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故人
“南疆到底如何了?”众位将士一出帅帐, 等在门口的裴怀枝便迫不及待地跑进去,“大哥可有事?”
南边传来的八百里加急,传令兵速度快得从马上坠落在营地前,还是门前的守卫将他抬进的帅帐, 当时真把裴怀枝吓了一跳, 情况想必是十万火急, 可偏偏她又不能留在帅帐里旁听, 在外踱步时早已心急如焚,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设想了很多种不着边际的情况,后脊背的冷汗就没干过。
“阿爹呢?”裴怀枝声音夹着一丝颤抖,“他那么着急将大哥唤回去,可是南疆出了岔子?还是他跟你一样也隐瞒了自己受伤的消息,实在没人了才将大哥叫回去的?到底怎么了啊?”
“都不是, ”徐林潇上前抱住了裴怀枝, 拍着她的背轻轻安抚, “是大哥立了功,打破了东夷人的阴谋。同大齐僵持百年的巫族归顺了, 南疆要太平了,至少百年内不会有战乱。”
“裴怀裕?”裴怀枝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你确定不是同名同姓的人吗?”
徐林潇显然没有想到这层,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无奈道:“阿枝是不是对大哥有什么误解?大哥好歹在南疆数十年, 不说战无不胜,那也对南疆诸事了如指掌, 必然骁勇善战,东夷人急功近利,其手段未必逃得过大哥眼睛, 不过……”
“不过巫族与世隔绝百年,怎么这个节骨眼竟归顺了?”裴怀枝飞快道,“我曾告诫过大哥,阿爹风头正盛时,他不可盲目出头,裴家太过风光会招上头忌惮的,如今阿爹还能上阵杀敌,大哥不会如此贸然行动,除非是有何事他必须上,可除了阿爹受伤,我想不到其他原因了。”
徐林潇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到桌前,把方才的八百里加急战报递过去:“你看是不是阿爹的字迹?”
裴怀枝接过,眼睛都不敢眨。
察觉她的眉心松开了,徐林潇接着道:“大哥应是模仿不来的,南疆也难再找出一个周到,十有八九是阿爹亲手写的,所以不要胡思乱想了。”
裴怀枝刚吐出一口,忽然,她眯了眯眼,拉过徐林潇道:“你看看这句话!”
“吾儿于危难时刻领五百士兵前往巫族腹地……”徐林潇照着念完,疑惑道,“怎么,这话有问题吗?”
裴怀枝已经将战报放回原处,整个人微微放松了下来,故弄玄虚道:“你知道阿爹什么情况下会把大哥当吾儿吗?”
裴怀枝也没真的指望他能回答,继续道:“阿爹通常都是直呼其名,有时甚至不想承认这段父子关系,能让阿爹在如此正式的文书上真心实意的唤‘吾儿’,大哥此番可能真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徐林潇不在背后议论长辈,只就事论事道:“巫族归顺,南边形势逆转,其功勋是可以载入大齐史书的。”
裴怀枝没有理会他,聚精会神地在思考,嘀嘀咕咕道:“能让阿爹开心的事……打破阴谋不奇怪,可裴怀裕有什么本事让别人归顺呢?”
不知道想到什么,裴怀枝倏地抬起头,惊讶道:“阿爹该不会把大哥卖给巫族了吧?大哥的身材和脸还是很让人心动的!”
“收收你这小脑瓜的神通。”徐林潇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又怕她继续胡思乱想,无奈地顺着她的话解释道,“阿爹若真把大哥卖……两族之间的姻亲那是要上报朝廷的,隐瞒可是欺君之罪,阿爹的信报关于此事的只言片语都没有,所以别胡乱猜测了,真想知道,等回京后亲自问大哥,大哥若不肯透露,咱再问阿爹。”
担心她继续揪着不放,徐林潇连忙转移话题道:“前些日子说好的,我抽个时间将你送进扬州城,约莫就这几日。南疆局势打破,接下来就是东边和北方了,咱们与东夷人势必有一场恶战,前线不太平,阿枝安全,我才能免除后顾之忧。”
一句话将裴怀枝拉回分别的现实,瘪了瘪嘴,低声道:“我自己过去,不用你送了。”
徐林潇勾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点了点她的嘴角,浮生偷欢似的吻了上去,开始堂而皇之地挤占公务时间安慰夫人。
人间七月,两江之地繁华早已不复,连梅雨都悄悄止住脚步,南疆的捷报传来,迟到的梅雨这才湿淋淋地落在江河上。
大雨接连下了三天,第四日天稍稍放晴,同雨后阳光一起来临的还有东夷人的和谈,这一次东夷人派出的使者竟是教皇阿烬明,徐林潇思忖再三,拟好文书上报朝廷,并将其安置在扬州接待使臣的四方馆,等候朝廷使者与东夷人接洽。
七月十五,新任扬州刺史协同徐林潇在四方馆接见东夷教皇。神秘的明先生终于揭开了面纱,深仇宿敌于四方院里第一次正面的交锋。
正好要进城,徐林潇将裴怀枝也捎上了,裴怀枝迟迟没动身,徐林潇也知道她的自己去是气话,想了想还是亲自送她入城。
扬州城里人心惶惶,车马稀少,扬州刺史早早便等在城门口,徐林潇没来得及同裴怀枝道别,便被拉着直奔四方馆,待徐林潇回头巡视,早已不见裴怀枝的踪迹。
不过两年,连着两任扬州刺史先后辞世,有点能力与手段的官员都不想淌这趟浑水,新任的刺史曹大人是皇上破格晋升多级,从扬州底下选出来的。曹大人没怎么见过世面,黑眼袋快要掉到地上,整个人像块小磁石,紧紧贴着徐林潇不肯撒手。
四方馆早已派人严防死守地包围起来,肃穆的士兵并肩而出,让出一条通路,隐约露出屋里一抹黑红的身影,随即那人缓缓朝外走,隔着一道门槛,两道汹涌的目光于空中相接。
徐林潇收拾他的兴趣比他本人大,很快便收回视线,将缩在身边的曹大人推出去交涉。
曹大人不经推,踉跄过门槛扑腾到阿烬明跟前,迅速定了定神,颔首后引着双方往里走去。
徐林潇作为“协助”的一方,将上首的座位留给了曹大人,曹大人不愧能脱颖而出,认命后周身潜力爆发,镇定落座后,抬头看向阿烬明道:“虽说来者是客,但东夷人夺我大齐城池,屠我大齐子民,没将你们轰出去已是我国深明大义,这位远道而来的教皇陛下,不知你们要谈什么?”
说完,曹大人观察了一下徐林潇的表情,见他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一颗心才落回去,不怪曹大人气愤,曹大人的老家还在沦陷,而他自己也对战乱的残酷深有体会,一紧张激动不免说了心里话。
阿烬明不甚在意对方的态度,反而扯出一个和颜悦色的微笑,话是回答上首的大人,眼睛却盯着徐林潇:“苦难是神明的馈赠,掠夺是发展的方向,战争是安宁的必经之路,今日不是我们也会是其他人,我的心愿同诸君一样,都是子民能衣食无忧,寡人不才,正是为了两国的安定和平才坐在这里的。”
他将权杖立在胸前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神明在上,我们愿意为了两邦友好关系作出努力,战争劳民伤财,并非我所愿,我们不远万里来到这里,不过为了争一个栖息之地,大齐幅员辽阔,其风采也是我们这种穷鄙小国无法匹敌的,宽恕是美德,我们各退一步,东海运河内外分河而治,江南水军退至河内,河外与东海一线划归东夷所有,我们承诺,不再对大齐动一兵一卒,只需大齐割舍十万两白银,北方的动荡亦可帮忙平息……”
徐林潇默不作声地捏紧了拳头,脸上的表情险些没绷住。
就连曹大人也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差点忘记自己的刺史身份,忍住了没破口大骂。
就在这时,四方馆里的下人端着茶水走到门口,曹大人看见挥了挥手让他们进来。
徐林潇没有回头,一股熟悉的清香和着茶香迎面而来,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替他奉上了茶,视线不受控制地上移,随即整个人都傻了。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穿着四方馆小厮衣服的裴怀枝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睛,接着又抬了抬下巴示意:喝茶!
徐林潇有一肚子的疑问和不悦,但还是接过茶水,看都没看,跟喝酒似的一口干了,喝完抬头见对面东夷人的注意力也在茶水上,这才怒目瞪向裴怀枝:你来干什么?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太胡闹了!
裴怀枝眨眨眼——她看不懂,但是她知道徐林潇很生气,可是她一点也不怵。
借着木桌的遮挡,她一把勾住徐林潇垂在一旁的手指,在他手心挠了挠:别生气啦!
温热的触感从手心蔓延至周身,那点微痒的触感还真奇迹般地令他放松下来,连先前郁结心中的怒火似乎也平息了,他不动声色地捏紧了那只手,随后放开,指了指他身后——到我后边站好,不许乱跑。
裴怀枝懂得见好就收,后退几步,站在他余光里,只要微微偏过头她就在。
让一个在前线浴血杀敌的将军同敌人坐下来讨价还价,裴怀枝觉得这事皇上安排的挺过分的,她都生气,更别说徐林潇了,她始终放心不下,特地过来陪着,同时也想见一见这位传说中的明先生。
明先生没有三头六臂,只有一张虚伪至极的嘴脸,一番话把在外偷听的裴怀枝快要说吐了,进来才看清此人一身乱裹的衣服,再配上弯弯卷卷的头发,让裴怀枝想起秦淮河石拱桥底下的地痞无赖。
阿烬明身份特殊,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徐林潇已看向裴怀枝十多次平复心情,上首的曹大人也渐渐摸索出对方的套路,你歌颂我,我歌颂你,你来我往地打着出神入化的太极。
谈是不可能谈拢的,最后,毫无收获的教皇惋惜道:“初来乍到不通礼数,诸位大人见笑了,此前未能识得大齐的高明之处,一时糊涂起兵来犯。”
说着,他拍了两下手掌:“彩瑛,快给大人们唱一曲,替我赔个不是。”
裴怀枝起初只觉得耳熟,待见一白衣女子缓缓走进来,她便不敢置信地呆住了,下意识要冲出去,被眼疾手快的徐林潇牵住了手,他像裴怀枝方才似的挠了挠她手心,将裴怀枝的神给挠回来了。
熟悉的英容越来越清晰,她虽然只是个伶人艺妓之流,容色举止间却无媚态,反而有些不拘小节的飒爽。
彩瑛规规矩矩地垂下眼,微微欠身依次拜过,却在向着徐林潇时停顿了一下,眼神不经意同他身后的裴怀枝一触即离。
裴怀枝站不住了,哪怕是她以前最喜欢的琵琶声,她也觉得刺耳极了——人也好,琵琶也好,都不该出现在这里。
琴音流淌,四下再也没有其他交流,不管心里装着何种算计,不动声色的大人们都伪装得极好,徐林潇观察裴怀枝片刻,见她冷静下来,便留意起大堂里弹琴的姑娘。
他同彩瑛只有一面之缘,算不上熟络,心里也说不上惊讶,只是一想到裴怀枝方才的失控,便开始有了计较,这人他得私下见一面。
一曲终了,乱人心弦的乐声终于停了,白衣女琴师抱着琴不慌不忙地退到一边,走出去前看了一眼眉开眼笑的阿烬明。
阿烬明赞赏地看着她,鼓起掌大声道:“好好好,中原人的地盘上,用中原人的曲子招待中原人,若大家肯放下仇恨,答应我邦提议,这位姑娘你们也看到了,我不会为难,她想回故土继续演奏,我也是恩准的,我同神明早已签订契约,绝不会背信弃义。”
徐林潇听笑了:“你的神明没告诉你掠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会遭天打雷劈吗?”
徐林潇站起身,懒得同他废话了:“只有强者才有资格提要求,你用数万百姓的性命相要挟才有今日和谈的机会,但很显然没谈拢,咱们都想置对方于死地,你也不用费心伪装,你不累,我怪恶心的。来人,送客!”
手往旁捞空了,转过头,徐林潇顿时血气倒冲,裴怀枝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用力攥紧拳头,徐林潇深吸一口气,没理会其他人,快步朝外走去。
四方馆作为接纳外宾之地,里边还是相当气派的,宽敞的庭院不仅彰显大国兴盛,也方便侍卫巡视,院里随处可见带刀侍卫。
一路跟着彩瑛出来的裴怀枝同一列士兵擦肩而过,她快走两步匆匆站定:“姑娘留步,这东西是不是姑娘落下的?”
巡逻的士兵回头看了一眼,见没异样转身继续走,彩瑛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却没回头:“不是!”
“不看一眼怎知道不是?”裴怀枝猛地跑了过去,拉住她衣服,迫使她与自己相对而视,“彩瑛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认……”
裴怀枝一把抓起她的手,指着中指上的伤疤道:“这是你在玉雀被一个醉酒的客人纠缠时被瓷器割伤了手,那次是我给你包扎的,伤口的疤与位置都一清二楚,你就是我的彩瑛姐姐,别说什么我认错人了。”
彩瑛微不可查地吐出一口气,她也没想过会遇上这位认死理的大小姐,这会被直接戳穿,先前一直紧绷的心反而放松了。
她缩回手,语气疏离道:“是又如何,我已离开玉雀,找到新的归宿,在我新东家前,同你这个旧东家还是不要有牵扯的好。”
“你在说什么?”裴怀枝怒气冲冲道,“我才不管你去哪在哪生活,十多年交情你却用一句轻飘飘的旧东家撇清,我又不是玉雀主人,算你哪门子的东家,哼,你还不告而别,甚至说后会无期,好一个薄情寡义的戏子,你当初说把我当亲妹妹的话都是骗人的!”
徐林潇不知什么时候找过来了,这会倒是不急了,背着手站在不远处给她俩把风,同时要笑不笑地在旁边默默地听裴怀枝胡搅蛮缠,他可从来招架不住裴怀枝的无理取闹。那两位正一个全神贯注地表演伤心,另一个真就开始回忆反思,愣是谁都没察觉到旁边多了个人。
彩瑛也算得上对裴怀枝知根知底,愧疚是有一点点,但也知道这丫头惯会插科打诨,永远让自己没脾气,她想了想,如实道:“我当初是想出海的,原想顺着江河一路而下,也算是陪他一程,只是途中遇到风浪,出了点意外被明先生所救,明先生见我有几分才艺便将我留下,我无依无靠、无家可归,在哪好像都一样,也没推脱,想着遇到下一个去处便离开。”
她话里轻描淡写的“他”是她沉睡在江河的未婚夫,裴怀枝不知道她是否真过去那道坎,但也不想再勾起伤心事,转念问道:“你可知明先生是何人?你一直同他在一起?”
“东夷人的陛下,”彩瑛道,“那倒没有,他将我安排在他们岛上,让我教他的子民们熟悉大齐的音律。最近才将我接回,来的途中我见河岸都是士兵,是出什么事了吗?还有……你怎么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
裴怀枝惊讶:“你不知道东夷人攻占了兖州?此番他们是来和谈的。”
彩瑛:“什么?”
她一震惊,莺鸟般的嗓音划破了院中寂静,惊动了远处巡逻的队伍。
“哎,你们干什么呢?”
裴怀枝前几日就有些着凉,这一日又是伪装找夫君,又是偶遇故人,情绪起伏波动太大,这会面对来势汹汹的士兵,突然有点头重脚轻。
彩瑛还处在巨大的震惊当中,但后面的响动又不容忽视,她刚要回头解释,这时,裴怀枝的脑袋忽然磕到她肩上,轻轻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整个人打了个晃,一头栽到她身上。
没等彩瑛伸手接住裴怀枝,肩上的重量就被赶来的徐林潇接了过去。
徐林潇脸色十分不好,摸了摸她通红的面颊,抱起裴怀枝对赶来的士兵道:“快去找大夫。”
领头的见是徐林潇,匆匆行过礼,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人,虽然疑惑大人物怎么会对一个小厮如此关怀,但也想明白方才那个姑娘发出的惊讶多半是这位“兄弟”一声不响地晕了,没什么疑问地带人退下了。
徐林潇对彩瑛点了点头,抱上人便走,彩瑛耳边一直回荡着裴怀枝那句“没事的”,不知道她究竟怎么回事,一时有些慌乱,追着徐林潇走了几步。
“镇定,”彩瑛心里默念着,忧心忡忡地对着徐林潇背影道,“等一下,她……”
然后就见那位“昏迷不醒”的姑娘悄悄在徐林潇身后朝她竖起一只手,欢快地摇了摇。
彩瑛:“……”
敢情她是装的?
徐林潇像背后长了眼,将那只作怪的手压了回去,头也没回地走出院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希望
走出四方馆, 裴怀枝便睁开了眼睛,蓦地对上徐林潇紧绷的下颚,立马攀上他的脖子,在他怀里蹭了蹭:“我无事, 夫君放我下去。”
徐林潇没吭声, 脚步也没停。
“我还要去外祖母家……唔……”裴怀枝张望了一下, “这不是去苏家的路, 你要带我去哪?”
徐林潇这次开口了, 甚至有些咬牙切齿:“带回军营,绑起来。”
他说到做到,抱着裴怀枝上了一辆马车,又将她的双手反剪到背后,随手摸了根布条打了个结, 做完这些竟把她从身上推了下去。
坐在冷硬板凳上的裴怀枝不敢置信地抬头, 奇道:“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说着, 站起身朝徐林潇身上躺去,徐林潇连忙伸手接过, 裴怀枝趁机紧紧贴着他,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绑我行,但也要抱我。”
徐林潇耳根子一麻,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让她靠着,慎重地告诫她事情的严重性:“你若是我的兵, 私自行动,没五十大板休想了事。”
裴怀枝从善如流地翻了身, 趴在他腿上,坦然道:“那你打吧!用手……”
徐林潇先开始没反应过来:“什么?”
问完,他蓦地看见前方挺翘的弧度, 徐将军的脸“腾”一下就红了,顿时感觉手心都开始发热起来。
裴怀枝等了半晌,疑惑偏头,见徐林潇反应实在可爱,没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在外的徐二公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真正经。
裴怀枝心情大好地准备起身,不料臀部突然袭来一阵力道,她大叫一声。
徐林潇顿时大惊失色,连忙拉起她:“可是我下手重了?打疼了吗?”
眼见徐林潇眉心越来越皱,大有亲眼目睹“伤势”的架势,裴怀枝低下头小声道:“不疼,只是没想到你会真打。”
她的姿态宛若连天雨幕,徐林潇心里的沸反盈天就这么劈头盖脸地被浇灭了,转眼就只剩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余韵,灭得又无力又无奈。
徐林潇将她的手释放出来,嘴上苦口婆心地道:“两军交战不是儿戏,在京城也就任你胡闹了,但在这里不行,若你身份被东夷人知道,将你绑裤腰带上我都难以安心,况且我还没不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还有……”
“唔……”徐林潇顿了一下,揉着她的手腕,“怎么一绑就红,怪我鲁莽了,疼吗?”
裴怀枝摇摇头,反问:“你不是还要将我绑在军营,这才哪到哪?”
徐林潇:“……”
真是又心疼又想给她点惩罚。
裴怀枝没让他揉了,将两缕方才弄散的头发重新打理好,拍了拍衣服前的褶皱,推开车窗望了望:“出城了!不对啊!送我去外祖母家,我不想去军营了!”
“是吗?”徐林潇捉回两只不老实的手,紧了紧,“是真想回外祖母家,还是有别的地方要去?在我眼皮子底下不好溜走?”
裴怀枝心知瞒不过去,想了想,果断选择了耍赖,埋在他怀里低声道:“怕情难自己,咱们好久好久没有夫妻之实了。”
徐林潇蓦地呆住了。
两人重逢至今,徐将军先是力不从心,后来又因军务繁忙,主要还是军务忙,回营帐相处片刻已是他忙里偷闲,更别说期间还时不时有人打扰,花前月下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还有……军营条件差,徐将军不忍心让他的姑娘在这事上有一丁点儿的委屈和不舒服。
只是忍住了情/欲,没想到还是委屈了他的姑娘……
徐林潇眼神化成了一滩水,牢牢地盯着她。
裴怀枝深谙“撩拨一把再得寸进尺一下”的节奏,当下又低下头道:“所以我就不过去了,你让马车掉头送我回去。”
绕了一圈归根结底还是要摆脱他,徐林潇眼里的温柔水彻底流干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深渊,脱口道:“彩瑛她现在是东夷教皇的人,以前和你再要好,那也是过去的事了,眼下她跟咱们的敌人站在一起,我不许你私下去见她,万一……”
后面的话徐林潇没说出来,可听到的人却懂了。
裴怀枝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彩瑛只比我年长四岁而已,但她一直都像个大姐姐一样处处谦让我,虽说里面也有外祖母的手笔,但是不是真心对我好,我能分清的,彩瑛姐姐她于我是不一样的,且不说她有没有投靠东夷,就算真投靠了,我也要去的……”
裴怀枝忽然坐直身子,灿烂的星眸凝望向他:“我方才同她提了一嘴,以她的性子,我敢确定这其中定有误会,再说,她去到过东夷,我还能帮夫君打听到内部消息回来,一举两得的事我更要去了。”
裴怀枝拉住他的衣袖:“让我去好吗?夫君……林潇哥哥……”
忽然察觉徐林潇的身子猛然一僵,裴怀枝眼睛一亮,又叫道:“林潇哥哥……”
徐林潇如堕烈火,难以抑制地血气翻涌,裴怀枝那句“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一出来,徐林潇便已丢掉原则,在心里盘算,她要去,他护着便是,一声“林潇哥哥”更是差点让他肝肠寸断,刀山火海他也要为她闯。
情爱一事迷人神智,徐将军彻底败在裴怀枝的花言巧语下。
难得分出一丝理智,避免冲动行事,徐林潇一把捂住她的嘴:“别喊了,我陪你去见,你俩约定的什么时候?”
裴怀枝拉他胳膊的手顿住了,愣愣地望着他。
徐林潇:“你不是伸手同她约定时间了吗?”
裴怀枝:“你……”
“你”了半天,没想出下文怎么出口。
徐林潇忽然笑了,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怎么,翅膀硬了,没想过我竟会明察秋毫?看来我还是很懂阿枝的。”
裴怀枝:“……”
大意了!
两江沿岸一场大雨下去,天气并没凉爽多少,反而更加闷热。回到军营的裴怀枝被徐林潇勒令喝了一碗奇苦的药,喝完便趴在榻上睡着了。
本就没多大问题,接连喝了两日后,裴怀枝再也受不了了。
“我不喝了,”裴怀枝推开徐林潇递过来的碗,“我没病,冲你面子喝了两日已是极限,我不要再喝了。”
徐林潇刚从外回来,还未卸甲,闻言将药往桌上一搁,转身换衣服去了,嘴也没闲着:“好,不喝,那玉雀也不去了,彩瑛也不要找了。”
裴怀枝败下阵来:“我喝……”
见她真一滴不漏地喝进去了,徐林潇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从城里回来那日夜里有些发热,军医说了,这是最后一副。”
夜晚的江风自南而来,空中含着一点微末的水汽,让人觉得周遭湿漉漉的,裴怀枝率先出了营帐,一言不发地望向城内,想起同东夷人一起出现的彩瑛,方才的药似乎更苦了,脸上的表情逐渐难看。
徐林潇一出来便见她黯然伤神,一手牵住她,一手拉过明落送上来的马,边扶她上马边道:“事实多有难料,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未必虚妄,既然要去见了,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万事有我,若事情真无法挽回,阿枝想怎么做,我都尽全力成全。”
若你真想保她,我也可以一试。
裴怀枝愣了愣,他这夫君,真的是为了她连礼法都不顾了,若真是最坏的结果,那他们在这儿浴血奋战的意义又何在?
裴怀枝在马上转了个身,抱住徐林潇的腰,夜风呼啸而过,她的声音轻浅平稳:“我只说了两日后,玉雀是我猜的,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去那,如果真是那,那里现在肯定也是重兵把守,咱们要怎么溜进去?”
裴怀枝忧心忡忡,到画舫的时候竟傻了眼。
料想的士兵一个也没有,四周静寂无声,黝黑的夜里就他们两个活物,裴怀枝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是我猜错了吗?”
稀薄的月色将路边枝叶的影子映照在徐林潇脸上,黑色的纹路在他面部肌肤上晃动,裴怀枝一时鬼迷心窍吓得一哆嗦。
徐林潇连忙抱住她:“没事,没事,是我下令让他们不跟着的,二楼有光,咱们上去看看。”
裴怀枝这才看上去,画舫二楼闪着微弱的光芒。
画舫太久没开张,他俩空手而来,黑灯瞎火的不太能视物,徐林潇担心她莽撞把自己磕到碰到,抱着裴怀枝纵身一跳,等裴怀枝反应过来时,已经从二楼窗子钻了进去,她太过惊奇,回头扒拉了一下破开的窗棂,人朝旁栽去的时候被徐林潇一揽,不料重心被转移的徐林潇脚下一滑,在跌倒之际闪身到裴怀枝身下,做了她的人肉垫。
裴怀枝闷哼一声,徐林潇忙问:“哪摔了?快起来我看看。”
“替你叫的。”裴怀枝从他身上爬起来,激动道,“你什么时候带我再飞一次?”
彩瑛刚好听见动静过来,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那什么,你们小俩口要乘骑可以先回去,地板上太凉。”
裴怀枝惊讶未至,低头愣怔地看了一眼……她正骑在徐林潇的腰上。
“腾”一下,脸红脖子红也没挡住裴怀枝起身的动作,她低着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同徐林潇之间有种默契,当她无措不自在时,徐林潇永远是镇定的那个,他若无其事地起身,关上窗户,微微弯腰拱手道:“一别两年,当初姑娘助我勘破扬州谜团还未来得及感谢,今日在此谢过。”
“举手之劳,”彩瑛转身将油灯点燃,“当初也是看在她面子上……怀枝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对她。”
室内大亮,视线毫无阻碍地落在彩瑛单薄的背影上,裴怀枝的眼睛蓦地有些发酸。
徐林潇牵住她的手,回道:“我当然会好好对她,至少不会像姑娘似的不告而别,姑娘不声不响消失两年,回来又成了敌军乐姬,如今两军交战,水火不容,我想替兖州数万战俘,扬州数万因战争流离失所的百姓讨一句说法,姑娘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彩瑛的身子猛然僵住了,瞪向徐林潇,语气尽可能轻快道:“怎么,将军要将我就地正法吗?通敌叛国是死罪吧!”
徐林潇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裴怀枝的手腕以示安抚:“若真打算治罪,今日就不会是我跟阿枝来了。那日四方馆一见后,听说姑娘同阿烬明起了争执,争执什么?还有姑娘这两年究竟去了哪?为何会在东夷人的地盘上?前方大军出征,你在东夷国土上会听不到风声?希望姑娘不要用哄骗阿枝的那一套继续糊弄,对咱们双方都没好处。”
彩瑛没回答,反而对着裴怀枝笑道:“你这丈夫真无趣,你每日出门回家,他也这样审你?你受得住吗?”
“我们私事就不劳姑娘操心了。”徐林潇陡然加重语气。
威慑力混和着战场上带来的杀伐之气,也就裴怀枝不怕,其他人陡然面临,五脏六腑都跟着颤了颤。
彩瑛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努力握拳才稳住声线:“我那日说的是事实,就是东夷教皇救了我,大概是两年前……”
两年前,听闻许真噩耗的她独自乘船离开,她也想过一跃进江河,可一想到那个希望她好好生活的傻小子,她对人世好像又有了牵挂,他希望她活着,她要替他看完余生。
一人一船没有归途,也不知道今夕何夕,淌过江河,驶向汪洋,晨曦没有给她方向,波涛没能阻挡她前进,却因风浪翻了船,她以为她终于能解脱,却没想再睁开眼见到的却是陌生的面孔,所在地更是陌生的海域。
她隐瞒了内心狂热的欲望,只诉说了她个人来历,救命恩人似乎特别高兴激动,甚至告诉彩瑛,他们那里有一块世外桃源,还有一群非常想听她奏曲的求贤之人,彩瑛因着救命之恩答应了,她去了,可那里不避世,那里也不兴乐曲,只有一群向往自由光明、祈求神明保佑的愚民,他们还想扩大家园,沾染他国领土。
胆大包天的乐姬也想效仿打入敌人内部的密探,传一点有用的消息给故国,可她前无同伴,后无门路,眼睁睁看着东夷人密谋,又在她的国土上烧杀抢掠,她无数夜晚睁眼到天亮,白日里继续当她不知亡国恨的乐女,她到过东夷二十岛,周旋其中,将东夷内部势力与情况摸熟,想着有朝一日回国能帮上一二。
可她回来的头一日便撞上当初她教导过的妹妹,那一刻,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好像无地自容,又好像根本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是谁,但这个难缠的妹妹没给她退缩的余地,于是她便当作不知情,不知她“通敌叛国”,不知那是大齐痛恨的仇人,然后能在裴怀枝心里留点微不足道的尊严。
“这两年里我走过东夷二十个岛屿,他们国家内部的情况多多少少有点了解,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事已至此,彩瑛破罐子破摔似的不再撇清自己的罪恶,省略掉自己两年诸多痛苦,决绝又直白地把她的这一遭境遇摊开来说。
“那你今后呢?还要回东夷吗?”裴怀枝突然问道。徐林潇见她终于回过神,默默后退两步,将话语权交给她。
彩瑛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问,顿了片刻才自嘲道:“我还有何颜面留在大齐。”
“怎么没有?”裴怀枝走到彩瑛面前,忽然抱住了她,“这两年苦吧!气数一事难以概述,莫说我们都是凡人,高座上的圣人都没想过要壮大江南水军,大齐命中注定有此一难,更别说秦淮河下卖艺求生的怜人了,活着已用尽全力,你没有向东夷泄露任何机密,更没有残害一位同胞,如今更在大齐举步维艰之际带回敌人内部消息,你没资格谁又有资格呢?”
两行清泪和着愧疚与痛苦的挣扎蜿蜒而下,两年的迷惘与孤独似乎在这一刻释怀了,彩瑛难得没顾忌,将泪水尽数蹭在了裴怀枝的肩上。
待耳边的抽泣声止住,裴怀枝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笑道:“彩瑛姐姐再抱下去,我夫君可要吃醋了。”
裴怀枝总有这种魔力,轻而易举化解他人的尴尬,不动声色地递给对方一个台阶。
两日前彩瑛便借着同阿烬明的争吵,搬来了玉雀,屋子里稍微有了点人气,茶水也有现成的。
徐林潇没多打扰她们,在二人落座后,也没什么将军架子,亲自给她俩倒了两杯水。
彩瑛接过看了他一眼,对着裴怀枝道:“调教的不错。”
徐林潇递茶的手一抖,裴怀枝接茶的手一抖,一杯水“咚”一声喂给了桌子。
徐将军连忙将她拉起来,又找了幡布擦拭干净,看着彩瑛越来越戏虐的眼神,裴怀枝干咳一声正色道:“彩瑛姐姐可知东夷此次和谈背后的真实目的?”
彩瑛收回目光,定了定神回道:“前线的事我不清楚,军事机密也不是我能探听到的,但我从东夷出发时,他们内部起了摩擦。教皇迫不及待地想吞下大齐,东夷国内青壮年大多都被派上了战场,更别说岛内资源源源不断地被开发,不赞同的声音一直在,然而渐渐地,随着他们运回国内掠夺来的财务与矿产越来越多,国内种种不和谐的声音都低下去了。”
“但随着几次战败,运回国内的物质锐减,眼瞅着冬季要来,河面又面临冰封,先前反对教皇的势力坐不住了,他们将同教皇分庭抗礼的圣女推出了,要圣女代表国内百姓劝说阿烬明收兵,并要断其国内补给。”
阿烬明的身世裴怀枝也有耳闻,不解道:“教皇同圣女不是一家吗?怎么反目成仇了?”
彩瑛:“那是以前的事了,自从阿烬明上位后,原先的教皇一派为了巩固势力,不惜辗转阵营,重新拥护圣女,以前的圣女一派成了现如今教皇主力,斗来斗去,两厢只是互换了个阵营。”
“哦?”裴怀枝下意识握住徐林潇的手,克制道,“那这个圣女兴许能让东夷人退兵,她人呢?可赶来了?”
彩瑛为难地看了她一眼:“下落不明,我同圣女一同出发,圣女途中不知所踪,他们怀疑是阿烬明动的手,为了隐瞒消息一直控制行船速度,在阿烬明派人接我之际向我投递橄榄枝,要我替他们找寻圣女下落。”
裴怀枝:“可有找到?”
“没有,”彩瑛低下头,“我那日同阿烬明争执就是为了圣女一事,他好像真不知情,应该不是他做的。”
裴怀枝站了起来,牵着徐林潇的手微微发抖,肃然道:“东夷圣女有何特征?平时与众人接触多否?彩瑛姐姐对她可了……”
她话音没落,徐林潇便一把拉过她,冷冷打算道:“你想都不要想。”
彩瑛似乎没懂他们之前的争锋,也不清楚徐林潇为何突然变脸,如实道:“东夷教皇手持黑色圣玄杖,东夷圣女手戴白色圣光戒,拥此物者便享其位,不过怀枝问了个好问题,自从出了阿烬明母亲的事后,除了地位高的当权者,东夷圣女出现在大众前都以纱遮面,很少露出真容。”
裴怀枝微微点头以示了解,却不再追问,反而问道:“时辰太晚,不知我以前的房间可还能住人?”
裴怀枝以前总爱往画舫跑,苏老夫人宠溺,后来专门为她准备了一间厢房,听曲听累了,便在此处歇下。
彩瑛站起身递给她一个油灯:“老太太交代的事底下人一般都风雨无阻,定期打扫都成习惯了,钥匙还在门前的花瓶里,我去看过了,一尘不染。”
徐林潇接过,仔细打量起彩瑛,彩瑛目光微微转了一下,得体道:“你们先去歇息吧,若还有想问的,明日来寻我,若有需要,我也能继续为大齐传递消息。”
屋内灯光闪烁,彩瑛英气的五官在半明半昧的阴影下竟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徐林潇微微点头,牵着裴怀枝便转身离去。
出了门,裴怀枝拉了一下徐林潇:“你知道地方吗?瞎带什么路。”
徐林潇没理她,径直走过转角,立到一处僻静精致的厢房前,左右巡视一圈,找到一个粉色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株不会凋谢的仿花,花上缠着一根绳子,徐林潇拉起来,底下缀着一枚钥匙。
他第一次上这个画舫的时候就路过此处,当时还心想闹市之中怎还有如此清净又不失繁华的角落,如今也算懂了苏老夫人的一番用心良苦——为裴怀枝破例似乎是一件很寻常的事。
门一打开,屋里陈设齐全,空中充斥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清香,连裴怀枝都觉得她仿佛方才听了一场戏,累了来此处打个盹,而不是时光飞逝,物是人非。
徐林潇在裴怀枝身后关上门,他借着习武之人通明的耳目将油灯熄了放在桌上,又在裴怀枝因黑暗惊慌失措时一把抱住她。
黑暗总能将人的感官放大,不知是谁呼吸越发急促,也不知是谁伸出手解了对方的衣服,昔日精致的厢房,如今难抑的情愫,久别重逢的喜悦,命悬一线的害怕,未宣之于口的不同意,全部在这一刻化成对彼此深深的眷恋。
裴怀枝的视线模糊,只徒劳地伸手抓住帘帐承受,似乎有些疼,手被徐林潇握住,亲吻与安抚接连落下,熟悉的欢愉漫过周身。
条件有限,简单整理完,徐林潇便从身后搂住裴怀枝,语气慵懒又餍足:“好好休息,别瞎操心,圣女的事我会找人去处理,我明早送你回苏家,顺便拜访一下外祖母。”
这就是要她老家人亲自看管裴怀枝了,裴怀枝不顾身上的不适,猛然坐起身,推了徐林潇一把,不料徐林潇纹丝不动,她更气了:“她老人家年事已高,要你跑去跟前嚼什么舌根?”
徐林潇伸手拽她的胳膊,却被裴怀枝中途一把扣住手,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裴怀枝也不知怎么想的,天气闷热,二人动作一番都未重新穿上衣服,此时亲肤相贴,两人方才刚灭的火又开始烧了起来。
徐林潇闷哼一声,拉住她的胳膊嘶哑道:“你先下来。”
“我不,”裴怀枝埋在他胸口,更加贴近他,索性一鼓作气道,“让我去假扮东夷圣女,我跟彩瑛熟,默契程度更不用说了,短时间内你也很难找出合适的人,但圣女失踪之事却瞒不了多少,你让我去吧,我不想你继续打战了,也不想再看见浑身是伤的徐林潇了。”
徐林潇的欲/火被一腔不知天高地厚,却又无比动容的勇气给生生浇灭了,他承认,换成另一个同彩瑛相熟之人,在千钧一发的家国战斗下,他会游说劝说一番,是真是假都要去验证,可当对象是裴怀枝时,就算用她一人换国泰民安,他也是不愿的,他就是偏心偏到了东海,并任由私心左右决定。
徐林潇紧紧地抱住她:“可我也不愿你冒险,更不愿看你受伤。”
“夫君不是最懂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裴怀枝在黑暗中抬头,对上徐林潇宛如猛兽受伤的眼神,“怎么现在犯糊涂了?外敌不驱,我们永无宁日。”
话开了头,她反倒跟着平静下来,磨磨蹭蹭地从徐林潇身上翻下来,躺在他臂弯里,低声道:“我知道彩瑛姐姐撒谎了,她特地指出圣女一事,多半早就将主意打到我身上。”
徐林潇不赞同:“知道你还要去?”
“但我知道她不会害我的,”裴怀枝很少同别人说心里的想法,如今徐林潇也不再是别人,她直言道,“我猜圣女失踪一事可能跟彩瑛有关,但她挺怕你的,这才委婉说出圣女在东夷的地位,以及对战争的影响,从而使我们动心,她的初心应当和我们一样。”
徐林潇对此嗤之以鼻:“有什么事直说便是,她这番拐弯抹角定不怀好意。”
裴怀枝的手在徐林潇身上的伤疤上逡巡不去,闻言只好摸摸老虎毛:“她这样肯定有她的苦衷的,我扮作她的小厮,在她身边多留几日了解一下情况,有什么事一定提前给你传信,圣女的事我也不鲁莽,查清楚再行动,可以吗?”
徐林潇捉住她不安分的手,还未开口,便听她接着道:“再说我无诏离京可是欺君之罪,若被有心人翻出,我知道夫君肯定会以军功换我平安,可皇上只会认为夫君居功自傲,徐家和裴家占了大齐半壁江山,待四境之危化解,皇上心里又该如何想?我不能因任性把夫君至于危难之中,此番何尝不是一次机遇,因着我同彩瑛的关系,只要我能带回一点有用的消息,哪怕我以将军夫人的身份示人也不会再有后顾之忧。”
裴怀枝能想到,徐林潇又何尝不知道,只是他不想也不愿,他的女人应该在锦绣中安稳度日,而不是直面危险,为了能同他光明正大地站一起还要以身犯险。
徐将军心中有愧,千言万语尽在无言中,他拍了拍裴怀枝的背,只轻声道:“睡吧,明日再说。”
夜逐渐深了,平日里一点风吹草动便惊醒的将军仍在闭目安睡,裴怀枝撑起身子,仔细观察片刻,随后起身捡起地上的衣服穿上。
从小放养的裴怀枝别的不会,危险意识相当强,这屋子里的迷药暗器准备充分,徐林潇忘情时她悄悄将床帐上的迷香散到空中,她当时屏息凝神,不知情的徐林潇则吸进去不少,不知是那迷香太久受了潮还是药效被挥发掉了,等到现在徐林潇才入睡。
药效不重,他应当明早便能苏醒。
裴怀枝朝外走了两步,忽然又折了回来,借着月色尽情地打量徐林潇,想着他也听不见,无所顾忌道:“乖,等我回来,我男人吃了那么多苦,我必须去会一会那个明先生。”
说着,附身在徐林潇的眉心落下一吻。
裴怀枝不再停留,走出屋子,在二楼拐角处遇见等候已久的彩瑛。
彩瑛丝毫不意外,看了一眼她身后:“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他醒来怕是会疯。”
“姐姐从遇到我第一眼起不就已料想到这个结果了吗!”裴怀枝这会也不客气了,夺过她手里的灯笼率先走在前面,“我夫君是水军的定海针,他比我们都要强大,姐姐莫要小看他。走吧,把我拉到你的船上,总要给我看看你的筹码。”
彩瑛低了低头,一言不发地跟上。
她们身后,过门风吹起的帘帐仍在晃动,黑色的影子打在床上睡着的人脸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倏地在黑暗中睁开,徐林潇便头望了望紧闭的房门,两只手在被子里攥出青筋。
两日后,四方馆里。
昨夜又下了一场雨,枝桠上的雨水一滴一滴接连往下落,湿漉漉的水汽扑面而来,裴怀枝坐在窗口,磕着瓜子等着彩瑛回来——方才一群人急匆匆冲进四方馆,之后来了一个东夷人急忙将她叫走,也不知究竟是何事。
安顿在四方馆那日便有人偷偷跟她接上了头,不用想也知道是徐林潇的安排,徐林潇没偷偷来找她,但却暗中安排了人保护她,裴怀枝的心里顿时有了底,这两日借机跟在彩瑛身边,大致了解了一些情况,东夷内部真如彩瑛所言那般两个派系不和。
再厉害的神兵,若没有武器与物质加持,待力竭时他们便如扑火的飞蛾般不堪一击。东夷联合北方与南疆一起进攻,本就没打算同大齐打持久战,只是盟友不给力,没有截住大齐的兵力,徐林潇这边一直有后援顶上,两方实力悬殊,若想正面战胜东夷,凭东夷水战经验,除非断了他们同国内的补给,让教皇这支神兵成为无本之木,孤独无援。
某种程度上来说,裴怀枝挺想搅个局,假扮那个劳什子圣女让东夷混乱起来的,但她一不通语言,二没有什么信物,又无担保之人,就这么跑上去说她是圣女,这不是找死吗?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裴怀枝漫不经心地抬头:“回来……”
看清彩瑛凝重的表情,心里蓦地一紧:“怎么了?”
彩瑛急忙关上门,走到裴怀枝面前道:“没时间了,圣女失踪的事被捅到阿烬明面前了,你不是一直疑惑为何是你,而不是旁人?”
彩瑛深吸一口气:“你同她身形相仿,戴上面纱,除了东夷几位见过她真面目的长老外,对她不熟悉的旁人很难察觉,你到底如何想的,赶紧决定吧!”
瓜子从裴怀枝手里掉落,她支吾道:“可我不会东夷话,也没有那个什么戒啊?”
“圣女平常不怎么开口,凭你的聪明学几句日常用语不成问题,至于……”彩瑛忽然走到梳妆台前,从一堆首饰中摸出一个银白色的扳戒,沉声道,“这就是圣光戒。”
裴怀枝猛然站起身。
是夜,月明星稀,停靠在江边的船在浪涛下不住摇晃,两位女子趁着夜色悄悄登上甲板。彩瑛仍然一身白衣,一头乌发用根银钗挽起,而在她身边的姑娘,一身金衣锦袍在夜色里微微晃眼,连头上也裹着金纱,只露出一双四处张望的眼睛。
那狡黠乱转的眼珠子,俨然是同意假扮圣女的裴怀枝。
船有些颠簸,彩瑛轻轻扶了裴怀枝一把,提醒道:“这是圣女的部下偷偷安排的船,东夷大军里有他们的人,这条路不会有危险,只是此去归期不定,前路凶险万分,你真不给徐将军带个信吗?”
裴怀枝:“明日那几个暗中的士兵发现我不在了,他便知道了,多此一举干嘛。”
话音刚落,迎面走来几个东夷士兵,裴怀枝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开船吧!”彩瑛同那几人交待完才对裴怀枝解释道,“不必担心,我在东夷混迹两年,总要发展几个可用之人,这些人信得过。”
裴怀枝一口气没吐完,闻言紧张反问道:“你拿什么让他们听令于你?”
“那就不是你操心的……”见裴怀枝眉头紧紧搅一起,指不定七想八想些有的没的,彩瑛话音一转,如实道,“他们都是大齐子民流落到东夷,同东夷人的后代,不敢回大齐,也不被东夷人认可,不会参和两边战争的,我之前给过他们一点吃的,他们便记着了,东夷穷尽举国之力远征,他们这些角落里的人反倒被想起还能有点用。”
裴怀枝见他们低头做事,彼此间却无交流,问道:“他们……”
彩瑛似知道她要问什么,回道:“都被毒哑了,不会说话。”
裴怀枝心头一动,脱口道:“愿战乱早日结束,他们的事我会向夫君说明的,身上留着大齐血的人不该流离失所。”
彩瑛眼睫不自在地颤了颤,忽然没开头没落款道:“我一定把你平平安安交到徐将军手里。”
这时,大船扬帆起航,裴怀枝忽然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岸边,夜色朦胧不清,黑压压地笼罩大地,而她想亲手撕开这连天黑幕,捧一抹光明给失所的百姓,还有那个将千秋家国压在肩头的将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交锋
东夷教皇还在大齐境内, 数万战舰停泊在几十里地外的战线上,徐林潇每日白天跟着巡营的四处探查江上战场的情况,晚上回来还要轮番约上周到或是庞大龙长谈,自裴怀枝到了四方馆后, 他基本就是连轴转, 忙得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这日正要送走周到时, 徐林潇乍一起身, 一侧的脚突然麻了, 不下心撞到桌子,不知何时放在桌角的瓷杯被他震落,“咚”一声在地上摔碎了,他愣神了一下,心里滑过一丝不适——这是阿枝用惯的。
走到门口的周到听到动静转过头:“将军, 怎么了?”
“没事, ”行军之人最忌贴身物件损坏, 何况对徐林潇来说,这是比自己的贴身之物还要重要的东西, 没由来有种不详的预感,脱口问道,“今日敌军可有异动?”
周到皱了皱眉,徐林潇现在是看不见自己的脸色,亏损过度又连着劳累, 精气神和血气在脸颊和嘴唇上窥不到一点,反而是眉心拧成一股绳, 神色隐隐透着一丝慌乱。
周到试探着回道:“江上没什么异动,四方馆也无异常,近日还算太平, 巡防的事将军可以交给我与大龙,您重伤初愈,还是要多多注意,若裴夫人回来见您累倒了,又该同您置气了。”
要是换做以前,搬出裴怀枝,徐林潇早就乖乖听话了,可自从裴怀枝偷偷背着他去往四方馆,他这心里头便堵着一口气,越提她,越是气不打一处来,下意识逆反道:“那等她回来再说,两江形势严峻,东夷教皇还在城内,应当谨慎些。”
徐林潇语气微微带冲,周到微愣了一下,但他也不便多劝,跟在徐林潇身后走出帅帐,见他又要亲自去巡视,到底不放心,又嘱咐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将军还是多多保重身体。”
“我有数,放心。”徐林潇摆摆手,抬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后颈,忽然看见那日孤零零的他骑回来的马儿孤零零的在不远处踱步,一时兴起,惆怅道,“我记得周兄早早便已成亲,同夫人感情深厚,恩爱有加,如今身处前线,虽前途不可估量,但危险与意外如影随形,不知令夫人可同你置过气,或是私下对你有所欺瞒?嗯……就是有无察觉到不似从前那般如胶似漆?”
周到不自在地笑了起来,连眉眼都霎时温柔下来:“菀娘嘴硬心软,虽然嘴上万般嫌弃,但心里还是希望我能挣个名头出来的,这些日子聚少离多,她甚至比以往更加粘我……咳……将军见笑了!”
周到没注意到徐林潇深沉的脸色,也没多想,一提起自家夫人便不受控制地想要炫耀,沉浸在自己的甜蜜世界中,顶着张愉悦的痴迷脸。
可惜眼下徐将军心里酸得厉害,瞧着极为扎眼。
徐林潇不肯放过他,继续刨根问底追问道:“就没争吵过吗?”
周到振振有词地回道:“怎么会呢?心疼她都来不及,怎会同她争执?徐将军真会说笑,您与裴夫人不也举案齐眉,她指东您都不敢往西。”
徐林潇:“……”
周到忽然想起什么,苦笑道:“上次为将军代写家书,您是不知,将军夫人曾提着刀找上门同卑职约法三章,至今看见卑职都横眉冷对……您偶尔也在夫人面前提一提我的苦衷就是了。”
徐林潇惊讶,舌头差点打结:“阿枝私下找过你?她可有说什么?”
周到浑然不觉,笑道:“夫人是真在乎将军啊,怕您累着,嘱咐卑职与大龙多多担待,让您好生修养,可您倒好,任何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徐林潇心道:阿枝果然还是担心我的,没准这两日就回来了。
不过这么多情的话不便当着下属的面袒露,徐林潇只好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原本疲惫的身体忽然放松很多,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
就在他们畅谈完风月准备各自离去时,明落突然脸色大变地跑过来,拿武器的手甚至微微发抖:“公子,不好了,夫人不见了!”
明落奉命潜伏在四方馆内,其主要任务并不是监督东夷教皇,而是替他家公子好好守护夫人,昨晚他亲眼目睹夫人同彩瑛姑娘都歇下了,他才安心去睡,可今早左等右等都不见屋子里的人出来,等他惊觉过来,才发现屋里早就没人了。
他不敢看徐林潇脸色,低着头等候公子降罪。
徐林潇和周到同时一惊。徐林潇其实早就想到了裴怀枝得了契机会一意孤行,但他身居高位久了,发号施令底下人莫敢不从,再说一向都是他在哪,裴怀枝便跟去哪,就在方才,他都觉得阿枝不会离开他。
事实却无情地给他当头一棒。
裴怀枝不是莽撞的人,徐林潇细细询问一番,才知东夷人内部矛盾越发激烈,连阿烬明也不知彩瑛去向,这会儿正偷偷派人去搜寻。
徐林潇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心下几个念头急转而过,把自己琢磨出一身冷汗——圣女携教皇旧部,阿烬明腹背受敌……这事细细算来并不是不可行,只要彩瑛掌控住真正的圣女。
彩瑛从遇到裴怀枝起便步步为营,一边让阿枝卸下防备,一边诱阿枝深入敌营,若说她没有后手,她一个女子孤身在敌军中安然度过两载,岂是心思纯良之人?
只怕是她一早便将主意打到东夷圣女身上,没准东夷圣女已成了她的刀下魂。
阿枝同这样一个行事狂妄、居心叵测的人深入敌营,想想都后怕。
周到:“将军?”
“明落,带几个擅长伪装、出过海的士兵沿周围水域去寻,阿烬明都不知道,他们这是灯下黑啊,一定要在她们行动前联系上夫人,快去。”徐林潇这会心无杂念,七情六欲被他强行镇压,理智做出决断,飞快地说道,“周到留下,通知庞大龙集结兵力,东夷人恬不知耻,和谈是时候夭折了,咱们必须在前牵制住阿烬明的注意,让他无暇顾及后背,为阿枝她们争取时间。”
永熙十二年七月二十,双方和谈再一次以失败告终,大齐企图扣押东夷教皇于国镜内,不料东夷早已备好后手,以数万战俘相要挟,上千战舰开道,迎回了阿烬明。
此后半月,轰鸣的爆火不歇,赤红的江水漂浮近三十里,苏醒的东方巨龙挥舞利爪,尽管野兽的獠牙扼住脆弱的地方,而它已然奋起抵抗。
再没有比这更惊心动魄的大反抗。
就连东夷人都被大齐的愤怒所震撼,大齐将士不惧生死,自诩救苦救难的神明却不甘心座下的信徒无功赴死,连着几场战役损失惨重的东夷教皇火冒三丈,其所在营帐夜半更是灯火通明、彻夜难眠。
瑟利接过侍者手上端的药,吩咐道:“我带给陛下,传令下去,陛下需要好好休息,今夜让他们都不要来打扰。”
船舱的木门不隔音,还没走到门边,瑟利便听见阿烬明气急败坏的声音。
“不行,还远远不够,”教皇使用过度的嗓子有些沙哑,“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叫你手下那帮人安静点,触手可及的利益就在手边,即使被看守的狼狗咬下一块肉,我们也拿铁棍将他打成了重伤,再往前一步,这块肥沃的土壤就将更名换主。”
另一道神秘如梦境般飘渺的声音回道:“恕我直言,陛下,太贪婪了,你不可能吞下比自身胃口更大的东西,这样贪婪,容易适得其反……”
瑟利蹙眉,粗鲁地敲响门:“打扰,陛下该喝药了。”
与阿烬明对峙的女子倏地闭了嘴,露出来的一双清冷眼睛转了转,朝瑟利微微点头。
瑟利把将药碗搁置到桌上,恭恭敬敬地说道:“如果圣女注意到的话,自上次和谈后,中原人一直不断往江南增兵,他们一改和风细雨的节奏,像陷入癫狂的野兽,残忍粗暴地用他们将士的生命来压制我们,哦……用他们中原人的话应该称之为强弩之末,这是他们最后的反抗,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抗住了,受伤严重的大齐水上门户大开,一举拿下皇城不在话下,为什么非要半途而废,把即将到手的肥肉拱手相让呢?”
圣女轻笑一声,转向教皇:“陛下,您的得力助手非常有才华,但在我看来,他还是太自负了,中原人损失惨重,咱们东夷也没讨到好处,这些日子,您损失的大量良将已经够让人痛心了,更别说您已半月未运物资回国内,圣地那帮长老不敢在陛下面前造次,给我却施了不少压力,陛下有心为东夷开拓疆土,我只是怕后方坐享其成的长老从中作梗,致陛下处于劣势方。”
瑟利不为所动,面不改色道:“您说的对,圣地反对声音太多,但您是他们敬仰的圣女,您从中周旋一二,他们一定会消停下来,等陛下胜利,您带着荣誉回国,实权必定会比现在大。”
圣女不带感情地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瑟利莫名奇妙地打了个寒噤,望着圣女漠然疏离的眉眼,无端地想拉开面纱看看隐藏的真容,心里总觉得圣女身上携带的威慑力似乎比以往强很多。
阿烬明端起药一饮而尽,干净利落地抹了一把嘴角,沉声道:“圣女,像这种规模的战争,是不可能一时半会便能结束的,这几月,大齐腹背受敌,如今他们更是到了背水一战的地步,北狄狼王来信,他们将联合草原各部,发起决胜的关键一击,这也是我们的机会。”
他顿了一下,须臾间眼神阴森下来:“我不想为难圣女,也希望你不要让我感到为难,战场凶险,在这里只有我想不想,没有我不能做的事,中原人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将它送给圣女。”
圣女似乎被他威胁到了,垂立在身前的手松开了,两手紧握成拳:“你!”
瑟利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看向阿烬明的视线:“夜已深,陛下喝完药该休息了,您也早点回去休息,请!”
说完,他摊开手,强硬又虚伪地将圣女请了出去。
夜色深沉,甲板上的影子黯淡模糊,走上两船间的铁索桥,一点稀薄的月色将圣女端庄神秘的身影倒印在波涛起伏的江面上。
圣女——私自行动的裴怀枝,经过半月的磨合,已经能同这个身份和平相处了,但偶尔还是会有沉不住气的时候,比如方才就差点朝阿烬明招呼上去了。
阿烬明丧心病狂,根本不在乎手下将士的性命,除了圣女,战场反对的声音都被他用刀熄灭了,裴怀枝这些日子一边稳住圣女旧部,一边试探阿烬明,可眼下,阿烬明是铁了心要吞下大齐。
江风将裴怀枝脸上刻意装出来的从容冷静吹走了,面纱后的神色一点一点凝重下来。
“我要抓紧时间了。”裴怀枝默默地想道。
毕竟不是真圣女,裴怀枝挑选的船舱有点偏,外头的守卫虽然都是圣女的人,但她也不敢掉以轻心,对周边环境尤为谨慎。
船舱木门一推开,一根断在门阀处的银线顺势落在裴怀枝手里,不动声色地将其收拢在掌心,她若无其事地转身将门关上,黑暗中捏着门阀的手却用力到泛白。
裴怀枝还没来得及细想眼下情景和解决之法,那灵敏的鼻子便率先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浓郁,但至少有伤在身,她蓦地往后闪身点燃桌上的油灯,袖中的匕首滑出对着血气的方向:“你是谁?”
陡然的亮光晃了一下眼,裴怀枝眯着眼睛看见窗边倚靠着一人,披散开的头发给了他庇护,灯光没有刺到他的眼,反倒是对着的利刃让他惊了一下,立马扯着沙哑的声音回道:“是我。”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站起来了!
第94章 谋划
裴怀枝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却没收回匕首:“你……你怎么在这儿?”
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人艰难地扶窗撑起身子,凌乱的头发被扒开,露出一张憔悴又略带庄严的面容,他镇定地直视刀尖:“我没恶意, 还担心姑娘不认识我了, 看样子是我多虑……”
他的语速不快, 尾音轻轻扬起, 从容不迫中有种说不出的笃定。
裴怀枝不敢掉以轻心, 缓慢地将胳膊放下,利刃仍紧紧攥在手里,是警戒着时刻准备出击的状态,那人看见了却不以为意,反而冲裴怀枝颔首道:“我冒险来找姑娘, 是有事相求, 阿烬明灭绝人性, 打算用无辜百姓打头阵,把他们和大齐将士一起炸上天, 姑娘第一次见我应该就已猜到了我的身份,吾乃千古罪人,身亦陷敌营,但请姑娘相信,我心始终系在九州, 否则也不会初见姑娘,便瞒下姑娘假扮圣女一事。”
在大齐百姓眼中, 他是“杀害”女儿的恶毒父亲,对徐林潇来说,他是通敌卖国、残害忠良的罪臣, 到裴怀枝这儿,提起周文群,她还会想到,尤夫子曾对他的评价——才可经邦,却不知权变;学富五车,仍刚愎自用。
心系大齐是真,为非作歹也是真。
裴怀枝被他点出身份反而没那么慌乱,毕竟初见时,是周文群替她在阿烬明那打了掩护,即使不是一路人,也算半条船上的人。
那日裴怀枝偷偷离开四方馆后,便同彩瑛只身往东,与圣女的部下汇合,可惜运气不太好,出行时机不太对。
她们前脚刚在阿烬明眼皮底下溜走,正在渡江的路上,那厢无主慌张的部下们已然赶来,正好在前线和她们碰了个对头。
要不是徐林潇那头开战绊住了阿烬明,裴怀枝怕是连一句东夷话都还未说利索便要同他正面交锋。
不过还好,阿烬明那边应接不暇,裴怀枝得以缓口气,但也仅有一口气的功夫,徐林潇不要命的打法让阿烬明损失惨重,几番战损后便想起圣女手上还有自圣地来的援军。
这个时候东夷诸事裴怀枝都熟络起来,反对阿烬明出兵也有理有据,可阿烬明一心向战,根本听不下旁的言论,两人僵持不下,结果不知怎么的那么巧,阿烬明的手下正好撞到,半个东夷血统的哑巴鬼鬼祟祟的开船离开。
两军交战,牵一发而动全身,船还没开出去就被人截住了,那群人本就不被待见,这个节骨眼还敢生旁的心思,东夷将士立刻气疯了,势必要好生审讯一番。
裴怀枝当机立断,一发现行踪暴露,立刻在人被押到阿烬明面前审问之前,率先登门发难,以强硬之姿代表圣地要求阿烬明收兵——所幸她只让人探查周围兵力情况,身上没有可供做文章的信物。
双方表面和平陡然被打破,平生最恨威胁的教皇当即怒了,也不管这人是谁,背后靠着什么势力,直接招人拖下去。
裴怀枝敢与他横着来,背后也是有倚仗的,她将桌上杯子往地上一摔,数十名东夷士兵凶神恶煞地将他们团团围住,裴怀枝接着冷冷地道:“太放肆了,这里不是你一手遮天的地方。”
这一下镇住了大多数人,连阿烬明都在掂量硬碰硬的后果,却架不住有心人急功心切,阿烬明的一个心腹阴测测地献计道:“我等都没见过圣女真容,陛下容我毁了她的脸,届时可将圣女的死推到大齐身上,而我们处理的只是一个大齐奸细……”
说着便要摘下裴怀枝的面纱,虽眉眼画的相似,但中原人的五官与东夷人还是有很大的区别,裴怀枝当然不能让他得逞,立刻下令反击。
这一打起来就乱了,混乱之时,将方才大胆言论听进去的人也开始蠢蠢欲动,甚至有个不怕死直接冲了上去,东夷将士不像大齐能凝成一块铁板,裴怀枝在慌乱中被人挑掉了面纱,她反应迅速,转身掩隐,将备用面纱戴上前,却正好被东夷人押进来的周文群迎面撞见。
裴怀枝其实不认识周文群,当时也是匆匆一瞥,甚至还没来得及琢磨如何收场,前方的周文群却仿佛定住似的喃喃道:“莱茵……”
这不轻不重的一嗓子被隔着人群的阿烬明精准地捕捉到,他仿佛才权衡出利弊,大喝道:“住手,圣女遮面是死令,谁准你们动手的?”
阿烬明不但没怀疑裴怀枝身份,反而给她做实了身份,再也没人生出歪心思。
周文群喊出的是阿烬明母亲的名字,东夷圣女都是一族所出,同他母亲多少有点亲缘关系,二十多年前的周文群沉迷于那张脸,二十多年后对着另一张脸忆起那个人,一个遥远的称呼,胜过一切辩解。
裴怀枝获得应有的尊敬,周文群却换来阿烬明凶狠的报复,其行踪也被阿烬明控制的严严实实,裴怀枝没去问清楚帮她的目的,别人已经率先找上门。
裴怀枝收起匕首,倒了盏茶放在对面,看着周文群踉跄落座才道:“周大学士,我没叫错吧!”
“称呼都是虚名,”周文群苦笑道,“身处地狱,肉身与皮囊都已被恶魔剥夺,我早就配不上了。”
他似乎在东夷待久了,习惯了东夷一套一套的说辞,尾音拖得很长,压着奇怪的节奏,说话同阿烬明一般虚伪。
裴怀枝话一转:“那好,直接说正事吧,你来干什么?”
周文群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是我小看徐林潇了,东拼西凑出来的队伍到今时今日还能负隅顽抗,甚至抢先打入了敌军内部,不愧是能在永熙帝严厉打击猜忌下,还能忍辱负重成长起来的人,自挟傲物的阿烬明还差远了!”
“那是,”裴怀枝十分嫌弃,又相当护犊子,“徐将军文武双全,乃当世明珠,一个觊觎他国之物,兴兵进犯的恶狼,有何资格同他相提并论?还有,徐将军多的是人敬重,不缺你一个,也不需要你高看。”
说完,她也意识到自己过于激烈,但也没打算找补,生硬地接着道:“我们不是同盟,甚至可以说是敌人,大齐正在经历的苦难有一半是你结下的恶果,自己生的儿子都左右不了,现在还落得如此狼狈,我要怎么相信你?”
周文群不急不躁,抬起手腕,破碎的灰衫被拉上去,露出底下紫红色的淤痕,间或皮肉开裂后新生的痂痕。
裴怀枝吃了一惊,但此时并不信任他:“怎么?苦肉计这一套在我这行不通。”
“姑娘误会了,”周文群慢条斯理地放下衣袖,“我只是想告诉姑娘这些都是我在澹城所遭遇的,阿烬明不屑用这种费力的手段,他喜欢……”
说着,他指了指胸前染血的伤口:“唔,快捷有效的发泄方式,嗯……有点儿残暴……不好意思,太久没人交流了,说起来有点啰嗦,姑娘莫要嫌弃。我在澹城停留月余,那些丧心病狂的东西占领澹城后烧杀抢掠,上万无辜百姓活在地狱之中,现在这群恶魔又想出新的残忍手段,要让大齐子民带上炸药,渡过江同大齐将士同归于尽,阿烬明向来当机立断,已将我带出来几日了,现在估计已开始部署,大齐将士不会对自己人开炮,最后结果,姑娘知道。”
裴怀枝垂放在腿上的手紧握成拳,后槽牙无声地碾磨两下,心想:“故技重施,伤我夫君的事也是时候该找你们讨回来了。”
周文群缓缓站起身,忽然弯腰作辑:“我是罪人,但我也是大齐的大学士,姑娘,外面还有我座下三千寒门学子饱受煎熬,他们选择了我,我要给他们一条出路。”
裴怀枝抬起头,精致的眉眼骤然射出锐利的锋芒,好像瞬间能穿透他遮挡的头发,看清暗处的真面目。半晌没听见回答的周文群微微抬眼,对上裴怀枝审视的目光蓦地一愣,脱口道:“姑娘,请相信……”
“需要我做什么?”裴怀枝忽地打断道,“既然来了,想必已有应对之法,不妨直接说出来,我需要掂量掂量。”
周文群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好说话,准备的长篇大论毫无用武之地,但不愧是历经风浪的大人物,很快回过神,不动声色地将嘴合回去,正色下来道:“澹城地下暗河多,阿烬明主力在战场,偷偷潜入不是难事,我可以将俘虏营周围地形与兵力情况统统列出来,只需姑娘将消息传出去,以徐林潇的能耐,他会做出正确的决策。”
瑟利看着靠窗闭目养神的阿烬明,自出征以来,阿烬明临近子夜都会打坐入定,今夜也不例外,送走圣女后尊敬的教皇便任月光流遍全身,教皇迎接神的洗礼,他作为教皇最得力的心腹,凡尘诸事都要替教皇考虑到。
“要接近徐林潇,战俘里必须有他要见的人——我觉得周文群是个不错的人选,大齐皇帝下的通缉令现在还挂在城墙,徐林潇一定会见他的。”
“如果故技重施早早被识破,用战俘钓不出鱼,我们可以用周文群当诱饵将他勾出来,礼仪之邦,向来都是自己的人自己处置,罪魁祸首也要他们亲自盖棺定论,容不得外人染指。如今北方战事紧迫,他们等不到后援,我们有了圣女的兵力,兵分两路,一路拖住他们,另一路绕道江岸,趁他们无法后退,直接登陆杀进敌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圣女的船舱里,油灯燃得正旺,偶有灯油微微爆响,火光跳动间,将桌上澹城兵力草图映得一清二楚——那是周文群临走前所绘。
裴怀枝看了两眼便折了起来:“找个人去一趟城内,将情况核实一下。”
“我以为你相信他呢。”彩瑛自暗处走出,“一查便知的事他应当不会撒谎,以防万一,还是派人去证实一下。不过以你的的疑心,为何那么轻易就相信他的话?”
裴怀枝将戴了整日的面纱摘下,新鲜的空气灌入胸腔,她下意识深吸一口:“周文群此人烂心烂肺,他若说他是为了万千大齐百姓我可能不信,但为了他门下三千学子,却能有迹可循。”
她放松地撑在桌上看向彩瑛:“户部之前查到他名下贪墨不少钱财,可刑部抄他家时,他家里并没找出多少东西,后来才查到,他这些年贪的,包括他走私盐铁的全部脏款,全都用来资助扶持了他名下的寒门学生。”
彩瑛诧异:“他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去。”
裴怀枝缓缓点头:“事做错了,但不能否认,他想做好老师,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不可掉以轻心,他同阿烬明关系特殊,临到最后反悔也说不准,我们要做两手准备。”
彩瑛:“你打算如何?”
“阿烬明动了战俘的心思,这些人就已经成了大齐将士的掣肘。”裴怀枝分析道,“尽快联系上夫君,东夷谋划与澹城情况肯定是要告知他的,但是他那边毕竟处于被动地位,我们要想个预策,假设周文群真的同阿烬明勾结,地下暗河有埋伏,我这边……”
在她们费心规划时,洗涤完五脏六腑的教皇结束了净化,倏地睁开了眼。
阿烬明动了动久坐的身子,低声道:“周文群确实可以利用,但他不仅是大齐的罪臣,还是我东夷的罪人,他的生死只能由我掌控,交给大齐,关进他们的昭狱,这对他来说就是恩赐,他配吗?”
瑟利不通大齐律令,但他知道,周文群所犯的罪多半难逃一死,结局其实都一样,在他看来没什么区别,得力的心腹却也知道教皇心中的执念,他打消念头,追问道:“陛下圣明,您打算从哪下手?”
阿烬明走下榻,从柜子上翻出一张画像递给瑟利。
瑟利:“这是什么人?”
“这个人是江南水军的统领之一,名叫‘孟升’,以前是皇城禁军统领,徐林潇领兵后,永熙帝就将他安插在徐林潇身边。大齐帝王疑神疑鬼的毛病真是改不了,但也给了我们方便,这个孟升他跟徐林潇不是一条心。”阿烬明一脸愉悦道,“有趣的是,孟升还师从周文群,对我那个意外去世的妹妹更是情根深种,一直把周文群当岳父敬重。”
瑟利倏地抬起头,激动道:“中原人讲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周文群他一定会见,加上对徐林潇的仇恨,冲动之下他会如何抉择?”
“……真是有趣!”
永熙十二年八月初七,多事之秋。
东夷援军加入,疯狂反扑,以身为舰的大齐将士分崩离析,残骸汇进江河,没等来后援的江南水军被迫缩紧战线近三十里。
作者有话说:
感谢陪我的宝,爱你们
第95章 回溯
沉重低迷的情绪充斥在江南水军驻地, 尤其靠近帅帐,说话声自动降低七分,将军近来脾气暴躁,这些时日仿佛变了一个人, 像件只会杀敌的兵器, 同下属交谈三句不离“怎么打”, 除了必要的排兵演练商谈, 他几乎都在战船上度过。
战败后的营地里, 换防武装森严,来往间将士面容多少有点悲戚,不少同伴相继战死,但更多的活了下来,而且仇恨就像迎风的大火, 彻底点燃了他们——誓死要捍卫大齐的国威。
“据防线巡逻的人回报, 偷偷联络上他的是一个口不能言的东夷人, ”装死半月的明落终于活过来,前来同徐林潇汇报, “可能是夫人用了某些手段收服的,这样看……夫人不仅平安无事,还顺利取得敌人的信任。”
手中的刀柄快被徐林潇捏变形,指腹早已青白一片,连肩胛的盔甲都在微微震颤, 徐林潇快控制不住内心的狂热——阿枝无恙……
不用徐林潇催促,明落继续道:“澹城地下暗河直通城外, 夫人把城内关押百姓的方位和敌人兵力摸清了,剩下的……夫人说,您安排, 她那边全力配合。”
徐林潇虽然心已漂洋过江去见裴怀枝,但脑子好歹还在,见了这封阿枝费力传出来的情报,再稍微琢磨一下,他也能想明白,裴怀枝铤而走险告知城内被俘百姓情况,恐怕就不是件小事,之前阿烬明就利用俘虏冲锋陷阵伤他一次,这次多半又想拿来做诱饵,其算计,说不定是彻底攻下江南的卑劣阴谋。
裴怀枝向来不喜他受旁人威胁从而束手束脚,总是尽自己所能无条件地支持他,大局徐林潇能权衡,可阿枝因他深陷敌营,他若连自己的夫人都无法带回家,谈何安置万千流落在外的子民?
假如大齐真要陷入自相残杀、手足相残的困境,能有机会在绝境中挣一条活路,但凡有一点儿希望,就算是陷阱,徐林潇也会义无反顾去闯。
当夜,一行人趁夜出发,由徐将军亲自带队,在澹城外乱石滩下奋力挖掘。
铁镐凿在岩壁上的“哐当”声此起彼伏,狭小的地下空间里挤满了大齐将士,忽地卷过一股冷风,贴着后颈刮过,惊得干活将士汗毛倒竖,接着吹过狭长的地道,月亮被推上中天,清晖荡开迷雾,山洞里“咔”一声闷响,石层突然断裂,潺潺流水迎面冲来。
游出水面时,岸上已有人等候多时——裴怀枝派人日夜轮番守着暗河入口。
徐林潇有很多想问的,可还没开口,他却发现接应他们的一群人无法开口,对着他比划了一连串的手语。
这可难倒徐将军了,超出了文武双全的能力范围。
就在这时,一侧的一位士兵突然道:“他说‘这片区域不会有外人来,想必我们就是大齐的勇士’。”
徐林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瞬,那个士兵不自在地捋了捋湿透的发梢,干笑道:“卑职其实没正式学过,家里的父亲早年伤到嗓子后再无法发出声音,可日子还要继续,后来相处时间长了也能看懂他比划的内容,不一定准确,但将军若是信得过,卑职可以简单翻译一下。”
“有劳。”徐林潇顿了一下,继续道,“此行隐秘,更是危机四伏,我既带诸位出来,皆我心腹,可托生死,此番与我一同潜入,釜底抽薪,江南安危系在诸位肩上,万不可妄自菲薄。”
最后一句话铿锵有力,重重砸在这一行人心上,其实徐林潇带出来的人,都是以前无依无靠的江南流民,无权无势,地位卑贱,同高高的将军那是云泥之别,可徐林潇说他们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是护佑一方安宁的英雄。
风雨漂摇,而苦难中有一群先锋。
士兵的表情有些激动,忙道:“他们说‘让我们休整片刻,快天亮时再行动’,嗯……将军,有一个词我不懂,好像是谁已经给我们把路上阻碍都清除了。”
徐林潇一只手下意识往腰间按,摸了一空才想起裴怀枝给他新缝的锦囊他没舍得带,偏头看了东夷士兵一眼,那人不慌不忙地将一套崭新的东夷盔甲递上,手指翻开盔甲露出底下干净整洁的里衣,嘴里啊啊发出几个短促的音节,徐林潇这次奇迹般懂了他的意思——是阿枝给他准备的。
徐林潇的嘴角不自觉地提了提,心想:“只要你平安无事,私自行动的事便不同你计较。”
徐将军这一次亲自来,是接夫人回家的,军中作战指挥全部交给了庞大龙。
由于要下水,除了挖掘工具,每个人几乎都是轻装上阵,换上东夷人的服饰武器,再混入敌人的队伍,如果中途暴露,他们将带领上万百姓杀出敌圈。
而庞大龙正在前线集结兵力,随时准备进攻,配合徐林潇他们的行动。
这是他们里应外合的策略,被时局强迫临危做出的抉择。
夜色如墨,风掠过江面,卷起浪花拍向岸堤,细碎的哗啦声同岸上踏过的千军万马遥相呼应,大齐水军整装待发。
孟升刚刚登上船舰,正要入内检查武器,突然,一道黑影从船舷外翻进来。
孟升以为是巡逻回来的某个士兵,手一推将他迎进了内舱。
可是转过头,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换做旁人,这会就该汗毛倒竖警戒起来,并寻找机会引人进来,将闯入的陌生人抓起来严加审讯,可孟升偏生是个心里有鬼的人。
他有些说不出的激动,浑身血液沸腾:“是皇上派你来的?”
对方的回答令孟升有些失望:“不是,海上来,为故人。”
孟升浑身的血凉了下去,脸色阴沉道:“你是谁?”
“无名之人,不足挂齿。”黑衣人盯着孟升偷偷准备拔刀的小动作,笑道,“不必紧张,我没恶意,现在动作太大将外边人招进来,见到孟统领同我私谋,于你也没益处,我替主人带几句话便走,绝不逗留。”
孟升:“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
“你孟氏百年世家,往上还出过当朝丞相,可现在呢?你孟家当初同周文群一同力排众议,拥护新皇,周家女入宫为后,周大学士名满天下,可你父亲仅得了一个四品闲职,哦……周文群也是你老师,还差点成你岳父,你们对此欣然接受也在情理之中。可徐家呢?皇上明明最恨他们,他们却爵封王侯,不管在京还是在前线,徐家儿子都压你一头,你甘愿屈居徐林潇手下,我的天哪,你该不会是想忍辱负重立功吧……年轻人,想法太稚拙了。”
孟升牙关紧锁,周身血脉偾张,他快要按捺不住怒火。
“与其赌一个别人赏赐你的价值,不如自己去创造价值,周文群的通缉悬赏还未撤,我家主人想把这个立功的机会给你,我给你一个方向,到时候你把船开那去,人便交给你。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恩师,他在东夷的日子可不好过,年轻人。”
巧的是,孟升是这次突袭的先锋,随着一声号角响起,他们所在的船开动了。
孟升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门框。
周文群是死是活他没什么兴趣,可徐林潇好端端地活着他便耿耿于怀,皇上让他监视徐林潇,他将徐林潇欺君的证据传了回去,却迟迟没收到回信。孟升知道,江南需要徐林潇,皇上此时不会动他。
但是,迟则生变,孟升自认为领军数年,徐林潇一个坐公堂的尚书大人都能打,他孟升差哪了?
这一晃,晃出一个大胆的心思。
孟升艰难地抵了抵后槽牙,唇角勾出一个冷冽的微笑:“你家主子的心意我领了,但你们还是先操心自己吧。知道这船要干嘛去吗?你埋伏到现在,有见到徐林潇吗?你们没有资格与我谈条件,赢家才能知道明晚是繁星满天还是乌云盖顶。”
他心里畅快起来,往前推开窗子,对黑衣人摊开手以示送客。只要东夷教皇不是傻子,这番提醒便够他想明白了,至于徐林潇……能不能活着回来那就是他的命了。
黑衣人很快意识到情况严重,快速翻出窗子,在潜入水时,又听孟升道:“转告你主子,徐林潇的消息给他了,周文群我带走,两清。”
江水的冷猛地让黑衣人打了个哆嗦,孟升站在背光的阴影里,脸上的笑模糊不清,从黑衣人的角度看去,扭曲变形的面目像极了扮丑的俳优,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黑衣人想:“神明没有护佑的地方,果然都是愚民。”
水面荡起涟漪,黑影沉入水中,大船搅动更大的浪潮,瞬间将蛛丝马迹抹平。
船在前行,而战火在燃烧。
此时,漠北皓月当空,在徐阆指挥下,镇守通州的镇北营分三路而行,奇袭北狄联盟驻地。
北狄联军各怀鬼胎,谁都想分大齐这杯羹,谁都不愿做第一个上阵的,鞑勒王这边准备杀鸡儆猴用武力直接迫使他们“齐心协力”,可一切都太迟了,腹背受敌的大齐等待太久了,南疆的星火以燎原之势覆盖全境,镇北营的将士乘着风动了。
营帐烧着的时候,各部落首领正毫无准备地凑在一起专心吵架,整个驻地一片黑灯瞎火,突如其来的火箭从天而降,倏地点亮了夜空。
好多人连甲都未着上就仓皇应战,被来势汹汹的镇北营疾风扫落叶似的卷过。
有一个姗姗来迟的部落远远观望了一眼,见势头不对,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利弊得失,首领和心腹当机立断,转头率众跑了。
这一跑仿佛触发了什么信号,联军整个哗然,除了北狄鞑勒王积极应战,其他北方部落简直都乱套了,外有强敌内有临阵脱逃的叛徒,撞上谁都不像好人,敌我不分的打成一团。
那是永熙十二年八月初十,子夜之交,阴阳逆转。
蛰伏已久的镇北营在徐阆的带领下,铁刃咆哮向北,将北部联合计划彻底歼灭。
联军大败,一时间四散奔逃,一宿之间,草原十六部联合土崩瓦解,北狄再受重创,已然溃不成军。
不仅如此,在徐阆威逼利诱下,沿着部落招供的路线,他们还截住了一批北狄支援东夷的武器装备。
至此,南疆统一,北狄大败,东边似乎也快了。
日出东方,金辉刚刺破晨雾照进船舱,裴怀枝猛地从梦中惊醒。
身处敌营睡肯定是睡不踏实的,但一整晚全都是光怪陆离的梦还是头一遭,裴怀枝按了按鼓噪的心,浓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圣女,陛下有请。”
裴怀枝蓦地抬起头,皱眉看向舱门,心想:战事紧迫,阿烬明这时找她做什么?
外面的人没听到回答,又道:“圣女……”
“知道啦,”裴怀枝稳住心神,回道,“即刻便到。”
周文群立在船舱里,听着一位歌姬弹唱凄凉的琵琶曲,看着阿烬明用早膳。
阿烬明的动作不紧不慢,偶尔会搁下汤匙,指腹敲在桌上合上曲调,看起来真在享受愉快的清晨,将他这个眼中钉给忘了。
周文群的目光同样在歌姬身上停留了一下,然而很快转移了注意力——一个投敌的歌女他不感兴趣,他一大早求见阿烬明,是准备来看好戏的。
周文群和徐家他们这群为了国泰民安不惜出生入死的良将不一样,他不尚武,也没那么强的家国情怀,他毕生追求不过功名利禄、家族前途。
除了年少一时冲动犯下错误,他做的每件事都合乎永熙帝心意,是个不折不扣的保皇党,周文群敢肯定,若徐林潇此番真一举摧毁东夷阴谋,带他顺利回到大齐,那么他的罪责便有转圜的余地,永熙帝不会让他死的。
但他也不能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徐林潇身上,见势不对,他会毫不犹豫选择倒戈,总归阿烬明虽恨他,但也不会轻易便要了他命。
周文群谁都不信,只信自己的谋划,他将自己置于最前线观察双方一举一动,究竟是给大齐将士哭坟,还是跟阿烬明化干戈为玉帛,就要看这一战他们谁能胜出了。
宣传圣女的指令是在周文群与彩瑛进来前发下去的,屋里的两人并不知晓。一曲终了,眼看着下人收拾桌面,彩瑛这才歇了口气,端起琵琶,她刚微微欠身行礼,侍卫突然来报说圣女来了。
彩瑛诧异抬头,周文群却低下了头,下人端着盘子鱼贯而出,而桌前一言不发的阿烬明忽然愉悦地勾起嘴角。
裴怀枝走进船舱后,第一眼便注意到阿烬明戏虐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心下意识一紧,当时她就知道阿烬明是冲着自己来的。
然而此时再回去是来不及了,裴怀枝脚步没停,露出的眉眼没有丝毫起伏,还保持着矜贵冷淡的姿态,端庄从容地踱步进来,抬手抱胸行礼,借着低头的动作同微愣的彩瑛交换了一个眼神——见机行事,稍安勿躁。
周文群为了避嫌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可一向反对他同圣女接触的阿烬明却一反常态,主动道:“圣女来得正好,这位是大齐赫赫有名的大学士,渊博的学识正是我们入主中原后所需要了解的,机不可失,不如今日学点什么吧?嗯……琴有了,我们学一学他们中原的弈棋怎么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阿烬明的和颜悦色让周文群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恶魔接着又在耳旁低语道:“周大学士,劳驾教教我们两个愚笨的学子。”
周文群的掌心几乎浸出一层薄汗,神色却很淡然,回道:“陛下与圣女皆神之子,臣荣幸之至。”
“对弈,旨在算。夫棋,三百六十,以象周天;黑白相半,以法阴阳……”
朝霞从破开的船窗直直射进来,金辉落在黑白分明的棋子上,裴怀枝拈起一枚白子,细长的光晕从指缝中溜走,“咚”一声棋子落在棋盘上,耳边低沉缓慢的腔调还在继续。
嗯?怎么好熟悉?在哪听过?
“可这下棋啊,不只是争输赢,涵养身心、悟彻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皆在其中。”
“你看这开局,先占四角,次守边隅,恰如少年入世,先立根基再谋远方,一味莽撞直冲中腹,便满盘皆受掣肘。”
“再观这棋局,棋盘即天下,黑白二党之争,决策制胜千里,权斗劫杀同谋,而帝王居天元,一子定天下轻重。”
“我们大齐啊,四境外都是虎视眈眈的豺狼,也正是因为敌人在侧,边境不太平,北方、南疆这些年在战乱练出坚固的防守线,唯独东边安静如初,这些年我总是在想,江南沿海的太平盛世真的是好事吗?”
“雄狮久不搏杀,则爪锋渐钝,牙锐自消,我们都在为国谋出路,为了那点资源争啊抢啊,高座上的天子连睡着都担心不怀好意的敌人虎视眈眈,可他却敢将东边门户大开,更是隔绝往来。”
“从新皇继位第一要事便是打压徐家起,仿佛能预料到大齐动荡的未来,我老了不中用了,皇上听不进我这老头子的唠叨,安邦定国就要靠你们这些后辈了。说到底还是贪生怕死,在陛下鸟尽弓藏前去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闲云野鹤,是多少文武之臣可遇不可求的,为臣者,若能告老还乡,也是平生之大幸了。”
“哎,小姑娘,不是说要学下棋,还要知晓大齐未来二十载山河走向?怎么困成这样,醒醒,怎么坐着都能睡着,怀枝……”
“裴怀枝!”
对了,那是授课完毕后的游艺,第一堂课,尤夫子讲完便同她对弈,想与她促膝谈心。
裴怀枝作为不学无术的代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熬完了课业,精神当下便松懈下来,在尤夫子悠长如古刹钟声的自省絮语里昏昏欲睡,不料夫子眼尖,为了让她清醒,将一枚棋子朝她掷去,汉白玉子正好落到她的额头,一下将她砸激灵了。
裴怀枝的额头传来细碎的钝痛,船舱猛然摇晃起来,手中的棋子脱手撞上额头,反弹回棋盘后又因剧烈的晃动“咚”一声滑落到地上,这仿佛是个信号。紧接着,江上战鼓长鸣,杀伐声骤然四起,裴怀枝在一片玉棋碎响中扶住了即将倾斜的棋盘——大齐将士打过来了。
阿烬明在异动第一时间便站起身,躲过了乱飞而出的棋子,眼疾手快地抓住险些仰倒的周文群,随后便站在原地朝窗外眺望。
东夷士兵反应迅速,列队而出,炮火转瞬轰响天际。
裴怀枝眨了一下眼睛,牵扯到方才被棋子砸到的额头,那一点微末的痛让她的意识茫然片刻,分不清过去和现实,她愣愣地将目光从窗外移到棋盘上,很多事情似乎忽然分明起来。
她又想起那次被夫子砸醒的授业谈心。
尤夫子不肯放过她,要让她谈一谈对“大齐兵种”的看法,若含糊其辞,那课中神思慵怠一事便要传到外祖母耳里了。
十三岁的裴怀枝思绪飘荡,魂游物外,灵台空茫半晌,也不知道夫子方才到底说了什么,只好强撑神色信口乱言。
“大齐兵种……大齐士兵是要保护百姓的,”懵懂率真的小姑娘口无遮拦,“北方是草原黄沙,咱们有镇北军骁勇善战的铁骑,南疆群山环绕,有像我阿爹那样攀山越岭的步卒,只要有百姓的地方,就会有大齐将士,待来日大齐子民乘船出海远游,便会有操舟水战的水卒,甚至若有朝一日我们能飞向空中,翱翔天空的飞卒也会出现。”
她当时话音未落,尤夫子便发出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哈哈,你这孩子倒真敢想敢说。”
十三岁的裴怀枝只是在半睡半醒中说着仿佛梦呓般的大言不惭,她没有什么真切的感受,也说不出更深层的东西,偏偏面皮极薄,咋一听见笑声,立马梗着脖子争论:“上次咱们到的那个小渔村,渔民现在只是在近海捕鱼,但鱼会越捕越少,他们的胆量却会越来越大,他们会去到更远的海中央,海那边是什么?会不会有危险?可是大齐士兵肯定会在他们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他们的,我阿爹说过,为将者披甲赴战,一护苍生黎民,二守家国安稳。”
“你父亲是镇北营出来的兵。”尤夫子说完这句话便放过了她,将棋盘收拾妥当,还遣她回家了。
深吸一口院中清新自然的风,裴怀枝顿时耳清目明,再也半分困乏,她听见一声极沉的叹息从身后的屋子传来:“古来将士,忠君为先,卫国为要,戎马半生的先帝与侯爷将万民看得太重,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们大齐有隐患吗?
大齐的隐患是时代历史发展的遗留,一是九州天邦,元武先帝将外面打得太狠,忘了天外有天,二是“军政”分离,君臣并不和睦,高座上的天子与前线将军的意愿背道而驰,这中间有太多可供人发挥的空间,走上岔路轻而易举。
长大后的裴怀枝蓦然回首,穿过半生山河风雨,隔着漫长光阴,与那个端坐在暮色黄昏后、独自蹙眉忧国的夫子,遥遥相望。
她明白了:“夫子您不是不敢想不敢说,只是一个新兵种的诞生必然以苍生流离为引,层层血肉堆砌,而您替徐家求情也只有催命的作用。”
原来阿烬明走的每一步都居心叵测打在大齐七寸。
诱东阳王在江南囤积私兵,从而掩盖他真正选择的登陆地点……小渔村遇到危险时,大齐水军没能赶到。
周文群的罪行是他亲手揭露的,目的是为了进一步激化君臣矛盾,事实证明他成功了,他们抢占了先机。
那这一次呢?
周文群被留在澹城,是不是也是阿烬明故意而为之?
镇北营出来的兵,十三岁的裴怀枝都知道他们不会弃黎民百姓不顾,联合多方、知己知彼的东夷会不知?
裴怀枝蓦地望向阿烬明。
澹城的地下暗河,狗急跳墙的周文群,原来这一切背后操纵之人是你。
未雨绸缪安排了周文群这步活棋,精准诱敌深入……原来从一开始,你就筹划将互有龃龉的“英雄”们在最后关头联合在一起,悲壮地同万民一同消逝。
那徐林潇……
就在这时,伴随一声震天动地的爆裂声,船舱再一次激荡而起,裴怀枝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辨别了一下声音的源头,吊起的心直直坠进深不见底的寒江——那是澹城方向。
周文群也意识到什么,慌忙抓住阿烬明,像是在脑海里回荡过无数次一样,毫无滞涩地平静道:“阿明,我要先跟你道个歉,我偷偷联系上徐林潇,用俘虏将他引到了澹城,没提前知会你,是担心计划不成功。”
周文群偏头躲过裴怀枝恨不得杀人的目光:“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不会同你兵戎相见的,若你不放心,我可以替你前去会一会他,这一次,我定将他的首级取给你。”
周文群带着几个人退下了。
裴怀枝将袖中的匕首往里推了推,蜷缩起手指按压方才不小心划伤的掌心,湿滑的黏腻让她不得不加重力道,尖锐的刺痛扎得她灵台无比澄澈——她不能莽撞,她的身份还没暴露。
有个傻瓜明知是陷阱,却还是来了。
裴怀枝想,那个人答应过她,不管去哪,无论做什么,阿枝在哪,他都会去见她,他做到了。
徐林潇在赶来的路上,她不能自己食言让徐林潇找不到她啊。
彩瑛一把扶住裴怀枝颤抖的肩膀,跻身到她身前,对阿烬明道:“周围炮火连天,这艘船不够坚固,还请陛下移步主舰。”
说着,不知道哪里又炸了,烈火焚噬,坚木寸寸崩裂,硝烟与残骸又被滔天浊浪吞没。
徐林潇蜷在身侧的手指陡然一紧。
“将军,西南方向也被埋了炸药,前去探路的人炸开了。”
“将军,来时的地下暗河入口被炸了。”
“将军……”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劈头盖脸地落下,徐林潇的视线无着无落,好半晌才落在地上的半截残臂上,他记得这只手的主人,昨夜还在路上替他翻译过手语,也是第一个冲进战俘营替大家解开镣铐的将士。
他太激动、太振奋了,因此冲得太快了,一头扎进了敌人事先埋伏好的炸药堆里,再也没能出来。
空中还弥漫着爆炸后的焦糊味,混杂着尘土与血腥,沉闷得呛人。徐林潇没有回头,脊背绷得笔直,可他清晰地感觉到,无数双绝望的眼睛沉甸甸地落在他背上。
“吩咐下去,分散行动,”徐林潇飞快地道,“用弓弩探路,弓箭用完掷石头,确定安全没有爆炸危险再前行,千万小心。”
因为地下入口狭小,因为是要秘密行动,怕引起敌人的警觉,徐林潇其实没带多少人,甚至没裴怀枝接应他的人多。
澹城的俘虏们还未从获救的喜悦中脱身,立刻又被拽入恐惧和绝望的深渊,随着大齐将士四散开去,他们就像绝望的羔羊,在濒死前褪去怯懦,飞向他们向往的自由,拼了命去活。
东夷人埋下的炮火铺天盖地响起。
“大学士,你看俘虏营的人跑出来了!”
周文群还没从炮火的震颤里回过神来,就被一个乱奔的俘虏撞得踉跄半步,肩头猛地一麻,皱着眉回过头,那人却像一朵烟花,转瞬开在不远处的地里。
周文群瞳孔骤缩,电光石火间,又一个俘虏冲撞过来,他还没抓住脑子里的思绪便已伸手抓住眼前的人,赤红狰狞的眼睛死死凝着周文群,可似乎却忘记了对方是他曾经最敬重的老师。周文群被他推攘着走了几步,一支羽箭惊险地擦过两人,周文群当即换了一个方向,还不等他将扑火的飞蛾拽回来,忽然一只脚陷进了土里——“轰”一声巨响。
僵持的棋面骤然倾覆,硝烟仍在空中弥漫。
落子无悔!
徐林潇,是我输了!
作者有话说:
高估了自己,没写完
第96章 镜花
徐林潇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下意识地问:“那是?”
周围所有异动都静默一瞬。
周文群同这些男女老少们相处过一阵,他没隐藏身份,因为绝境中的几分惺惺相惜,大家对他没那么深的恶意, 加上他自身确实有才华, 很快获得了尊敬, 在这些人里声望很高。
周文群才不想救这些人, 他们只是他爬出泥泞的垫脚石, 是途中被迫共处的傻子,可不羁的灵魂总喜欢与罪无可恕的肉身背道而驰,下意识的反应让他没有机会后悔。
“是周先生!”人群中不知是谁喊道。
这一嗓子惊醒了梦魇中的众人,澹城的百姓们清醒又直白地预见到结局:向前尸骨无存,后退欺凌至死。
命运待人何其残酷。
痛苦的哭声刹那间失控炸开。
徐林潇拉住了准备上前呵责的亲卫, 转过身, 面向抽泣的百姓, 沉吟良久才缓缓抬手,他声音很高, 语气却很柔和:“大家不要慌乱,原地待命,我会把大家平安带回去的。”
“全军,瞄准西南角,列队, 间隔十丈匀速前进,若前面爆炸……后面踩着安全路径继续前进, 直到与江南水军汇合。”
他话音落下,整支队伍陡然变化队行,列成笔直的长队, 沉稳的脚步渐渐离去,徐林潇随便点了两个士兵留下,义无反顾地加入队伍中。
身后穿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徐林潇略一偏头,后面的士兵跑上前正欲开口,徐林潇眼皮微压,年少俊朗的将军眉目冰冷,狭长的眼瞳上仿佛镀着一层冷硬的金属光泽,从他混着尘埃的眼睛里射出来,尖锐地刺破了他们不堪一击的兵力,和从父辈那接过的坚守。
士兵愣住了,劝阻的话没有出口。
呜咽的风声吹来江上的厮杀,整支队伍一头撞进周文群来的那条路,打头的士兵扔出的石头安然无恙地落地,可脚刚踏上去,邪恶的命运拉他沉沦。
没有丝毫停留,第二个将士从硝烟和碎片中穿过,踏过湿润的泥土继续向前。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伫立成绵延的山峰,将炮火全都挡在了一边,给了绝望的羔羊们一道短暂生的希望。
哭声不知何时停了,踏破命运的脚步与接连不断的爆炸交织在一起,前线之上,炮火之巅,以血肉之躯,铺万众生途。
与此同时,东夷的炮火正好击中江南水军的先锋,裴怀枝刚登上主舰,便亲眼目睹不远处的东夷人强行靠舷,登船厮杀。
最后一个大齐将士倒下的时候,船上的大火蔓延至甲板,东夷人迅速转身跳水,烈焰翻卷,大火将倒地的将士吞没,他们甚至来不及察觉到疼,转眼便化作残烬。
“冷静!”彩瑛一把抓过失神要冲出去的裴怀枝,用力将她拽到偏僻的角落,“怀枝,你听我说,现在还没徐将军的消息传来,以他的本事要从东夷包围里脱困并不难的,可阿烬明此番精心布局,如此浩大的声势是打算孤注一掷,大齐是安还是危悬于一线之间,而你却是这一战的关键,咱们筹谋这么久,不能因一念之差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裴怀枝微微低头,眼底的火光散去,她看见彩瑛决绝的眼神,以及瞳仁中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因为遮住了半张脸,有那么瞬间她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这时,东夷主舰因队行改变露出一角,训练有素的船舰加快速度自发形成新的包围屏障,接着巨石弓弩射向空中。
裴怀枝突然叹了口气,移开目光,视线随着流星似的攻击落在不远处的战场,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彩瑛道:“我要是在大齐水军打过来前将阿烬明所在的主舰炸了,徐林潇会不会跟我翻脸啊?他万一再也不理我了,还要对我军法处置怎么办?”
彩瑛愣住:“什么?”
裴怀枝声音很轻,独自发愁道:“他现在应该就很生气,气我又私自行动,但他多半舍不得对我发脾气……几句不痛不痒的斥责,或是板着脸不搭理我,其实一点用都没有,我稍稍服个软或是委屈一下,他又会低下头来哄我,你说他那么有原则、对自己那么狠的一个人,怎么到我这儿就把规矩作废了呢?”
彩瑛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忙道:“还没到最后关头,先别急着悲观,也别想什么同归于尽的傻事。”
裴怀枝摇摇头,脸色沉了下来,她叹了口气:“他来了,就不会不管澹城百姓的。”
彩瑛不明所以地抬头看着她。
“他不仅是江南水军统帅啊。”裴怀枝喃喃道,“他是大齐战神的继承人,是先帝亲封的‘少年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