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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怎么来了?”她示意春杏上茶。

黎清芷温婉一笑:“路过王府,想着自来岭南后一直未见妹妹,便进来看看。”

她望着黎清禾袖口沾上的墨迹,轻轻一叹:“妹妹这模样,可是又在思量水渠的事?你如今是王妃,亲自处理这些俗务实在不成体统,我们女儿家还是应以贞静为要。”

黎清禾却无所谓什么体统,她种地还来不及呢,于是随口应付道:“开凿水渠是整个岭南郡的大事,郡守和王爷都重视着呢,我还是得亲自管着才放心。”

黎清芷见她搬出这等大旗,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又仿佛很贴心似地叹道:

“姐姐只是可怜王爷腿脚不便,妹妹你既要打理庄子又要操心水渠田地,姐姐都替你感到辛苦。”

黎清禾觉得她这嫡姐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实在怪怪的,但只当做是她的一番变扭的好意,于是认真答道:

“王爷虽不能常走动,但也替我分担不少。昨夜我算水渠土方算到半夜,还是他点了安神香陪我,说我若累倒了他那些地可没人种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没发觉已是满脸笑意:

“姐姐是不知道,王爷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可会算计了。前几日他还同我说,等水渠通了,要在渠边种满桃树,春天看花,夏天赏叶,秋天……秋天就能收获了。”

她顿了顿,到底没好意思说他的原话是,秋天就能抱着娘子在桃树下一道数收成了。

黎清芷听着她的话,欲发愤懑,只气不仅没抓到什么有用的把柄,反而听了一耳朵他们夫妻二人如何甜蜜。

她正要开口再问点什么,门房却突然匆匆进来朝黎清禾汇报了几句,打断她的话头:

“王妃!张庄头说云雾山那段路线出了点小问题,田大牛等人带领的水渠施工队停了,他们都在等着您呢,请您去现场看看再定夺!”

黎清禾听完后立刻站起身:“姐姐,对不住了,我这儿可能有点急事要处理,要不你且在府中坐坐,我忙完就回。”

黎清芷却忽然温柔一笑,眉目舒展开来,满是和气地道:“妹妹你先忙,我就不叨扰了。”

黎清禾匆匆朝她福了一礼便跟着门房去了,黎清芷却不紧不慢地在她屋内绕了一圈,直至看见她堆在桌面上的那沓路线图。

如嗅到血腥味的野兽,她露齿一笑,隐秘而迅速地抽出其中两三张后塞至宽大袖口,连身侧的碧珠都几未看清她的动作。

窗外蝉鸣嘶鸣聒噪,黎清芷对着碧珠温和道:“我们也打道回府吧。”

回府的马车上,碧珠犹自疑问:

“夫人,我们就这样回去了?我们还未质问这小贱蹄子那副画的事呢!”

黎清芷却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到:“碧珠,你说若是如王爷那般讲究规矩体统的贵人知道,堂堂岭南王妃如何日日与水渠施工的男子们厮混一处,那该会作何感想?”

碧珠终于了悟,于是心领神会地笑道:“自然是觉得有辱门风。贵人最重闺誉,若是知道王妃这般抛头露面地与男子亲近……”

“亲近?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妹妹只是心地纯善,不懂避嫌罢了。”

黎清芷轻轻打断了这话头,继而满怀恶意地笑道:“可惜外人不会这么想,我那傻妹妹还不懂,人言可畏啊。”

当然,若这也不能让那瘸腿王爷与她离心,她自然还有更狠的招数。

她轻轻晃了晃袖中装着的几页满是黎清禾笔迹的草图算式,笑意愈发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岭南的夏日晨光微熹, 黎清禾挽起衣袖,裤脚也利落的扎起, 正沿着云雾山那段的水渠线走去。

三江交汇处的堤坝眼见着三五日便可建成,为庆祝这第一阶段的胜利,岭南郡守裴怀瑾特意设宴庆祝,到时水渠流经的几县都会去,也恰好互相交流建渠的经验。

眼下灵州段的水渠已是颇具规模,目前正修到云雾山一带。黎清禾牵挂着这事, 因此有事没事就会去最新进展处转转。

渠工们早已上工,号子与铲土敲石声颇为热闹。

这段正是田大牛领头修的,他远远看见黎清禾,就笑着大步迎了上来:“王妃, 你来了!”

正在干活的人们也都听见了, 纷纷抬头告礼, 脸上都是朴实的笑容。

“王妃,我们这段也快修成了,再有七八天就能通到分水闸了!”

这进度可比黎清禾想的快得多,她笑着点点头,赶忙让大家都起来。

大多数人都继续投入热火朝天、各司其职的工作,唯有四五个汉子围着中间是一块近乎一人高的巨石, 似乎颇有些愁眉不展。

她赶忙走过去:“这是怎么了?”

最前头的是个看着二十余岁的年轻人, 唤作陈水生,是刘顺道的谭平同乡。他见时黎清禾来了,赶忙站起来告礼, 而后愁眉苦脸道:

“王妃,这石头实在太碍事了。我们又砸又推试了一早上,可这石头一动不动。”

他旁边果然又有推车又有稿子、铲子, 散落一地,可见成效不大。

黎清禾绕着石头走了两圈。

这石头确实甚巨,沉沉地砸在地面上,只与地面有不宽的间隙,确实不好用力,但她却想到了个好主意。

“这石头光用蛮力不行。你们去找两根结实的木杆来,再找几块表面平整的石头,我自有妙计。”

周围一圈人虽不明所以,还是手脚麻利地按着她的吩咐动了起来。不一会儿,东西就寻来了。

黎清禾将一块表面光滑的大石作为垫石,塞在巨石底部缝隙的旁边,又吩咐那陈水生将木杠的一头插进去。

准备完毕后,她朝众人招招手:“你们来几个人,一起压木棍这头试试。”

陈水生和另外三个汉子面面相觑,虽一头雾水,还是听话地握住长长木杠的另一端,齐心协力地用力往下压。

在众人将信将疑的目光中,只听得吱呀一声,巨石果真微微晃动了!

“动了!真动了!”陈水生又惊又喜。

黎清禾满意一笑,继续指挥众人又在巨石的另几处同侧缝里做了类似的石头木杆搭配,她一声令下后,巨石一侧的几处缝隙同时发力。

在众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那块顽固的巨石果真一点点从土面剥离,最终滚落到不妨碍水渠线的草地边。

围在此处观看的渠工顿时爆发出一阵阵惊叹:

“王妃这法子太神了!”

“我以前遇上这种石头都是硬凿,凿得手都疼,今日才知道还能这么干!”

陈水生也是一旁又惊又喜地问道:“王妃,您这是什么仙法?”

这可不是仙法,傻孩子,这是杠杆原理!

其实很多古代农用器具都用到了这个设计,只是或许是因为岭南太过偏远,这里的庄汉们没有这样的眼界。

于是黎清禾试着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解释起来:“这就是四两拨千斤,只要找对了支撑的点,以后遇上其他难移的事物,也都可以试试这个法子。”

她担心他们没听懂,四处一望后找到了另一处较大的石头,就蹲下身来想将这套木杆和垫石拿到那处,再一边讲解一边演示。

谁知手刚碰到木杠,周围几个人突然齐齐出声:

“王妃使不得!”

“您可千万别亲自动手,您只管教我们,我们来!”

“是啊王妃,这种粗活我们来就可以。”

又急又响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刻想起,倒把黎清禾吓了一跳。

周围的陈水生、田大牛和其他几个汉子都一脸紧张地看着她,仿佛拦住什么毒蛇猛兽一般将她与地间的石头木杆隔开。

“这是怎么了,我以前不也常常动手演示吗?”

田大牛黝黑的脸上闪过不自然。

他搓着手支支吾吾:“王妃,那个,这地间的东西太糙,我们担心会磨破您的手。”

这解释颇为牵强,黎清禾满心疑惑。她还想开口,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妃,原来您在这。分水闸那有几个数字需要核对,和对接尺寸有关系,这数据要得急,您若有空不如现在就去看看?”

身后站着的正是王若昭。她也不知来了多久,正朝她微笑:

“水渠这有田大牛他们盯着,想必出不了什么错,还是尺寸数据要紧。”

在黎清禾看不见的角度,王若昭飞快朝众人微微摇头。

田大牛立刻会意,赶忙附和道:“这是要紧事啊,您快去吧!”

陈水生也连连点头:“王妃您您就放心吧,您教的法子我们都学会了!”

黎清禾被他们这奇怪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但分水闸确实也很重要,于是她迟疑着点点头:“那就好,昭姐姐,我这就跟你去。”

这边的众人如蒙大赦,目送她跟着王若昭离开后齐齐松了口气。

田大牛望着黎清禾逐渐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又是担忧又是抱怨地嘟囔起来:“王妃这么好的人,怎么有人会用那般恶毒的流言中伤她呢!”

而那头去分水闸的路上,黎清禾还是忍不住道:

“昭姐姐,你不觉得今天大家都很奇怪吗?”

王若昭笑得温婉:“或许是岭南地头的天气实在太热,大家太关心您、怕您累着,所以动作有些夸张。您如今要操心的事太多,确实要注意休息啊。”

这话听着在理,王若昭下一句又自然地岔开话题,说起分水闸尺寸的细节。黎清禾便也按下疑惑,专心同她讨论起正事来。

又是忙忙碌碌一天,待黎清禾洗去身上尘灰后,已是晚膳时分。

窗外暮色渐浓,蝉鸣不止。

谢知珩一面替黎清禾布菜,一面状似随意地问:“娘子今日又去看水渠了?”

黎清禾点点头,想起今晨的怪事,忍不住倾诉起来:“说起来今天大家都不知是怎么了,态度奇奇怪怪的。”

“哦?怎么个奇怪法?”

黎清禾简略地把今早的事说了一遍,困惑道:“我只是想搭把手,他们却死活就是不让我碰。从前大家可从没像这样,好像我是碰不得的瓷娃娃似的。”

谢知珩执箸的手一顿,垂下眼帘:“渠工们也是好意,你如今是王妃,总与男子一同做力气活,传出去恐惹闲话。”

这话不知怎的让黎清禾想到昨日黎清芷的一番女子贞静的言语,不由得蹙眉: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做事光明磊落,修渠之事如此重要,怎能不亲眼看着。王爷,你今日怎的突然说起这个,从前我不也如此行事吗?

“从前是从前,如今你的名声在岭南越发响了,多少双眼睛都在暗处看着你呢。”

谢知珩垂了垂眸,声音中有山雨欲来的冷意:“人言可畏啊,娘子。”

黎清禾想想也是,树大招风,这倒是有几番道理,或许谢知珩今日这么说也是出于关心,于是点点头也没再在意,反倒是侍立一旁的阿七替她捏了一把冷汗。

王妃可不知他与王爷下午遇到了什么!

今日下午,王爷带着他在灵州药店街市暗访,只为打听那可治腿疾的赤血藤。

就在经过某条窄巷口时,一个约莫八九岁、衣衫褴褛的男孩突然从巷里冲出,直直撞向王爷的轮椅。

他立刻拦下了那男孩,那男孩却在脚步踉跄后,将手里攥着的东西突然掷到他脚边,而后飞身隐入一旁暗巷。

那东西是个信封,阿七本末在意,只是在主子示意后照常呈了过去,主子却在见到信封正面时突然愣住了神。

他好奇一向冷静的主子为何会突然面色大变,便也偷眼看去,却看见那信封的正面端端正正地写着“怀瑾亲启”四个大字。

而字迹,竟很像是王妃的!

阿七从未见过主子如此骇人的脸色。那张总是温和浅笑、俊美无俦的脸,此刻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双眼睛更是沉如寒潭深渊,仿佛下一刻就要择人而噬。

主子读完信后,脸色与周身气压愈发低沉,骇得他迟迟不敢动弹,只好一直维持着躬身递信的姿势,却听得眼前的主子突然发出低沉的冷笑:

“一派胡言!她怎么敢”

止住话头后,谢知珩扭头看向他:“阿七,你立刻把这信处理了。”

他猩红的双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可怖暴戾。

阿七低垂着头接过信封,燃起火折子立刻将那封信就地点燃,却在这信尚未燃尽时,瞥见信纸上最后一行字:

“清禾此生已误,仍愿长伴裴郎左右,即使无名无分。”

阿七脑子嗡得一声,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

难道王妃竟对那裴郡守有私情,两人有所苟且!?

可他跟了王妃这些时日,看她如何亲身下阵种地修渠,看她不自知地对主子展露的笑容,王妃断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可这纸张的背面正是王妃常用的演算纸,字迹也正是王妃的字迹。

主子甚至并未让他去调查前因后果,只是轻飘飘让他处理了这信。难道主子凭这字迹纸张就对信里的内容信以为真?

那盛怒之下的主子会如何对待王妃?阿七心如擂鼓,不敢再深想下去。

他原本想着今日寻着时机偷偷提醒王妃一二,但到底没有找到机会。

席间,望着毫无察觉的王妃,阿七焦灼万分。

不痛不痒几句对话后,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捏着一把汗的阿七终于听见王爷问出那看似不经意、实则致命的话。

摆满珍馐的餐桌边,谢知珩微微向黎清禾倾身,话语一如既往的温柔,似乎还带上了几分诱哄般的脆弱:

“娘子,为夫今日忽然想起一事,心中有些疑惑,便想问问娘子。”

“在嫁与为夫之前,娘子与裴郡守,可曾有过什么特别的过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黎清禾被谢知珩突然问得陡然一愣。

谢知珩怎会突然提到她与裴怀瑾的过往?

虽然原主确实对那个清俊书生有过少女情愫, 但羞怯的她一直藏在心中,理应从未被人发觉。至于她本人, 更是对裴怀瑾这种类型的毫无感觉。

但望着眼前眉眼低垂脆弱的谢知珩,黎清禾还是莫名有点心虚:

“王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谢知珩黑眸沉沉地盯住她:“娘子或许不知,今日有人递给了我一些证据,只说娘子在嫁于我之前,心中一直爱慕裴大人,嫁我不过是迫不得已。”

他的声音里有恰到好处的委屈, 侍立一旁的阿七都默默瞪大了双眼,赶紧低下头——主子你怎么就这么直接问出来了!

而黎清禾听得张目结舌,立刻就想辩解一番,解释的话都到了嘴边, 却又卡住了。

主要是她实在不能确定, 谢知珩所谓的证据到底是什么?

论起来原身可是真情实意地喜欢过裴怀瑾, 甚至还为他上过吊,脖子都红了好几天呢。这是辩驳不得的证据,毕竟府里那么多人都瞧见了,为能完好无损地赶上替嫁,黎尚书还特地请来外头的名医来替她开过方子,这一桩桩一件件可都是铁证!

难道是有人把这告诉了谢知珩?

还是说只是有八卦的人在他面前嚼了些捕风捉影的舌根?

黎清禾一脑门的汗都冒了出来, 实在拿不准是否该照实说。若他真有了实质性的证据, 她的辩解岂不是火上浇油?

黎清禾的想法千回百转,而眼前的谢知珩见她迟迟不肯回答,有些哀伤地垂下了眼:“夫人若不想说, 自然也可以不说,只要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就好。”

话是说的体贴,可站在他后头的阿七却看见主子因发力而紧绷的手指, 突然想起那日晚上主子让他连夜打得一副细细银链。

那日他问主子,这银链是用来做什么的?

主子只是微笑着回答,万不得已时,用来拴住一些合该留在他身边一辈子的东西。

难道?阿七的头顿时垂得更低,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

就在这令人紧张的沉默中,黎清禾开口了。

她望着眼前谢知珩一如既往的、盛满温柔与信任的双眼,想起二人在岭南这段时日共同经历的风风雨雨,实在不想辜负这点信任。

黎清禾心一横,索性直白道:

“王爷,年少无知时我确实对裴大人有过些糊涂心思。”

烛火噼啪一响。

谢知珩黑眸潋滟似有些委屈,藏在袖中的手却似乎悄然攥住了什么:

“所以娘子的确心悦于他?也是,裴大人年轻有为,为夫这模样却与废人无异,自是比不过他的”

黎清禾急忙打断他的自怨自艾:

“可这都是从前不懂事!自来到岭南后,我只想种好我们的地,对裴大人再无半点逾矩之心!”

“再说现在裴怀瑾那款我根本就不喜欢,自嫁于王爷后,我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最后一句话脱口而出,黎清禾自己都愣了愣。

谢知珩面色微动:

“哦?那娘子喜欢哪款?”

黎清禾莫名有点脸热,但话既已说出口,她索性就按心意继续道:

“王爷你这样的就很好。”

“王爷你又好看又温柔,同你一比,裴怀瑾算什么?他哪有你好看,哪有你懂我,哪像你一样给我这么多地种?我要是还惦记他,那才是眼睛瞎了!”

谢知珩唇角缓缓勾勒出一抹笑意:“原来为夫在娘子心中有这般好?”

黎清禾重重点头:“当然,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所以王爷千万别信那些流言蜚语,我心里只想着种好我们的地,再也装不下其他了。”

屋内一时间静下来,黎清禾莫名有点心惊肉跳之感,只是一瞬不错地看着谢知珩。

谢知珩低低笑了起来,一直藏于袖中的手轻轻伸出,缓缓拂过她的脸颊:

“娘子莫要担心,其实看到那些证据的第一眼,我便知道这是伪造的。”

啊?黎清禾听得一愣。

谢知珩含笑解释道:“今日下午有人递与我一封信,用的纸背面是娘子管用的演算纸,而正面嘛,则是以娘子的笔迹写出的一封寄予裴郡守的情信。”

“那字迹的确有五六分相像,或许能唬住旁人,可那人不知,娘子的一手字是我亲自教出来的,娘子写字时起笔收锋的习惯,那模仿之人连三分精髓都没学到。”

黎清禾呆了好半晌,消化完这消息,突然意识到:

“王爷你明明都识破了这所谓证据的破绽,怎的方才还那般质问我!”

害得她不打自招,连心里的隐秘都吐露的一干二净,黎清禾顿时有点羞恼。

谢知珩从善如流地道歉:“确是为夫的错。只是有人用这般下作手段离间我二人的真心,娘子这般稀世珍宝又实在引人觊觎,为夫又怕又恼,这才想看看娘子会如何说。”

他微微倾身昂头,凑近黎清禾耳畔,语调里带着莫名危险的温柔:

“还好,娘子说的话,为夫很爱听。”

另一头,岭南郡守府内,黎清芷在闭门不出数日后,决定以郡守夫人的名义召集岭南有头有脸的夫人们,在三日后办一场品茶宴。

裴怀瑾只以为是他夫人随他来岭南后远离了京中父母家人,一个人待在府中的日子太过无聊,因此才办这宴会聊以慰藉,打发时光。

出于好丈夫的名声与心头那点心猿意马后不可说的愧疚,他自然是大力支持。

唯有黎清芷自己知道,这可不是为了打发闲暇无聊时光,而是为了给她的暗中布局再添一把猛烈的火。

自那日从黎清禾处取得那几页草稿后,她便利用多年习字积累连夜模仿起黎清禾的笔迹。黎清禾的字只如初学毛笔般直白,只需多加练习,模仿其形并非难事。

终于练熟后,黎清芷一面在她偷取出的演算纸背后誊写自己杜撰的情词艳句,一面也不由得暗自嘲弄。

就这样一个琴棋书画具不精通的女子,到底是如何才在自己的夫君心中留下那抹挥之不去的影子?

不多时,她写下的字已与黎清禾的颇有几分相似,虽然字神难仿,但她相信有形就足够。

这段时日,在她重金排布下,藉由街头巷口的刻意闲谈与各处茶馆说书人的大肆宣扬,关于黎清禾的流言蜚语已如瘴气般在灵州地界悄然滋生。

流言甚嚣尘上时,她又遣人送出了那封精心炮制的信。

待那残废王爷看到妻子写给旧情人的缠绵词句,双管齐下,纵然谢知珩再能装模作样,心里哪能毫无芥蒂?

至亲至疏夫妻,夫妻之间一旦生了疑,裂痕便再难弥补。

待此事闹将起来,裴怀瑾得知此事时,也不知是何表情,是会恼怒还是暗自得意?

黎清芷轻轻一笑。无论如何,他都会看清令他念念不忘的不过是个朝三暮四的浅薄女子,端方守礼的自己才是适合与他并肩的嫡妻。

可惜的是,那封她精心炮制的信已于今日递至谢知珩手中,可他接过信后不声不响,只是当场焚了那信。这残废可真沉得住气。

于是她这才急匆匆给选定好的各家夫人发下了赏茶宴的请帖。

她等不了了,她实在受不了黎清禾能活得如此恣意鲜亮,更受不了裴怀瑾心底那抹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影子。

待几日后品茶宴一开,经由各位高官富商夫人之口,黎清禾的水性杨花便可定了性。

待听见周身的官员乡绅乃至整个岭南地界都在暗自议论自己妻子的不检点与红杏出墙,这残废王爷可还能沉得住那口气?

呵呵,她可是对那场景十分期待呢。

三日后,岭南某茶楼的雅间里,黎清芷的品茶宴依时召开。

今日是席间有诸多京中名茶,蒙顶石花、顾渚紫笋,浓郁的茶香四溢在雅间,请来的夫人亦是出身不凡,都是岭南有名的县令乡绅,还有几位颇有脸面的商贾家眷。

这些人平日与郡守府走动的多,今日是郡守夫人做东,大家自然要给足面子。

几句暖场的寒暄后,各位夫人的话题自然就转向了后宅琐事。

赵员外的续弦钱夫人突然开了口:

“咱们岭南这位王妃娘娘也真奇女子,连种地修渠这等粗活都愿意亲力亲为,我看大部分男子都没她这份魄力呢。”

这话听着是夸,可又有点微妙。

另一位周夫人亦是抿嘴一笑。她素日就瞧不上黎清禾,倒是与黎清芷走得很近,此刻便接过了话头:

“赵姐姐这话可真没错,我也听说王妃经常亲自指点水渠和田间的汉子们该如何干活,他们中可有不少都对王妃娘娘满是爱戴呢。”

她一面说,一面还装模左氧地摇摇头。

黎清芷借着饮茶掩饰眼中的笑意,抬头后面上却颇为忧愁。

她叹出一口气:“我那妹妹到底是小娘生养的,自小就不懂这些规矩,只说这些都是虚礼,不必拘泥,可咱们都知道,女子的名声是最要紧的事,众口铄金啊。”

说到这,黎清禾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在座的几位夫人面色大不相同,有人露出了然,更多的则是半信半疑。

清水县令夫人赵氏蹙眉道:“这话可不能乱说。王妃娘娘种出红薯可是受到圣上褒奖的,又救了岭南那么多人的命,在岭南地界谁会不感念她的恩德?”

黎清芷却道:“我自然知道妹妹是清白的,可妹妹到底年轻,王爷又身子不便,难免有照顾不周之处,若是一念之差、行差踏错,那可就是万劫不复啊。外头已有好些闲话了,什么难听话都有,甚至还有人说我妹妹同那些男人们……

她按了按眼角,看上去很是忧愁,可话里的意思不可谓不诛心。

几位夫人都不敢轻易接话了,神色各异。

就在此时,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

后门外传来一道温和的的男声——

“敢问郡守夫人,这是在为谁操心?”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黎清芷猛地抬头。

门外施施然坐在轮椅上的正是谢知珩!他身后还站着面色惨白的裴怀瑾及数位县令乡绅,也不知众人听到了多少。

谢知珩笑着扫过在座几位惊慌起身的夫人,沉沉的眼眸定格在黎清芷身上,又一次温声问道:

“郡守夫人怎的不说话?本王实在是好奇得很呢。”

他语气平和甚至还带笑,可雅间内的空气骤然沉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雅间内的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

黎清芷面上还挂着强撑的笑容, 心却怦怦乱跳,指尖狠狠掐入掌心。

怎么这么不巧, 被这个瘸子郡王撞了个正着?

谢知珩见她迟迟不搭话,便摇着轮椅悠悠进入里间,直直地停在了她面前。

他仰起头,黑而沉的双眸看似温和,实则盛满风雨欲来的暴虐:

"裴夫人,若本王没听错, 刚刚你似乎在与各位夫人谈论内子?"

他的目光缓缓从黎清芷身上移开,一个个环视过屋内的各位夫人,每个触及他目光的夫人都忙不迭低下了头。

这男人摄人心魄的目光实在可怕,黎清芷只觉得似被凶恶的野兽盯住般毛骨悚然起来。

但他的问话已经锁定了自己, 黎清芷见实在推脱不过, 只好勉强笑道:

“王爷怕是听岔了, 妾身只是在同各位夫人闲话家常罢了。”

“闲话?”谢知珩却缓缓笑了,一字一句反问道:“若是闲话,需要编排岭南王妃与庄汉有私,捏造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吗?”

他转头看向裴怀瑾,声音转冷:

“本王倒想请教一下熟知律法的魁首裴大人,你参与修撰过的《大周律》中, 这诬告郡王王妃、毁人名节之罪, 该如何判罚啊?”

这似请教似威胁的问话一出,黎清芷面色顿时一片惨白。

裴怀瑾作了一揖,强撑着镇定道:

“王爷, 内子确实有所失言,下官向您告歉。只是内子所言不过无心之失,无伤大雅, 还请王爷饶过这一会吧!”

听见自己夫君的维护之语,满心慌乱的黎清芷总算心下稍安。

也是,自己不过是扯了几句闲话,又能论什么大罪呢!

她朝他感激一笑,裴怀瑾亦是回以安抚笑容。

他心知肚明,这诬告郡王妃之罪无论如何都是不能认下的。毕竟牵扯到郡王体面,这罪过轻论是杖责,若从重处罚甚至可以流放!

谢知珩却不愿就此罢休。

“哦?裴郡守说这是无心之失?”

他对着裴怀瑾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看来裴郡守还不知道你的好娘子背着你干的事啊,这可不是几句闲话那般简单的。”

说完,谢知珩拍拍手,众人只见茶楼中忽而现身几个神出鬼没的暗卫,他们压上来两个满脸惊慌的男人。

这话什么意思?

裴怀瑾惊疑不定地望向黎清芷,却看见自己的妻子在见到那两个男人时,脸色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

他立刻心下一沉,知道了他的妻子或许真的还做了别的什么事,这其中定然有什么他不清楚的关窍。

“想必裴夫人肯定认得出这两张面孔吧?”

“这,这”

黎清芷瞳孔微张。

那两个被暗卫押跪在地的汉子,她自然认得,这正是帮她大肆散布流言的碧珠的兄长,和指使手下替她送去那封伪造情信的地痞刘癞子!

明明说过让他们小心行事,他们怎么还是落到了谢知珩手里!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点心!

黎清芷暗自咬牙,但面上还是强撑镇定:

“王爷说笑了,妾身可不认识这两个人。”

“那裴夫人可愿告诉我,他们身上搜出的黄金怎有黎府的小印呢?”

黎清芷顿时脸色煞白,这帮蠢货!

她明明让他们收到这金子后立刻把上头的金印融去的,怎么手脚如此慢,还是被抓住了把柄!

她却不知道,谢知珩早就暗中派人调查起这股来势汹汹的无羁流言。

这二人最后一次收到这金子时,还未来得及销赃,就被谢知珩的人逮了个现行。只是这消息被按捺住,黎清芷才无从得知罢了。

但黎清芷犹不死心。

她尚还在狡辩:“大人,这定是他们潜入郡守府后偷取的!”

“可他们怎么说,这是散布王妃谣言的酬劳呢?这两位可说了,每散播一日,您的侍女碧珠便会给他们一锭金子呢。”

他转向裴怀瑾,勾起冰冷的笑容:

“裴大人若不信,也可派人回府查查黄金数目的具体去向,若理不清,本王这儿也有整理出的账目可供参详。”

裴怀瑾如遭雷击,猛地转头,却看见自己妻子因恐慌而扭曲的脸庞。

黎清芷还想做最后挣扎。她猛地扑向裴怀瑾,哭求道:

“夫君,至少你是信我的吧?这是黎清禾设的局,是她在诬陷我啊!”

谢知珩却抬手从袖中捻出几张演算纸,拍在黎清芷面前:

“这些演算纸是在裴夫人桌前找到的,还有夫人案头模仿内子字迹写出的情信草稿,需要我当众念给大家听听裴夫人的文采吗?不知这些裴夫人又作何解释?”

黎清芷心下一片寒凉,知道大势已去,干脆不再辩驳。

她反而轻笑起来,如大家闺秀般坐回了茶案前:

“是我又如何?那黎清禾到底有什么好,不过是个抛头露面的贱人”

“闭嘴!”

谢知珩的一声怒喝打断了黎清芷的粗鄙言语。他驱动轮椅逼近黎清芷,一向温和的脸庞此刻已经满是怒意:

“那本王倒要问问,内子这几个月来每日在田间渠上劳作多少时辰,夫人可知?”

“在岭南的烈日下,她一马当先地勘探渠线,晒脱了几层皮,夫人可知?”

“为了成功种出红薯,她手把手教佃户育苗耕作,手上磨出了多少水泡,夫人可知?”

黎清芷垂下了脸,看不清表情,不再言语,谢知珩于是替她做出了回答:

“想必你不知。你只知坐在高堂,用龌龊心思与恶毒言语去诋毁一个真心为这片土地、为这些人做事的人。”

谢知珩愈是发问,声音愈冷,在场的众人都被这声声质问定在了原地。

这段时日,他们多少也听说了关于郡王妃的流言,不少人也曾在心内嘀咕哂笑乃至轻蔑于黎清禾的放下身段,此刻这些问题却也叩打在了他们心上,不少人都流露出尴尬与歉意来。

谢知珩却不看他们,只是驱动轮椅来到窗边。

这茶楼地势较高,视野极佳,可以看见远处信心劳作的渠工,与隐约已经成型的渠线。

他扭头盯住面色复杂的裴怀瑾:

“裴大人,你看窗外那些人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只为让灵州的土地不再干涸,让他们的家人能有挨过天灾。内子与他们一道劳作从无怨言,你的夫人却在此处带头放出流言诋毁。”

他看向裴怀瑾,第一次直呼其名:“裴怀瑾,你寒窗苦读十载后终于金榜题名,到底所求为何?是为一己私利,攀附权贵,还是真为百姓谋福,为天下开太平?”

裴怀瑾如遭重击,踉跄着后退一步。

“本王记得你被钦点为状元时,当殿做出《悯农十策》,字字恳切,只说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先忧后乐。如今才过去多久,裴大人可还记得当初志向?”

谢知珩说到此处,倒真有几分切实的惋惜。当年他尚是太子,阅读那篇策论后当真欣赏裴怀瑾的才华与清气,只可惜尚未与这位身怀大义的状元把酒言欢、道尽理想抱负,便出了那档子事。

世事难料,他不复当年,裴怀瑾也如其他堕入官场的沉沦凡俗一般无二了。

而听见此话的裴怀瑾神色巨震,哆嗦着嘴唇说不出一点话。

这是一篇被他自己刻意遗忘的策略,自他选择了最正确的路,他娶了美名在外的黎清芷,踏入官场后又在尚书岳父的提携下平步青云后,他便在不知不觉间早已学会将那个少女的眼神,连同自己的一腔热血,一并压在心底最深处。

可如今,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少女却在另一个男人身边,被呵护得比从前更为闪闪发光。

而她现在正在做的事,是他曾写在策论里却从未敢付诸实践的最初理想。

裴怀瑾闭了闭眼,终究是一声叹息:“王爷指教的是,清芷,你认罪吧。”

黎清芷却连连摇头,满是疯狂地大笑起来:“我何罪之有?裴怀瑾,我只是把她最真实的想法写出来罢了,毕竟她只是个胸无点墨的粗鄙庶女,整日只知道与泥腿子厮混——”

“啪!”突然的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黎清芷脸上。

黎清芷捂着被打得发烫的脸呆呆立原地,而裴怀瑾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厌恶:

“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清禾是真心为百姓做事的,你却只知玩弄这些令人作呕的阴私手段,她可比你干净千倍万倍!”

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的谢知珩,此刻悠悠开口:

“裴夫人散播谣言污蔑王妃,按律当杖三十,流五百里。”

他话锋一转,却忽然道:“但念其初犯,又是内子亲姐,本王可网开一面。”

黎清芷眼中陡然升起希望,但谢知珩怎么会如此好心?她立刻听见接下来的话: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裴夫人禁足后宅,若无手令便不得出府半步,凡参与此事的仆从一律发卖。”

“此外,既然裴夫人如此擅长编排故事,那本王便请裴夫人亲自写一出戏本子将功赎罪。”

黎清芷看着谢知珩残忍的冷笑,一时怔住:“戏本子?”

“没错,你要亲自写一出尚书嫡女因嫉妒庶妹立功而心生怨恨、意图通过编造谣言毁掉庶妹清誉的戏本子,几日之后,这出好戏会在灵州最大的戏楼开演,到时候岭南有头有脸的官员女眷都会到场,而你只需要最后登台向众人说明此戏句句属实,便可免去杖责流放。如何,很划算吧?”

“不!”黎清芷尖叫起来,“你这是要逼死我!”

“那裴夫人散布谣言、伪造情书时,可曾想过会毁掉内子一生清誉?”

谢知珩驱动轮椅行至她面前,俯身轻语似叹息:

“本王这已是看在内子的面子上从轻发落了。若按本王从前的性子——你此刻已是一具尸体了。”

黎清芷瞬间瘫软在地。

而谢知珩看向裴怀瑾:“裴大人,如此处置,你可有异议?”

裴怀瑾闭了闭眼:“下官无异议。”

“那便这么定了。”谢知珩颔首,不忘回头看向呆立当场的几位夫人:

“今日之事还望诸位夫人如实传话。若往后灵州再有半句诋毁内子之言。无论出自何人之口,本王定追查到底,严惩不贷。”

他微微一笑,而后在暗卫的拱卫下渐渐离去,唯余雅间内只剩压抑的死寂。

几位夫人逃也似的离去,裴怀瑾看着跌坐在地失魂落魄的黎清芷,心中翻涌着恶心愤怒,还有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释然。

原来有些光一旦错过,就再也照不进他的世界了。

“回府。”他丢下两个字后转身离去,没再看黎清芷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灵州近几日的最大新鲜事, 就是那处戏楼中连唱三天的《妒妹记》。

每到一出戏的末尾,黎清芷就会登场, 颤抖着声音念出自白的戏文。她虽是下半张脸蒙了白纱,但这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那日黎清芷曾亲口承认了自己是如何暗中操纵流言、诋毁妹妹的,这事在岭南的达官贵人圈子中早已传开,现下她脸上的面纱,不过是最后一块遮羞布罢了。

起初黎清芷还试图用强撑的语气维持住最后的体面,但这出戏码一日三场、连开三日, 到第三日时,她的声音早已沙哑无比,不过心上的折磨更甚于□□,每每散场时都是被身侧的侍女硬架着才能走下台去。

这么大的新鲜事, 自然是从戏楼传到茶肆, 从富户到市井都有无数人听说或是亲眼看过, 只是碍于牵扯到郡守与郡王这两位岭南最大的人物,大家都是低声议论:

“你知道吗,这出戏本子可是郡守夫人亲自写的心路历程呢!”

“哎,那位可是嫁给郡守的尚书嫡女,心肠怎么这么毒?”

“要我说,王妃娘娘还是太仁厚。要是我来, 非得让她游街示众才能解心头之恨!”

才从街上采购完的春杏听得大为解气, 一回府就在黎清禾的面前绘声绘色地学起这番市井闲话,却看见主子的反应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开心解恨。

“小姐,您不觉得解气吗?”

正在案几边核算数字的黎清禾搁下笔, 淡淡道:“她选这条路时,就该想到今天。”

这事她起初并未听闻,还是春杏同水渠队的田大牛等人几日后告诉她的, 她方知原来还有这么一场消弭于无形的、与自己有关的事端。

其实她倒并不如现下女子那般看中名节,但对暗下手段的黎清芷,她自然也不会去求情,毕竟论起姐妹情,无论是她还是原身,也都无甚感受。

只是想起原主记忆中的嫡姐曾如何骄傲聪颖、才满京城,对她如今成为全岭南笑柄的结局,她倒没觉得有多少痛快,反而有一点悲哀,不仅为黎清芷,更为曾经的原身。

当男人在为实实在在的权财地位而奋斗时,女子却只能为那一点点薄名与虚无缥缈的情爱争得头破血流,最后一个痴迷情爱后枉送性命,一个因嫉生恨却终成笑柄,这又有什么解气的呢?

“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她轻声道。

但这些后宅恩怨与嫉妒情仇永远不会占据她太多心神。正因如此,她从始至终未曾更改过的目标反而愈发坚定:她要回去!她一定要回到自己的时代!

而眼下,确又出现了另一桩棘手的事端。

她蹙着眉继续翻阅手中的账册,这是今日王若昭急急送与她的,账册上王若昭用红墨标注出的赤字触目惊心。

随着水渠招工渐渐圆满,工程进度亦是在稳步推进,数月已过,整个水渠工程早已推进至七成左右,三江口堤坝早已成型,主干支干渠线亦是铺设得七七八八,只等最后一段地形最难测的干支对接上后,便可全线通水了!

这本是天大的好消息,可谁能想得到,渠款竟见底了!

早在修渠之处,所耗钱财与资源用度便已测算过核对无数次,只要招工顺利,算上朝廷拨付的八万两白银与岭南郡守府与各县承担的部分,修渠花费可以说绰绰有余。

偏偏这最不该出错的朝廷渠款却出了岔子!

最初建渠的公文递上去之后,黎清禾还暗自纠结了好一阵子,只因京中受赏一趟后,她也隐约察觉到王爷身份地位的尴尬与他的竞争对手谢如珏的难缠,只怕这修渠一事被谢如珏的人从中作梗、不给通过。

好在事情还算顺利,朝廷的批文很快就下来了,上头还明明白白地应承出八万两白银,五万两一次性支付,剩余的三万两只等工程过半、查验无误后,便可立刻拨付。

黎清禾还在怀疑此时怎的如此顺利,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不安萦绕在她心头,然而朝廷的五万两白银来得痛快,她也就暂时将心头疑云搁下。

眼下水渠进度早已过半,在他们的提前报备下,查验的官员上月便已来过,还曾抚着新筑的堤坝连声说好。那官员回京的奏表呈与谢知珩后,谢知珩也给她看过,上头的文字写得可谓是花团锦簇。

谁知这官员一去二十余天,京中的回信却至今杳无音讯,银子更是没影!

黎清禾合上账册,心中莫名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如今修渠的队伍已壮大到近千人,原本工钱是十日一结的,他们给的慷慨,这也是大部分人眼热心动的重要一点。

眼见着马上就是新一轮发钱日,他们账上的银子却捉襟见肘,这次还可以紧巴巴的勉强凑上,可等下一个十日到来之时,账上怕是就没有银子了!

她立刻起身,准备找谢知珩商量此事,恰好小厮来报说书房中的谢知珩相请。

黎清禾当机立断提起账册,步履匆匆地往书房而去。

书房中,谢知珩唤她来也正是因为渠款的事。

他眉头沉凝,递给她一封信件,是岭南郡守裴怀瑾送来的急件:

“王爷钧鉴:户部回文已送达,信内称今岁江淮水患,为解决急患、安抚民心,国库吃紧,岭南渠款需得暂缓三月。闻朝堂中端王曾上奏,只道岭南王既有通天之能,何须朝廷这点急银,三月后拨款想必亦是无妨,如此便可两全,上应允。工程万不可停,然而郡守府库余银仅够支应十日,现下如何是好,还请王爷王妃示下。”

黎清禾捏着信纸,心上萦绕不去的怀疑终于落了地。

原来谢如珏竟是在这里等着自己!

开弓便无回头箭,谢如珏一开始假惺惺地拨了款,却在这收尾的关键时刻卡住了他们的命脉,怕是早已算过他们的资金支撑不到水渠工程结束之日吧?

此人甚是狡猾,不说渠款不付,却要往后延三月,还用江淮水患这么堂而皇之地藉口堵住他们的嘴。可是修渠的工程怎么停得下来?若是此时骤然停止,怕是灵州刚聚起的人心就要散了。

于是黎清禾蹙着眉开口:“王爷,这可如何是好?谢如珏截住渠款,断百姓的生路,怕是算准了我们此时骑虎难下了。”

想了想,她接着道:“我在想,能不能先挪些银子应急?找岭南的富户们借些余钱,我们府库中也还有之前低价收来的粮食,想必撑一段时间还不成问题。”

可谢知珩却摇摇头:“不够。修渠队近一千人,每日的口粮工钱至少三百两,工程尚余一月左右的工期,那便是万两的支出,这还只是最基本的消耗。后头剩余渠段的石料、闸口的铁件,哪样不要更多的白银?”

黎清禾心头一沉:“可若是此时停工,后果实在可怕!”

“娘子说的是。民夫领不到工钱必生怨怼,怕是谢如珏还会安插人煽风点火,说本王中饱私囊。到时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不说,修了一半的渠堰若是无人看管,只需一场大雨就能冲垮堤坝,甚至是淹毁下游村庄。”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祸端。谢知珩怕是就等着看这出好戏,等到渠烂民变的那天,只怕他在京中更会朝父皇上眼药,到时水渠的尾款能否依言付出都未可知,到时我们在修渠一事上付出的所有心血,怕是都会尽付东流。”

他越说,黎清禾心头越沉。她知道谢知珩不是在危言耸听,依谢如珏的表现来看,若是毁掉区区一条待成的堤坝就可以对他们的名声与功绩造成致命打击,他肯定会出手!

看着黎清禾沉重的面庞,谢知珩却轻笑出声:“娘子无需担心。”

他摇着轮椅上前,温柔地抚平她蹙起的眉头,动作温柔如猛兽攻击前的舔舐爪牙:

“我已查明究竟是何人从中作梗。即使无法对谢知珩出手,料理他下面的难缠小鬼还是轻易得很。为夫在左将军处的人情尚未用尽,京中也不是没有能替我们说话的人。若真到了那一步——”

他笑意加深,眸中戾气一闪而过:“有些人,总得见点血才肯安分。”

黎清禾自之前便一直呆在原地,似乎在沉思什么,此刻听见他的话后,她却摇摇头。

她忽然捉住他放在自己眉间的手掌,朝谢知珩展颜一笑:

“王爷,我突然有了一个法子。威慑是最后的杀手锏,可若是在那之前,我们能自己把钱挣出来呢?”

谢知珩一怔,周身的血腥戾气收敛了些许,疑惑道:“娘子的意思是?”

黎清禾神秘一笑。

只因就在刚才,系统的机械萌音忽然想起:

只因就在刚才,系统的机械萌音忽然想起:

“滴——检测到进展更新!当前任务完成率:0.02527%,名下土地亩数:3200亩,累计产量吨数:2527吨!”

她方才的呆愣正是因为此事。比起之前771吨的进度,这收获一下子就涨了一千余吨!

算算时间,岭南田间和京中皇庄的红薯都暂未达到收获时间,那这次地增产,想必是南和庄那几百余亩种植甘蔗的山地带来的惊喜了。只是可惜没有得到新的抽奖机会,看来系统对于抽奖的算法还真是十进制。

道阻且长啊!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一桩事。——

甘蔗成熟了,她之前一直想做的事就可以开始启动了!

于是黎清禾笑吟吟地答道:“王爷,南和庄的第一批甘蔗可以收了。”

谢知珩挑挑眉:“哦?”

黎清禾不再卖关子,直接说出了她眼热已久的筹谋:

“我曾逛过京中与岭南的大小市集,无论在哪里,市集中出售的糖都是甘蔗制成的红糖,杂质过多,卖价也不高。可若我说,我能做出一种品质与口感更好、也更易储存的白色砂糖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岭南的晨雾还没散尽, 黎清禾正蹲在皇庄新辟出的工坊里盘算着一堆奇奇怪怪的物什。

春杏在一旁探头探脑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小姐, 这几日你让我们备下的石头、木桶、黄泥,还有那草木烧制成的灰,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黎清禾神秘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恰在此时,皇庄外就传来了阵阵急促而陌生的马蹄声。黎清禾有点期待:会是她想的那些人来了吗?

几息后,嘈杂的人声渐进,打头进来的果然是林观海。他束得利落的头发在长途奔波有点凌乱, 但一见黎清禾,他立刻如从前那般笑出一口白牙:

“黎姑娘,按你教的法子种的第一批甘蔗,终于收成了!”

果然如她所料, 黎清禾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赶忙迎他们进来。

打头阵的林观海身后还跟着许久未见的赵伯、阿水和大柱, 后头还有几个生面孔,来的人着实不少,这都是为了推来那一辆辆满满当当的、盖着草席的板车。

林观海伸手扯开最前面一辆车上的草席,一车码的整整齐齐的、粗壮饱满的甘蔗便露了出来。从外观上看这甘蔗就称得上品相不俗,每根都有成人手腕粗细,深紫红的外皮光滑鲜亮。

“嚯, 小姐, 这甘蔗比我从前见过的都大!”春杏在一旁惊叹道。

不光是她,皇庄晨间劳作的众人闻见此情此景,也纷纷围拢过来, 看到这满车饱满粗壮、枝节匀称的甘蔗,一个个啧啧称奇。

林观海朝黎清禾一笑:“都是按着黎姑娘交的法子治虫、改土,这茬甘蔗才能长这么好!我们估摸着算过, 亩产能到五千斤以上呢!”

此言一出,周围的庄民们更是沸腾:

“我们王妃定是天上管稼穑的仙子下凡了!”

“对对对,不然哪能懂这么多神乎其神的法子?”

“我早说了,自打王妃来了之后,咱皇庄的风水都变了,种什么都是大丰收。”

“你们看这甘蔗的品相和分量,我看宫里的贡品都未必比这更好!”

七嘴八舌的夸赞潮水般涌来,有几个迷信的老农甚至朝着黎清禾的方向作揖跪拜起来,仿佛她真是什么下凡的神祇,黎清禾哭笑不得,赶忙把他们都扶起来。

五千斤的收成放在这个背景,或许的确是了不得的数字,可在他们师门的实验室里,师姐负责的高糖高产甘蔗品系亩产早就突破了八千斤大关!

路还长着呢。

不过考虑到现下的技术和土壤环境限制,这第一批甘蔗的收成虽然远没有达到她的目标,但从无到有最是难事,也到底也算是个十足良好的开头。

“辛苦林大哥和庄上的大家!这批甘蔗收成不错,成色也好,是上等的制糖材料。”

林观海笑了,从车上的一角又捧出一个陶罐:

“黎姑娘说的是,这甘蔗确实是制糖的好材料!这几日庄里已经聘了经验丰富老师傅熬起红糖来了,他们都说这熬出来的红糖是他们生平所见过的品质最好的糖呢!”

他一面说一面热情地揭开盖子,只见陶罐里头是满满一大罐的暗红色的糖浆,虽然肉眼看着略有些浑浊,但一掀开盖子,就飘来阵阵焦糖的甜香:

“黎姑娘你看,这是我特意带过来给你尝尝的!”

黎清禾闻言顿时凑近,仔细看了看糖浆的品质。

林观海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把小银勺,挖出几勺给黎清禾尝了尝。

这糖浆入口是充满甘蔗清香的甜味,然而杂质略有些多,若是细细品尝后味,甚至能品出一丝苦味。

和她之前在京城与岭南市场购买的糖浆差不多,这的确是当下市面上最常见的红糖做法,若是细究起来,的确这罐红糖的品质还要略高于市场上买来的那些。

黎清禾心里顿时有了成算。

她迎着林观海的视线抬起头,目光炯炯:

“林大哥,我正想找你聊聊制糖之事。我曾从番邦商人处购得一种制糖的新法子,若真能用起来,还可以制出比这红糖浆更为细腻的白糖!”

围观的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林观海挠挠头:“黎姑娘,这糖的品质还不算最上乘的吗?而且什么叫白糖?”

一同跟来的赵伯也迟疑道:

“黎姑娘,我们的都只见过红糖饴糖,你提到的所谓白糖,莫非是指西域传来的乳白色石蜜?那可是少见的宫中贡品,虽然的确金贵,但做起来可麻烦得很呐。”

周遭的人也都不知道她口中的白糖到底是何物,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恰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娘子可是又想出了新奇点子?”

黎清禾立刻认出了这声音:“王爷,你来了!”

这可真是正瞌睡就送来了枕头,听声音就知道,这是她在岭南最大的金主来了!

一回头,果然是谢知珩。

他的轮椅停在黎清禾身侧,满脸笑意,墨发微绾,衬得眉眼愈发清俊。他的身后,竟还跟着许久未见的裴怀瑾。

不知这人来皇庄做什么?

黎清禾眼神从裴怀瑾身上划过,决定把这个麻烦的男人当成空气。

她指指皇庄院落中堆叠的石磨、草木灰和黄泥,冲提问的赵伯道:

“赵伯,我指的白糖可不是石蜜,制糖之法更没有那么多复杂工序。只要用上这些物什,就足可以把红糖变成白糖了。”

这些日子她可翻了不少这个时代的杂书,又结合前世课本上提到过的蔗糖制糖法和曾经偶然间看过的几篇论文,心里对制糖一事早已有了章程。

她胸有成竹地娓娓道来:

“甘蔗的汁液是偏酸性的特征,若是寻常制糖法的猛火熬煮下,出的糖杂质太多。而我的方法,则是要在甘蔗汁中加少许比例恰当的石灰拌水,这样一来不仅能中和甘蔗汁自带酸味、从而让制成的糖更甜,也能让汁里的杂质沉淀下去,得到更加澄澈的糖液。”

众人闻言沉思起来,也有不少人面露人迟疑。

而黎清禾则不慌不忙,又指向那堆石碾和木辊:

“这些则是我从别处学来的高效榨具。石碾压碎甘蔗后,再让牛拉着这木辊碾压,那出汁率可比人的手工捶打高上许多。”

这榨汁法倒是好理解得多,众人纷纷点头。

最后,黎清禾的目光落在那几大桶细腻的黄泥上:

“而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黄泥上,谢知珩也露出饶有兴味的神色。

林观海瞪大了眼:“黎姑娘,这些泥巴也能用来制糖?”

黎清禾点点头:“这黄土已经反复淘洗晒干后又碾成了细粉,等红糖熬好,凝成沙状,把它装进特制的瓦溜里——”

她比划着一个上宽下窄的漏斗形状:“从顶上慢慢淋下黄泥水,泥粉就能吸走糖里的色素和杂质,底下流出来的糖液,再重新熬煮结晶,就能得到雪白的砂糖。”

林观海听得入神,赵伯等人将信将疑,几个老工匠则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此法是否可行。

而裴怀瑾不近不远地站在人群外,目光复杂难辨。

几息后,他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站在他一旁的谢知珩倒先笑了:“娘子想试那便试。若还需要别的什么,为夫这就让人去备。”

黎清禾心头一暖,朝谢知珩弯了弯眼睛:

“的确,口说无凭,我们一试便知。”

黎清禾早在得到系统提示时便已经开始做准备,眼下在谢知珩的协助下,更是万事俱备。不过片刻,前期工作便都准备妥当了。

她指挥着众人将甘蔗送入石碾,沉重的石轮在牛力牵引下反复碾压甘蔗,不消片刻,清亮的甘蔗液便汩汩汇入下方木桶中,比起人力捶打,这效率果真高了数倍。

待接了满满一大桶甘蔗汁后,就是开始沉淀了。

黎清禾将事先调好的比例石灰水缓缓倒入甘蔗汁中,片刻后甘蔗汁液中便析出沉入桶底的沉淀上层的汁液肉眼可见地清亮起来。

一旁用来熬煮的大锅早已在黎清禾的指挥下架起,澄清后的甘蔗汁倒入其中,汁液翻滚着蒸腾出甜腻的白汽。人高马大的林观海拿着长柄木勺在一旁不时搅动,以防甘蔗汁液粘底。

待糖浆从琥珀色变成近乎黑色的黏稠糖膏,便可以撤火开始搅拌,待糖膏凝结成深褐色的糖沙,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特制的瓦溜早已备好,是提前好几日就工匠烧制好的陶制漏斗,底部留有小孔,糖沙被倒入瓦溜,压实。

在众人或期待或质疑的目光下,黎清禾亲自端起那桶反复淘洗、沉淀后得到的细腻黄泥浆,深吸一口气,手腕及其稳定而缓慢地将黄泥浆从瓦溜顶端缓缓淋下。

泥浆渗入糖沙,瓦溜底部的小孔开始有深褐色的糖蜜滴落,一滴一滴汇成细流。而瓦溜上层糖沙的颜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浅。

从深褐,到棕红,到浅黄……

一个时辰后,黎清禾小心翼翼地用小铲刮去瓦溜最上层已经板结的黄泥。

底下露出的,正是晶莹如雪、颗粒细腻的白色糖沙!。

工坊里一片寂静。

几个颇为质疑地老工匠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林观海拿起一小撮糖粒放进嘴里,大眼瞬间瞪圆:“很甜,一点苦味杂味都没有!”

他满眼震撼地望向黎清禾:“黎姑娘,这真是神了!”

连那几个原本心存疑虑的老工匠此刻也个个都啧啧称奇,连连追在黎清禾身边问着黄泥配比和淋浆要领。

裴怀瑾站在原地,看着那在众人惊叹中愈发显得夺目的雪白糖沙,又看向被围在中间、脸颊因忙碌和兴奋而泛红的黎清禾,心头复杂难言。

从前只是听闻,如今亲眼见到才发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如此……耀眼?

谢知珩将裴怀瑾的神色尽收眼底。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的弧度,摇着轮椅上前自然地握住黎清禾的手腕,指尖轻轻擦过她手背上溅到的一点糖渍。

“娘子辛苦了,手都烫红了。”

黎清禾这才后知后觉感到手背被溅起的糖液烙出的微痛,以及他指尖触碰带来的细微颤栗。

她略有些尴尬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王爷,好多人看着呢……”

谢知珩却恍若未闻,只低头看着她柔柔地笑:“娘子这糖,真比别的都甜吗?”

黎清禾下意识点头:“甜啊,你尝尝?”

谢知珩笑了。

他没去碰那白糖,反而就着握她手的姿势抬起她的手背,轻轻用舌尖一点一点舔去她手背上沾上的一点糖末。

湿软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上传递而来,黎清禾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轰的一声冲上头顶:这,这么突然的吗!

谢知珩倒是神色自然得很:“嗯,不愧是娘子亲手熬的糖。的确很甜。”

他一脸坦然,就仿佛刚才大庭广众之下,那近乎狎昵的举动再自然不过。

只是静静盯着她的那双黑眸深处,翻涌着浓稠的暗色。

周围的人都沉浸在白糖带来的震撼中,似乎无人注意这边短暂的交锋,只有裴怀瑾和林观海,一个脸色白了几分,一个手掌缓缓握紧成拳。

黎清禾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正事上,轻咳一声,转向还在兴奋议论的众人:

“既然这法子成了,接下来便是扩大生产。南和庄的甘蔗要加紧收割,前头熬糖的工序也可以分给各家各户,我们统一收购糖沙,再进行最后的脱色精制。”

等有了这些罕见的白糖,那渠款的窟窿或许就能填上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眼中忽而闪过狡黠的光:

“倒是这糖若还是按红糖的价来卖,那可就太亏了。”

林观海敏锐追问:“黎姑娘有何打算?”

黎清禾笑了笑,倒没立刻给出具体的回答:

“容我再好好想想。总得让这白糖,卖出它该有的价钱才是。”

作者有话说:

*注:这里提到的黄泥制糖是化用的《天工开物》:凡闽、广南方经冬老蔗,用车同前法。榨汁入缸,看水花为火色。其花煎至细嫩,如煮羹沸,以手捻试,粘手则信来矣。此时尚黄黑色,将桶盛贮,凝成黑沙。然后以瓦溜教陶家烧造置缸上。其溜上宽下尖,底有一小孔,将草塞住,倾桶中黑沙于内。待黑沙结定,然后去孔中塞草,用黄泥水淋下。其中黑滓入缸内,溜内尽成白霜。最上一层厚五寸许,洁白异常,名曰西洋糖西洋糖绝白美,故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