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春日的码头是带着水汽的风, 吹得清水县码头的旌旗飘飘摇摇。
黎清禾他们那艘缝缝补补的广船终于还是艰巨地完成了使命,载着一船的人安然返程。广船缓缓在码头靠岸, 纤绳系上,船板也稳稳搭上
死里逃生的黎清禾迫不及待地踏上坚实的地面,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清水县码头还是熟悉的景象,熙熙攘攘的走卒客贩与南来北往的游商穿梭如织,而码头来往的人群中最显眼的,就是一个白衣身影。
谢知珩正披着一件狐毛白裘静静地坐在码头上, 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玄衣护卫,气质疏离,眉眼清俊。他时不时咳嗽两声,脸色在凛冽的江风中衬得愈发苍白, 温润的眼神却一如既往。
待看到他们一船人的身形后, 他的眼神蓦的亮了, 紧紧跟着她的身形。
美人相迎,黎清禾心头一热,快步迎向他。
“娘子辛苦了。”谢知珩含笑望着他,自然地伸出手。
黎清禾将手搭上,心里有点久别重逢的雀跃:”让夫君久等啦!”
他的指尖触手是一片冰凉,黎清禾不由得微微蹙眉。他在江风中等了多久了?
再定睛一看, 他膝上也是孤孤单单, 没了护膝的身影。
“江风这么冷,夫君怎么不戴着护膝?”
谢知珩的声音可怜巴巴的:“娘子不在,我怕护膝破损得更厉害, 就好好收在房里呢。”他微凉的手往她温热的掌心钻,小猫似的轻轻挠了一下:“护膝跟我都在等着你呢。”
掌心痒痒的,她下意识想缩了缩手, 却被他抓得更紧。
不过美人夫君这理由就太牵强了吧!他的护膝那么多,就不能另找一副?再说了:
“缝补护膝简单得很,府里这么多侍女仆人,让她们补补就是了,冻坏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谢知珩抬起头,狗狗眼很委屈似的:“这是娘子为我做的,我不想让其他人碰。再说了,这桩事是娘子临走前答应我的。”
黎清禾莫名有点负罪感,倒像是辜负良家小姑娘似的:“没事,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软:“我们快回府吧,江风大,吹久了可受不住。护膝回去我就补,保证补得跟之前一模一样!”
她说着,站起身想推轮椅。
谢知珩却不肯松手,反而将她的手拉得更近,几乎贴上心口的位置。
“没事,只要是等娘子,多久我都不冷。”
隔着薄薄的布料,黎清禾能感受到他温热的胸膛和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的指尖。
好大的胸肌,紧紧弹弹的,手感还真不错不,不对,这还是在大街上呢!
黎清禾的脸有点红了:“别闹了,我们快回去吧,别真的冻着了。”
她想抽出手,却反而被谢知珩攥的更紧。
就在这时,林观海笑容灿烂地开口了:“谢公子,这些是我们南和庄的山货,黎姑娘这几日对南和庄的帮助,我们感激不尽。”
他示意阿水和大柱抬上来两个大竹筐,里面是满满的新鲜菌菇:“那日晚宴,我看见黎姑娘似乎对松茸汤情有独钟,这些是我特地为姑娘准备的。”
没想到林观海看着豪放,实际心思细腻得很。南和庄的菌菇都是新鲜的山货,喝起来有股别样的鲜甜,她确实连喝了好几大碗呢。
“那就多谢林公子啦。”
谢知珩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竹筐,又望向林观海:“林公子有心了。不过内子脾胃虚寒,不宜多食山野寒凉之物。”他看向黎清禾,“娘子忘了?上月初你也是吃完山笋后腹痛许久,周医师正是如此叮嘱的。”
黎清禾挠挠头:“的确。夫君放心,我会控制的。”
林观海挑眉:“谢公子恐怕多虑了。黎姑娘在南和庄这几日连吃好几顿山菌,精神头却比现在还足呢。”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似的继续道:“看来许是南和庄的水土更养人,黎姑娘若是多住一段时日,怕是更能知道南和庄的好处了。”
谢知珩眼神一冷:“水土养人?林公子说话了。若真养人,怎会平白生出这些波折?”
他的眼神意有所指地望向黎清禾的裙摆,她这才发现自己左侧裙摆有一道裂口,许是遇到水路袭击时撕裂的。
林观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有些哑口无言地垂下头,片刻后才低声道:“这事是林某照顾不周了。”
糟了,这气氛有点不对啊。黎清禾尴尬癌犯了,连忙打起圆场:“夫君,这是意外罢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谁知,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咻的一声,利箭破空声极快的由远及近,一只尖头发黑的弩箭从码头边一艘正在卸货的巨型货船的阴影处射出,目标正是黎清禾与谢知珩的方向!
林观海反应极快,厉喝一声小心,下意识就向黎清禾扑去。
谁知有人比他的反应更快。
黎清禾只觉得一股大力从腰间传来,是谢知珩!
他动作极快却不慌不忙,长臂一揽,将她整个人牢牢的锁入怀中。
而后他在扶手上猛地一拍,只听得咔塔一声,似乎是启动了什么机关,整个轮椅连带着他和缩在他怀中的黎清禾,猛的向侧后方滑退数尺。
那只夺命的弩箭落了空,狠狠钉入她刚刚站在的区域,力度之大,羽尾甚至尚在震颤。
怎么又来?还没结束?黎清禾暗暗叫苦,只能死死攥着谢知珩的胸口衣襟,鼻尖是他周身若有若无的凌冽檀香。
谢知珩的胸膛在剧烈起伏,但他低垂着望向她的眼睛却满是安抚:“娘子放心,为夫一定不让他们伤你一丝一毫。”
“何方鼠辈在此造次!”林观海又拔出了腰间佩刀,向阴影处怒喝。
码头上的人群乱作一团,尖叫着四散奔逃。几个护卫以阿七为首,拱卫在谢知珩与黎清禾周身。
回答林观海的是更加迅疾的箭雨。
一伙黑衣人从暗处扑来,在更近的距离发起了袭击。最先袭来的是大批弩箭,每只都力道狠辣、目标明确,直直朝着谢知珩二人的方向而来!
“铛铛!”阿七和护卫们挥刀抵挡,大部分箭矢都被扫落。林观海则顶着箭雨冲上前去,几息就砍倒了两个黑衣人。黑衣人们却对他不管不顾,仍是向着谢知珩和黎清禾二人袭来,又被阿七等护卫撂倒不少。
就在此刻,密集的箭矢中,一只以及其刁钻的角度穿过护卫们挥刀的空隙,直直指向黎清禾的咽喉!
黎清禾眼看着箭矢直击面门,身体却根本来不及反应。她瞳孔骤缩,只觉得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知珩动了。
一道银光如蛰伏已久的银蛇,从他的袖中亮出了獠牙——那是一柄薄如蝉翼、软似飘绸的银白软剑!
剑光一闪,黎清禾只觉得一股寒气贴着耳垂掠过,须臾之间弩箭就被扫落地上。
而后,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双眼被覆上了他的微凉手掌:
“娘子莫怕,你可以闭眼。”
谢知珩的声音贴着耳后响起,带着莫名的心安。
眼前是一片漆黑,只有谢知珩掌心的触感,与他紧抵着她后背传来的有力心跳,敲在她后背的脊骨上,激起一阵奇异的颤栗。
她听到林观海和阿七等人急促的呼和,刀光剑影碰撞的锐响,听到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朝他们的方向扑来,紧接着,又是一阵利器划破空气的啸响。
“呃啊!”
“嗬……”
一连串短促的呼喝声在不远处响起,没有冗长的惨叫声,没有激烈的搏斗声,就像是被掐断喉咙的鸡鸣声,大多数痛呼都是戛然而止,再之后就是重物倒地声。
黎清禾能感受到谢知珩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纹丝不动,而他的另一只手似乎在微微晃动,却也幅度不大。只是每次颤抖,都会在不久后带出几道或近或远的倒地声。
甚至他还有空细细拭去她额发间不知何时冒出的细微汗珠。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又好似只有一瞬,覆在她眼前的大手终于挪开。
光线重新涌入眼前,黎清禾一霎时被刺目的阳光晃了神,她无意识地眨了眨眼。
而后落入眼中的,赫然是刚刚还杀意腾腾的一众黑衣人横七竖八倒下的身影!倒下的身躯姿势各异,有的甚至还攥紧着刀柄,乍一看去,身上都没有明显的伤口,衣袍也没有大幅度的破损撕裂。
然后,黎清禾的目光落向了他们的脖颈。每个人的脖颈上都有一道细细的红线——不,不是红线,是血线!
这道血线很细,甚至都没有渗出血珠。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着错愕、茫然或是狠厉的表情,却没有多少痛苦,足以见得这伤口的一击毙命,更显出一股寂静的血腥。
黎清禾僵硬地转动脖颈望向谢知珩。
他依然端坐在轮椅上,一手仍温柔但牢固地扶在她的腰间,狐毛外裘仍是洁白如新、纤尘不染,只有那柄软剑的剑尖正缓缓滴落最后一滴殷红的血珠。
谢知珩也看了过来,身上没有一点煞气,清俊的脸上扬起一抹带着撒娇意味的微笑:“娘子别怕,只是我从前学来防身的三脚猫功夫。吓着你了?”
黎清禾:
她看着满地睡着了一般的黑衣人,再看看自家夫君柔弱无害的模样,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时,阿七拖来了一个烂泥般瘫软在地上的黑衣人:“主子,这是唯一的活口。”
看向这人时,谢知珩的眼神瞬间变了。他的声音依然温柔,却有股让人如坠冰窖的冷感: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他朝后挥挥手,身后的一名玄衣护卫奉上一个漆黑木箱,“就说这是我带给他的薄礼,让他掂量掂量该如何行动。”
这黑衣人似乎已经手脚尽断,正手脚扭曲地瘫在地面剧烈颤抖着,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里是无边的恐惧。
“阿七,送他走罢。”
阿七应了声,如同拎着垃圾般面无表情地拎起这人,几个呼吸起落间就消失在一片狼藉的码头的尽头。
“夫君,你给的盒子里放了些什么?”黎清禾看着这诡异一幕,不由得问到。
谢知珩勾起唇角,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不过是个他们早该收到的回礼罢了。娘子放心,为夫自有分寸。”
一旁的林观海默默无声。他闻到了那个盒子散发出的血腥味。
这岭南王,着实如副庄主所说,不简单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充实且颇为波折的南和庄一行的两天后, 连吃了好多顿野山菌汤与红薯甜点压惊,黎清禾才终于从恍惚的状态中回复。
第二批红薯已经收获, 眼看着第三批也是丰收在即,皇庄田间的红薯苗与豆苗都茁壮生长着,她每天忙前忙后,终于逐渐淡忘了那日箭矢破空的骇人场景与软剑划过咽喉时令人牙酸的摩擦。
今日阳光正好,皇庄间正忙碌着调配新肥。这还是师弟的论文给她的灵感,按适当的比例混合禽畜粪便、草木灰、骨粉, 再密封发酵一段时间,肥效可以远超目前皇庄正在使用的农肥。
不远处,田大牛等人已经带头在拌匀提前备好的草木灰和骨粉了,另一边的小队则在拌匀主料, 小小的阿虎严肃地站在一旁播着算筹计算比例。
待一切准备妥当, 就可以将沉重的木盖压在缸口, 而后用厚厚的黄泥糊死缝隙,数日发酵后也就成了。
“接下来,就交给时间了。”黎清禾喃喃道。
自收获南和庄的山地、且第二批红薯成熟后,系统的数据就更新了,现在面板已经变成:
“当前任务完成率:0.00375%,名下土地亩数:700, 累计产量吨数:375”
可惜系统没有更新抽奖机会。除了第一次的新人奖励, 之后的面积数与亩数都是达到10、100才给了一次机会,以此类推,下次的目标面积和目标吨数估计就是1000了。
如果按第一次100亩地的收成来看, 这可不是个小数字。
只希望在这新肥料的加成下,亩产可以更进一步吧!
不过眼下,除了这废料, 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午后,岭南王府书房内,谢珩正翻阅着一本古籍。他今天是一身水碧色的常服,黑长的墨发用玉簪松松地绾着,投入的天光照得他静静地侧脸格外美好。
黎清禾揣着一张手绘的地势山川图,一路微微小跑而来,在门扉半开中猛然见到这场景,不由得脚步微顿。
谢知珩的声音从内室飘来:“娘子,怎的不进来?”
“这不是怕打搅你的正事嘛。”
黎清禾闻言便走入其中,见到的是谢知珩漾开笑意的双眸:“娘子的事在我这才是天大的正事。”
黎清禾咳嗽两声,摊开揣着的地图:“王爷,我的确有事同你商榷。”
这图是她多方打听后亲自绘制的岭南三县及周边的山势和水势图,图上三条细细的代表江河的蓝线在灵州东南方向约三十里处交汇,形成丫字。
她前往南和庄是走的水路,路上也亲眼见到了这处水道。位置就在这江河交汇点往下的不远处,经过这里时船道的水流会骤然变粗,奔涌注入更宽阔的航船河道。
在已经月余无雨的岭南,她一路上亲眼看着许多不宽的河道已然露出水位下降后的河床,可这三江交汇之处的水流却仍然宽广无际。
当时撑船的老船夫还随口提到,说是这河道下方怕是有什么地势暗流,即使是从前的大旱时节也从未干涸。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处河流若是能加以利用,恐怕大有好处,尤其是在有旱灾征兆的当下。在回到庄内整理想法后,她愈发坚定了想法,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找谢知珩全盘托出。
她的计划所耗甚巨,不一定能得到谢知珩的认可。但思及可以带来的好处,她还是决定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要是连谢知珩都无法说服,那便更无可能了。
黎清禾轻轻舒出一口气,清除脑中杂念,而后点点地图上的三江交汇处:
“王爷,我前几日去往南和庄途中曾恰好经过此处,亲眼见着即使在现如今雨量剧减的情况下,此处的水流却依然充沛,常年来往此处的船夫也说此处连年不绝。”
谢知珩挑眉:“从这地势图上看,此处是三条山河的汇流之处,水势较其他地方更大些也不奇怪。娘子态度如此郑重,是在此处有什么发现吗?”
“这交汇口可不仅仅是因为汇聚三江水源才水势大。我仔细观察过,这里的地势比周围高不少,此处往东北地势渐低,一直到我们灵州皇庄外围的丘陵地带才渐渐平缓,这落差十分巧妙。”
谢知珩神色一动,似有所悟:“娘子的意思是?”
黎清禾的声音斩钉截铁:“我想要开渠!”
“王爷,若是我们在此处圈一块合适的位置筑起水坝抬高水位,就可以蓄住宝贵的水源。然后开凿引流,沿着合适的水渠线就可以利用地势将水引向灵州!”
她的语气坚定,双眼亮起,显然对自己的测算颇具信心:“若能成功,不仅能解灵州皇庄及周边田地灌溉之急,水渠线经过的邻近几县亦能获得大量肥沃的水田土地!”
谢知珩凝眸沉思片刻,而后静静望着她:“娘子可知,开凿如此长度的水渠需要何等浩大的工程?”
他声音温和:“在这青黄不接之际开凿水渠,需动用多少民夫,耗费多少银钱?中间若遇高山阻隔,又该如何是好?”
黎清禾也清楚这就是她的计划最大的难点。开凿水渠必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历史上也有不少因为修筑水渠而引发的财政危机。可是眼见着今年季节不虞,若不提前未雨绸缪,等大旱真的来临,如此多的百姓又该如何求生?
于是她回以坚定的眼神,缓缓道出这几日思索后的方案:“修渠确实是个大工程,但并非不可为。虽然开凿道路不易,但绕行却不用花费太多力气,我已仔细看过,这周围恰好并无连绵起伏的高山,我们最多绕开或凿开两三座矮丘即可。”
“至于劳力,我也想了个法子,那就是以工代赈。如今旱情已经渐显,岭南有许多佃户、流民正为生计发愁。若能妥善供给这些闲置的青壮力以适当的粮食与银钱,那就能做到既兴修水利以备后患,又能安顿百姓减少乱象,实乃两全其美之策。”
谢知珩柔柔地望着她,静静地听着。
黎清禾又补充道:“而且若是水渠能修成,收益的甚至不止灵州,附近几县也能收获大量水源与肥沃水田,长远看来,不仅能对可能的旱灾未雨绸缪,之后岭南地界税赋也能随之增加。这是利在千秋的事,相信郡守府也会同意,吧?”
说到郡守府,想起那位不怎么露面的王郡守,以及那糟心的王主簿,黎清禾也有点卡了壳。想要修成这水渠,郡守府那边恐怕少不得扯皮。
谢知珩将她的停顿看在眼里。
“娘子的思虑实在周详,这处地点是三河汇流之处,确是最理想的渠首所在。至于郡守府那边,娘子不必忧心,为夫自有应对之法。”
谢知珩温柔地看向黎清禾:
“只要是娘子想做的,我都会让它必然能做成。”
黎清禾时雀跃起来。
她就知道谢知珩一定会支持的,不愧是她一早看中的心善大美人!
“不过此事牵涉甚广,不宜仓促。依我看,眼下要沿娘子所划线路细细走一遍,标记出需要架桥或是绕行的地段,这样才能估算出更精确的土方石方和用工量,也好与郡守府细细道来。”
黎清禾点点头。实地勘探的确少不了,他们实验室做项目还要先调研再下乡呢,这么大工程,若只是纸上谈兵,怕是郡守府也不会轻易同意的。
“娘子不必忧愁,此事就交给为夫来安排吧。”谢知珩温声道,“娘子这几日受惊了,需要好生歇息。待勘测后有了详细章程,我们就立刻开始实行,可好?”
他的声音如同有着安抚人心的魔力,黎清禾的躁动奇异地平复了。她看着谢知珩清隽的眉眼,有他在,就好像再难的事也有了尝试的底气。
“好,都听王爷的。”
谢知珩笑了,温柔地伸手将她颊边一缕跑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娘子,你总能给我惊喜。”
然而此刻岁月静好的两人却不知道,刚刚被谈及的郡守府昨夜有大事发生。
昨夜的岭南郡守府书房中,王郡守如困兽般暴躁踱步了半个多时辰。
几日前,他派出的死士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其中一个浑身浴血地被丢在了郡守府门口,四肢烂泥般瘫软着扭曲成诡异的角度,口中嗬嗬作响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那双充满痛苦与恐惧的眼睛眼睛,死死地盯着郡守府的大门。
这死士的头边,还放着一个充满不祥的乌木盒。
前去查看的家丁刚一打开盒子,就被唬得大叫一声后跌坐在地上,下半身渗出水渍。
盒子里,赫然是他侄子王主簿的头颅!
头颅下方,压着一张被鲜血浸透大半的纸条,上面是带着凛冽杀意的两行字:
“动我妻者,死。掂量清楚,下一个是谁。”
落款没有名字,但王秉义清楚地知道,是谢知珩。这人明明据说已经体弱多病、命不久矣,可能从这几波攻击中安然无恙,更是不仅知道是王家动的手,还用如此酷烈的手段宣告报复!
下一个,下一个就是他们王家!
他该怎么办?是向京城那位求救,或者调动王氏在岭南的势力反扑?
冷汗浸透他的中衣,乱哄哄的脑中如今只剩下巨大的恐惧。
书房中,他的心腹赵师爷沉默片刻,上前几步:“大人,就怕是京城那位,把您和王家,都当了弃子。”
王秉义浑身一震。
“刺杀郡王可是株连九族的罪行,一旦东窗事发,莫说大人,整个王氏都没有好下场。如今事情败露,岭南王招到了元凶且雷霆震怒,若京城那位为了撇清自己,只怕……”赵师爷没有继续,但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王秉义脸色惨白。李公公前脚刚走,后脚就出了这事,如今想来他临走时说的那些全是敲打!
“大人,依我看,为今之计只剩下一条路:反戈一击。”
“如何反戈?请先生教我。”王郡守抖着嗓子。
“大人手中不是有与京城那位往来的密信么?那上面,可有那位的印鉴。”
的确,那些信是他留着以防万一,关键时刻要挟京城那位的筹码!
“只要大人将此信尽数献出,言明王家是受京城蛊惑,今日您方才知晓此事,痛心疾首之下自愿献上罪证、协助王爷指认元凶。
岭南王既然装病蛰伏,想必另有图谋,得了这些便是得了扳倒京城那位的利器,唯有这么做才能有一线生机,甚至因祸得福!”
王秉义心脏狂跳。
献出密信,投向谢知珩?这无异于背叛京城那位!可不这么做,他马上就是个死!
李公公头也不回地抛下王家走了,想必那位早已把王家当成了弃子!
“对,对,先生说得对。”
王秉义眼神闪过一点狠光,猛地冲向墙上的某处,打开唯有他自己知道的暗格,里面正是几封他与李公公往来的密信。
“我这就去找岭南王!”
他将书信尽数取出,抱在怀里跌跌撞撞往外冲。
赵师爷站在烛光中冷冷看着他仓惶的背影,脸上的恭敬和担忧褪得干干净净。
几乎就在王秉义冲出院落的刹那,一道尖利的声音响起:
“王大人,都这么晚了,您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啊?”
阴恻恻的尖细嗓音在夜色中响起,王秉义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他颤颤巍巍地回头,看见的是前院后院、矮墙屋檐边无数的黑衣人,以及站在最前面的去而复返的李公公。
“李公公,你听我解释!我是被骗的,是赵师爷骗我!”王秉义手中的书信洒落满地,他涕泪横流地瘫软在地上,只觉得双脚不听使唤。
李公公弯腰捡起飘到他脚边的一张信纸,津津有味地起来:“啧啧,王大人,我们主子让你们王家这么多年在岭南作威作福,尽享富贵,怎么还是养不熟你们这条狗呢?”
王秉义最后看见的是冰冷的刀光。
打杂砍劈的吵嚷声与女人孩童的哭叫声从王家大院中传来,周围的几户人家门窗紧闭,也不知是因为夜太深还是不敢动弹。
良久,嘈杂渐歇,一片狼藉的王府大门再度打开,跟着一众黑衣人静静走出的最后一个活口,正是赵师爷。
王府门口燃起了一个大火堆,李公公正慢条斯理地把书信一封封投入火堆。他意味深长地道:“赵师爷,你做的不错。你会知道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赵师爷郑重地躬身:“为主子解忧是小人的分内之事。”
李公公满意地点点头,一个眼神过去,便有手下递给赵师爷一个火把。王府院中房内早已倒满了桐油,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师爷起初一愣,而后咬咬牙,一把接过了火把。
冲天的火光下,一行人打道回府,李公公唱戏般拖长的声音渐渐消散在夜色中:
“岭南郡守王秉义,勾结水匪刺杀郡王,事败后阖府上下反遭洗劫,冤孽、冤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皇庄东南角的试验田田埂上, 黎清禾正扛着深犁耙,小心翼翼扒开土壤查看红薯块茎的生长情况。
这块田是她专门用来培养优质红薯的。与佃户们种植的薯坚强一号不同, 她这里种植的是首次制定抽奖拿到的十个块茎,是李师兄用作博士论文的重大研究成果,集味甜个大、耐旱高产等多重优点于一身!
这薯坚强三号不愧是李师兄的招牌成果,仅仅十个块茎就在她的悉心培养下发了两百多根可扦插的苗,苗又被她一一捡出,种成了一批粗壮健康的红薯植株, 最终正式收获了近二十石红薯。
其中的十五石给了早已预定这批红薯精品的谢知珩,他神神秘秘地表示另有大用。剩下的几石用来做新一轮育苗,顺道试验一下新肥。
眼前的情形让她眼前一亮。
施过新肥的土地,长出的红薯植株更加粗壮油亮挺拔不说, 埋在土壤内的块茎也显而易见的更加饱满。
明明才种下不久, 新生的红薯大小就已接近一拳, 深红的薯皮崩得紧紧的,显然在不远的未来,它将长成更加个大味美的优质红薯。
“小姐,这块田里的红薯可真是不同凡响!”陪在一旁的春杏啧啧称奇。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亲自下地种的。”更何况这还凝结了他们师门其他人的智慧呢。
“也是,我家小姐最厉害啦!”春杏已然发展成她无脑吹, 真情实意地捧场, “照这个长势,我看这批起码能收获三十石!”
黎清禾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若是肥料真能成,那她的回家大业就又能迈出小小的一步了。
可惜还是田地不够种啊!就算都种满了最优质的红薯, 离一千万吨的小目标也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呢。他们实验室还有什么羊毛可以薅来着?
正当她冥思苦想之际,清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妃。”
黎清禾回头一看,是王若昭。她手上拿着账册, 眉间却有股不同寻常的复杂神色。
“昭姐姐,你怎么来了?难道是田间出了什么差错?”
王若昭轻轻摇摇头:“一切正常,第二批红薯的收成与银钱均已入库,第三批的收获也已经开展,承诺南和庄的部分也已经成功送达。是今日早晨,听人说了些大事。”
她放轻了声音:“广府那边传来风声,说是郡守府出事了。”
郡守府?黎清禾心中一跳。
旁边的春杏插嘴:“出什么事了?我曾听佃户们说,已经多日未见那讨人厌的王主簿了,是不是也与此事有关?”
王若昭神情复杂:“恐怕正是如此。昨夜,听闻郡守王秉义阖府上下几十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整个郡守府也付之一炬。外头的说法,是王郡守勾结水匪作恶,谁知反遭贼人惦记,被灭满门后盗取了全部银钱。”
黎清禾只觉得一股子寒气蔓延五脏六腑。
郡守是朝廷的正三品大员,在地广人稀的岭南可谓只手遮天一般的存在,连作为王家旁支的王主簿都能在灵州地界作威作福。而这霸居岭南十数年的郡守一家,竟在一夜之间全没了?仅仅是因为水匪?
不知怎的,她脑海中又闪过码头上那些黑衣杀手们颈间的血线,谢知珩滴血的软剑,以及那个散发着不善气息的乌木盒子
她猛的有点作呕。
一双温暖的手忽然从后环住了她的腰间:“娘子,你身体不舒服吗?”
是谢知珩,他不知何时竟来到身后。她微微侧身,看见的是他近在咫尺的,仿佛在担心她一般的微微忧虑的脸,长长的睫毛在玉石般细腻的冷白脸庞投下小小的柔软阴影,温润的双眸一如既往的温柔专注。
不知怎的,她第一次感觉到揽住她的这双手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刚到岭南的这段时日,或许是因为他残缺的身体与温和亲切的性格,她一直把他当做一件美好脆弱且无害的瓷器,一个无偿赠与她田地与支持的好队友、好伙伴。
可自从南和庄遇刺开始,她开始渐渐清楚地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残忍。是她一开始想得太简单,怀璧其罪,他的身份注定了即使远在岭南,也不能像她理想中的那样一心种地,远离纷争。
那么谢如珏呢?他曾是当今圣上钦定的太子,是在波诡云谲的勾心斗角中成长起来的太子,也是在残酷的夺嫡倾轧中被拉下马后落下残疾变相流放的郡王。
这样的人,不可能只是一朵需要精心呵护的娇花。
良久,黎清禾开口了,声音干涩:“夫君,那日在书房,你说对郡府已有应对之法。可现在,他们”
她话中的未竟之意谢知珩听懂了。
环在她腰间的手松开了,谢知珩摇着轮椅退后半步,神情落寞:“娘子,难道是在怀疑为夫吗?”
“娘子觉得,是我杀了他们?”
谢知珩低声问道。他湿漉漉的大眼睛焉嗒嗒地低垂着,总是含笑的黑眸中也没了光,一副受伤小动物的神情。
看着他脆弱的样子,黎清禾又有点动摇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轻声反驳,却没什么底气。
“娘子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良久,他才开口,“是为夫不好,让娘子平白惹上许多麻烦事。”
黎清禾看见眼前的男人头垂的更低,玉石般的指节攥紧膝间的卡皮巴拉护膝。
这是她去南和庄前就勾破丝的护膝,他心心念念了好些日子。前几天回皇庄后,她就重新忙起种植,直到今日早晨才想起此事,赶忙补好了送给他,他宝贝似的立刻又开始用了起来。
他看起来真的很难过。
黎清禾忽然有点愧疚,眼前闪出来到岭南后的许多细碎片段,比如他亲自指挥做出的许多道红薯点心,每道都很符合她的口味。又比如他当珍宝一般供在床头的星空灯,总在夜间亮出小小的温暖的光晕。
“我从没觉得麻烦!跟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真的很快乐。”黎清禾很坦荡,“只是看见几十条人命说没就没了,我实在是有些害怕。”
这是她的真心话。
她知道古代森严阶级与权力倾轧的可怖,但她毕竟来自法治社会的象牙塔,遇到的最大难题只是严苛的导师、繁重的组会和难产的论文,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如此赤裸血腥的斗争。
听到她说自己很快乐,谢知珩猛地抬眼,似乎想伸手握住她的手。
可最后,他的手指还是缩了回去,落寞地垂下眼:“娘子是对的,这世道不是什么讲道理的地方,王法律例在有些人眼里不过是蝼蚁。我已是个废人,又拖着残缺无用的身子,确实保护不好娘子。”
看着他愈发沉郁的表情,黎清禾又有些不是滋味,急急反驳:
“哪有,你已经救了我好几次了!我们初次相见你就赶跑了劫路的匪帮,在清水县市集上你吓退了金管事,还有那天码头上你的舍身相护”
说到这里,她愣住了。原来不知不觉间,谢知珩已经救过她这么多次。是啊,不管从前在京中如何,至少在岭南,自他们第一面起,他就是全心全意对她好的。
谢知珩抬起头,黑曜石般的眸子深深地注视着她,孤注一掷般地道:“无论几次,我都会舍身相护,因为我只有娘子了。若是连娘子都不信我,我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黎清禾的心被这话烫了一下。不知不觉间,怀疑如阳光下的冰面般悄然裂开缝隙。她看着谢知珩只映出自己身影的专注眼神和毫不掩饰的依赖,那些复杂的思虑和怀疑,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
她或许还不完全了解朝堂的诡谲,但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她早已相信身边的这个人。
“我信。”终于,黎清禾伸手环住他清瘦的肩膀,像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我只是一时没想明白才心生怀疑,对不起。”
她诚恳的语言透露出全然的信任,温暖拥抱带来阵阵馨香。谢知珩回抱住她,轻轻闭上了眼,藏住眼底的就快遮掩不住晦暗偏执。
“是为夫不好,不该让娘子卷进这些事。”
他轻轻地说着,手臂却悄然收紧,将她更牢地圈在怀里,“但为夫可以保证,郡守府的惨案不是我做的,我也永远不会如此毫无下限。”
谢知珩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淡淡道:"若是我猜的没错,这事怕是我那好皇弟谢如珏的手笔。”
谢如珏?黎清禾一愣。
原身的记忆中确实有这么一号人,这人是皇后的第二子,是谢知珩一母同胞的弟弟。在谢知珩还是光芒万丈的太子时,他就像太子身边毫无存在感的温顺影子。
直到谢知珩被废又残疾,变相流放岭南后,谢如珏才开始在朝堂崭露头角。她替嫁岭南前的那段时间,谢如珏已经成了朝堂上炙手可热的端王,也传出了许多礼贤下士、颇得圣心的美名。
“夫君怎的知道是他?”
谢知珩沉默片刻,最终如实告知:“是我拖累了娘子。王家乃是谢如珏的鹰犬,前几日的码头遇袭,实为王家的手笔。
我本已在收集他们勾结的证据,谁知他们竟敢对娘子下手,我只好派人送去一点小教训,又让我的眼线告诉王秉义,若还想活命就奉上密信戴罪立功。以王秉义的性格,里应外合之下,此事本应十拿九稳。”
这段话的信息量太大,他就将原本的完整计划直接告诉我了?这是我能听的吗?
黎清禾又是战栗又是好奇,不由得问到:“然后呢?”
“然后就是你看到的了,郡守府阖府上下鸡犬不留。那些密信也不见踪影。”
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恐怕是我的眼线早已背叛,毕竟人心难测。这也是寻常事。”谢知珩淡淡道,“他大概投了我的好弟弟。王秉义的行动恐怕第一时间就送到了我那好弟弟的案头,他自然要先发制人,斩草除根。”
黎清禾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谢如珏……”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远方的京城,端王府邸水榭里熏着名贵清淡的香。谢如珏斜倚在铺满珍稀红狐裘的软榻上,黑色长发不以为意地散漫垂落,带笑的桃花眼正直直盯着眼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
此人正是赵师爷。
他正讲述着自己所见所闻:“岭南王震怒后割下王主簿头颅寄予王秉义,附言曰动我妻者死。”
“哦?”谢如珏挑眉,眼中兴味渐起,“动我妻者,死?”
他咀嚼呢喃着这几个字,玩味的笑意扩大:“我说这次动作不像他一贯谨慎的作风呢,原来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真是稀奇。”
“那黎氏,当真特别到值得他如此回护,暴露锋芒也在所不惜?”
“回殿下,岭南王妃的确不同于寻常妇人。她精通农事,懂得改良农具,听闻我们购粮计划的失败也是因为她的计策。”
谢如珏的神情若有所思,轻笑一声后坐直身体,桃花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那你说,若是本王把我哥的宝贝挖到京城来,会是怎样有趣的一幕?”
赵师爷心下一跳:“殿下英明,若掌控此女后定能牵制岭南王。只是,”他迟疑道,“岭南王对她回护颇深,恐怕此事不易。”
跟着谢知珩这么多年来,他从未见过他对何人如此上心。
“不易?”谢如珏嗤笑一声,重新慵懒地靠回去,“这世上,哪有真正不易之事?不过是给的价码还不够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岭南郡守王秉义一夜之间满门被灭的消息实在太过骇人, 这桩惨案不仅传遍岭南,风声也渐渐飘至京城。
即使已至春深, 工部尚书府邸后院的暖阁仍燃着金丝细香,只因为这是京中富庶人家才能消费得起的雅事。
今日是黎府老太太的六十三岁大寿,虽然不是整寿,但工部尚书黎文正是京中有名的孝子,因此场面依旧办的体面。
前院的男人们正伴着丝竹声宴饮往来,后院女眷所在的暖阁也是衣香鬓影, 语笑晏晏。
暖阁的上首坐的是头戴翠玉配额、身穿赭色福衣的黎老妇人,此刻正笑容满面地一一回应女客晚辈们的贺寿,黎夫人李氏在一旁时不时地帮腔。
她今日打扮得颇为隆重,赤金镶红的头面衬得她愈发声势逼人。
坐在她身侧的是黎府明珠黎清芷, 月白色的衣裙配两三只翠蝴蝶簪与花簪, 清雅脱俗, 脸上是得体的微笑,安静地听着伯母婶娘们的闲话,只偶尔应和几句。
柳姨娘在女眷座次的最末席低着头,默默盯着盘间的瓜果。
以李氏的强势作风和铁血手腕,她这样的姨娘很少出现在其他女眷的面前。
但因着今天是家宴,黎文正特地发话让府上所有女眷都务必出席, 以哄老太太开心, 她这才得以走出自己的小小偏院。
李氏对此颇有不满,勉强才按耐下。
为免引得李氏不满,她特地挑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裳, 既不失礼又不引人注目地缩在最角落,这是她这么多年总结出的黎府生存智慧。
只是有些话,还是钻进了耳朵里:
“要说有福, 还是清芷最有福气,状元郎这样的才情样貌,满京城也挑不出第二个来。”李氏下首的一位女眷正笑着奉承。
李氏眼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故作谦逊道:
“怀瑾那孩子确实不错,知礼上进,但我最满意的还是他对我们清芷最是上心,真是天定的缘分,是孩子们的造化。”
她说着,若有若无的眼神却飘向下首:
“这人啊,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可莫要强求,强求来的即使是高枝,也要看自己享不享得起、接不接得住呢。”
话音刚落,暖阁里便静了静,几位女眷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色。
在场的谁不知道黎家几个月前的那场换嫁官司?原本能攀上青年才俊的状元郎的,可不是这位黎府嫡女!
柳姨娘身形一顿,头垂的更低,上首的李氏却看见了她攥紧的裙摆。
但这还不够,李氏又饶有兴致地偏头,问起另一个消息灵通的婶娘:
“你们听说了没,最近岭南似乎不太平?”
听到岭南这个词,柳姨娘的头似乎微微抬了一点。
这位婶娘平日就与李氏亲近得很,立刻会意,故意大声道:
“可不是吗,郡守府都出事了!听说惨得很呢,几十口人,一夜之间就没了。”
另一位夫人也接话感慨道:“岭南果然是瘴疠野蛮之地,真不太平!”
“可不是嘛!连郡守都说没就没了,啧啧,真可怕。”
“听说是勾结水匪被反水了,那地儿,匪盗就是多。”
这桩惨事很多人家都听说了,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下面的柳姨娘却僵住身形,惨白了脸。
她平日一向偏居一隅,也没什么银钱向外面打探消息,竟是今天才得知岭南出了事!
李氏这才慢悠悠地道:
“要我说,这也是报应不爽。只是可怜了某些人,远嫁到那种地方,还是嫁给一个不顶事的夫君,如今怕是难咯。”
倒是黎清芷出了声:
“母亲,今日是祖母的大寿,讨论这些做什么,不吉利。”
她的语气平淡,却压住了嘈杂。
下面有懂眼色的立刻开启了个新话题,大家都凑着趣儿,这话茬也就揭过去了。
黎清芷给母亲斟满一杯茶。
她倒不是同情谁,只是不喜欢母亲当着外人的面给柳姨娘难看,更不喜欢将他们黎府后宅的弯弯绕绕拎到台前来,平白地叫人看了笑话。
一个远嫁岭南、眼看着不会再回来的庶妹,实在是无足轻重,不值得母亲一再地提起,反倒落人口实。
李氏呷了口茶,讪讪一笑,到底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恰在此时,暖阁的织锦门帘掀开,一个身姿欣长的身影缓步行至前来,正是裴怀瑾。
他穿着深色的锦袍,更衬得面如冠玉,一进来就冲淡了方才有些尴尬地氛围。
他先是礼貌地朝老夫人行了一礼,说了几句讨喜的祝寿词,哄得黎老妇人眉开眼笑。
而后,又向李氏行礼问安,态度恭谦,最后朝其他女眷颔首,这才自然地走到黎清芷身边坐下。
“夫君怎的来了?”黎清芷眼前一亮。
裴怀瑾温柔笑道:“前头酒已经喝了一轮,眼看着席要散了。
我实在是想你,也想着祖母这边也该敬过一轮酒了,便干脆厚颜来寻你,讨杯清茶解乏。”
一旁的女眷也听见这话,笑着打趣:“还是状元爷会疼人!”
李氏也掩口笑道:“芷儿,还不为你的好夫君斟一杯?”
黎清芷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更添几分清丽。
她依言拿起白瓷素彩的茶壶,行云流水地为裴怀瑾的茶盏注了七分满,动作优雅至极。
裴怀瑾接过抿了一口,唇齿留香:“果然是我最爱的霍山黄芽,娘子实在体贴。”
黎清芷似笑似嗔地瞪他一眼:
“你可要好好谢过母亲,是她打听来你爱喝霍山黄芽,特地为你备下的惊喜。”
裴怀瑾一愣,而后从善如流地朝岳母作揖,哄人的漂亮话信口拈来,也让本就对他这个女婿极为满意的李氏笑得牙不见眼。
可他再尝一口后,却不合时宜的想起那个孤身一人嫁去岭南的少女。
说起来,这黎家第一个发现他的口味的,正是那个衣裙总是半旧却难掩清丽的少女。
那是他已被黎文正看中,收作亲传弟子,在黎府书房求学问道时,这个年纪相当的黎家庶女总会低头匆匆路过门扉,飞快地朝他撇来一眼又一眼,眸如星子般闪耀。
刚知道他们将会定亲时,他心里不是不欢喜的。可世上的事总是阴差阳错。
他们二人的最后一面,她曾穿着自己最好的的衣裙,紧紧握住一盒对她而言颇为名贵的霍山黄芽。
她第一次真正地朝他开口,声音细如蚊蚋却字字清晰:“怀、怀瑾哥哥,我,我一直心悦你。”
可当时他已高中状元,黎文正也正式跟他说了自己换亲的打算。
黎文正是他的座师,不论是在科举应试还是在官场仕途上,都对他帮助良多。黎清芷更是他唯一的嫡女,才名在外,容貌艳绝。
所以他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时至今日,他也从未曾后悔过。
可是为什么在黎家喝到这口霍山黄芽后,他却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那个听到他的回答后,眼中希冀的星光破碎一地,最后跌跌撞撞跑走的背影?
“夫君?”黎清芷清凌的声音将他飘远思绪拉回。
裴怀瑾蓦地回神,重新扬起无可挑剔的温柔笑意:“这茶甚香。”
寿宴在靡靡丝竹声中继续进行。直到暮色四合,前院男宾散尽,后院的女客们亦一一道别后,黎文正一身酒气但眼神异常清明地进了暖阁。
黎夫人领着仆妇们收拾残局,见他回来忙迎上去,嘴里念叨着今日寿宴的琐事和花销,话里话外不免带出对岭南的穷酸、荒蛮和残忍的鄙夷。
黎文正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神色凝重地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她、黎清芷裴怀瑾夫妇,以及柳姨娘。
“老爷,怎么了?” 黎夫人察觉到不对。
黎文正深吸一口气:
“宫里头刚来的确切消息,岭南郡王谢知珩进献了一种叫做红薯的作物,不仅产量极高还耐旱易种,蒸煮烤制皆可制成滋味甘美的食物,甚至能充作主食。
陛下亲尝后,龙颜大悦,特下旨意召岭南王即刻携王妃进京受赏。”
黎夫人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进京受赏?”
黎文正捋了捋短须,缓缓道:
“旨意是今日下的,听说是端王殿下极力陈情,言岭南王于蛮荒之地培育出如此嘉禾,实乃大功一件,理当重赏以彰仁德。
陛下亦盛赞红薯为祥瑞,因此特准了端王的提议。”
黎夫人手中的玉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摔成两截。她张着嘴,眼中充满惊愕荒谬。
就凭那个前途尽毁的残废和唯唯诺诺的庶女,竟能在岭南种出此等神物?
黎清玥抬起眼看向父亲,一向骄傲的眸子也浮现清晰的愕然。
裴怀瑾亦是蹙眉陷入沉思。
岭南王谢知珩,名义上是岭南王,实为遭到陛下厌弃后流放,如今却在端王爷的亲自引荐下,以这种方式高调回京?
他心中念头急转,隐隐觉得此事不简单。
在场的人中最幸福激动的莫过于柳姨娘。
她猛地抬起头,嘴唇兴奋地哆嗦着,却忍着一个字也没有言语。
禾儿要回来了,还是被陛下召回来的,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既然要归京,郡王、郡王妃定会来黎府,你们都警醒着些。”
黎文正环视一圈,带着警告的目光在黎夫人脸上停留片刻,“人既然要回来,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黎夫人僵硬地应了声,脸色依旧难看得很。
最后,黎文正扭头看向特意被留下的柳姨娘,缓声道:
“清禾如今贵为郡王妃,亦是陛下亲召有功之人。我们黎家该准备的都会备好,你也可以见见女儿了。”
“是,老爷。”
柳姨娘连忙起身行礼,声音带着不明显的哽咽。
她的禾儿要回来了!是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回来!
远在岭南皇庄的黎清禾本人,却是最后才接到这个消息的。
这日午后,她还卷着裤腿在实验田里记录数据呢,就看见春杏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像个小炮弹似的飞奔过来报喜来了:
“小姐,天大的好消息!我们可以回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她带回来的消息着实突然, 唬得黎清禾一愣,赶忙问起细节。
春杏兴奋地笑道:“听说是因为红薯!”
因为红薯?黎清禾脑中闪过前几日的种种, 忽然福至心灵:
被谢知珩要去的那十五石号称另有大用的红薯,原来是拿去上供了!当时自己如何追问,他都不肯说,原来竟是送去了皇帝的面前。
“具体的回程安排是什么?”
“奴婢也不太清楚,只听阿七说明日一大早就要动身。”
明日一大早?怎么这么快?
黎清禾在原地沉思了片刻,而后吩咐春杏:“去把张庄头和昭姐姐喊来。”
春杏应声而去, 不多时,张庄头与王若昭就站在了她面前。
此去京城,光是单程路途就要四五日,来回起码月余。眼见着愈发炎热的夏天就要到来, 她得先抓紧着把水渠引流和红薯存储的章程传下来。
“张大哥, 第三批红薯眼瞅着这几日就要丰收, 你还是带着大家伙跟之前一样,留足下一批育苗的数量后,把其余的都储存起来。我的试验田就麻烦阿虎了,他之前帮我打过下手,该记下哪些数据,那孩子心中有数。”
“另外, 我这有个红薯晒干的法子, 虽然晒干后口感更,却能存的更久。你下午把田户里的大家都喊来,我教大家如何晒制红薯条。”
一口气说完红薯有关的布置后, 她又转向王若昭:
“昭姐姐,你是岭南这地界我最信任也最亲近的人。我实话同你说,我总觉得这旱季仍未过去, 雨水量还是异常。这是我整理的手稿,里面是我近日整理的引水之法。”
她说着,就把手中厚厚一叠演算纸递给王若昭:“若昭姐姐有空,我想请昭姐姐帮个忙,核验我这路线的可行性。若是当真可行,待我从京中归来之时,第一件事就是引水灌溉!”
王若昭双手接过,眼神里满是郑重:“王妃放心,必不负王妃所托。”
黎清禾长舒一口气。
她穿越过来不过三四月,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岭南,反倒对京中的那个家没什么留念。
来了岭南后,谢知珩仿佛默认皇庄是她的资产,除了最开始会出面撑撑场面,之后的大小事宜一向是由她做主。黎清禾自己也颇为喜欢这安排,她从不觉得亲自下地干活很累,反倒能用繁忙而熟悉的农活填充不踏实的内心。
在这自由的皇庄,她跟着忙上忙下,亲眼见着红薯苗从发芽到抽条,再到结成一串串香甜硕大的红薯,也亲眼见着田间的大家眼神从麻木变为一点点亮起,重新充满希望。
就好像是做了个三年五年的下乡项目,只当是博士毕业论文的提前演练,正是这样的心态和熟悉的种地生活才让她安然度过了最初的适应过程。
她不觉得这里的日子苦。马上就要回到花团锦簇但波谲云诡的京城,反倒让她心中惴惴。
午膳时分,她久违地没有回到府内用餐,而是想着在庄中匆匆应付几口,好在明早出发前把各项事宜都安顿好。
春杏拎着五层食盒,在简易的石桌上铺开了六菜一汤。
黎清禾没什么规矩,招呼着春杏一道吃,主仆二人还没动几筷子,就听到不远处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她抬头一望,就看到田埂边黑压压的来了一大群人,打头的是张安之和王若昭,后面还跟着田大牛、阿虎小丫、李婶甚至赵老三和他家三个小子……皇庄上的佃户几乎来全了,个个手里都拿着什么。
“王妃!”田大牛大老远就叫唤起来,“听说您和王爷明几个一早就要回京了,大伙儿都想来送送您!”
一群人呼啦啦围在皇庄大院,把她们吃饭的小圆桌堵了个水泄不通。
“大家怎么都来了?”黎清禾有些吃惊,“要不要搬几个凳子来,大家一起吃?”
“不用不用!”田大牛赶忙摆手。
一旁的李婶挤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头,小心地递过来:“王妃,这是俺家做的茶叶蛋,走地鸡下的,可香了!我拿了几个,您和王爷路上吃!”
黎清禾没接,李婶就一股脑把小布包着的鸡蛋塞她怀里,温温热。
旁边的赵老三也满脸通红地挤上前来,递过来三条大草鱼:“王妃,这是我们今早刚从河里捞的,挑了最肥的三条,您可别嫌弃。”
他的声音就不像李婶底气那么足。最初王妃号召大家翻地的时候,他是为数不多没参与的,后来看别家收成那么好,肠子都悔青了。没想到王妃在播种第二批红薯的时候竟然也愿意带上他们家!
后来他家三个小子都主动报名做了护庄队队员,用行动表达感谢。他这个做老子的一直没好意思当面向王妃道谢,还想着日后再报答。
谁知这一等,王妃就要回京了。
“还有我还有我!”小丫梳着个冲天辫,从一众大人后头挤上前来,双手捧上一个大大的草篮:
“这是我跟哥哥和爹爹去野山采来的菌子,听说王妃姐姐爱吃,我们特地采了一大筐呢!”
她的声音奶声奶气,充满了骄傲。
“王妃,我这儿也有……”
“别拉下我的!”
一个个熟面孔们争先恐后地往她和春杏手里头递东西,有山珍野味,也有些家用物什,甚至还有个头发花白的奶奶递上来四五双新布鞋。
“你们这是做什么。”黎清禾看着堆满小石桌的东西,一时之间又是感动又是无措。
“王妃,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还是田大牛最先开了口,这个面目黝黑的汉子此刻竟有点哽咽,“您这一去,咱们心里都没底……”
“是啊王妃,您教的施肥法子我还没学会呢。”
“地里还有第三茬红薯呢,您可一定要回来看看收成啊。”
“王妃,我们都舍不得您……”
黎清禾有些哭笑不得:“我又不是不回来,回头领了赏,我肯定还要回我们庄子上的。”
她把一手的东西往回推了推:“大家伙日子都不容易,东西你们就带回去吧。”
站在最前头的几个人却都不约而同地退了好几步,摇头不肯收。
两方僵持之下,还是王若昭温温柔柔地开了口:“王妃,您就收下吧,这都是大家的心意。”
“您在岭南的这几个月,教大家种红薯、带大家吃饱饭,是跟着您,庄子上下才有了活气。”
黎清禾看是在拗不过大家,只好点点头。
“行,不过大家请留步,刚好到了饭点,这些东西我们就一起吃吧,就当给我践行了!”
她声音清亮:“吃完饭才能有力气,咱们正好一起学一学怎么制作红薯条!”
这顿午饭最终变成了最热闹的践行宴。
赵老三一家把三条肥大的草鱼炖成了香喷喷的乳白鱼汤,里面撒满田大牛家采来的新鲜菌子。李婶贡献了自己的腌菜,钱叔带来了自制的红薯米饭,周奶奶做了几道拿手的凉菜。
大家围坐在一起,坐不下的就坐在田埂上,一人一碗香喷喷的鱼汤配红薯米饭,望着地头里茂盛的红薯苗,憧憬起秋收的美好前景。
黎清禾捧着碗,听着大家热热闹闹的闲话家常,回京的恐惧和惘然也被冲淡了很多。
跟大家分享完如何晒制红薯,又布置好后续的收获和播种工作,再回到岭南王府中,已是日暮。
谢知珩的书房门半掩着,黎清禾在门口敲了敲门。
门内烛光摇晃,谢知珩正提笔写着什么,见到是她,温柔地招手:
“娘子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
“回京的事,娘子可听说?”
“我已经听春杏说了,说我们要回京领赏,别的细节却不知道。”
谢知珩笑了:“是啊,陛下降旨夸奖我们有天大的功劳,这荣耀可都是娘子的功劳。”
我的功劳?黎清禾歪了歪脑袋,忽然福至心灵:
“难不成是因为那十五石品相最好的红薯?”
“娘子聪慧,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摇着轮椅凑上前来,微凉的双手握住她的指尖:“为夫没用,撑着这幅残破的身子,在朝中说不上什么话,险些护不住娘子。”
“但我想着,这些红薯属实稀世珍宝,如是献到御前,定能为娘子挣几分体面,也让京城那些看笑话的人看看,我的娘子到底有多厉害。”
他抬起泫然欲泣的双眼:“娘子会不会觉得,是为夫擅作主张,盗用娘子的心血去谋求前程?”
黎清禾被他湿漉漉的大眼睛看得心软了下来。
她确实有点惊讶和不安,不过这只是针对回京这件事本身。
至于红薯,种出来不就是给人吃的吗。若是真能受益百姓,乃至给她赏些金银地产,这更是美事一桩啊!
“我为什么要生气?”她眨着眼理所当然地道,“红薯种出来不就是希望更多人能吃到吗?”
“再说了,能让陛下夸奖不更说明我种的好吗。”她有点小得意地抬起下巴:
“到时候把皇帝的奏折装裱起来,挂在皇庄牌匾旁,我看谁还敢小视我们!”
谢知珩怔了怔,轻轻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