怀枝在榻上辗转反侧,从最开始微微心虚,最后越想越烦躁,甚至隐隐有些怨气:“生气说出来不就好了,让我独守空房算怎么回事?”
不过这次裴怀枝还真冤枉了徐林潇,徐大人只是不知怎么面对她,还真没想让她独守空房,只不过裴怀枝白日里抓的那几人又给公务繁忙的徐大人添了一笔忙碌,等徐林潇在书房处理完回到主室,裴怀枝已经在翻来覆去中睡着了。
徐林潇给裴怀枝盖好被子,裴怀枝一下就凑了上来抱住了他胳膊,小声嘟囔了一下,继续沉沉地睡着了。
徐林潇抱着她略微打了个盹,刚过四更天他便披衣而起,裴怀枝误打误撞让他查到明先生的蛛丝马迹,他要借机速战速决,尽快解决这个隐患,防止裴怀枝陷入危险,或是再为他做危险的事。
他低头打量了一眼熟睡的裴怀枝,总觉得自己这个丈夫做的不怎么合格,而他更多的也是生自己的气,他还无法与那个一意孤行,让裴怀枝变成这样的徐林潇和解。
有那么一种人,天生仁义理智,即使经历过很多恶意,戴上了一层虚伪的保护色,在面对至亲至爱之人时,他是半分苛责的话也说不出,而是习惯性地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徐林潇身上恰好有这种难得的潜质。
他在心里试问:“我是不是做的不够好?阿枝你为什么什么事都不同我说?在母亲那受了委屈如此,遇到危险亦是如此。”
徐林潇叹了口气,将诸多忧虑收拾起来,在裴怀枝眉心处落下一个吻,旋即披着夜色出了门。
清晨,裴怀枝醒来时习惯性地将胳膊往旁边一伸,却捞了一空,盯着空空的床榻迷茫片刻才反应过来——徐林潇昨日没有回房。
徐林潇躺过的地方早已只剩下一片冰凉,裴怀枝的手感受到那没有温度的半边床塌,一边不顺心地拍了一掌,一边暗戳戳地较劲道:“有本事你以后再也不踏进这间屋子。”
还没等她那股劲儿使完,绿茵正好过来,裴怀枝便口是心非地问道:“明落人呢?”
绿茵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回道:“二公子天没亮就出门了。”
裴怀枝坐在床上瞪她一眼,没好气道:“谁问他了?”
绿茵忍住了笑容,“是奴婢想说,不是夫人想听,明落陪二公子出城了,他们今日好像有要事。”
裴怀枝:“……”
大可不必多此一语,她大致也猜到徐林潇去干嘛了,多半与她昨日所为有关。
绿茵没注意她那若有所思的表情,又说道:“夫人,刚才沈府的人前来传话,沈小姐问您今日可否到听华楼一叙,沈府下人还在外头候着,夫人看如何回话?”
裴怀枝一愣:“就说我稍后便到。”
听华楼内里也有一方高台,高台上则每日上演着大齐经久不衰的民间故事或是载歌载舞愉悦气氛,台下大堂里的坐席往往是走了一波,又来一批,热闹地经常将大厅堵得水泄不通。
这不,裴怀枝与沈音费了老鼻子劲儿才穿过人群上了二楼包间,这楼上就不是平民百姓能入的地儿了,二楼是以屏风隔开的小包间,三楼则是封闭的包间,她们今日没什么要紧事,便只订了一个不怎么隐秘的地方。
楼下高台上咿咿呀呀地唱起了爱情故事,爱恨情仇,刻骨铭心,那些悲喜交织的生死爱情总是让闻者惊心,听者共情,世世代代都有它别具一格的存在理由。
沈音见裴怀枝听得入了迷,调侃道:“本以为我会先嫁进王府,没想到却被你抢了先。”
不知怎的,裴怀枝听着别人的爱情故事,一下就想到了她与徐林潇,如今他们也是喜结连理,比起那些爱而不得,抱憾终生的不知幸运了多少,不过一点摩擦而已,她怎就束手无策,放任自流了呢?
沈音的话打断了裴怀枝的沉思,刚要开口回话,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一个男声说道:“莹莹,你来了。”
“孟升,你找我何事?”
他们三言两语便自报了家门,裴怀枝便想起这个孟升不就是跟她大哥不对付的禁军右统领,至于莹莹是谁,下一刻孟升就给了她答案。
孟升道:“如今徐林潇已经成婚,莹莹的终身大事考虑考虑我怎么样?”
周莹:“念及咱俩从小到大的情份,有些话我以为我表现的够明显了,你该懂得,可你却一直装作不懂,那好,现在我正经告诉你一次,我对你没有儿女私情,我的终身大事也不会落在你身上。”
这话不知怎么戳到了孟升,他的脸色变了变,突然大声吼道:“那你就如此惦记徐林潇,他已经成婚了,你还要上去给他做妾吗?”
周莹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他:“原来你是这样想我的,我周莹堂堂大学士之女在你心中就是这样的吗?”
孟升一吐为快后开始后悔方才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一脸慌乱地想解释,却被周莹抢先道:“也是,从小到大咱们只能做朋友,却生不出交心的爱情,以后你莫要再寻我了,还有,不管你信不信,徐林潇只是我爹给我找的如意郎君,我对他并无什么情份,嫁不嫁他都无关紧要,反倒是你,他比你要磊落坦荡。”
说着,周莹转身出了门。
孟升蓦地将桌上茶盏全部掀翻在地,瓷盏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片刻后,隔壁恢复了宁静。
裴怀枝也终于在听了一出与她相关的爱恨纠葛后,回答了沈音最初的问话:“长公主和世子都相中了你,我这声嫂嫂迟早都是要喊你的。”
沈音用手帕掩了掩嘴,似乎对她的话难为情,但又着实很欢心,努力好一会儿
才恢复表情同她道:“孟家与周家是世交,现在的孟家当家人是已逝周老太爷的学生,周莹与这孟升也算是青梅竹马,只是没想到这孟升竟有如此心意,只可惜这落花无情,流水有意,终究不是一路人。”
沈音见她没有搭话的意思,想了想问道:“你这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莫不是与你家二公子闹别扭了吧,方才那句做妾响起你甚至装都懒得装,表情难看得都快将我轰走了,你该不会还在吃周莹的醋吧?”
在外人面前裴怀枝一般不怎么挂脸,除非特别情况,脸色都大差不差,所以沈音这话是实打实地在打趣她。
裴怀枝苦笑道:“我的好嫂嫂,你就别操心我了,赶紧嫁过来同我作伴吧。”
这句话成功地让沈音含羞带笑地闭了嘴,二人之后聊了些有的没的,不过临走的时候,她突然站起来握住裴怀枝的手,同她道:“行了,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你了,只是啊,我娘常与我说夫妻之间的仇多半都是不沟通造成的,一方不说,另一方不知道,这隔阂啊就会越来越大,到最后后悔都来不及了,你身边的父亲大哥都是大老爷们儿,他们也不会懂,若你不介意,可上沈府寻我,给这忧愁找个出口人就会轻松许多的。”
裴怀枝愣了一下,没再多说,回了她一个微笑两人便各自离去。
裴怀枝回到王府时正是晚饭时间,问了下人,说徐林潇还没回来,但是派人给她带了口信,说今日不一定能归,勿等。
听了这话,裴怀枝有些气恼地想:“不等就不等,没他我照样过的舒坦。”
可不知是白日里沈音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对徐林潇这种不露面缩起头来不解决问题的态度恼怒,第二日一早终于按捺不住了,去长公主那打了个秋风,十分得体地向长公主请示昨日二公子一夜未归,她今日要带衣物与吃食去看望他。
长公主心里疑惑这等事你要去就去了,何必来请示她,不过从小女子那时候过来的长公主也很快回过味来,点点头当了他们之间的台阶。
清早望华楼门前人还不是特别多,马车很快就停到了尚书台门口,临门一脚裴怀枝却突然打起了退堂鼓,犹犹豫豫地不敢下车。
不过此前裴怀枝来过一次,尚书台门口的侍卫早就知道这是他们大人的夫人,连通报这一步骤都省了,直接上前道:“夫人来了啊,大人已经很久不歇尚书台了,连衣物都不曾准备,刚小人还在想要不要去王府给大人拿,夫人您就来了,您快些进去吧。”
好,这下后悔想走也来不及了。
车里的徐夫人若无其事地走下马车,顶着一张不动声色的脸,飘飘然步入府内。
其实上次来裴怀枝就已经把路摸熟了,可这一次仿佛像第一次来似的,乱走乱撞地找不到地方,连身旁的绿茵都看不下去了,问道:“夫人,您是不是不敢见二公子啊?”
“轰隆”一声裴怀枝脑里的一根弦断了,绿茵直接将她踌躇不前的原因道出了,胆大妄为的裴怀枝何时如此纠结过,若真是徐林潇惹她生气了,她也早就将徐林潇绑回来揍一顿了,正是因为她好像意识到此次好像是自己理亏,但潜识里又觉得自己没错,导致她见到徐林潇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一直也都不敢迈出那一步。
可是从她出门征求长公主意见,到门口侍卫直接迎她进来,今日的人与事仿佛都推着她在往前走,但凡给她留点余地她也就退缩了,此次也不例外,裴怀枝还没回答,徐林潇就已经从前方走了出来。
徐林潇见到她也是一愣,仿佛没想过她会出现在这里,眼角眉梢上都吊着一挂呼之欲出的不可置信,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竟然就站在那看着裴怀枝。
裴怀枝刚被绿茵一语道破心思,此刻又被徐林潇这幅啥都不说的模样给刺到了,双重刺激使她赌气地想道:“就算我有不对的地方,那你就说出来啊,这态度算怎么回事?”
但是她也就在心里发泄了一通,面上端的比徐林潇还要平静,大有你不主动提起我也不说的架势。
他俩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屹立片刻,谁都没有开口,最后还是明落赶来看见裴怀枝,打碎满院的沉默。
“夫人您怎么来了?怎么不进去啊?”
裴怀枝这才想起自己这一趟来干嘛的,义正言辞道:“长公主让我来送衣物。”
说着,绿茵将手里的衣服与食盒递给了明落。
明落:“……”
他如果没记错,以往公子留在尚书台,长公主根本不会多此一举。
明落偷偷看了一眼徐林潇的表情,对这二人如此迂回的方式着实感到心累,心里一动,对裴怀枝道:“我们昨日后半夜才回,公子怕扰了夫人休息才留在这里。”
可惜明落这一动动错了地,如今他们二人别扭的点并不在夜不归宿,裴怀枝一听这话就在心里反驳道:“哪次不是在我睡着后回的?昨日不回不过是不想见我罢了。”
裴怀枝突然就不想再待下去了,硬邦邦地道:“衣物已送到,我就先走了。”
说完,连绿茵都没等就急忙走了。
明落在边上暗自叹了口气,见徐林潇仍盯着裴怀枝离去的方向,没忍住问道:“夫人都来找您了?您怎么就不主动说点什么呢?”
徐林潇拿过明落手里的食盒,“找几个人护送她回去,咱们昨夜动作有些大。”
说着,并没有回答明落的话,转身进了屋子。
徐林潇昨日沿着上林苑这条线索,将明先生精心打造的园林商人这条路线给一锅端了,明先生气急败坏,今日便采取行动,主动上门去找他最忠实的倚仗。
明先生从城外进入一道暗门,穿过漆黑狭窄的甬道,大约一柱香的功夫,他便走到一个暗室,在墙上摸了两下,将一块凸起用力按下去,“轰隆”一声,两边的墙壁缓缓打开,天光乍亮,墙的那一边竟是一个古朴雅致的书房。
刚走到书房门口的周文群听到里面的动静,猛然推门进入,又迅速把门关上,见到书房里的人,慌乱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再也不见了吗?”
明先生自顾自地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不怎么见外地道:“您也坐下喝杯茶。”
周文群一脸不赞同地看着他,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祈求地说道:“喝完你就赶快离去,若被人看到,你我都要玩完。”
“我都要快被徐林潇逼得狗急跳墙了,现在一点也不怕被发现,反倒是您,”明先生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您答应我的一件事都没办成,我如今不好过,也并不想让您好过。”
周文群忽然把桌子一拍,没盖严实的茶盖被震到桌上,翻滚两下,“咔擦”一声碎在了地上,周文群刚集起来的火气好像与碎片一样散开了,他愣怔一下,试探着问道:“你还想我给你做什么?我努力了,但皇上这人眼皮子浅,过了那个时机,再给他提把莹儿嫁给徐林潇他就会起疑心的,死士也按你的要求派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他能爬到今日的位置,本就没想象中那么好对付。”
说着,周文群不知想起什么似的,竟开始咄咄逼人起来,“我答应你的事都做了,可能结果不尽人意,但也是尽力了,可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故意暴露我们的踪迹等徐林潇来查,甚至以我的名义去勾搭赵承骞,这桩桩件件,你将我摆在明面上,生怕他查不到我的头上,你这是将我往绝路上逼啊!”
说到最后,周文群真动了气,一下就口不择言起来,怒道:“周明,你这个不肖子,你是不是就是想看我不得好死啊。”
话音刚落,“砰”一声,书房里的一扇书架突然轰然倒塌,在满天纸屑灰层中,周莹不敢置信地望向她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