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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言试探早已成了那件事后,他的习惯。

他刚刚没有错过她的一丝表情,却只看到坦荡和开心,没看见任何他预想中可能出现的警惕或是不满。

“娘子不怪为夫瞒着你这么大的事?”他轻轻问道。

“怪什么?你肯定有你的考量嘛。”

眼前的少女托着腮,笑眯眯地直视他的双眼:“我知道王爷有多聪明。”

“现在想想,正是郡守府的事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那船红薯才能完好无损地送往京城吧?”

谢知珩猛然抬起眼。

他从未小瞧过自己这个夫人,却没想到她连这点都能看穿。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因为血腥场面而日日梦魇,现在竟适应地这么快。

而且,就算敏锐地意识到这点,她依然不怀疑、不生厌吗?

他最终还是问出了声:“娘子就不害怕吗?”

他想问的其实是,娘子,你就不怕我吗?这般满心算计的我?

“怕什么?我们这回可是带着功劳回去的。”

眼前的少女笑道,凑近他的耳边:“再说了,在岭南的这些时日,夫君不是护我护得很好吗?”

谢知珩看着她全然信任的眼神,喉结滚了滚。

许久后,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有为夫在,绝不让娘子受半分委屈。”

黎清禾晃晃他的手:“那可说好了。回京路上,你可以要好好跟我讲讲这十几石红薯是怎么运到御前的!”

归京路途这么多天,刚好可以听听故事打发打发时间。

谢知珩眼角眉梢也舒展开来,温柔道:“都听娘子的。”

“娘子,早些安歇吧,明早还要赶路呢。”

深夜,谢知珩听着身边的少女均匀的呼吸声,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们并肩躺在宽大的床上,仍是成婚那日一般的规矩,两床锦被泾渭分明。

他伸手,默默替黎清禾掖了掖被角。

京城,那个他以最狼狈不堪的姿态离开的地方。

如今他要带着他在岭南找到的最珍贵的宝物,风风光光地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次日清晨, 一行车队驶出灵州皇庄。

长出青青红薯苗的田垄上,王若昭、张庄头、田大牛等人的身影仍伫立着, 直至渐渐变小。

一直到试验田也看不清楚后,黎清禾才放下车帘。

车厢很宽阔,坐在她对面的是正合着眼休息的谢知珩,脸色苍白地靠在软垫上,长长的睫毛垂着。

阿七在外头驾马跟着,另有十数位玄衣护卫骑着高头大马拱卫在旁。

车轮向着中原急速驶去 , 激起一路尘灰。

黎清禾捂着被颠的发痛的老腰,一路上写写画画好几版开渠引流的手稿测算,又回忆了好几遍论文研究以打发时间。

她一日三次地点开系统面板,眼看着系统中记录的收获吨数涨到400吨、500吨, 最后停在了771吨这个数字上, 看来是第三批红薯也已成熟收获。

到最后, 她甚至百无聊赖地给谢知珩讲起西游记的故事,倒叫谢知珩听得津津有味。

就这么一日日在颠簸的马车上消磨时光,连着行驶了七八日后,终于接近京畿地界。

天气已近初夏,官道越来越宽阔平整。

清禾好奇地掀起车帘,只见外头车马繁华, 两边的建筑也渐渐高耸, 往来如织的行人的衣着服饰显而易见地比岭南更加鲜亮繁华。

看来这就是大周的都城京城了,也是她名义上的故乡。

马车在高大的城墙门口停住,阿七向身着甲卫的护城士兵出示令牌, 而后整个车队都被放行。

进入城墙后,眼前的光景更加热闹,街道旁商铺店面林立, 热闹喧嚣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只是一切都井然有序,不像岭南那般散漫自由,倒透出几丝森立的威严。

马车没有径直驶入皇宫,而是先停至岭南郡王在京中的御赐府邸。

这宅院不在京城核心,却也并不偏远,面积很大,但因无人居住打理而略显萧索。好在他们的行程一路通报,宅院也被估量好时间提前收拾好,倒是已能住人。

在京中的行程被安排的很慢,眼下第一桩就是今夜黎府的接风宴。

于情于理,这宴席都不好推拒。

时辰降至,黎府送来了帖子和马车,甚是妥帖,也有些不容推拒的意味。

来送帖子的是黎府的庶子黎清柏,一身簇新的宝蓝云纹衣袍,在郡王府门口还是颇为有礼的模样。

可等见到黎清禾,那股子轻慢味就从眼角眉梢流露了出来,但他脸上依然是客套的微笑,礼数也做得很足:

“给王爷、王妃请安。”

在原身的记忆里,面前这个看似恭谦的庶兄实则颇为讨厌。

他生母原是李氏的陪嫁丫鬟,后来被抬成了通房,自己则是黎府第二个男胎。这对母子很早就巴结上了主母,渐渐得了信任,也有了些帮着打理外院杂事的权柄,颇有几分得宠。

可这黎清柏在嫡母李氏与嫡出兄姐面前虽然毕恭毕敬,在她们这些庶出弟妹面前却是另一副嘴脸,心情不爽时打骂呼喝都是常事。

黎清禾一向看不惯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只好也勉强朝他点点头。

黎清柏目光扫过知珩的轮椅,嘴角不屑地撇了撇,脸上却满是笑意:

“父亲母亲惦记着王爷王妃,家中备下薄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他恭敬地递上一张洒金帖子:

“二妹妹如今是王妃,这身份可远不同于往日,回府赴宴的仪程上也得讲究些。母亲思量之下,特意吩咐府里备了两顶轿子。”

他满脸堆笑:“为王爷准备的是八抬大轿,颜色纹样都符合京中规制。另一顶专供娇客使用的,考虑到妹妹原本就最爱粉色,因此特意做成花团锦簇的粉轿,只是需要从更近便的西侧门进。但这也是好事,西侧门进去就是后院,二妹妹也可以更早见到生母柳姨娘。王爷王妃,如此安排可好?”

黎清禾只觉得他这一通大轿小轿说的她云里雾里,原身的记忆里也没这些规制讲究。她到底不是土生土长的高门小姐,不懂京城高门还有哪些弯弯绕绕的规矩,只觉得有点麻烦。

不过既然黎夫人特意吩咐,想必是京中惯有的礼节?

她不太确定地看向身侧轮椅上的谢知珩。

谢知珩抬抬眼皮,身侧的阿七接过了那张洒金请帖。

他面色不显,声音也温和:“岳母大人有心了,安排周到得很。”

黎清柏脸上笑意更盛,眼角眉梢透出几分不怀好意的得意。

他就知道,这残废郡王在岭南那种乡下地方待久了,哪里还记得京中高门的规矩体统?那顶粉色小轿,一贯是妾侍通房之流才坐的,直接从侧门进后院,可以说是明目张胆的羞辱。

只要黎清禾今天敢坐上去,那她这个郡王妃在往后在京城贵妇圈里就是个天大的笑话!自打黎清禾这小蹄子受赏的消息传来,母亲便心情不虞,这轿子是他生母特意提的建议,也算是为母亲小小出出气了。

事情进展果然如他所料,十分顺利。

于是他笑着拱手:“王爷客气,这都是应当的。那我这就安排下去”

黎清柏话没说完,却听得面前的男人侧首一笑,忽的话锋一转:

“只是岳母不知道,娘子刚从岭南一路颠来,若是再坐那等颠簸不平的小轿,怕是会更为不适。”

“何况本王与王妃既是夫妻,本就应当同进同出,我也好照顾娘子的身体。共乘一轿既合理数又方便得当,岂有分轿、各走一门的道理?”

黎清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这死瘸子,怎么突然换了口风呢?

情急之下,他口不择言道:“这,王爷,这是黎府的规矩……”

“黎府的规矩?”

谢知珩陡然收了笑容,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沉沉盯着他:

“黎二公子,我这岭南王府上的规矩便是王妃与本王一体同心。莫非黎府的规矩,还要大过郡王府的规矩不成?”

“若你这么说,我倒是要去问问礼部,这是怎么个道理。”

他森然露齿一笑,吓得黎清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不敢啊!王爷说笑了,我说话没过脑子,还请王爷见谅。”

黎清柏擦擦额头冒出的冷汗,暗骂这人是善于用权势来压人。

谢知珩却不再看他,转而温声对黎清禾道:

“娘子,不如就乘我们自己的轿子去吧,以免旁生枝节。”

“好呀。”黎清禾没察觉刚才的机锋,只觉得谢知珩说得很有道理。

夫妻本来就应当一起走嘛!

她对黎清柏笑了笑:

“有劳二哥特地跑一趟,我们定会准时赶到。”

黎清柏如蒙大赦,说出辞别的客套话后转身欲走,脑中还在演练该如何告诉母亲此二人的胆小狡猾。

谢知珩的声音却再次响起:“黎二公子请留步。”

他驱动轮椅缓缓来到黎清柏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慢语:

“听说,二公子在南风馆有个相好的小倌叫玉奴?我差人看过,生得确实不错。”

黎清柏浑身血液瞬间冻住,脸色惨白地瞪大眼睛看向谢知珩。

谢知珩却恍若未觉,依旧含笑看着他。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黑沉的眸子里一片漠然。

他轻轻拍了拍黎清柏僵硬的手臂,像在闲话家常:“那顶小轿轻便舒适,不坐可惜得很。不如二公子就坐那顶轿子回府吧,也不枉费你为妹妹做出的一番苦心。”

黎清柏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看向谢知珩的眼神如同见了鬼。

“王爷,我,这、这,这还是算了吧,这不合规矩啊。”

谢知珩微微挑眉:“二公子不愿意?”

“这番心意浪费可不好。”他遗憾般的叹出口气,“不如我叫人把玉奴带上去,再叫几个知情人喝喝彩,让老爷夫人也掌掌眼?”

黎清柏猛地一颤,冷汗瞬间浸透里衣:如果真的这么干,那他的名声前途就毁尽了!

若是私下畜养娈童还好说,一旦摆到台面上来,他连春闱的资格都会被取消!

“愿、愿意,王爷我愿意!”他哀求似的连连弯腰,哭得涕泗横流。

“去吧。”谢知珩收回手,重新挂上那副人畜无害的温润笑容,“路上小心。”

黎清柏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郡王府。

看着他仓惶的背影,黎清禾有些纳闷:“二哥他怎么哭了?”

刚才还好好的说这话,怎么后来脸色跟见鬼了似的。

谢知珩只是温声笑道:“许是好久不见娘子,太过思念妹妹罢了。”

黎清禾尴尬地笑了笑,没好意思告诉他黎府上的龃龉,自己和这个前倨后恭的便宜二哥可没有一丝感情。

她很快把这点小插曲抛到脑后,只一心想着晚上的会面。

自己穿来后没多久就跟离开黎府去了岭南,与黎府上的人都无甚接触,可这次回京受赏,与黎府众人的往来是在所难免了。

哎,只希望能少些波折麻烦!

傍晚时分,岭南郡王府的马车并一座粉色小轿正远远的驶向黎府。

黎文正携黎府众人以及几位有头脸的旁支叔伯在府门外恭候。

柳姨娘站在一众姨娘中的最末角落,微微抬头,眼中是掩藏不住的期待。

黎夫人李氏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她端方地陪在黎文正身侧,不着痕迹地盯着缀在最后头的那座粉色小轿,嘴角噙着势在必得的冷笑。

虽然前去报信的黎清柏一去不复返,不知道是去哪里鬼混了,但看起来事情办的很成功,这没见识的丫头当真听话,坐上了那丢脸的粉轿。

她使了个眼色,提前收到吩咐的门房瞬间会意,挥手示意那小轿停在侧门前。

李氏高兴地眯起眼,只等着看黎清禾从那里面走出来当众出丑。一个坐着妾侍轿子的郡王妃?呵呵呵,这笑话够京城贵妇们笑上半年了!

郡王府的马车停稳,阿七放下踏板与轮椅,最先从里头出来的是谢知珩。

谢知珩今日穿着一身常服,脸色在暮色中略显苍白,脸上是惯有的温和笑意。

李氏脸上赶忙挂上和蔼的客套微笑,和众人一道迎了上去。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马车帘再次掀开。

黎清禾探出身,扶着等在一旁的春杏的手,姿态轻盈优雅地走下马车。

她今日穿着王妃规制的长裙,头上是镶蓝点翠、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珠钗,虽打扮贵重,但一点都不显老气,反正愈衬得少女容貌明媚大方。

她一下轿就自然地走到谢知珩身后。两人一坐一立,莫名的般配和谐。

李氏脸上的表情彻底裂开。

她猛地看向侧门方向,那顶她精心准备的粉布小轿刚好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黎清禾这死丫头竟然从郡王的轿子里出来了!那这顶呢,这顶粉轿里的又是谁?

顶着她目眦欲裂的眼光,黎清柏脸色惨白、脚步虚浮地从里面钻出来,叫外头的人看了个正着!

“清柏?怎么是你?”看见这一幕,李氏又惊又怒,尖利的声音划破空气。

一旁正端方有礼笑着的黎文正表情也僵在脸上,皱起眉头暗暗扫过身边李氏的脸。

这渣爹和嫡母的表情看着不太对啊,难道这座小轿有什么问题?

黎清禾不由得望向谢知珩,却见谢知珩正礼貌地朝黎文正微微欠身:

“岳父岳母,小婿与娘子来迟了。”

他声音不疾不徐,音量却不小,刚好叫在场的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方才我们也曾邀请二公子共乘,没想到二公子对那顶粉轿情有独钟,我们也只好兵分两路,还望岳父岳母见谅。”

听到此话,正在下轿的黎清柏脚步一个踉跄,面色由白转成通红,恨不得钻进地缝去,却不敢说出辩解的话,唯恐被谢知珩揭短。

李氏被这番话噎得浑身颤抖,又碍于场合不便多说,只好恨恨朝黎清柏道:

“你这个丢人现眼的孽障,还不快过来!”

话毕,她又暗暗剜了黎清禾一眼:这心机颇深的小蹄子!

但当着谢知珩和这么多贵客的面,她终究不敢明面做出刁难,只好勉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让王爷王妃见笑了。快,快请进府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黎清禾在管家的引路下, 推着谢知珩慢慢走过黎家长长的水榭,红木亭角挂着的铃铛丁玲作响。

两侧时不时路过垂首候立的仆从, 但他们眼角的余光却在偷偷打量这位嫁给残废郡王后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庶女。

这些黏腻的目光让黎清禾有点恶寒,一时间感受与原身残存的记忆重叠:这府里的空气,还是那么让人生闷。

被她推着的谢知珩忽然覆上她的指尖。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隐隐的不安,指腹从她的指尖划过,而后十指相扣,侧头微微朝她一笑, 在兰亭摇晃的灯笼暖黄光芒的晕染下更显得温柔。

这笑容让黎清禾不知怎么安定下来。

是啊,现在她已不是原身那般孤身一人在偌大府中唯唯诺诺的庶女了,她现在身边有了谢知珩,是堂堂正正回京受赏的岭南郡王妃。

黎清禾深吸一口气, 加快了步伐。

晚宴设在正厅, 略过门口的小插曲, 这宴席可谓下足功夫。

虽说是家里人的接风宴,却足足摆了十余桌,流水般的仆从来往穿梭,桌面上是一道道精致珍馐。除了黎府众人,也多的是跟黎府沾亲带故、有头有脸的人物。

黎文正坐在上首,见他们二人进来, 含笑点头。

黎夫人李氏坐在他身侧, 脸上是面具一般的体面假笑。再旁边是一身鹅黄衣裙的黎清芷,姿容华贵,也噙着浅笑, 却目光淡淡。

裴怀瑾是上一届春闱的状元,眼下炙手可热的新晋朝堂新贵,又是黎尚书曾经的亲传弟子, 便按序坐在正中的下首,正与身侧的爱妻交谈。

可他的余光始终紧盯正门。黎清禾一进来,他的话语便是一滞。

黎清禾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怯懦少女了。

如今的她一身华服,带着从容的微笑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清俊男人缓步而来,与曾经记忆中红着脸攥着半旧衣裙匆匆走过的少女,已然大相径庭。

他心头泛起一丝不可说的滞涩。

黎文正礼数周全地起身迎道:“王爷王妃来了,快请入座。”

谢知珩笑着应和,最终坐至左下首的席位,黎清禾在他身侧。

黎文正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众人附和着饮下开场酒,随着侍从们鱼贯而入布置起道道大菜,这场家宴算是正式开始了。

黎清禾其实真有点饿了。从午后到现在又是收拾打扮又是接待黎清柏,整整折腾了大半天,她却只吃了几块冷点心垫肚子,眼下看着满桌精致菜肴,不由得眼睛一亮。

她先给自己盛了一大碗鸡汤,浓郁的鲜味点缀着丝丝鲜甜,叫人食指大动。看着一旁的谢知珩尚未动箸,她热心地给他也盛了一碗:

“王爷你也常常,又鲜又甜,你肯定喜欢。”

谢知珩很给面子地喝了口汤,笑道:“娘子果然懂我的口味。你饿了吧,快多吃些。”

黎清禾快乐地点点头,毫不客气地享用起大餐来。鸡腿,来一口,清蒸鱼也不能错过,还有从未见过的香甜糕点黎清禾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偶尔尝到特别合口的,眼睛幸福地微微眯起。

在饿了大半天之后吃一顿大餐,真是最大的快乐!

对面的裴怀瑾其实一直在偷眼看她。

他不知怎的想起当年还在黎府悬梁苦读时,有次放学归家途中无意间看见黎清禾蹲在花园角落小口小口吃着不知从哪来的桂花糕,吃得很专注。

那时或许是因为婚约,他觉得这少女可怜又有点可爱,不知不觉看她吃完了。

如今黎清禾早已贵为郡王妃,可她专注食物时的动作表情竟比当年更多几分可爱。其实这只是寻常的肉菜,是不是岭南的日子太苦了,她才如此珍稀?

想到这里,他又泛起一点心疼。

“怀瑾。”黎清芷突然清凌凌出声,朝他淡淡一笑:

“这道蟹粉狮子头是母亲看你之前爱吃,特地让厨房早早为你备下的。”

黎清芷也没问他要不要,就夹了块狮子头放到他面前的白瓷碟中。

裴怀瑾点点头收敛心神,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喜悦:“多谢岳母体贴。”

黎夫人李氏矜持点点头,满意地听到身边围着她的几人夸赞她女婿前程似锦又尊妻重母,这才觉得憋着的气松了些许。

不过听到旁人夸出的孝敬一词,她心里忽然一动。

于是黎夫人朝黎清禾十分刻意地热情一笑:

“清禾啊,你这次回京可要多住些日子陪陪柳妹妹。自你走后一封信都没有寄来,柳妹妹可日日念叨着你,怕是想女儿想的夜里都掉眼泪呢。”

黎清禾正嚼着桂花糖藕呢,闻言抬头看向坐在末尾的柳姨娘,却见她飞快地瞟了自己一眼,蠕动嘴唇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不语。

想来确实,接过这句身体后还什么都不熟悉,她就被匆匆替嫁岭南。

至于记忆中的原身,更是只知道簇拥在嫡母嫡姐身侧讨好,对这位身份低微的生母柳姨娘是一向刻意忽视、羞于提及的,照她看来这属实不妥当。

于是她眼下最后一口,而后实诚地点点头:“是啊,我也很想姨娘。以前是我不懂事,这次回来一定会多陪陪姨娘。”

说着她就朝柳姨娘笑了笑。

柳姨娘看见女儿的笑容后眼眶瞬间就红了,却强忍着不敢落泪,只重重地点头。

李氏好不容易维持的刻意笑容不由得僵了僵。这死丫头是怎么回事?从前她只要一提到生母柳姨娘,必然会勃然大怒、口不择言地撇清关系,所以她才故意明示这死丫头作为远嫁的女儿不懂感恩。

若是按她从前的性子,她必然会大声反驳,甚至说些绝情的划清界限话语,这样刚好刻意给她按上个不尊生母的大不敬名声。可她怎么性子大变,反而演起母女情深来?难道是自己的想法被看穿了?

李氏咽下心中疑虑,却还是不死心。于是她眼珠一转,再想一招:

“唉,说起来也是对不住你,你嫁去岭南时恰好你姐姐的婚事也赶在一块,府中要安排的实在太多,难免照顾不周,为你备下的嫁妆太过仓促。”

这次她明明是对黎清禾说的,脸却转向了谢知珩,意味深长:

“嫁妆不丰,岭南又偏,你这孩子在怕是吃了不少苦吧?我听说种红薯之事还是你亲自下地的?”

她说这话是想勾起黎清禾心中的不满。初次听闻黎清禾是亲自下地种了红薯的,她都惊讶了。黎清禾毕竟从前也算是娇养在府中的小姐,想必正因为嫁妆不丰惹了谢知珩冷冷待,又是远嫁,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吧。

只要她透露出一二丝不满,这夫妻不和的名声可就能传遍京城了。

黎清禾却完全没猜到她是这个想法。她理所当然地回答:

“岭南挺好的啊,地方大又阳光足,是种红薯的绝佳之地,庄中的红薯长得可好了!”

李氏又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话噎住了。她望向谢知珩,有这么个农妇一般下地耕作的王妃,想必这从前贵为太子的岭南王也会心怀不齿吧?

一旁的谢知珩施施然抬眼回望,语气虽然谦和,盯着李氏的表情却冷冷的:

“岭南不似京中繁华,但娘子的吃穿用度是断断不会短缺的。至于躬耕之事,全凭娘子心意,是娘子心系岭南民生,惠泽百姓。本王敬之重之,始终感念于心,自会以余生千百倍补偿于她,岳母无需忧愁挂怀。”

黎文正眉头微动,深深看了谢知珩一眼。

李氏则干笑两声:“王爷待清禾好,我们自然是放心的。”

这番言语官司被坐在一旁吃酒的黎府嫡子黎清轩看了个正着,自裴怀瑾倒台后,他就暗中投靠了如今风头正盛的夺嫡热门端王谢如珏,自觉已经预定了从龙之功,对谢知珩更是满心不屑。

一个前途尽毁的残废王爷还在这摆什么心怀百姓的谱?

于是他端起酒杯笑着朝谢知珩举了举,话语却暗含轻蔑:

“王爷,妹妹,我敬你们一杯。妹妹这次在岭南种的地真给黎家长脸,谁能想到妹妹去了岭南还能有这般造化?可见妹妹虽非标准贵女,却另有长处。”

他满满恶意,故意在谢知珩腿上扫过一眼:“也是多亏当初的的阴差阳错,二妹妹又一贯会服侍人,这才能有今日的身份地位呢。”

他这话听着好似客气,但阴阳怪气的样子就像在明说,靠服侍残废换来的荣华富贵又有什么可得意的?

黎文正眉头皱起,看着长子的眼神暗含警告。

裴怀瑾心中却是一阵烦躁。黎清轩说话的确不好听,但有一句话却没说错:当年替嫁的事确是阴差阳错。若非当如,如今站在她身边的就能是自己了……

片刻寂静后,谢知珩开了口:“本王惭愧。本王身子不争气,幸得娘子不弃,此番能得陛下青眼,也全凭娘子的一番心血,我不过是沾娘子的光。”

他语气低落眼神黯淡,将一切功劳都归于黎清禾。

黎清禾一听就心疼了,连忙安慰:“没有王爷你支持,我哪能放开手脚去种地?我们的功劳当然是一起的!”

两人一个将功劳全推给妻子,一个维护肯定丈夫的付出,情意拳拳,倒显得黎清轩夹枪带棒的话既刻薄又无风度。

黎清轩本已做好继续言语相争的准备,却被他找不着弱点的反击噎得语塞,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最后还是黎文正沉声开口:“清轩,你需慎言。王爷与王妃夫妻同心,红薯祥瑞更乃我黎府荣幸。你既为兄长,应当为妹妹妹夫高兴才是。”

“是,父亲。”黎清轩讪讪地应了,脸色不太好看,心中对二人的恶感更甚。

一个残疾的废物王爷,听说那方面都不太行了,还装什么温良恭俭让!黎清禾更是自己从未看上眼的玩意儿,攀上个残废郡王真当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了?

但父亲警告的眼神一直盯着他,他到底是不再出声了。

酒过三巡,宴席又进行了一会儿,终是散了。

黎文正自送谢知珩和黎清禾到黎府门外:“王爷王妃慢走。”

“岳父留步。”谢知珩微微颔首。

黎清禾也学着记忆中的礼制福了福身:“父亲,我们这就回去了。”

黎文正却温和地看着她:“我已吩咐下去,你姨娘那里会拨两个妥帖的丫鬟过去伺候,你这几日若是得空也可以多回来看看。”

黎清禾一愣,随即喜出望外地点头:“谢谢父亲。”

那头的李氏回到房间卸下伪装,对身边的心腹嬷嬷倾吐着满腹怨言:

“那小贱人原来从前的乖巧听话都是装的!要不是我,她能攀上这门好亲?可你看她,不仅不心怀感激,只怕以后更是要带着她的娘踩到我头上来了!”

想到接连在府门与家宴上吃瘪,李氏怒火更甚。

“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在房间来回踱步,“得想个法子,彻底毁了那小贱人!”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通传:“夫人,二公子来了。”

“让他进来!”

黎清柏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眼看着脸色依旧苍白,是还没从下午的惊吓中恢复。他连宴席都没去,缩在房里半天没敢出来,直到此时被母亲的人叫来。

李氏一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今日怎会搞成那样?平白丢了我的脸!”

黎清柏身体一颤,痛哭流涕:“儿子是被那谢知珩给威胁了!母亲您不知道,他看着温和有礼,实则心思深重啊!”

李氏实则看不上眼前的庶子窝窝囊囊的样子,但还是耐下性子放柔了声音:“既如此,你想不想让那对贱人付出代价?”

黎清柏一惊:“母亲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氏则凑到他耳边声音,声音阴狠:“过几日,宫中不是有赏花宴吗?陛下为庆贺红薯祥瑞,特许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入宫赴宴,那贱人定然会去。”

“你说,贵人云集的现场,若是岭南郡王妃当众做出些不检点的事,那陛下会如何,朝臣会如何?”

还有那装的爱妻的残废郡王,还会要一个让他丢尽脸面的王妃吗?

黎清柏听着李氏恶毒的计划,只觉得心惊肉跳,实则并不很愿意冒这个险。

但想到今日被迫坐了耻辱的粉轿,又想到谢知珩手上握着他的把柄,若是能趁此让他失尽圣心,倒也是个好机会,一时之间犹豫起来。

李氏见他犹豫,又添一把火,轻声说出她连番为难谢知珩二人的真正原因:

“趁着那对废人回京让他们颜面尽失,是端王的意思。事成之后,不仅报仇雪恨,母亲还会替你打点,让你在殿下面前露脸。做得好,这就是你的投名状!”

听到此等秘密,黎清柏心脏顿时一阵狂跳。

端王如今圣眷正浓,若是能得他青眼,前程可以说不可限量。到时候,什么谢知珩,什么黎清禾,统统都要跪在他脚下!

他一咬牙,眼中闪过孤注一掷的狠厉:“母亲,我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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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次日清晨, 黎清禾在陌生的床帐中醒来,陌生的房间中连熏香都是陌生的。

她坐在床上愣了会儿神, 谢知珩已经起了,身侧的空位尚有余温。

春杏端着热水进来,脸上是回京后一直挂着的兴奋:“小姐,今日什么安排?”

这安排黎清禾昨日就想好了:“今日我想自己去趟黎府,再去看看姨娘。”

昨日毕竟人多眼杂,她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机会同柳姨娘聊聊天。不论如何, 她也是原身的亲生母亲,她自然也该做些分内的事。

谢知珩今日也有安排,他被单独召入宫中,估摸着陛下是要问问红薯的事。

这样也好, 若是谢知珩又一同跟去, 怕是跟柳姨娘又说不了几句体己话了。

用过早膳后, 黎清禾带着春杏步行去黎府。黎府离郡王府不远,约莫两刻钟的脚程,看看京中的风貌也不错,坐轿子反而憋闷。

清晨的京城街道已经热闹起来。早点摊子热气腾腾,卖菜的农妇吆喝着新鲜的果蔬,沿路有各式货郎的叫卖。黎清禾好奇地东张西望, 京城烟火气和岭南又是两种味道。

黎府侧门很快就到了, 门人见是她,连忙躬身行礼:“二小姐,哦不不, 王妃来了。”

柳姨娘的小院在黎府的西北角,只有两间厢房。不大的院子中央种着棵老槐树,枝叶倒比原身幼年记忆中茂盛许多。

原身一向喜欢奉承嫡母嫡姐, 自有记忆以来,踏入小院的次数寥寥。

柳姨娘正倚坐在院内廊下做针线,院中洒扫的小丫鬟听到脚步声,欢喜道:“是王妃娘娘来了!”

闻言,柳姨娘猛地抬头,手里的绣绷掉在了地上:“禾、禾儿!”

她痴痴的眼神凝在黎清禾身上,但很快的,她就反应过来不妥似的,补了个标准的礼:“见过王妃。”

“姨娘,你这是做什么?”

黎清禾快步扶起她,只觉得她的手瘦瘦的,凉凉的。

“王妃,这不合规矩。” 柳姨娘的手微微瑟缩,嗫嚅道:“妾身不敢逾矩。”

黎清禾心里一酸。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一心渴望被嫡母嫡姐认可,却对生母唯恐避之不及的少女,总是步履匆匆地路过这座偏僻小院,多年未曾入内,目光最多只会远远停留在院内的大槐树尖上。

她幼年就被抱离黎府,待在京郊寺庙足足七年,身边唯一跟着的老仆妇一门心思只叫她要听嫡母的话,要疏远身份低微的庶母,这扭曲的思维早已扎根在原主幼小的心。

她十岁归家那年,原本受宠的柳姨娘早因失去女儿后日日以泪洗面而容颜不再,也因此失了黎父的宠,只蜷在偏僻小院日夜思女。待她十岁时终于回府,柳姨娘早已守在府院门口,递过去多年思念间亲手缝制的衣袜鞋物,心心念念的女孩冷漠却地别开脸:

“柳小娘,您别再做这些,实在太小家子气了。”

可是为何在原主对黎府的记忆碎片中,最多的却是那个总用饱含泪光与柔情望过来的影影绰绰的瘦削身影?

柳姨娘被黎清禾握住了手,但经年的生疏离落令她不敢抬头,只怕又看到对方眼中的厌恶嫌弃与疏远。

掌中的手如受惊的鸟雀般想逃,黎清禾却握的更紧了些:

“从前是女儿不懂事,可到了岭南我才发觉,我想家时想到的不是黎府的高门大院,而是院里这棵老槐树,是姨娘在我生辰时偷偷塞给我的几块桂花糕。“

她定定地看着柳姨娘蓄满泪水的眼:

“从前是我错了,往后再也不会了。姨娘,往后我只想让你过得更舒心。”

柳姨娘低垂的嘴唇剧烈颤抖,她终于鼓足勇气抬起脸来,看见的是黎清禾真诚清澈的眼底,女儿曾经总是怯懦的眉眼如今已经散尽郁气。

她的眼泪终于滚落:“禾儿,娘实在好想你!你在岭南怎么亲自下地干起农活来了,是不是因为那里的日子很苦?我还听说你们去的路上遇到了匪盗,你没有受伤吧?”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黎清禾心里酸酸的。

她扶着柳姨娘坐下,轻声细语地讲起岭南的事。她刻意略过几次惊险,只挑有趣的事说,说她和王爷如何在庄上改造土地,结出红薯后庄户们又是怎样从愁眉苦脸到笑逐颜开。

听到烤红薯多么香甜可口时,柳姨娘破涕为笑:“红薯真有那么好吃?”

“真的!下次您尝尝就知道了。”黎清禾笑道,“红薯耐放,晒成条后更是能存好久呢。等我回岭南之后,我给您记忆大袋子过来,您可以留着慢慢吃。”

柳姨娘却握紧她的手:“禾儿,你在岭南过得好吗?王爷他对你如何?”

“王爷对我很好。他虽身体不好,但处处照顾我。在岭南这些时日,我想种地他就给我地,我想做什么他都支持。”

黎清禾眼睛亮亮的,说着说着,脸上不由得泛起笑意。

柳姨娘仔细观察女儿的神色,见她眉眼舒展不似作伪,这才稍稍放下心:

“你们二人好就好,娘就怕你在岭南受委屈。”

母女俩在小小的院落中说了许久话,好像要把这么多年的遗憾都补完。

老槐树繁茂摇晃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黎清禾忽然感觉身上一轻,仿佛一直隐匿在身上某个角落的憋闷和委屈,在平淡的絮语间悄无声息地融化。

聊着聊着,黎清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

“我记得您最爱吃南街的桂花糕。天还早,我这就去买些回来,您等着我!”

“不用麻烦……”

柳姨娘习惯性的伸手想拦,黎清禾却已笑着起身:“姨娘不用客气!”

她望着女儿小雀般轻盈远去的背影,按了按因喜悦而湿润的眼角。

另一头的皇宫内殿,同样是闲话家常,却不似这头一般轻松。

香炉里的龙涎香一线清心宁神的青气袅袅,大周皇帝谢玄稷端坐在案后,复杂的目光投向下首轮椅上的青年。

谢知珩被一身郡王常服衬得愈发苍白羸弱。他姿态恭顺,偶尔握拳在唇边低低咳嗽两声,微微垂眼,更显出低顺脆弱之姿。

皇帝身侧的是皇后周蕴慈,年过四旬但保养得宜,姿态温和典雅,正端着茶盏撇出浮沫,却没往谢知珩处看一眼。

她身边立着的端王谢如珏桃花眼眉目含笑,温文君子的模样。

片刻寂静后,谢玄稷开口,明明是夸奖的话却语调淡淡:

“岭南的差事办得不错。你献上的红薯可解万民饥馑,实乃大功一件。”

谢知珩恭敬拱手,朗声道:“儿臣不过借花献佛,实在不敢居功。此物乃王妃苦心培育所得,能得父皇青眼,是她之幸,也是天下之幸。”

谢玄稷眼中闪过复杂。他倒是谦卑,将功劳全权推给她人,可区区一个从前才名不显的庶女哪可能有这么大的能耐?怕只是谦辞罢了。

这个儿子还是与从前一样,聪慧果决、胸藏丘壑却依然谦逊,不愧是从前他最得意的储君人选。

一个羽翼渐丰而且颇具美名的太子,越是耀眼优秀,于他这个日渐苍老的在位君王而言越不是件好事。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被废的残废儿子,他又久违地有了一颗慈父之心。

谢玄稷面上冷哼一声,语气却亲昵了许多:“你小子倒是会疼惜媳妇。”

谢知珩眼神一片温柔宁和:“儿臣一副残躯,幸得王妃始终悉心照料。她待儿臣一片真心,儿臣自然也该护着她。”

谢玄稷赞同颔首:“夫妻和睦同心,到底是件好事。”

不过下一句话就冷肃起来:“岭南郡守的案子你听说了吧,你怎么看?”

“儿臣在岭南深居简出,只知王郡守阖府遇难,其他知之甚少,实在令人痛心。”

“知之甚少?”一旁的谢如珏忽然轻笑出声,语气天真却暗含恶意:

“皇兄一向对周身之事调查详尽、运筹帷幄,却对就发生在身边的水匪作祟导致的灭门惨案一无所知?以皇兄的性子,我看怕是明明有些了解,却故作不知吧。”

谢知珩回以微笑:

“我现下已是残废身子,连腾挪出府都难,如何能知?倒是二弟,虽远京城却连灭门案因何种匪患而起都一清二楚,我看二弟才是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实在令为兄叹服。”

谢如珏笑容一僵。

一旁一直不言不语的皇后周蕴慈却突然重重放下茶盏,打断了兄弟间的谈话:

“珩儿,你弟弟只是关心你,毕竟岭南是那等蛮荒之地,你身子又不好,如何不叫人想多打听打听,以护你周身安全?”

她嘴上说着关心的话,看向谢知珩的眼神却冷冷。

谢知珩微笑道:“劳母后挂心。儿臣在岭南有王妃照料,亦有护卫守护,不曾有失。”

“王妃?你说的是那个替嫁过去的黎家庶女?”

周蕴慈满眼都是看不上,冷嘲道:“听说她在整日抛头露面,在田间与佃户厮混劳作,根本是毫无王妃体统。珩儿,也就是你纵着她,要我看来,她就是在败坏皇室名声。”

这话听得上首的谢玄稷微微皱眉。谢知珩止住笑容,黑沉的双眸静静回望:

“母后误会了。王妃躬耕乡野并非败坏皇室名声,正因为王妃贡献良种,又在田间亲身指导,这才能种出此等红薯祥瑞,这本应被视为皇室楷模。”

“能得清禾为妻,分明是儿臣之幸。”

他的话将黎清禾护得严严实实,周蕴慈被他噎得无力反驳,一旁的谢如珏倒是缓缓绽开一抹阴翳的笑容,眼中兴味更浓。

最后是谢玄稷挥了挥手:

“罢了,都是小事。明日宫宴你们都来,此等祥瑞乃是喜事,值得好好庆贺。”

“是,父皇。”谢知珩和谢如珏同时应声。

“退下吧。”谢玄稷揉了揉眉心。

谢知珩驱着轮椅退下,谢如珏随后跟上,走过拐角后忽然快走两步与他并肩:

“皇兄在岭南过得倒是颇为滋润,又有个一心为你的王妃,真让弟弟羡慕。”

谢知珩侧目:“二弟说笑了。你圣眷正浓,何必羡慕我一个残废?”

“残废?”谢如珏靠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皇兄是真残废,还是装得太像?”

谢知珩一派平静,谢如珏却颇为不甘。

从小到大,这个兄长都是最耀眼的存在。不仅父皇夸他,朝臣赞他,连母后一开始也满眼都是他,自己只能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下。

他已经废了残了,又被流放至岭南,身边怎么还能出现一心为他的人?

提到那个特别的王妃,谢如珏心中掠夺的欲望燃得更盛。只要是皇兄拥有的宝物,他都想要,他最终也都能抢过来。

想到这里,他笑了:“若是皇兄真的身体不便,那可得看好自己身边的人了。”

“二弟。”谢知珩忽然停下了,他声音很轻:“有些不该有的心思,为兄劝你该收就收。手伸得太长,很容易被人剁了。”

语毕,他驱动轮椅缓缓驶离。

谢如珏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良久,他冷笑一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谢知珩端坐在回府的马车上,空中下起不小的雨,自清晨入宫后愈发滋生的暴戾与破坏欲被清凉的雨水浇灭了些许。

这雨下的急,也不知娘子是否带伞?

他立刻让车夫调转方向往黎府驶去。车帘因晃动而微掀,透过雨丝织成朦胧的帘,谢知珩忽然目光微凝:

黎府门口,他的小娘子正笑着缩在一方青竹伞面下。伞面不大,却尽职尽责地遮去所有飘摇的雨,将伞下二人的身躯笼在碍眼的小小天地里。

裴怀瑾正亲密地凑在自己娘子的耳边,微微倾身,在说着什么秘密话。而他的娘子似乎正仰着头回应,莹白的侧脸与红润的唇在朦胧雨幕中更显柔软美丽。

谢知珩攥着暖玉伞柄的手倏然收紧。他静静坐在昏暗的车厢里,唯有一双黑眸紧紧锁住雨帘那端的小小伞下的身影,幽深如渊。

心底被温柔假面禁锢已久的凶兽,似乎在发出被人侵入领地的咆哮。

娘子身边怎么总有些不知死活的狂蜂浪蝶,循着香气就想往上扑?

不过无妨。

来一只,碾死一只便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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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南街的街口处是一家开了十余年的老字号, 糕点做的精致细腻,队伍也长。

等黎清禾买了三提桂花糕踏出店面时, 天色已从晴朗变为阴沉。

十几分钟的脚程,应该撑得住,不会下雨吧?

黎清禾这么想着,就踏上了回府的路。

可惜天公不作美,才走了约三分之一的路程,豆大的雨珠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黎清禾担心装着糕点的油纸包在骤然降临的雨幕中撑不了多久, 又看这会儿的雨又大又急,索性就近跑进一家药铺的宽大屋檐下躲雨。

街上行人有顶着大雨步履匆匆的,也有孩童嬉笑着踢开雨水,更有许多同她一样没带伞的人躲在形形色色的屋檐下。

身后的药铺中, 不知名药材的清味与苦味氤氲在水汽里, 在鼻尖缠绕。

“黎姑娘?”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

黎清禾闻言转头, 看见的是裴怀瑾。

他撑着青竹油纸伞,站在两步开外的细密雨幕中,雨水打湿了他腰间月白色的丝绦,他却不以为意,带着温润的笑意定定地望着她。

“裴公子。”黎清禾礼貌地朝他点点头。

裴怀瑾走近一步,伞面朝她微微倾斜, 遮住斜飘的雨丝:

“黎姑娘怎的在此处躲雨, 是没带伞么?”

黎清禾晃晃手里的油纸包:

“我本是想着出来给姨娘买点心,没想到这雨下得如此突然。”

裴怀瑾看看她手中的点心,目光复又移回她的脸。

街上细密的雨幕朦胧, 她的几缕额边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白皙的颊边,雨水顺着微微翘起的樱红小唇滴落。

她的脸色似乎比在京中时见到的红润了几分, 小鹿似的眼眸清澈明亮,与他记忆中含羞瑟缩的苍白少女大相径庭。

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

“若不嫌弃,我送你回府吧。”突然,裴怀瑾轻声说,“我也正要去黎府见你姐姐,我们二人正好同路。”

“不用麻烦裴公子了。”黎清禾摇头,“我可以等雨小些再走。”

裴怀瑾的伞又往她那边移了移,“雨一时半刻停不了,在这儿空站着不定要等到何时,点心怕是也要凉透了。”

“凉了的糕点可就没热乎时候的清甜和韧劲了。”

闻听此言,黎清禾犹豫了,手里的点心的确怕潮,雨水又看着越下越急。

只剩一点点路程了,应该不碍事吧?

于是黎清禾点点头:“那就多谢姐夫了。”

裴怀瑾唇角弯起清浅的笑,将不大的伞面往她那边倾斜大半,任凭自己的小半边肩膀暴露在雨水中。

两人并肩走入滂沱大雨,街上的青石道路已积出薄薄的水印,雨纹不断的积水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妹妹在岭南这些时日还习惯么?”一段长长的寂静后,裴怀瑾先开了口。

“还好,就是天气比京中更炎热干燥些。”

“听说你们在岭南种出了祥瑞红薯,连陛下都赞不绝口。”

黎清禾笑道:“多亏了岭南土地肥沃,又遇上了好种子,庄户们也勤快。”

裴怀瑾侧目看她。她说话时带笑的脸坦荡自然,没有丝毫炫耀和得意。

于是他笑着接道:“妹妹太过谦虚,圣眷难得。”

这更意味着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可以任人轻贱的黎家庶女。

“你变了很多。”停顿了片刻后,裴怀瑾悠悠道。

黎清禾一愣,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难道这人在怀疑自己的身份?

想了想,黎清禾语气故作轻松地答道:

“毕竟我在岭南种了好几个月的地,那里风土人情同京中完全不同,或许是我晒黑了、变结实了吧?”

裴怀瑾摇摇头,眼中似是叹息似是怀念:“你变了的地方,远不止是外表。从前你同我说话时可不会这般从容。”

原来破绽是在这里!黎清禾恍然大悟。

的确,原身因为早早定下的婚事与裴怀瑾称得上俊朗的容貌,对他颇有几分少女心思。每次在府中见到他,总害羞地低头快步走过,即使偶尔说上几句话,也总是红着脸支支吾吾、手足无措。

但随着原身终于鼓起勇气找到裴怀瑾,却被发了妹妹卡拒绝后,这点情愫就随原身一道烟消云散了。总不能让她每次见到他都违心地扮作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吧?

所以她只是笑着回道:“人总要往前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就如同从前姐夫对我说的那番话一样,我现在也只把裴公子看做敬重的姐夫罢了。”

这话如细针般扎在裴怀瑾心口。他沉默再三后还是踌躇开口,长身玉立,声音在雨水点滴声被氤氲地暧昧模糊:

“清禾,你是还在介意我从前说过的那番话吗?其实我一直想向你说声抱歉,那是我骗你的,其实我”

说到这里,裴怀瑾却也顿住了。此刻的二人均已婚嫁,明明再无半分可能,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现在的他对黎清禾到底是何种想法,连自己都想不明白。

可就在此时,他突然瞥见不远处街角驶来的一辆略有些眼熟的马车,正是前些天家宴前,他跟众人一道在门口迎接黎清禾和谢知珩时,他们二人乘坐的岭南王府马车。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血冲动突然冲上心头,鬼使神差地,裴怀瑾朝黎清禾的脸侧猛地凑近,张口欲言,温热的鼻息喷吐在她的耳垂。

黎清禾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得一个踉跄:“姐夫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话语带着刻意的暧昧温柔:“我只是突然发现,妹妹你的头发上似乎不知何时沾了片叶子。你莫动,我来替你取下,免得弄脏你的发髻。”

带着温和的微笑与隐秘的期待,他伸手朝着少女的发间探去。

黎清禾连连挥手后仰:“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她胡乱在头发上摸了两下,最后捏下来一小片湿透的枯叶。

裴怀瑾的手僵在半空中:

“妹妹就如此厌恶我吗?我只是想和从前一样照顾你一二罢了。”

黎清禾皱起了眉。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都说了要保持距离了!

她不像原主一样吃裴怀瑾这套,对这个前后态度大相径庭的便宜姐夫更没有半分绮念,只觉得既困惑又困扰。于是她后退一步,冷冷道:

“从前是从前,从前的事我早已经全都不记得了。我如今只是你的妻妹,亦另有夫君,还望姐夫日后莫要再做这种引人误会的动作。”

二人的距离太近,裴怀瑾清楚地看见她脸上隐隐的不耐和疏离。他往前一步,似乎还想说什么时,温和的声音突然在他们二人身后响起:

“娘子在这里做什么?”

这声音让黎清禾眼睛倏地亮了,赶忙转过身。

只见谢知珩不知何时下了马车,驱着轮椅到了二人身侧。他撑着一把素面青绸伞,伞面又大又宽。

他黑沉沉的眸子望过来,先是落在黎清禾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才缓缓移向裴怀瑾,露出惯常的笑意。

“裴公子。”他微微颔首,“真巧啊,竟在此处遇见。”

裴怀瑾拱手:“见过王爷。”

他目光扫过谢知珩身下的轮椅,又掠过他苍白的面色,心中那点阴暗的比较心思又冒了出来,但面上丝毫不显,“王爷这是来接王妃?”

“是啊。”谢知珩轻叹一声,又低低咳嗽了两下,才温声道,“我看见这天已下起雨来,不免心里记挂内子。”

他说着,自然地将伞面朝黎清禾的方向倾斜,温柔地伸出手:“娘子,过来我这儿吧,仔细淋着了。”

黎清禾小跑着从裴怀瑾的伞下钻出来,一步就跨到了谢知珩的伞下。

青绸伞面立严严实实地将她笼住。

“夫君你怎么来了?”她很自然地握住他伸出的手。

谢知珩的手果然又是凉的。

黎清禾用温热的手掌包住他的指尖,轻轻搓了搓,“手这么凉,是不是等很久了?”

谢知珩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眼神温柔缱绻:

“没等多久。只要接到了娘子,等再久也值得。”

片刻后,他仿佛才想起旁边还站着个人,略带歉意地看向裴怀瑾:

“差点忘了向裴公子道声谢,劳烦裴公子照顾内子了。”

这话听着是道谢,可配上他紧紧握着黎清禾手的动作,无异于一种无声的宣告。

裴怀瑾看着伞下并肩的两人。曾经满心满眼是他的少女早已不给他半分眼神,只顾着叽叽喳喳对轮椅上的男人说着什么,神色是跟自己对话时完全没有的鲜活与依赖。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则面带柔软的微笑,边听边点头,没有半点不耐,二人握着在一起的手也始终没有松开。

良久后,裴怀瑾干涩的声音响起:“王爷言重了。照顾妻妹本就是分内之事,不过举手之劳。既然王爷已到,那裴某就不打扰了。”

“裴公子慢走。”谢知珩微笑颔首,随即轻轻咳嗽起来。

黎清禾立刻紧张地替他拍背,小声问他是不是着凉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没再朝裴怀瑾看哪怕一眼。

裴怀瑾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伞下那对身影,转身迈入愈发绵密的雨幕中。青竹油纸伞在寂寥的街头微微晃动,透出几分仓惶的落寞。

谁都没有看见,一旁的黎府大门旁,黎清芷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她本是来寻黎清禾的。

今日清晨,她无意中看见庶弟黎清柏从后门溜出去,面上慌张鬼祟,心中疑窦渐起。于是她让下人偷偷跟着,午后下人来报,说黎清柏去了家专做上不得台面的生意的小药铺,那里的客人多为龟公娼女。

想到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看在从前的姐妹情面上提醒黎清禾一句。

谁知却让她撞见了这一幕。

她的夫君温柔暧昧地伸手,欲抚上她庶妹的脸颊,两人的距离那样近。

黎清芷呆呆立在门口的屋檐下,想起裴怀瑾频频对着黎清禾的走神之态,以及他近日看向自己时仿佛在看另一个人般的怀念与恍惚。

真是可笑,她原本还以为自己虽是下嫁,却也觅得了一个前途无量的体贴郎君,二人是京中人人称羡的佳偶,谁知是她被骗了一颗真心。

她不由得冷笑一声,随后转身回了屋内。

裴怀瑾是自黎清禾回京后才一日日变化的,想必黎清禾到底是对那桩换亲之事怀恨在心,想必归来后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对裴怀瑾做出了什么引诱之举。

那就不必再提醒什么了。既敢不知检点地勾引姐夫,便让她自食其果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