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不管任何时候,不管当今圣上如何对他,他都忠于大齐,就算明知有去无回,还是会为大齐子民战斗到生命最后一刻。
这仿佛是刻入了他骨子里,天经地义的事。
哪怕皇上不信任他,哪怕他们千方百计地打压他,甚至要他的命。
镇北营出来的兵大概脑子都不好使吧。
“那你打算如何?”彩瑛懂了,不再多言。
“我当然是要和夫君在一起的。”裴怀枝眉眼弯了弯,顿了一下,慎重其事地对彩瑛道,“阿烬明是背后的执棋之人,周文群的举动都在他的算计内,就算大齐里应外合,阿烬明也做足了准备,江南水军很难讨到好处,可夫君等不了,所以我必须要东夷大军内乱,让他们的刀锋对准自己人,给大齐水军让路,助他们尽快攻上岸。”
“你是想,”彩瑛盯着她看了几眼,想了想,斟酌道,“煽动圣地援兵造个反?”
裴怀枝点头:“来都来了。”
她将手上的圣光戒正了正,晶石的棱角折射出的刺眼的光芒,裴怀枝伸手摸了摸,感觉质地确实不错,而她要准备去玩一回权利的游戏了。
彩瑛忽然一伸手拉住她:“怀枝,你尽管发挥,不会有人识破你的,真正的圣女也不会出现。”
裴怀枝警戒地握紧拳头,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放松开。
彩瑛察言观色,握住她的手,推心置腹道:“圣女的失踪和我没关系,圣地第一大家族内部有很多旁支,想上位的多的是,在她生命最后一刻我恰好在边上罢了!这世上还能记得我与许真的就只剩你了,我可是希望你长命百岁记一辈子的呢。”
然后立马催促道:“走吧,时间紧迫。”
裴怀枝有些动容,有很多想问的,可时间不等人,最后只道:“你不告而别的事可还没完,等回去再给我好好交代。”
彩瑛没有回答,同她一起走上了铁索桥。
江上,东夷与江南水军纠缠得难舍难分,要是在陆地战场上,他们这会已到了肉搏的阶段,江南水军尽管倾巢而出,但兵力不占优势,加之东夷反应迅速,几乎没给他们可乘之机。
几百艘战舰散落在江面,东夷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大齐水军被打成七零八落的碎石。
但崩落的碎石,自高处滚落时,也可席卷千军。
大齐的战船一言不发地冲上去,在江面上绚烂爆炸,像黑暗中闪烁的星星。
“大龙,”周到放下窥筩,对庞大龙喊道,“左右两翼的前锋都被打散了,东夷还在增兵,中队也快要撑不住了。”
庞大龙头也不回地道:“左翼突围,中队上铁栅栏冲过去,放出我们江南水军局新做的东西,让东夷看看大齐水军并不落后。”
落后的大齐水军曾经不堪一击,乃至于统帅战死,全军只剩下寥寥千人,仓皇间被赶来的将军所救。
几月前,残存的水军旧部同四方支援的将士一起,组成一支杂乱无章的部队守在最初遭到耻辱的地方。很多陆军出生的人都晕船,他们一到水面上甚至找不到北,更别说应对大齐水军落后的武器与船舰……
而今,都已恍如隔世。
江南水军在徐林潇的带领下重新改组编制,江南水军军器局举全国之力更新大齐水军战舰,几日前更是送来东夷在水下畅通无阻的“海龟”仿造艇。
此时潜在水下的黑影已蓄势待发,所有船舰排成一线,庞大龙扬起手,正要下令全面出击。
这时,突然发生了一件很诡异的事。
原本挡在前面的敌军莫名其妙地撤退了!
庞大龙:“……”
敌人脑子坏了?还是新的阴谋诡计?
然而全速的船舰已经难以停下,大齐水军毫无阻力地从敌军中穿梭而出,直逼江边港口,庞大龙不再犹豫,一声令下。
冲在最前面的孟升第一个上岸,东夷的兵力都在水上,他沿着黑衣人给的路线畅通无阻地深入。
他要把周文群带回去立功,还要让徐林潇彻底留在这里,他要带领江南水军取得胜利……
孟升是皇城里的少爷兵,在抵达江南前经历过最大的战役还是捉一伙盗墓贼,坐井观天的少爷兵只窥见一点战场的严峻,也觉得自己是打过战杀过敌的英雄,他甚至忘了这是他第一次担任前锋,队友船舰爆炸的时候他还出了一身的冷汗……初生的牛犊有执念,不怕前路有虎。
他自认为正在一条满是荣誉的路上,他的老师以及无数百姓等着他去拯救。可当他到达的时候,整个人如遭雷击。
硝烟弥漫中只有一列大齐士兵,看见他的那一刻似乎是对他挥了挥手,可还没等他看清,爆炸声便响起了,对他招手的人也看不见了。
怎么回事?
他难以置信,心里有一个隐约而不敢直视的念头,他颤抖着架上窥筒,又一个人走出来,这一次他看清楚了,对方先是激动地挥了挥手,随后一直摆手,然后孟升亲眼看见他分崩离析,一支胳膊随着泥土飞出老远。
孟升瞳孔紧缩。
东夷人做了埋伏?是我吗?
是我提醒他们的吗?
孟升整个人快要炸开,思绪也随之七零八落。
就在这时,号角长鸣,战鼓震天,大齐的大部队成功登陆了。
少年人总是爱冲动和不易承认自己的错误,孟升大叫一声,来不及多想就冲了上去,他的部下虽不明所以,依然选择毫不犹豫地跟上。
无数尘埃炸起,孟升觉得浑身血脉都在逆流而上,他几次觉得自己踩中了炸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在往前冲,轰鸣的爆炸震耳欲聋,身边的战友以身为引。
孟升终于看懂那个士兵的手势,他拼命喊着“不要过来”,可已经迟了,孟升已同他几步之隔,他好像看见徐林潇了,就在那个挥手的人后面,他想说什么来着,但意识却在那一刻消散了。
无根无凭散落四方,一条从澹城通往外界的生路却炸出来了。
东夷军主舰上,阿烬明勃然大怒:“岂有此理,她居然敢临阵抗命。”
教皇的面色沉冷,两颊紧绷,攥住权杖的指尖泛白。
方才那意外撤退的船舰正是圣女麾下的部队。
然而还不等阿烬明兴师问罪,罪魁祸首已主动找上门。
裴怀枝恭敬地行礼:“陛下。”
阿烬明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
“我都是为了陛下好。”裴怀枝不卑不亢,丝毫没受阿烬明恶劣态度的影响,“再这样耗下去,我们只会损失更多的勇士,收手吧,陛下。就算这一次夺下两江沿岸,想要攻入京城也没那么容易,陛下心里其实清楚,到最后东夷可能只是握住更多的谈判筹码,吃不下这个大国。”
阿烬明不为所动:“那又如何?生灵竞逐,苍天取舍,是他们不思进取,今日我多一座城池,来日兵强马壮,入主中原只是时间问题,古往今来,哪个王权霸业不是立于杀伐,成于隐忍?”
裴怀枝的视线不经意同他相接,随即便注意到阿烬明虽面色沉寒,眼风如刀,可眼底却没有杀意,她不经胆子大了些,在两厢对视中,想起一些关于阿烬明的听闻。
东夷不像大齐的君王之位世袭,他们讲究全国推举,那时旧教皇骤然“病逝”,继承人的挑选还未完成,几大家族各怀心事,圣地几乎乱成一锅粥。
阿烬明身负诅咒,是众人口中的邪神之子,可就是这个邪神之子从天而降,结束了圣地几大家族长达半年的内战。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时候不管是谁,都理所应当得了民心,黑的也能给说成白的。
可人总喜欢把的记忆分成许多片段,再根据自己的喜好一段段拿出来。内乱结束后,倒是想起阿烬明污浊的身世,不遗余力给这位新教皇使绊子,而拥护他上位的圣女旧部也在权利中渐渐忘我自大。
十八岁的阿烬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恢复本已废除的圣女制度,从原圣女家族中选了一位继承人,将她交给了圣地培养,自此,圣地有了同教皇分庭抗礼的底气,东夷圣女变回十九年前至高无上的纯洁神女。
那位继承人就是裴怀枝如今假扮的原身……
阿烬明害怕圣地家族?
怎么可能,他那疯劲儿恨不得将他们都杀光,可明明可以一手撑天的,他为何要留一个隐患?
“现在把兵权交给我,”阿烬明似乎是不忍再看她的眉眼,率先移开眼,“我可以不追究你的过错。”
裴怀枝缓缓地说道:“陛下就非大齐不可吗?若失败了呢?”
“成王败寇嘛。”阿烬明忍俊不禁道,“圣女怎么还不明白,东夷那点地方养活国人都难,不掠夺如何活下去?我们其实都是牢笼里的囚徒,只能挣脱枷锁向前,是没有退路的。”
“不,”裴怀枝的声音变得更和缓,第一次同阿烬明没有争吵,“困兽只有你自己,你恨大齐,恨大齐天子高高在上,玩弄生民命运,恨天子重臣为所欲为,颠倒是非黑白……他们确实够烂。”
阿烬明忽地来了兴致,眼神又落回她身上。
“可东夷勇士不该背负你的仇恨。”裴怀枝一顿,声气忽然高了起来,“你去问问他们,有多少人是真心实意想打这场战?你的人我无权干涉,但我带出来的人,我要他们都能平安回去。”
阿烬明没说话,目光好像在看裴怀枝,又仿佛穿过那层纱看见了其他人。
“陛下,”裴怀枝等了半晌,阿烬明还是没出声,她便有些忐忑起来,“你能独善其身,可我上面还有圣地压着……”
阿烬明忽然打断她:“你走吧,将你的人带回去,大齐此次翻不了身,没有你们,我照样能攻下两江。”
裴怀枝不由得屏住呼吸。
她赌对了,疯癫嗜杀的阿烬明恨尽天下万物,可他唯独不恨那位没见过面的东夷圣女——他让圣女重回神坛,是为了留下自己对母亲的念想。
听说那位圣女是东夷最善良的精灵,她像风一样无差别照拂所有民众,她心怀天下,当然也不会希望她的信徒血流成河……
能全身而退当然是好事,裴怀枝不再多言,行礼告辞。
她的心早已飞向澹城,在穿过舱门时,甚至被莽撞的传令兵撞上,她没在意,摆摆手免了对方的赔礼道歉。
舱外等着的彩瑛见裴怀枝可算平安出来,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问道:“如何?”
“撤兵回圣地。”裴怀枝快步走到彩瑛旁,压低声音道,“麻烦姐姐帮我将他们拖延片刻,我要入澹城。”
彩瑛一愣,但也知道她性子,没多劝。
裴怀枝高高扬起右手,圣光戒将阳光切割成了五颜六色的光束,围在主舰周围的人都看到了,手臂在空中划了一圈,向后挥落,两侧的船舰纷纷后退。
眼看着这场戏就要唱完,异变陡然发生。
那方才承诺放她们走的阿烬明出尔反尔,东夷士兵鱼贯而出将她们团团围住,无情的刀锋全部指向她们。
此时,澹城里地动山摇,随着生路炸开,越来越多的百姓平安通过,全都到达了港口。
江上大齐的旌旗猎猎随风飘动,大齐的船舰纷纷朝他们过来。
逃出生天的羔羊们喜极而泣,互相沉默对视一眼,不知是谁在人群中挥手叫道:“将军,我们在这里。”
这一嗓子激起千层浪,越来越的人回过神来跟着大喊。
千万道声音汇聚成惊雷,在整个江面掀起巨浪。
裴怀枝和彩瑛同时听到了他们的呼唤。
裴怀枝的心漏跳了一拍:“这声音?”
夫君成功了,他将澹城百姓救出来了?
彩瑛却在一愣之下瞳孔骤缩:“圣女当心……”
不等她说完,裴怀枝的余光闪过一道银光。
多亏了各方不遗余力地刺杀,裴怀枝别的没长进,身手却在徐林潇的指导下灵活不少,一闪身避过挥来的刀,随后一脚踹在临近的士兵身上,士兵毫无防备地将挥刀之人撞倒。
仓皇间她的身形还未站稳,便见阿烬明走了出来。
阿烬明的脸色难看到极致,瞳仁变成了血红色,身形微微踉跄,抓住权杖的手无意识地发着抖,无端令裴怀枝想起像画本里即将走火入魔的妖孽。
“陛下这是何意?”裴怀枝定下神问道。
阿烬明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目色渐渐清明,发现自己走出船舱到了甲板上。
可耳边仍不休不止地回荡着传令兵的话——
北狄兵败,辎重被截。
徐林潇带人逃出生天……
周文群身首异处……
周文群……死了……
死了……
所以,这些人怎么办呢?
“陛下,大齐开始反击了。”这时,瑟利惶急赶到教皇身边。
阿烬明忽然激灵了一下,随后嘴角扯得极大,笑得十分扭曲:“你们出不去的,大齐赢了,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人,特别是圣女,他们不仅折辱欺凌你,还会让你生不如死,趁他们没来,我给诸位一个痛快。”
话没说完,周围的东夷士兵们缓缓围拢。
裴怀枝踉跄后退,碰到身后的船板退无可退。
阿烬明突然发疯,想来是大势已去,回天乏术了,可他到现在都不知悔改,还恨不得拉所有人同归于尽。
邪恶的刀锋越来越近,那些东夷士兵脸上一片麻木,就算教皇下令让他们自己捅自己,他们估计也会义不容辞吧,裴怀枝的心凉了下去,余光落到船外波涛汹涌的水面。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蓦地逆着人群而上,冲向毫无防备的阿烬明,刺眼的白光闪过,匕首笔直向前,“噗呲”一声扎进了身体,彩瑛大叫一声,匕首拔出的刹那间温热的鲜血灼烧了脸颊,刺痛了双眼。
阿烬明的侍卫虽没料到这一变故,但毕竟训练有素,离彩瑛最近的士兵回过神后迅速转身,挥刀斩去。
彩瑛因背后突袭的力道踉跄一步,茫然低头,她看见东夷人的弯刀从胸前透了出来,血珠顺着寒刃缓缓滚落,她急喘了两口气,倏地扑跪在地。
“彩瑛!”裴怀枝在不远处大叫道。
彩瑛什么都没听见,她像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喘息,唇瓣微微颤动,眼底漫上一层水雾。
她想:好疼,你当初是不是也这样疼过。
“不知死活的东西。”
话音未落,弯刀倏地被拔出,鲜血飞溅,彩瑛的意识被疼痛刺得非常清晰。
她蓦地抬头,只见阿烬明安然无恙。
阿烬明轻嗤一声,将挡在他身前的瑟利推开,倒地的身体牵线木偶似的抽搐了几下,瑟利一声也没来得及吭,便已断了气,一双眼却死不瞑目地瞪着。
这时,澹城百姓在大齐水军的护送下登上事先准备的民船,徐林潇将亲卫全部留下安顿护送他们,自己却登上了一艘战舰,加入战场。
阿烬明下的是死令,临阵脱逃者死,将大齐打败便能活,所以即使一部分东夷军撤退了,战局还是不容乐观。
“武器库快见底了,”周到对庞大龙汇报道,“要不接上徐将军我们就撤退吧,东夷今日好似一条疯狗,以他们今日的打法,他们的武器如果得不到后援简直是自寻死路,稳妥一点,可以慢慢耗光他们。”
庞大龙嗤笑一声:“东夷今日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怎么可能善罢甘休让我们撤退,刚好我也看不惯他们很久了,徐将军给我的命令是把东夷往死里打,他没下令,撤什么撤?”
周到:“可是……”
“好了,别可是了,”庞大龙打断道,“知道你稳妥,但这帮狗杂种们杀了我们那么兄弟,不让他们血债血偿,枉托我七尺男儿之身,武器没有,咱们还有刀剑,登上狗日的船,能宰一个是一个。”
周到还没来得及答话,旁边一个士兵突然叫道:“主舰,统领,东夷主舰暴露了!”
“快拿来我看,”庞大龙抢过窥筒,看清船身张牙舞爪的防护,不远不近守在周围的船舰,大笑道,“哈哈,真是天助我也,我要灭了这狗教皇。”
周到伸手一抓,没抓人,喝道:“你要干什么去?”
庞大龙利落翻船出去,跳上旁边的一个船舰,这是军器局新出的一款新型船舰,船身自带动力系统,行船速度是旧船的几十倍,但因为不稳定且造价高,有且仅有这一只,还是他们带上战场准备测试的。
热血澎湃的统领就这样一往无前地上了战舰,他将手按在开关上,回过喊:“擒王。”
说完,手用力一推,体积娇小的船舰像一头猎豹在水面奔腾远去。
周到在后面喝道:“停下,危险!”
风太大,他的声音一出口就被吹散了,冲刺的庞大龙没听见。
新船舰的速度确实快,两侧溅起的浪花模糊了庞大龙的视线,他一抹脸上的江水,想道:难怪那帮大人们让他们在返航的途中慢慢测试,这东西确实还是个半成品。
他将速度开到最大后,发现速度降不下去,也停不下来了……
船舰小,视野广阔,被血染浑浊的江水,漂浮的不知名的残骸,全都从他眼前掠过,然而他一愣之后,很快目视前方,定定地看着那艘巍峨威武的东夷主舰。
大齐正是夏末初秋,天高云阔,他忽然想起他亲手把被劫匪害死的父母埋葬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庞大龙——穷苦人家出生的孩子,不是读书的料,偏有一身蛮力气,父母从小到大挂在嘴边的便是:我儿将来一定是大官,是能上阵杀敌,振兴门楣的大将军。
粗鲁野蛮的水军统领露出了一个柔和的微笑,他从怀里掏出临行前顺走的炸药,点燃,旋即与他乘坐的船舰一起撞上东夷主舰。
娘,我们家祖坟真的冒青烟了!
徐将军,大龙幸不辱命!
“砰砰砰”,接二连三的巨响震天,东夷主舰被撞地塌下去一角,底板破裂僵停在水面,唯有半边舱房炸裂,木头建的船顶分崩离析,火势顺着风冲到了甲板上,东夷士兵乱成一团,谁也没顾得上救火。
变故突如其来,没人再顾得上裴怀枝,她迅速上前捂住了彩瑛伤口。
裴怀枝有些语无伦次:“姐姐,求你别睡,坚持住,他们打来了,我们赢了,我……我带你回江南……别睡……好吗?”
“好,”彩瑛用力笑了一下,鲜血淋漓的双手将圣女洁白的纱裙染红,她挣扎着起身,“我们一起回去。”
木头船身是大火天然的燃料,作战舰艇中到处都是易燃易爆物,两军交战中,每一艘炸裂的船只都没能逃过沉沦的命运,东夷主舰也不例外。
船厢接二连三爆破,火势很快蔓延到了阿烬明脚边,他后退几步,大火将地上的瑟利卷了进去。
衣衫很快被舔舐殆尽,空中飘来一股焦糊的肉腥味,阿烬明本就混沌的神识被那令人作呕的气味紧紧缠住,心头所有的恶意被连根拔起,露出恨意初始的轮廓。
他那充血通红的眼睛被终年不散的执念盖住,眼前的瑟利变成了周文群、被大火吞噬的母亲……
四周塌陷的木板无差别攻击,有的士兵在逃命,有的被砸中后烧成了火人,还有的见教皇有危险,拉了他一把,阿烬明躲过了掉下来的横梁。
“陛下,属下护送您离开。”
阿烬明眼珠子转了一圈,主舰被袭,周围的东夷军这会全都乱了套,消极应战,阿烬明觉得如果他不幸被炸死了,他这些勇士们这会就该“英勇”逃走了。
东夷连士兵都比不上大齐忠诚……
他不想再看,偏头对刚救他的士兵道:“好孩子,可我已经走不了了,从一开始我便没了回头路,离开?能去哪?东夷是魔鬼,我好不容易逃脱恶魔的掌心,回去干嘛?用血肉供养祂吗?他们可不配。”
“大齐虽然是地狱,可是还有他,他……哦,他现在也没了,他……死了,他死了啊……”
士兵呆楞在原地,等他回过神伸出手的时候,阿烬明繁复的教皇外袍上名贵的丝线割破了他指腹,他什么都没抓住。
阿烬明没有离开,他折回了船舱。
死死捏住手中的权杖,浓烈的高温几乎让他寸步难行,烤出的热汗瞬间模糊他的视线,他的瞳仁又开始泛红,目光霎时涣散开。
裴怀枝扶着彩瑛靠在船边,目瞪口呆地看见这个一心要攻打大齐的他国首领迎着火光向前,翻飞的外袍被火焰一点点吞噬,身上覆了一层红火似的铁衣,可他依然向前。
燃烧的灼痛让阿烬明本能地剧烈挣扎着,可前面火光中,有一位白衣女子在向他招手:“阿明,过来。”
阿烬明愣住了,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可心里隐约知道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在他迟疑的那一瞬,女人旁边又出现一个长相端正的男人,这人他认识。
他想也不想就要拿权杖打过去,可权杖太烫了,他没能握住,他伸出的手被男人一把握住,那人一手又牵过身旁的女人,对着他道:“走,我们回家。”
浓烟呛的阿烬明昏昏欲睡,但他清醒的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眼泪却像小时候被人欺负时那样,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他最终还是没把手收回来,跟在二人的身边“回家”了。
又一声巨响,船舱彻底塌了,凡间一切恩怨灰飞烟灭。
巨烈的火势逐渐蔓延至裴怀枝所在的角落。
彩瑛用最后的力气推她:“怀枝,别管我了,你一个人逃得出去,我没力气了。”
“我不。”裴怀枝眼眶通红,“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彩瑛笑了一下,似乎是拿她没办法了,在硝烟四起的战场上,忽然平静道:“其实我两年前跳过一次海,是阿烬明救了我。”
裴怀枝呼吸一滞。
“这两年来,唯一支撑我的便是戳破东夷人的阴谋,”江风一吹,彩瑛的声音更加轻了,轻到让人觉得下一刻便要消散,“现在这个支柱也倒了,所以怀枝,让我去见他吧,江下太冷了,我想去陪陪他。”
裴怀枝一时愣在了原地。
就是现在,彩瑛见她失神,将她往后一推,她将身子探出船舷,不做半分迟疑,纵身翻了过去,身子重重地坠入冰冷的江中。
裴怀枝大叫一声,猛地往前踉跄一步,徒劳地伸出手,只有冰冷的江风穿指而过。
这时,不知道哪里又炸了,巨大的浪潮直接扫过,将船边悲伤欲绝的姑娘也卷进了冰冷的江水中。
裴怀枝的心好像缺了一块,她的意识仿佛被江水冻住了,除了冷,她想不起任何东西。
命运拉着她往下坠,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黑影蓦地笼罩下来,她的下坠被一股大力打断了,有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耳边水流声破开,她的面纱被扯掉了,她的周身好像暖和起来了,唇上被一片温热裹住,新鲜的空气慢慢送进她的肺腑,窒息感渐渐缓解,裴怀枝眼睫颤动眯开一条缝隙,意识也渐渐回笼。
对了,还有个人在等她,她还要回去见徐林潇。
见她终于有了意识,徐林潇这才松开她的唇,双臂缓缓收紧,以身躯替她开道,将他的姑娘带回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写得很艰难,然而内容却很无聊,我想给笔下每个人物一个完整的结局,他们的归宿是终点,同样也是起点,算是闭环了。
人活得是某一瞬间,至少生命最后一刻,不分善恶,他们绚烂地走过。
第97章 水月
“裴怀枝……裴怀枝……”
有个声音麻雀似的, 围着她的脑袋叽叽喳喳叫一圈,吵得她想捂住耳朵,遂努力把被子往上拉,头埋了进去。
“麻雀”颇有不依不挠的精神, 伸出爪子继续攻击, 把她刨出来:“我知道你醒了!裴怀枝你都睡了三天了, 快给我起来!”
两只爪子恨不得将她连根拔起, 她漂浮的意识一轻敌被拉回了身体里, 梦里余韵未散,不自觉流出的眼泪冲开了她的眼皮,近在咫尺的脸就这么撞了进来。
比噩梦还难缠的脸吓得裴怀枝往后躲,却被两只爪子死死按住:“怎么?没想到会是我吧!其实我也不想来的,还不是祖母硬要求的。你说你也没受伤, 竟然睡了整整三日, 裴怀枝, 你是猪吗?”
裴怀枝额角突突直跳,眉头皱起:“你来干什么?”
苏子灵假装没看到她眼角的泪痕, 指着榻边小桌上的食盒道:“喂猪。”
裴怀枝呆呆地愣了片刻,人虽醒了,神魂还懵着,半晌才转过头——苏子灵拿出了汤盂,揭开盖。
嗯?鸡汤!
她先是惊叹, 随后又有点迷惑: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忘了?
抬头往四周打量一番:原来她回到了中军营帐。
营帐里只有她和苏子灵两个人。
苏子灵不太习惯“骂不还口”的裴怀枝,别扭道:“唔, 你自己喝,我可不会喂你。有手有脚什么事没有,还让我顶着大太阳往返三日, 裴怀枝你是不是故意装睡折腾我?”
“我睡了三日,”裴怀枝有点惊讶,“你每天都来看望我?”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怪呢?苏子灵语速飞快道:“你别多想,迫于老太太淫威,顺便看你死没死。”
裴怀枝没有回答,不知在想什么,眼睑垂了下去,仿佛要闭上眼重新睡过去,眼角又无声落下两行泪。
苏子灵:“……”
完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在心里打了自己一嘴巴。
苏子灵将不听话自己抬起来的手放回去,想说什么挽救一下,脑子一抽,继续道:“还想着你要是卧床不起、命不久矣,我能借此机会同姐夫培养感情,让他续弦娶我。”
裴怀枝倏然抬头,睫毛上还闪着水光,破口骂道:“苏子灵你是不是有病?一日不同我作对便难以舒坦!”
苏子灵这下舒坦了,将翘起来的嘴角压了压:“可惜了,你平安无事,我的愿望落空了。”
裴怀枝:“你……”
这会她才想起来:对了,她在军营,徐林潇人呢?是徐林潇救了她吗?
显然,徐林潇应当平安回来了,不然以苏子灵的德行肯定会说,可为什么他没陪在自己身边?
裴怀枝看着毫无动静的帐帘,胸口没由来地堵得慌,他难道真生气不理我了?
“别愣着了。”苏子灵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点吃完,我好回去交差。”
裴怀枝这会儿胸口闷闷的,情绪沉沉地往下坠,她一时有些无所适从,在对上苏子灵欠揍的表情,那一瞬间仿佛有根针从心底划过,她的思绪被串在了一起,下巴一抬,命令道:“你喂我。”
“什么?”苏子灵猛地愣住,一脸不敢置信,“裴怀枝你睡傻了吧,敢使唤我?”
裴怀枝挑眉,态度愈发恶劣:“不喂怎么吃?外祖母她老人家怎么知道你到底来没来?”
威胁,裴怀枝故意的!苏子灵又气又憋屈,咬着牙骂骂咧咧:“从小到大用来用去就这么一招,你能不能有点新意?”
嘴上抱怨着,手却早已对鸡汤下了手,乘出一碗端起来,稳稳当当地喂进了裴怀枝的嘴里。
裴怀枝得了便宜还卖乖:“有用就行,要什么新意。”
正值晌午,阳光从头顶直直落下,营帐外的空地上,徐林潇静静地站着,节外生枝的影子被牢牢地钉在地上,营帐里的人没有任何察觉。
裴怀枝这会儿大概在好好吃饭,只有瓷器的碰撞声从里边泄露出来。
明落在旁边抱着一摞的调令与文书,假装自家公子不进去找夫人这事一点也不大惊小怪。
苏子灵同裴怀枝不对付,二人刚安静了一会儿,里面又开始幼稚的争吵。
吵闹的点也从“喂饭”转移到“伺候穿衣”上,最后结果也是苏子灵抱怨,裴怀枝得逞。
徐林潇悬了三日的心总算落下。
这些天,徐林潇是真忙,战后伤亡统计、百姓安顿,还要给远在京城的皇帝交代,哪怕敌人已不成气候,他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将破碎的东边收拾妥当几乎耗光了他的心血,可除此之外,他最担心的还是裴怀枝。
那日将她从水里捞起来,虽然没有受伤,裴怀枝却迟迟难以苏醒,军医说:是她自己不愿醒过来。
每日两三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徐林潇都用来唤醒她,白日却鲜少得空,他怕万一裴怀枝醒来没人照顾,独自伤心难过,于是托老太太找个靠谱的人来。
他没想到来的人会是苏子灵,虽然有疑惑,但也尊重老人家,没有提出质疑。
直到此时,他懂了老太太的深意——裴怀枝醒来了,便已经跨过痛苦和悲伤,她不需要什么特殊对待去提醒她历经了什么。
“公子,军中各位统领还在等您商议接下来的战略部署。”明落很有眼力劲儿地提醒自家主子时间紧迫,以为公子会抓紧时间立马进去见夫人一面,可没想到徐林潇飞快地转身离开了。
明落:“……”
不……不应该啊!
明落想不明白,裴怀枝同样也想不明白。
从军营回去路上还要耽搁一阵子,裴怀枝吃完喝好后,苏子灵便离开了,孤独寂寞的她就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她先找人问了,得到的回答:徐将军在忙。
又左等右等,始终不见踪影。
眼看着夜幕降临,她终于等不下去了。
白日里为了使唤折腾苏子灵,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一件刚到那会儿置办的衣裳,现在入秋了,薄薄的一层纱罩在身上,夜风吹来时有点凉,裴怀枝没忍住抱臂搓了两下胳膊。
快步穿过一排营帐,远远地看见帅帐里闪着灯火,裴怀枝放慢脚步,偷偷隐身在一个草垛后面。
她心道:我只是不知道里面是不是还在讨论军中要事,绝没有心虚。
隔着一段距离,就在她踮起脚,试图通过风吹开的小缝隙看清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时,肩膀上突然盖上一双温热的手,裴怀枝被暖得哆嗦了一下,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同徐林潇四目相对。
“在这干什么?”徐林潇被手心下的冷刺得“嘶”了一声,“怎么穿这么少就跑出来了?”
战后的营地安静极了,裴怀枝的耳边只有徐林潇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的熟稔唠叨。
裴怀枝眼也不眨地看着他,不知是不是身上盔甲的缘故,她觉得徐林潇清瘦许多。
徐林潇的手顺着她的肩一路向下,将她冰冷的手轻轻地搓了两下:“走,先进去。”
裴怀枝离开时用的手段不太光明,不用问她都知道,那日他醒来肯定非常生气。她这次又掉进水里九死一生,徐林潇再见她的态度是不是有点太正常了?
她一时弄不清楚他究竟是怎么回事,短暂地收敛了心绪,忽然忐忑起来。
被徐林潇拉着走了两步,裴怀枝心里直打鼓。
谁知就在这时,徐林潇突然松开手,将她打横抱起。
将军身披盔甲,金色玄铁被夜风吹得冰凉,冷意顷刻间便穿透裴怀枝单薄的外衣,她狠狠地打了个寒战,一瞬间冷得她有些不知所措。
徐林潇的下颌线锋利不少,从裴怀枝的角度望去,沉在光影里英挺的轮廓像一把锐利的弯刀,凌厉极了,然而只一瞬,他便微微低头,长睫覆落,眼尾柔和地上扬,多情又克制的目光同裴怀枝相接。
裴怀枝的心重重一跳,不再迟疑,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将军的铁甲冷硬,抱住她的手却宽厚温热,裴怀枝被他稳稳地放在帅帐的小榻上。
裴怀枝不知他到底有没有真生气,只盯着他的脸没有轻举妄动,任由他拉过一旁的毯子给自己盖上。
“休息一下,”徐林潇安顿好她,低声道,“我去换身衣服。”
裴怀枝勉强收回神,刚想说什么,徐林潇已然转身离去,抓了一空的五指骤然握紧,裴怀枝暗自吐出一口气。
裴大小姐自小就不懂得何为“安分守己”,待徐林潇走到木架后面,她便将毯子一掀,下地前想了想,将鞋袜全都抛弃,光着脚悄无声息地踱步过去。
沉重的盔甲卸下来,徐林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稍微一动,身上筋骨便开始“嘎啦嘎啦”作响,裴怀枝还没来得及心疼,随着最后一件衣服脱下,将军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就这样显露在眼前,有些新添的甚至还未完全脱痂,边缘有些许血迹渗出来。
她魔障似的上前,拨开徐林潇散在后背的长发,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一条从肩胛骨横亘到腰腹的伤痕。
“嘶……”耳目通透的徐将军虽然早就知道她跟来了,但还是被她冰冷柔软的指腹摸得头皮发麻,忙转过身,“怎么跟过来了?”
指尖悬在他的胸口处,那里也有一道刚愈合不久的伤痕,裴怀枝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哑声道:“怎么又添了这么多新伤?”
徐林潇本想穿上衣服同她一起出去,不料转过身,他一眼看中了裴怀枝落在他身上的表情。
徐林潇小心翼翼地松开木架上快被他拉下来的衣裳,微微前倾将胸膛送到裴怀枝手下,不打算立刻出去了。
“这是怎么弄的?”裴怀枝的手沿着他的伤疤来回抚摸,徐林潇呼吸渐渐加重,忽然忍无可忍地一把捉住她的手,裴怀枝没挣扎,抬起头深深地望着他道,“夫君,我们一人坦白一件事好吗?”
徐林潇冲她挑了一下眉,似乎惊讶她这次主动地坦诚,隐约带点促狭的意思。
裴怀枝一直看进他的眼睛里,忽地鬼使神差道:“那日在玉雀离开你是形势所迫,但中途是有机会可以脱身的,选择留在敌营,我其实抱了必死的心,你呢?你在澹城是不是也没想过能活着回来?”
徐林潇愣住,脸上的血色刹那间全部褪去,但他清晰地听见自己血脉不断跳动的声音,跳得太急切了,好像就快要冲破皮肉,因为他感觉到了疼。
他缓缓地按了按胸口,仿佛噩梦照进了现实,眼圈倏地红了,隐隐染上一层绝望。
裴怀枝没有料到他的反应会如此大,鉴于此人有吐血的前科,她败下阵来,双手抱住他:“骗你的,我才不舍得丢下你!也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徐林潇没有理她,将头埋进她的侧颈,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裴怀枝被他弄得有点痒,微微往后躲了一下。
“别走,”徐林潇攥住裴怀枝的胳膊,脱口道,“对不起。”
这句道歉没头没尾,可裴怀枝却意外的听懂了,她愣了一下,明知故问道:“对不起什么?”
徐林潇在她的目光中不由自主地瑟索了一下,缓缓地放开她,磕磕绊绊地后退两步,蓦地闭上了眼睛。
他在裴怀枝身上太敏感了,对方一个轻飘飘的眼神便能让他肝肠寸断。
沉默在对峙中蔓延,半晌,徐林潇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开口:“我运气一向不怎么好,但凡追逐的、想要的几乎都与我背道而驰。那日在玉雀,我真就尝到从仙境落入地狱的滋味,我知道阿枝不会离开我,可我还是忍不住去怪你为什么要把我丢下,但可笑的是,我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没有我,阿枝根本就不用冒险前去。”
他压在心里的偏执开了口,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稍稍喘息片刻,继续接着道:“我并不是什么风光霁月的大人将军,只是单纯舍不得荣誉与地位,想同高座上的天子争一口时过境迁的怨气,从而证明自己在大齐举足轻重的地位,可从澹城出来的那条路上,在下一步可能就灰飞烟灭前,我只想……只想再见一次阿枝。”
人间或许不值得留恋,可阿枝在,他便要留下,还想要活下去。
裴怀枝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说不出来话。
徐林潇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望向她:“能……再原谅我一次吗?”
这一次,我要和阿枝平安到老。
裴怀枝依然没有吭声。
“你将我丢下的这些日子真的很难过,”徐林潇一手摸了摸她的脸,另一只手牵住她按上自己的胸口,“但身上所有的伤痛合在一起都没这里疼。”
裴怀枝方才冲上头的气血倏地凉了下去,眼睑微微颤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徐林潇好像没察觉到,继续道:“然而这些都不算什么,当看见你跳船的那刻,我……唔……”
裴怀枝忍无可忍,直接堵住了他的唇。
我们还能拥抱,还能亲吻,还能从对方滚烫的血脉下感受到浓浓的爱意,为什么非要去想没发生的伤心事?
一场唇齿的角逐叫破了弥久的噩梦。
方才意犹未尽的手将背上的伤痕摸了个遍,轻薄的纱衣在将军手下不堪一击,缠绕的呼吸越发急促。
徐林潇的手掌愈发得寸进尺,感受到裴怀枝明显一颤,微微同她拉开些许距离,正想开口说什么。
忽然,营帐外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新上任的亲卫直接冲进帅帐叫道:“徐将军。”
徐林潇还未来得做出反应,裴怀枝已经蹲了下去,还不忘拉下他,两人一起躲在了木架后面。
徐将军只有被人打断的不悦,并不担心被人发现,可当他随着裴怀枝的动作向下,裴怀枝被他圈在方寸之间,只要一伸手对方就落入他的怀抱,他居然觉得这种偷情的体验十分美好。
裴怀枝被他压得有些难受,正要把他推开些,那个闯进帅帐的士兵没看见人,竟开始到处张望,一边看一边嘀咕道:“徐将军,徐将军你在吗?”
木架前只有几件衣物遮挡,裴怀枝不敢动了。
可是徐林潇却不肯放过她,手掌穿过方才撕破的缝隙,贴上她的后腰。
士兵又往里走几步,正对着他们所在的角落,裴怀枝干脆放弃挣扎,整个人依靠在他怀里。
这时,士兵停住了脚步,挠了挠头:“徐将军不在啊!”
说完,像来时那样呼啸而去。
裴怀枝缓缓吐出一口气,正要起身,一股大力倏地从背后袭来,她被压趴在地上。
“这是怎么弄的?”徐林潇一把撕开她背上的衣裳,指尖划过她后腰上长长的伤疤,“你不是说没有危险吗?”
裴怀枝胳膊撑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说,说那伤是她忘了自己将匕首藏在被子里不小心划的?好像还不如是遇到危险。
她说不出话来,只好烦躁地踢他一下挣扎着要起身。
徐林潇抓住她的脚踝,这才发现她光着脚,冰凉的触感让他无声地咬了咬牙,扶着她侧腰的手蓦地收紧。
裴怀枝仿佛能感知到他心境的变化,在徐林潇身子微微前倾时,忽然转过头,一手拉住他的衣服:“原来夫君喜欢这个姿势。”
徐林潇:“……”
真是好样的!
徐林潇绷着脸一言不发,在裴怀枝震惊又闪躲的目光中将她拉过抱起。
月光从云层中穿出,与瞭望塔的光一起落在江上,这里曾经埋葬了一个又一个的亡魂。
有寸步不让的大齐战士,有野蛮霸道的侵略者,有乱世中被人宰割的蝼蚁……还有挖开黑夜,只求一个归宿的“骗子”。
帅帐里,劫后余生的二人在短暂的争锋后,思恋一发不可收拾地决了堤,他们互相依偎,摒去惊心动魄,从容平和地互相交代原委。
“阿枝怪她吗?”末了,徐林潇想了想问道。
“怪呀,”裴怀枝低着头,将眼泪抹在他方才新换的衣服上,“还要怪一辈子。”
徐林潇心疼得头皮发麻,刚要说点什么,又听裴怀枝道:“但我也知道决定要走的人是留不住的,夫君陪我一起在江边给他俩立个碑吧。”
徐林潇将她抱紧了些,低声道:“都听阿枝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狂奔
“你怎么又来了?”
苏子灵越过裴怀枝, 轻车熟路地走进营帐,也不需要主人招待,坐下后自己给自己沏茶,看见裴怀枝还在营帐口徘徊, 回道:“腿在我身上, 当然想去哪就去哪, 哎……你别纠结了, 过来老实坐会吧, 这会外边没什么人,来的路上听他们说大军好像又同东夷打起来了。”
徐林潇走之前跟裴怀枝提过一嘴,今日是同东夷交涉的日子。东夷教皇与圣女同主舰一起炸灭后,接任东夷军的是一个圣地贵族,眼看东夷兵败, 他表现的十分识时务, 先是给大齐递了降和书, 又主动退出澹城,给人的感觉就是打算收拾收拾滚回家的, 没想到现在又打起来了。
东夷在全盛时,尚不能凝成一股绳,如今大树倒,逃窜的猢狲不成气候,裴怀枝倒是不担心, 只是闷了多日,她原打算出去转转, 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裴怀枝将苏子灵上下打量一圈:“怎么,你这是在家受气了,跑我这儿来撒气了?”
苏子灵瘪了瘪嘴, 罕见地没出声,她端起茶水,吹开上边的浮沫,含蓄地抿了一口,眉峰霎时紧锁,手中的茶盏却停在半空,她望着漂浮的茶叶,往日锐亮的眼眸仿佛蒙了一层阴霾,神色暗淡下来。
裴怀枝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军营条件有限,这大叶子茶入口浓苦压喉,却也最能解乏,你喝不惯正常。”
说着,裴怀枝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
“谁说我喝不惯!”苏子灵倔劲上来,一口气将剩下的全部喝完,苦得差点吐出来。
裴怀枝忙将手帕递给她,又替她换了一个干净茶杯:“瞎逞什么能?又不是酒,你还想用它解千愁啊。”
苏子灵有些许懊恼,手绞着帕子没说话。
“看样子是真有事了。”裴怀枝兴致极高,就差抓一把瓜子了,眼睛里闪着渴望的光芒,“你快说,让我开心……不是,安慰安慰你。”
“裴怀枝你……”苏子灵咬牙支支吾吾半晌,似乎是实在难受,泄气道,“我爹娘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可我还不想嫁人啊,他们连我心里想法都不问就开始指责我无理取闹,你说他们过不过分?”
裴怀枝琢磨了一下,舅父舅母默许苏子灵来找自己,多半是想让自己在中间劝说一番,她想了想,斟酌问道:“对方年纪……舅父应该会找同你相仿的,那对方长得丑吗?”
“不丑,看着还算周正。”苏子灵顿了一下,有些回过味来,辩解道,“不是因为这些,这些都不重要,我就是……就是不想成亲,去别人家有人管着,那是享福吗?那分明是去受苦的,我干嘛非得遭这份罪啊。”
裴怀枝乐了:“舅父舅母都是通情达理之人,你若看不上对方,好好同他们说,选个你中意的,慢慢挑也没关系。是谁告诉你是过去受苦的?你堂堂苏家大小姐,姑父是镇国大将军,在扬州城任何一家他们都得把你供着,除非你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再说你苏子灵也不是委屈受窝囊气的性子啊,怎会想到这上面去了?”
苏子灵深深地看了裴怀枝一眼,正色下来,忽然握住她的手:“裴……表姐,谢谢你!那个……我爹娘,还有祖母平日里对我都十分大方,我手头很宽裕,你若有难处,尽管提,我不会笑话你的。”
“嗯?”裴怀枝被她真诚的目光吓愣住了,随着手背上的温热传来,她好像明白了什么,犹疑道,“哦……是我让你觉得成亲是去受苦的?苏子灵,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过得不好了?”
对上苏子灵刻意瞪大的双眼,和一脸的于心不忍,裴怀枝无语地笑出声,抽出手反手在她手背落下一掌:“给我有话直说。”
苏子灵“嘶”一声,揉着手背,恼了:“你使这么大力做什么?真是好心被你当成驴肝肺,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你看你现在连如此廉价难喝的茶叶都能适应了,跟着姐夫不是被流放,就是上前线差点醒不过来,以前你在苏家我都没让你吃过这么多苦头,成婚哪里好了?”
裴怀枝一下哑了言,她婚后过得不好吗?
夫君疼爱,公婆不难相处,在王府也是锦衣玉食,甚至比她以前的日子更加精致。
可说好,似乎更谈不上。绑架、刺杀未曾间断,被流放、上战场,危险与磨难成了家常便饭……实在是婚姻的反面体现。
可当初也恰好是她自己选了这条路。
为什么呢?
裴怀枝一时间似乎有些想不明白,反正她记得自己很讨厌危险,因为那意味着她又成了别人威胁徐林潇的把柄,还有一个无时无刻不在多疑的皇上,日子着实不怎么好过。她还非常讨厌冀北的冬,太冷了,也太无聊了……现在,她开始讨厌江南的水,社稷江山压在肩上太重了,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江岸的风倏地迅疾起来,江水被推着扑向港口,瞭望塔顶的士兵透过窥筒仔细观察片刻后,难以抑制地手舞足蹈起来,江南大军自水上返航,欢欣与喜悦霎时间在港口蔓延,而将军夫人正和一个质疑她的姑娘坐在安静的营地里,扪心自问自己的选择,并且百思不得其解——她稍微回忆了一下婚后的生活,发现能想起来的都是她想过安稳日子的时候,而当初想要指点江山、同徐林潇一起并肩作战的豪气壮志,好像都很淡了。
苏子灵瞧她思索良久都未想出反驳的话,愈发肯定自己的选择:“姐夫那张脸其实还不错,你若怕姑父祖母念叨,可以要个孩子再回家,我们苏家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话音未落,地面微微震颤了起来,营帐外传来沸腾的欢呼声。
苏子灵瞬间被吸引,一把拉起还未回神的裴怀枝:“走,出去看看。”
裴怀枝踉跄了一下,迅速从回忆中抽身,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才说了什么:“把你自己活明白就行,我与你姐夫的事不用你……”
走出营帐,裴怀枝蓦地呆住了。
不远处,归来的大齐将士们下了船后卸了刀枪,三三两两抱成一团。
苏子灵喃喃自语:“……这是胜利了?”
战鼓声听不见了,风中的旌旗仍在招展,千军共同高呼,声音响彻云霄,裴怀枝仿佛也受到感染,心跳一下比一下激烈。
“咴”——周围的大军开始狂奔乱叫起来,人潮涌动中,一声高亢的嘶鸣划破喧嚣,空中涌起的声潮似乎静止了一息。
这时,一匹战马跃纵而出,马背上的将军在铁蹄急速前进中,视线定定地落在立于营帐前的人影上。四蹄凌空一跳,徐林潇翻过铁栅栏,猛地收缰勒马,徐林潇停在距离裴怀枝两三步远的地方。
他迎着裴怀枝震惊的目光,下马行至她跟前,随后单膝跪地,徐林潇缓缓朝她伸出一只手:“阿枝,可愿同我一起看看大齐的胜利?”
动作间甲胄相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拉回裴怀枝的神志,她方才弄清眼前的状况——军营重地,骁勇善战的将军于千军万马中向她低头弯腰。
裴怀枝不由自主地想起徐林潇为她求得一品诰命夫人时说的话:“他徐林潇能给的,便是她应得的……”
裴怀枝伸出手,叠上徐林潇摊开的掌心。
从战场下来的将军指腹上还沾着铁屑与尘土,掌心的钝痕粗糙硌手,可却有源源不断的暖意自相接处直窜至裴怀枝的胸口,沉稳有力的五指将她的手握紧,连带着周身仿佛都安定下来。
裴怀枝转头对苏子灵真心实意地笑道:“离了你姐夫,还有哪个王孙贵族会这样放低姿态,真正做到把我捧在手心上?”
在苏子灵的认知里,没见过哪个男子,特别是有权有势的男子会在自己下属前舍弃颜面与地位,给妻子至高无上的尊重,这仿佛是白雪中窜出的一株绿枝,不随众雪沉浮,独一身清翠。苏子灵把目光从他们十指紧握的手上移开,坚定地道:“我知道了,我要按照姐夫的人品来找,但家室必须要简单。”
裴怀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刚要拉起徐林潇不动声色地远离苏子灵,却忽然被徐林潇拦腰抱起放到马上,后背紧接着贴上一片坚硬,徐林潇带着她策马驶向江岸。
碧海生涛,山河在望,当初气焰张狂的敌人泄了锐气,卷起残缺的船舰往东夷岛的方向败退。
裴怀枝放下窥筒,微微侧头看向徐林潇,一时有些热泪盈眶,心潮澎湃间,随之升起的是浓浓的自豪——被迫从文,他以一己之力掌管六部,流放冀北,他帮陇县解决山匪隐患,山河沦陷,他带领拼凑的队伍取得胜利。
这么一想,她方才的困惑似乎迎刃而解——徐林潇予她共享无上荣耀,她陪夫君同担困厄,是她很早就对他说过的“荣辱与共”。
“怎么了?”徐林潇被她灼热的目光烤得头皮发麻,微微俯身问道。
裴怀枝笑了笑没说话。
徐林潇疑惑:“是我的脸沾上什么了吗?”
裴怀枝将他抬起的手拉下,勾过他的脖子,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我要……和你白头到老。”
徐林潇不敢置信,下意识道:“什么?”
裴怀枝却不再多说,笑着坐直身子,正经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啊?”
永熙十一年,九月十五,圣地新来的使者为迎回溃不成军的东夷勇士,同大齐进行最后的交涉议和,最终他们献上赔款协议,归还占领的大齐城池,大齐水军没有阻拦,他们退回东海,驶向东夷。
至此,东边海上阴云散尽,寒来暑往,沿江出海的途中有了江南水军保驾护航。
九月底,徐林潇奉旨回京,卸磨杀驴的皇上再一次让他交出江南军权,回京的路上他只带了几个亲卫。裴怀枝不想耽误他们的行程,没有选择坐马车,挑了一匹战马顺着官道骑马回京。
皇上催得紧,他们这一路几乎都在赶路,徐林潇提过几次陪裴怀枝坐马车回去,都被她拒绝了,不仅如此,裴怀枝还一人一马遥遥领先,倒不是徐林潇追不上,只是他每次追的时候,裴怀枝都会加速,徐林潇心疼又无奈,只好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
“公子,再过一个驿站就入京了,您打算如何安排?”明落催马上前问道。
徐林潇沉默片刻,吩咐道:“到前边驿站后,去找辆马车,你驾车护送夫人回府,我直接进宫复命,晚些时候再回府。”
“徐林潇,”裴怀枝神出鬼没地飞掠到他们身边,回手给了明落的马一鞭子,明落匆忙拉住缰绳飞奔而去,裴怀枝跻身到徐林潇身边,提议道,“这一路上你都处处让着我,不与我好好比,眼下最后一段路,输了,我不用你说自己改换马车,至于赢了——唉,大将军,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对上裴怀枝恣意张扬的笑容,徐林潇根本招架不住,点头道:“好。”
话音刚落,裴怀枝扬起鞭子落在马尾,猛夹马腹,率先出发,徐林潇忍着笑意紧随其后。
最后的结果是裴怀枝闷闷不乐地指着徐林潇的马控诉道:“你那马是万里挑一的良驹,我的就一普通战马,这场对决不公平,不能作数。”
徐林潇给她把吹乱的头发理了理,赞成道:“嗯,阿枝说怎么办?”
“再来一场公平的。”裴怀枝想了一下,眼睛倏地一亮,眉飞色舞地道,“父王说过将战一的崽子给我,日后咱们再来一次,你敢不敢?唔……皇上是不是也下令召父王回京了,他都答应好久了,回去我便去催他。”
徐林潇接过明落递上的披风给她穿好:“阿枝下令,为夫不敢不从。东夷兵败还要多亏了父亲拦截下北狄的补给,他那边比江南先安定好,应已早我们一步入京,阿枝的良驹指日可待了。”
“不过,”徐林潇话音一转,刮了一下她的脸颊,笑道,“夫人愿赌服输,还请先入马车。”
裴怀枝:“……”
为什么有种被他搪塞戏弄的感觉?
她也没打算招摇入城,其一是她身份特殊,无诏离京本就是是欺君,其二,外患已除,她总觉得按捺已久的皇上快要坐不住了,此次班师回朝,也不知道等着徐家的究竟是什么?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妇人该操心的事,上马车没多久,累极了的她便昏睡过去。
马车颠簸中,在那条离江南越来越远的路上,裴怀枝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江南秦淮河畔,玉雀的台上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彩瑛还是那副利落的打扮,乌云似的长发用根簪子盘起,她的脊背端得笔直,微微偏头牵起身旁的许真时,锐利的眉眼霎时放松柔和下来。
忽然,她转过头来,目光正好对上裴怀枝,裴怀枝的呼吸蓦地一滞,是没有受伤、记忆中英气卓然的彩瑛,也是她耿耿于怀、没能带回江南的姐姐。
彩瑛默默地看了她一会,随后莞尔一笑,眉眼舒展开,温柔又坦荡,看进那双平静的眼睛里,让人也忍不住跟着平和下来。
彩瑛轻轻地叹了口气,长袖一挥,嘴里哼唱起婉转的小调,她不再看裴怀枝,牵着许真向远方而去。
裴怀枝会的曲子并不多,但这支耳熟能祥的民间曲却是知道的,彩瑛唱的正是送往亡灵的祭魂曲。
魂归幽冥得安歇,人间有念莫悲戚。
怀枝,珍重……
裴怀枝蓦地睁开眼,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她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怅然,就好像压在心上的石头落了地,可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上不下不得滋味。
也不知道到家没?裴怀枝难受地揉了揉额角,正准备下车看看。
忽然,她猛地一激灵,停下手里的动作,侧着耳朵仔细听。
咦?为什么她还能听到祭魂?
是哪传来的?
马车停了,她是到王府了吗?
裴怀枝迟疑地掀开马车门帘,缓缓地将头伸了出去。
只一眼,她便从头凉到脚,浑身血液倏地凝住了,彻骨的寒意刺得她下意识地发颤。
裴怀枝怔怔地望着镇北王府前高悬的白幡,一瞬间她分不清梦与现实,用力地揉了揉眼睛,那冷白的素幔仍在半空飘扬,凄凉的祭魂无休无止地绕梁。
不……不会的……镇北王府……
她不敢再往下想……
她疯魔似的地跳下马车,朝府门狂奔而去。
“吁”—声嘶鸣在身后响起,裴怀枝蓦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打转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去。
说好要进宫复命的徐林潇赶回来了。
他下马后盯着王府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却一点点变红,在对上裴怀枝的目光时,眼里霎时染上一片水雾。
裴怀枝的那点侥幸破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魑魅
徐林潇三岁的时候从父亲那得到一把木剑, 他不知道别人童年是什么样,反正他除了练剑,就是听父亲讲听不懂的故事,一直听到随父亲上了战场。
到战场的第三日, 徐阆率兵迎战, 北狄声东击西, 留守营地的徐林潇拿起开刃的刀随镇北营将士一起杀敌, 那是他第一次见血杀人, 一场激战下来整个人像从血水中捞出来似的,血是别人的,但汗把衣服打湿了,夜间庆功时他没吃下饭,徐阆亲自给他煮了一碗面, 那天他正好八岁。
后面的日子几乎每天都能见到各种各样的伤残士兵, 父亲讲的那些故事他窥见了一角, 从此生活天翻地覆,他的童年在他没反应过来前就溜走了, 而他坐在尸体旁也能吃下饭。
十六岁,他在刑部当值,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他冷漠地听着呼救求饶,看着犯人被凌迟致死, 他能无动于衷地在一旁品茶,对上死不瞑目的眼睛他心里泛不起任何涟漪。
他的前半生比很多人都荆棘, 并肩作战的队友,转身没了气息,处处关照他的长辈, 回来的只有染血的武器,猖獗狂妄的敌人,一剑刺下变成尸体……总之,对于一个见多生死的年轻人来说,死亡是一件很寻常又简单的事,在遇上裴怀枝之前,他对自己的生死也很淡然。
可当他站在挂满白幡的灵堂门口时,停在堂中香烟缭绕的棺椁远远地就熏得他眼睛生疼,穿堂的秋风毫无预兆地刺穿他的胸口,徐林潇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寒颤,发现自己竟像初次上战场时那样茫然害怕。
裴怀枝默不作声地牵住他的手。
这时,王府都护陈烈回头看见他们,急忙跑上前,他眼尾发红,不知是不是也被香烟熏着了。
“二公子,二夫人。”陈烈简单行礼,哽咽道,“王爷在回京途中遇上匪徒,不慎坠落悬崖,他们只找到王爷坐骑战一的半截躯干,和王爷随身的武器,王爷……王爷……”
裴怀枝攥着徐林潇的手陡然加重,徐林潇下意识地回握安抚。
整个大齐都处在胜利的喜悦之中,而京中华安巷的一角招魂幡飞扬,哀歌不息,镇北王府没有痛苦的大哭大喊声,连前来吊唁的王公大臣、府门前伫足的百姓都无声落着泪,他们似乎是怕惊扰到“沉睡”的功臣。
皇上召镇北王回京,将镇北王世子留在了北方处理后续战事防务事宜,徐林潇作为徐家唯一在京的男主人,一手着办父亲的后事,接待一批又一批不知道什么官职的来客,他没让自己停下来,不是在同人交谈中,就是在吩咐下人的路上,他把自忙成了陀螺,转起来便看不清自己在哪儿。
长公主自从接到消息就一病不起,裴怀枝接过府中中馈,白日同徐林潇一起忙碌,应付各种事,夜晚同徐林潇躺在一起——裴怀枝累极了还能眯一会儿,徐林潇基本睡不着,整晚躺到天亮。
除了在战场没赶回来的徐家大儿子、裴家父子俩,满朝重臣,甚至皇上都亲自前来送了徐阆一程,出殡那日,更是满城相送,人潮迤逦数十里,汇成长龙至郊外。
诸事完毕,徐林潇才有喝口水的功夫,嗓子眼刺痛得厉害,甚至还能尝出血腥味,进屋便抄起一碗凉水灌了下去。
方才还艳阳高照,远远几声雷鸣骤起,这会儿乌云漫卷,疾风吹得窗棂“框框”作响,他走上前,刚扶上木栓,风中卷杂着几滴雨水落在了他手背上,徐林潇低下头,一不留神窗户“啪”一声落了下来,他的心狠狠地跟着激灵了一下,心里茫然地想道:“我方才埋葬了谁?”
他紧紧地盯着双手,旋转的思绪停下,被他自动忽视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击中他的胸口。
哦,对了,是我父亲,我好像再也没有父亲了。
缓缓握紧拳头,徐林潇忽然觉得累极了,他踉跄着回到里屋,还未挨到榻,膝盖就一软,把自己摔了上去。
不行,身上还穿着脏衣服,阿枝会嫌弃他的,他一边想着一边挣扎着要起身,可他半边身子都被摔麻了,床帐在他眼前乱转,他好像爬不起来了。
徐林潇感觉自己在火上烤,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皮越来越沉,他闭上眼,任由思绪飘浮。
是梦是醒,今朝与昔日的诸多种种都支离破碎地缠成一团乱麻,拨出一根线头,埋藏在深处的记性浮光掠影似的一一闪过。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自带命格、天子骄子的那几年,他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幼虎,小大人似的立在父亲身边,徐阆每次转头眼睛里都藏着说不出的自豪。
可是有一次,徐阆陷入敌军的包围,徐林潇违抗军令,私自带领一队人马前去营救,徐阆平安脱困,营地却损失惨重,可父亲没有苛责他。
徐阆长得人高马大,穿上盔甲更是威风凛凛的威严精悍,被那双横扫千军的锋利眼睛一注视,哪怕隔着记忆的长河,徐林潇依旧肃然起敬,仿佛迎上刀锋不敢动弹。
“潇儿,你自幼聪慧过人,性子沉着冷静,嫌少与人争执矛盾,为父一直沾沾自喜,吾儿懂得仁义为先,可现在才明白,吾儿其实是看不上别人,懒得多费口舌。”
“潇儿,背下兵书并不一定会打战,骄兵必败并非空穴来风,行军打战切忌自满,切忌感情用事,否则军规军令不成了一纸荒唐?”
“潇儿,为父老了,总有一天会离你而去,但我若能葬身于山河之下,亦无憾矣。”
“荣华富贵不是我一生归处,自古帝王纵横天下,武将结局大多凄凉,‘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也不知我最后下场到底如何?”
“你先别反驳,倘若日后父亲不在你身边了,以后的路还需你自己走下去,记得替父亲看顾好徐家。”
当时他满心激愤,没明白父亲这般像交代后事的言论,而如今,十多年过去了。
“父亲,”徐林潇昏昏沉沉地想道,“我好像……辜负您的厚望了。”
没有护好徐家,更没有护好您……
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坐在了徐林潇旁边,轻轻地摸了一下他的脸,又碰了碰他的额头,那人指尖的凉意很好的缓解了他的燥热,徐林潇下意识抓住贴紧自己。
似有东西落在了他脸上,他的鼻尖微痒,一股勾人的的清香引着他从经年的旧事中脱身,徐林潇蓦地睁开眼,猝不及防地对上裴怀枝还未消肿的眼睛,被遗忘数日的眼泪刹那间不受控制地滑出眼眶。
裴怀枝没有说话,将他轻轻抱入怀,像他以往安慰自己那样,一遍一遍扶着他的后背,直到他缓过神,转过身去背对着自己。
裴怀枝无声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我去打点水来。”
等她再回来时,徐林潇已经恢复好情绪,正要下床来帮她,裴怀枝大声道:“躺下别动,你在发热知道吗?”
徐林潇一愣后乖乖地躺了回去,裴怀枝给他擦了擦脸,又浸凉帕子敷在他额头上。
做完这些,裴怀枝爬上榻躺在了他身旁,抱着他道:“我让人弄了点吃的,好好睡一觉起来再吃,我陪着你。”
“你别说话。”裴怀枝头顶仿佛长了眼睛,竖起一指按在了他微张的嘴上,“母亲那我带韩大夫去看过了,主要还是心病,需要静养,我托人寄了书信给世子大哥告知家里的情况,你若还有想说的等你睡醒再写,还有……我大哥说近几日回京,他要来替阿爹祭拜父王。”
徐林潇听了,默默地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阿枝受累了。”
“你知道还不快些振作起来。”
裴怀枝努力提了提嘴角,发现笑不出来,她飘浮的意识同样落了地,忽然有些落寞地想道:一言九鼎的大战神,你食言了,答应我的神驹还未给,怎么就再也回不来了呢?您在我这可再也没什么信誉可言了,被一个晚辈看不起,您老的棺材板压得住吗?
可她听不到回答了。
裴怀枝有一肚子的苦闷想发泄,但又知道徐林潇比她更难受,不忍心他生病难受还要反过来安慰自己,咬牙憋住话头,脸颊绷地鼓鼓的,正在她独自伤神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异动。
明落急促敲响房门,快速道:“公子,夫人,宫里来人了。”
裴怀枝一下弹起身,皱眉道:“进来说话,什么事?”
门开了,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檐雨叮咚,雨丝裹着凉飕的潮气迎面撞上徐林潇,他神色一凛——冒雨前来,皇上意欲何为?
明落走进门禀报道:“来人是皇上身边的贴身公公,带着赏赐来的,说是……抚慰王爷在天有灵。”
裴怀枝没忍住冷笑出声。
徐林潇来不及多想,一把拿开头上的帕子,起来的时候脚下踉跄了一下,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烧没了,扶住床头才稳住身形,吩咐道:“给我拿套干净衣服来。”
明落下意识看向裴怀枝。
裴怀枝抬手示意他止步,扭头面向徐林潇,尽可能地轻声道:“夫君,你躺下休息,我去谢恩。”
徐林潇定定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裴怀枝认得他的表情,这是他要拒绝的前兆,既然怀柔没用,裴怀枝立马原形毕露,一把将他按到床上:“你这样子要怎么出去?给我躺下。”
徐林潇长大后极少生病,偶尔一次,来势尤为汹涌,烧得他所有感官都格外迟钝,但意外的听裴怀枝的话,她一声令下,他便真躺下不动了。
裴怀枝将被子拉过来给他盖上,对明落道:“你就留在这里,一会儿喂点热粥给夫君,如果夫君下床受凉病情加重,你、好、自、为、之。”
明落觉得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但还是连连点头。
裴怀枝还穿着白色孝衣,踏过水洼,白色裙摆溅上些许泥点,她脚步没停,腰背挺得笔直,一路迎着风雨穿过长廊,抵达前厅。
“臣妇来迟,”裴怀枝对首位上的宦官见礼道,“还请公公见谅。”
石风的细尖的眼睛朝她身后看去,裴怀枝在他问之前苦笑道:“您有所不知,自王爷走后,长公主就病倒了,几日忙碌下来,夫君方才也倒下了,怕将病气过给您和皇上,镇北王如今只有臣妇还能站起来,知道不合规矩,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徐家多事之秋,还望您能谅解。”
石风接过绿茵递上前的钱袋子,掂了掂,笑道:“夫人客气,替皇上送些东西,送完咱家便离开,您是徐大人的夫人,又有诰命在身,没人比您合适了。”
裴怀枝意外地挑眉,没想到这个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如此好说话。
她这边有条不紊地宣旨接旨,而那厢没有她陪伴的徐林潇神魂归为,所有事情在他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次。
他突然坐起,忍过晕眩,招来明落道:“平日里无伤大雅的事你同夫人说便说了,今日我同你交代的事,若胆敢向她透露一字,以后不必在我身边伺候了。”
明落的心颤了一下,意识到徐林潇动真格了,慌忙低头:“是,属下明白。”
“去给我查清楚王爷出事前后的所有经过,我要知道全部细节。”徐林潇靠在床头低低地说道,“他们只带回我父亲的一把刀、坐骑的尸体,便同我说我父亲死了,还算了个吉日迫不及待地让我安葬,真离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什么都不告诉我就催着我下结论,哪有这么草率的事,是我父亲,又不是他们的父亲,哪轮到他们来做决定。”
抬头对上明落担忧的眼神,徐林潇轻笑一声:“别担心,我没疯,也不敢疯。”
“派人去宫里打听一下我离开这段时间,宫里都发生了什么,还有皇上下旨召父王回京前后可有什么异常?”
明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惊讶道:“您是说王爷遇害是……”
“先去查。”徐林潇加重语气,打断道,“去兵部打点一下,给大哥找点事做,让他呆在北方,不要回京,将王府所有暗卫都放出来,夫人去哪都给我跟着。”
这一次,他绝不让徐家再有任何闪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温情
屋外雨势渐缓, 石风放下茶盏:“多谢夫人款待,雨快停了,咱家该回宫复命了。”
裴怀枝接过下人拿来的雨伞,递上前道:“公公将这个稍上, 雨天路上不好走。”
石风盯着雨伞沉默了一会儿, 笑着接过道:“夫人客气, 王爷不在, 日后大齐有的是徐大人操劳的地方, 夫人是徐大人心尖上的人,还要多多保重。”
一点微末的水汽扑面而来,让人感到一阵阴凉,裴怀枝拂开一缕落下的碎发,对上大内总管那终年镶在脸上的假笑, 心里莫名有点不对劲, 眉峰不自觉地皱紧。
石风撑开伞, 目视前方,伞柄微微下压遮住面容, 声音很轻,却能让裴怀枝听清:“听说江南人杰地灵,咱家没出过京城,但见夫人聪灵非凡,想来传言不虚, 只是……太过美丽的地方总会让笼中的池鱼心生向往,或许还会想要一探究竟, 夫人在江南虽行的是大功,落在旁人眼里指不定会因此节外生枝。”
石风转头眯起眼扫过裴怀枝,客气道:“夫人请留步。”
说罢, 矮身钻入了细雨中。
伞小了一点,大内总管硕宽的身子有一半暴露在绵绵细雨中,他偏了一下伞,伞面积水滴落到他肩头,深色的宫服上看不出印记,而他直到上了轿,才收起小伞。
裴怀枝收回视线,抬头看了一眼天。
细雨还在往下飘,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
虽不知皇上身边的心腹是何意,但话她听进去了,无论是徐林潇,还是她,可能都让那位心里不舒坦了。
裴怀枝蓦地往前冲进了雨里——身经百战的镇北营的将士却斗不过几个匪徒,身陷重围,单骑可挡万敌的镇北王败在几个宵小手中,这让人如何相信?
反正裴怀枝不信,从一开始就不信是“意外”,罪魁祸首是那所谓的山匪,可压在头顶的天,底下的蝼蚁轻易翻不过去,大齐好不容易平息了战乱,王爷与夫君都不愿再动干戈。
可凭什么?
凭什么一心只愿天下苍生安稳度日的英雄,只落个凄凉潦草的结局?
她深入敌营舍生忘死,大齐的天子高高在上,全凭私欲,一旨诏书便定功与罪,岂不可笑么?
徐林潇不会猜不到,只是,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是在诛将军的心,她也只能把怒火压在胸口处燃烧。
璃清院到了,裴怀枝停下脚步,她一把抹掉脸上的雨水,拦住追上来的绿茵:“备水,我要沐浴,方才的事不要同夫君提起。”
温热的水汽缓缓蒸发,细碎的白雾轻轻散开,裴怀枝出浴时,心里的郁气消化不少,人已经平静下来。
她带着一身凉意回里屋时,徐林潇正在睡觉。
他应当也刚沐浴完,墨发铺散在枕间,几缕碎发轻覆眉眼,只是睡得并不安稳,眉头深深地拧作一团。
灯下看心上人,一眼牵挂,两眼沦陷。
裴怀枝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用指尖慢慢捻过那道褶皱,似乎没有缓解,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下颌绷得死紧,连唇瓣都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裴怀枝楞了一瞬,然后不由分说地低下头,尝到了一嘴的苦涩。
这时,困于噩梦的人睁开了眼,并抓住了眼前的光。
昏暗的烛火下,细微的黏腻声震耳,徐林潇不安的焦躁落下,轻微的占有欲却缓缓地爬上来。
手掌稳稳扣住裴怀枝的头,舌尖灵巧地用力,他加深了这个吻。
裴怀枝的亲吻是安抚没带其他心思,无奈唇上的触感过于滚烫,她心软了一下,便失去主动权,回过神,她反而闭上眼去承受,手指卷上徐林潇的头发,轻拽着拉向自己。
檐下的雨水“滴答滴答”往下落着,在闭门独处的孤寂时刻,他们唇齿相依,互为慰藉。
刹那间,外界所有的纷扰与怨恨都被遗忘在角落,暖意在心上重新结成了一层厚重的盔甲。
空药碗震翻在桌上,裴怀枝蓦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息着。
徐林潇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把她按在怀里轻扶:“怎么样?他们可有为难你?”
裴怀枝的手仍放在他头顶,卷着一戳头发把玩:“唔……这个御前红人有点意思,他好像很好说话,夫君是不是同他相熟?”
“石风?”徐林潇想了一下,“八面玲珑的墙头草,哪边风盛便往哪边倒,打过几次交道,他同你说什么了?”
“嗯……”裴怀枝顿了顿,突然起身撑在他耳侧,扬了扬眉,“他说皇上让你在家好好修养。”
徐林潇没有说话,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他太敏感太聪明了,在漫长的注视下,裴怀枝莫名有些心虚,就在她准备换个话题时,耳边忽然响起徐林潇平静的声音:“告假的折子方才已呈了上去,水军兵权上交,尚书令的职位未封。”
裴怀枝愣住了:“你……”
“嗯,我现在无官无职,闲人一个。”徐林潇的五指在她发缝来回穿梭,“阿枝可不要嫌弃我,嫌弃我也没办法,我赖上阿枝了。”
一阵一阵又痒又麻的触感从头皮上蔓延开,裴怀枝猛地一跃而起:“好,我养你,不过……”
不知想到什么,她把手盖上他额头,没摸出来,又低头与他额头相抵,裴怀枝“嘶”了一声:“明落是买到假药了吗?怎么还不退烧啊?”
徐林潇倒是不怎么在意,只要没死,身体就能慢慢恢复,可这话他不敢说与裴怀枝听,漫不经心地接着她的话问道:“不过什么?我病了,阿枝就不想管我了吗?”
裴怀枝惩罚似的拍了他一掌,却也没用多大力道,在徐林潇伸手抓她时,一遛烟跑了出去。
徐林潇:“……”
他慢吞吞地放下手,苦恼地反思到底哪句又惹到她了。
然而裴怀枝并未生气,很快抱着一摞书回来往床上一扔,手脚并用地爬上床:“还能与我插科打诨,看来我的担心有点多余啊!既然如此,你现在就来教我。”
徐林潇将她拿进来的东西翻看开了两页,心下了然。
他一把合上,刚侧过身就被裴怀枝捂住了嘴,他不解地睁大了眼睛。
“我是不喜欢麻烦,但也不会跟钱过不去,掌家一事我意已决,你别劝。”裴怀枝察觉他沉静下来,便松开了手,“我进王府快两年了,一直都是随心所欲,公主刚开始嘴上还严厉点,后来是一点都没苛责过我,府上的大小事也没让我操过心,现下再让母亲操劳,那我真是不孝了……”
徐林潇叹了口气:“母亲也没怎么管过这些,王府这些琐事一直都有专人操持,阿枝懂不懂这些都无所谓。”
“哎呀,其实也不完全是……”裴怀枝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手下意识地摸上肚子,语气含混道,“到现在还没动静,加上一年孝期,三年无所出,再不做些什么,我真会过意不去的。”
徐林潇愣住了。
说出来或许旁人不信,但他其实没想过子嗣的问题,可能因为他只年少,没有无知过,先入为主地觉得孩子其实没那么快乐,也没什么好期待的。
可若是阿枝想要,若是阿枝来教同他的孩子,也不是……不可以。
“你、你听见没有,这账册我有些地方看不懂,你快教教我……”
徐林潇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一把抓住她抬起的手,将她拽入怀里,指尖滑过她的衣襟,低声道:“徐家主金戈杀伐,对这些没那么讲究,阿枝若想要……其实现在也可以。”
裴怀枝蓦地瞪大双眼,徐林潇已经挑开了她的衣襟。
胸口一凉,裴怀枝才突然回过神,连忙一把拍开徐林潇的手,慌得像个被无赖调戏的小媳妇,抱紧衣服往角落里缩,控诉道:“徐林潇,你、你禽兽。”
徐林潇:“……”
他看了眼通红的手背,脸上浮现出一丝委屈,抿紧唇没吭声。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裴怀枝缓慢靠近,牵起他的手,低下头吹了两下,“王府毕竟树大招风,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即使家里没这个要求,咱俩还是……还是克制收敛些。”
倘若这会她抬头看见徐林潇此时的表情,大概就不说不出解释安慰的话了。
徐林潇十分克制地收了嘴角的笑意,翻开一本账册,正人君子似的地问道:“阿枝哪里不明白?”
裴怀枝眼睛倏地一亮,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裴怀枝其实比他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聪明,当她一门心思想要做一件事的时候,很快便能掌握其中的技巧。苏家经商,裴怀枝常年耳濡目染多少习得一些,只是没让她着手操练过,而如今全身心扑在王府账务上,徐林潇只需在一旁稍作提点几句,她便能迅速摸出内里门道。
烛火摇曳,裴怀枝趴在床上看着账册,还时不时用笔在纸上记着什么,她这个姿势其实保持不了多久,但她今日原本只打算粗略过一遍,在哪看都一样,在这里还能陪陪他。
没写几个字,胳膊肘又开始泛麻,裴怀枝起身打算坐着接着看,余光不经意掠过身侧,手里的动作不自觉停下。
徐林潇不知何时靠在床头睡着了,呼吸清浅均匀,眉宇完全舒展开,淡淡的火光在他祥和的面容上缓缓跳动,裴怀枝下意识抬手替他遮住光亮,目光扫过快燃尽的蜡烛,这才惊觉夜已深。
她轻手轻脚地下榻,脚刚一沾地,胳膊就被攥住,她听见一句冷硬慌乱的话语从头顶传来:“嗯?去哪?”
裴怀枝还未来得及说话,徐林潇已迅速回过神,卸掉手上力道,眼底的戾气散开,转而带上些许茫然:“对不住,我……”
裴怀枝顾不上被捏疼的手,反手握住他松开的手,转身将蜡烛吹灭,翻身上床时一股脑儿地将王府贵重的家业掀翻到地上,搂着徐林潇道:“自然是你怀里。”
徐林潇翻过身,抱住了她。
“唔……你压我头发了、你怎么还是这么烫啊。”深情没多久的徐夫人就开始原形毕露,在他怀里挣扎起来,“怎么还是没退烧?你热不热?要不把衣服脱了睡?不行,你太热了,不要抱了。”
清醒状态下的徐林潇无所谓,随着她折腾:“别担心,睡一晚明日便能痊愈。”
黑暗里,裴怀枝静悄悄地躺在一边,好一会没再有动静。
就在徐林潇试图重新凝聚睡意的时候,一股凉意忽然裹住了他,裴怀枝紧紧贴着他,在他耳边轻声道:“我身上凉了,给你降降温。”
徐林潇彻底清醒了,在床上摸索片刻,将她丢弃在一旁的衣服给她套上,果断选择摁住她。
裴怀枝动弹不得,还不忘提醒道:“肌肤相贴效果会好一点,这样都不凉了。”
徐林潇咬牙切齿:“夫人是想憋死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