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郡守府的枇杷宴设在新打造的敞轩中。
虽然是第一季枇杷, 但各个橙黄圆润、个头饱满,剥开外衣后可以看见里头白嫩水润的甜肉, 直教人食指大动。
今日这宴名号类似家宴,不似宫中聚会那般规矩森严,然而到场的岭南大人物确实不少:
大大小小的岭南县令官吏,书院山长,都十分赏脸地携家眷前来,只为来见见这位新走马上任的郡守。
黎清禾推着谢知珩进入轩内时, 打眼望见的就是玉带束腰、言笑晏晏的裴怀瑾,正坐在主位与旁人寒暄。
见他们进来,裴怀瑾眼神一动,立刻含笑起身:
“王爷王妃大驾光临, 怀瑾有失远迎。”
他的目光却先在黎清禾身上隐晦地勾勒一圈, 而后才转向谢知珩。
谢知珩朝他微微颔首:
“裴大人客气。今日这会布置得甚是儒雅, 不愧是文中魁首。”
“王爷谬赞,只是岭南夏日闷热,怀瑾想着临水建轩更能得些凉意,才比照京中黎府的敞轩修建此处。不知王妃觉得如何?”
黎清禾是真没想到话题还能转到自己身上,而且从前原身走在黎府中主打一个小心翼翼、低眉顺眼,自己又无心于此, 哪能注意到什么赏景的布置?
她只好干巴巴地笑着, 含糊地应道:“裴大人布置得实在雅致,很好,很好。”
裴怀瑾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二人的席位设在水轩正中,黎清禾扶着谢知珩才刚一坐定,便觉一道目光从裴怀瑾的方向投来, 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脸上。
待她抬眼看去,裴怀瑾却正偏头与身旁的灵州县令说着话,神色如常。
黎清禾心里莫名有些烦闷
这位姐夫到底是什么意思?自己一来就问些有的没的问题,目光也黏黏糊糊的,她实在不喜欢。
她可没什么再续前缘、开启禁断之恋的念头,这在这个时代可是要浸猪笼的!
好在美食最能抚慰人心。
郡守拿出来招待的枇杷果真不同凡响,她手边的枇杷一个个圆滚滚、黄橙橙,轻轻掐破带有细小绒毛的外皮,清甜的汁水就忙不迭的流了出来,不像现代的枇杷早已经过一代代优化,这里的入口是清新的微酸,但很快就泛成清冽的回甘。
黎清禾不由得食指大动。
自打穿来这里,她还未尝过枇杷这等岭南特色鲜果呢!
以前他们实验室外就有棵枝叶繁茂的枇杷树,每到这个时节,师兄师姐们总会带着他们摘一大篮子,都说是大自然的馈赠、科研之余的甜头。
眼下这岭南的水土养出的枇杷虽然酸了些,但胜在纯天然,再佐以回忆的香甜,还是让她一个接一个的品尝起来。
枇杷汁水丰盈,虽然动作小心,但她的指尖还是很快就染上黏腻的枇杷汁液。
满手汁液实在不雅,黎清禾赶忙掏出帕子擦拭干净指尖。
就在这时,从一旁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
修长莹白的手指拈着一整颗剥得干净又完整的枇杷果肉,体贴地递到她的嘴边边。
黎清禾一愣,抬头后就对上了谢知珩含笑的黑眸。
“王爷,我自己剥就行。”
“枇杷汁黏手又难洗,反正无事可做,不如让为夫表现一二罢。”
说话间,谢知珩就笑着凑到她的耳旁:
“再说,做夫君的照顾娘子,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他的话语气坦荡,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他的温热的气息却暧昧地萦绕耳侧,痒痒的。
不知是因为这点痒意,还是因为在大庭广众下被投喂到底有些羞赧,黎清禾的耳根瞬间红了。
可他递过来的、近在咫尺的莹白香甜果肉实在诱人。
黎清禾不由得抬头时偷瞄了四周,似乎无人在注意他们。
那么吃一口也问题不大吧?
她眼一闭心一横,就着他的手囫囵将那颗枇杷咬了进去,唇瓣擦过他指尖。
感受到指尖触碰到她的唇舌后,传递来的柔软湿润的触感,谢知珩眼底笑意更深。
等一颗吃完,他便又慢优雅细致地剥起新的枇杷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微一用力,有力的指尖的巧劲下,整颗光滑莹润的果肉便咕噜滚到盘中。
他嘴角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尚带着淡淡的笑意,手上动作却愈发细致起来,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品。
待盘中的枇杷摞成一座小山,他再推至黎清禾的眼前,收获她的一枚大大的笑容。
对面主位旁,裴怀瑾将这郎情妾意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下意识地瞥向身侧端庄坐着的黎清芷。
两人关系正有些微妙的僵硬,她只是自顾自地饮茶,表情淡淡的。
裴怀瑾的心头不由得升起淡淡的懊恼。
不过最可恨的还是谢知珩。
一个残废王爷尚且在人前如此作态,他岂能在黎清禾面前落了下乘?
念头一起,裴怀瑾顿时也伸手取了颗枇杷,学着谢知珩的样子仔细剥开。
可惜他动作生疏僵硬,远不如谢知珩行云流水,剥的过程中好几次掐破了果肉。
好不容易剥好一颗,他暗自舒口气,温柔地将枇杷递到黎清芷面前:
“清芷,你也尝尝,这枇杷甚甜。”
黎清芷淡淡偏头,目光落在眼前坑坑洼洼的果肉,又看向裴怀瑾努力想挤出温润柔情却反而略显僵硬的神色。
最终她还是没张口,只用银签将这颗止水恒流的枇杷拨弄进桌前的白碟:
“多谢夫君美意。只是妾身这几日脾胃弱,郎中嘱咐少食生冷酸物。这枇杷,夫君还是自己用吧。”
说完,她端起茶杯慢饮一口,再无他话。
裴怀瑾的手僵在半空,半晌后只好默默地收回手。
对面的黎清禾却完全没注意对面的眉眼官司,只沉浸在一座座小山似的枇杷里。
王爷你剥满些!我都快来不及吃了!
就像是有心灵感应似得,似乎谢知珩终于发现了她来不及消耗,于是剥完最新的一颗枇杷后,倒也就停了手。
他转而含笑静静看着她。
黎清禾嘴里还含着颗果肉呢,以为他累了,赶忙招呼:
“王爷你也尝尝吧,这枇杷味道真不错!”
谢知珩却摇了摇头:“无妨,我已撑了。”
只因他的小娘子实在秀色可餐。
她的眉眼因满足而微微弯起,圆圆的腮帮子塞满果肉,撑出一点可爱的弧度,偶尔还伸出一小截粉嫩舌尖,舔走唇角的一点晶莹枇杷汁液。
像只顾低头啃食浆果的幼鹿,浑然不觉自己干净懵懂的模样,在某些暗中窥探垂涎的眼里,是多可口的诱惑。
谢知珩的喉结滚了滚。
他垂下眼,将那点翻涌的燥气压下去,再抬眼时已恢复温润神色。
而后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黎清禾的唇角:
“这里沾到汁水了。”
黎清禾却完全没感应到这里头的暗涌,只觉得谢知珩人可真好。
长得美还温柔,又细心又会照顾人,实在是人美心善小天使!
而宴会另一头,几位乡绅正聊得火热。
其中一位的声音渐渐大了些,几句话语飘入这头:
“前阵子好不容易盼来了几场雨,可地皮都没湿透就停了,哎!”
“是啊,你们说说这秋收可如何是好哇!”
这头的裴怀瑾也听到了这动静,新官上任三把火,了解岭南民情并树立威信才是今日此宴的目的。
于是他朗笑着接口道:
“各位不必过于忧虑,本官已特拨银两加紧修缮旧有沟渠、开凿水井,也着人四处购置水车,想来总能缓解一二。”
他的面色诚恳,而且贵为郡守,因此那头的几位乡绅虽尚有迟疑之色,最后还是纷纷赞扬裴大人心系黎民。
黎清禾自然也听到了这番对话,可她却觉得裴怀瑾想得过于简单。
比起开渠引活水这样一劳永逸的法子,这些举措对岭南面积甚巨的旱地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哪种方式更适合。
可裴怀瑾明明收到了他们的提议,却故意冷落以待。这到底是何居心?
她犹豫着要不要此时提起修渠的事,又担心引发别的不必要的争端。
一旁的谢知珩见到娘子忽然不吃了,转而面露迟疑,顿时心下了然。
于是他悠悠开口道:
“裴大人思虑周详,只是本王前几日的帖子也提过一个法子,正是开凿引渠。”
“裴大人的回信说库房空虚,可若向朝廷讨来一部分渠款,再算上各县的存粮,再劝募少许,修渠款项似乎也并无那么大的困难凑齐?”
他好似真在虚心请教,可少有点打脸的意味。
在场众人或明或暗地望向裴怀瑾,裴怀瑾心底烦躁渐生。
他当然知道这笔钱粮并非拿不出,只是他不想拿罢了。
开渠引流的想法是谢知珩先提的,若真做成了,日后自然也是他们郡王府得头功,可那些银钱与修渠风险却要郡守府承担。
何况他若直接与谢知珩联手,那不是打端王的脸?
端王爷正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下一位人选,他不说凑上前去争几分从龙之功,至少也不能惹上他的厌恶吧?
除此之外……
他的目光不由得掠过黎清禾。
而黎清禾此时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谢知珩。
王爷好厉害,说的全都是她之所想!
裴怀瑾望着黎清禾全心信赖的模样,就是这样,他反而更不想遂了谢知珩的意。
于是他谨慎开口道:
“王爷,开凿新渠是不错,可钱粮耗费太高,更牵涉征调民夫、协调州县等琐难。”
“此事体量甚大,还望王爷体谅下官难处,容后再议吧。”
黎清禾心一沉。
这就是寻常的拖延话术,可旱季可不会容后再来,若真的一直无雨,那农事耕作怎么办?
而谢知珩也开口了:
“裴大人顾虑周全,可正因如此,才更需及早绸缪,而非一拖了之。至于容后再议”
他言语凌厉起来:
“却不知裴大人指的,是待到秋后旱灾四起之后,还是等到颗粒无收、流民滋生、税收一空之后?”
这话声量不响,却字字如石。
几位乡绅县令的脸色闻言也变了几变:
这些问题正切中他们的利害,唤起了他们内心深处最深重的恐惧!
裴怀瑾脸色微沉:
“王爷此话过于危言耸听了。春旱乃是寻常,王爷所说的那般惨相却实在少见。”
“是吗?”
谢知珩望向下首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他是岭南颇有名望的书院山长。
“陈山长,您书院中寒门学子不少,想来对民间现状知之甚深。依您看,若无可靠水源,今秋岭南数县收成能有几何?”
陈山长捻须沉吟:
“依老朽书院中灵州、清水、下河等地学子所言,今春秧苗难插,若再无充沛雨水,秋收恐不足往年六成。”
此话一出,席间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
“六成收成?!”
“那税赋还能照常收上来吗?”
“就算勉强收上来,怕是许多佃户连口粮都不够啊”
低低的议论声中,谢知珩轻叹口气,又转向一开始出声忧虑的赵员外:
“赵员外,若今岁秋收真的只有六成,您家又会损失几何?”
赵员外本就是岭南有名的富户,家中土地数以千计,闻言顿时急了:
“那可不成,光租子就要亏一大截!王爷,你可得给我们想想活路啊!”
其他乡绅们也坐不住了,七嘴八舌起来:
“我看修渠就不错,成效最快!”
“是啊,若能引水灌田,咱们也都愿出份子钱呐!”
方才那点对郡守的顾忌,在切身利益的恐慌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就连几位县令也面露忧色,频频看向裴怀瑾。
裴怀瑾面色一凝。
此时就难再强硬反对了,没想到谢知珩不直接与他争辩,却借这些乡绅县令之口来述说压力,实在棘手。
他压下心头的怒意,温和开口:
“诸位所言,皆是有理。开渠引水确实利国利民,只是兹事体大,还是需要稳妥为先。不如这样——”
众目睽睽下,他忽然看向黎清禾,语气柔软下来:
“本官久闻王妃于农事见解独到,开渠之事亦是王妃最早提及。不若王妃拟个更细致的章程呈上来,本官再与王妃细细商议、逐一推敲举措是否可行,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裴怀瑾别有深意地目光投射过来, 席面上的气氛一时凝滞。
黎清禾万万没想到这话题还能绕道自己身上。
啊?问我吗?
种地她倒是在行,算算水渠路线规划也还可以, 但细细筹划开渠涉及的人力武力的详细章程,这活儿不是应该有郡守府专业的吏员来做吗?
“裴大人,水渠路线与田地规划我倒是可以帮忙一二,但这工程的详细章程涉及到的物料人力、工期排布,乃至沿途各县的协调文书案牍工作,我看还是需要熟悉衙门规矩与钱粮调度程序的专业吏员来办吧?”
等等, 之所以突然扯上她们郡王府,不会是因为裴怀瑾初来乍到,还没完全掌握郡守府的人力调度吧?黎清禾忽然有所顿悟,于是她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 若是裴郡守人手紧张或是对开渠拟章的流程尚不熟悉, 我们郡王府出几个工房师傅或文书先生配合调度也是可以的。”
她自认为自己的答复已很体贴, 没想到说完后,裴怀瑾的面色反而愈发僵硬。
“噗嗤。”
极轻的笑声从旁边传来,黎清禾疑惑地望去,是谢知珩正抵拳按住唇角。他的眼角眉梢都弯出愉悦笑意,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事物。
他的娘子啊,有时候他恼怒她的迟钝, 可这会儿倒是迟钝的刚刚好, 没听出眼前这个心思不正之徒话语中的卑劣勾引。
在裴怀瑾愈发不善的面色中,谢知珩总算是笑够了。
他终于施施然放下手:
“裴大人,您也听到了, 内子对官场的文书与规矩实在是懵懂,何况让内子出面,更是不合体统。若传到外面去, 不仅显得像这偌大的岭南王府无人可用,连郡守府都会被议论成有失章法。”
裴怀瑾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谢知珩虽语气和煦,却并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若是裴大人实在觉得郡守府在开渠之事上人手不足、力有不逮,那本王倒是有个提议:不如由本王府内的长史工正前去协助如何?这几人都是生于岭南、长于岭南的老熟手,不仅对岭南风土人情了若指掌,更是熟知工程营造与钱粮筹算等等事项。王府与郡府如此合作,也算是应和了父皇说的共理事务。裴大人意下如何?”
这话说得实在体面,倒像是真心为亲密友人出主意似的,更是搬出了圣旨这道大旗,让人愈发难以辩驳。
只是岭南这两位最大人物之间的氛围实在微妙,不少消息灵通人士的目光都在两位贵人与黎清禾之间打转,虽不敢出声议论,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隐秘眼神。
裴怀瑾方才被黎清禾不懂风情的话噎住的一口气还没喘匀,又被谢知珩这番连消带打的话术堵的心口生疼。
谢知珩这一套话术砸下来,看似说得漂亮体贴,实则目的在明确不过:他是想参与监督这修渠一事,从原本全权负责的郡守府处分权,共掌修渠事宜。
这点权利可大可小,实在不行也可以当做人情送出去。可现在他却当着众人的面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又把圣旨都搬了出来,这让他还如何拒绝?
裴怀瑾咬牙压下心头的烦闷,最终决定转移话题:
“的确,王爷思虑周详,先前之请是下官唐突了。只是难处确实摆在那里,修渠至少需要二十万两白银,非同小数。不怕大家笑话,岭南郡府账库本就空虚,前任王郡守任内遗留颇多账目不清之处,本官尚在加紧理清旧账、追索亏空,实在分身乏术。”
他紧紧盯着谢知珩,眼中浮现出一点冷硬与讥诮:
“还望王爷体量,可否暂缓开渠之事,容本官了结遗留旧账后再行工程?”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虽然他远在京城,但也知道王郡守之事非同小可,绝非简单的水匪作乱,连他的尚书岳父都拿不清深浅。
官场联系千丝万缕,在场的岭南众多权贵,哪一个敢说与王秉义毫无瓜葛?甚至是眼前看似清风霁月的谢知珩,他在岭南也呆了这么久,难道能不和光同尘?
果然,此话一出,他就看见眼前的谢知珩也沉默了。
敞轩内原本就安静的气氛,陡然变得更为微妙。
前任王郡守的案子如岭南上空尚未散尽的乌云,牵连甚广,顺藤摸瓜下甚至能摸到京中某位大人物的痕迹,也正因如此,时至今日仍是岭南官场心照不宣的禁忌。
几位县令乡绅不由得开始交换眼神:这位刚刚走马上任的郡守,此时突然提起此事,到底是想借力打力,还是意有所指?
与裴怀瑾的想象全然不同的是,谢知珩听了此言后丝毫不慌。
他沉默片刻后忽然不紧不慢地招手,侍立一旁的阿七立刻递过来一本薄薄的册子。
在场的大多数县令乡绅顿时面面相觑,毕竟这又薄又旧的册子看上去实在平平无奇。这是在闹哪一出?
可在看到这本册子的一瞬,裴怀瑾立刻目光一紧!
这册子的外表,赫然是拜官岭南前,端王殿下曾展示给他看过的旧账本!
他出任岭南前的最后一夜,端王曾派人隐秘地把他请去府上一叙。
裴怀瑾与端王虽无甚密切往来,但或许是看在老丈人的面子上,端王对他一向礼待。无论是出于投桃报李的心思,还是为了与这名声鹤起的储君备选人结个善缘,他都不会拒绝赴宴。
宴席间,正是端王亲自给他展示了此册的外貌。他只言这是勾结匪盗的王秉义藏于家中的暗账,是贪赃枉法的直接证据,可惜调查的官员们始终没有找到其踪迹。
端王的暗示很明确:若能找到此物,不仅能让他升官发财,更能让他跻身端王的心腹行列。
裴怀瑾当下就留了个心眼。这的确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对于从龙之功,裴怀瑾也不是不心动,只是谨慎性格驱使他不要太早站队。
但无论如何,找到这本册子都能让自己有更多的选择余地。
一到岭南,他就在郡守府掘地三尺,可丝毫不见册子的身影,也难怪连京中与端王的人都遍寻不得,想必确实藏在什么隐秘之地。
也正因如此,眼下他才如此吃惊。
这册子怎么会落到谢知珩的手里!
而且谢知珩就这么大喇喇地在这么多人面前拿出来,他到底清不清楚这册子的分量?
裴怀瑾心脏登时怦怦狂跳。
谢知珩却仿佛看不见他巨变的神色,又开始不紧不慢把账册放下,开始给身旁的黎清禾慢条斯理地剥起枇杷来。
直到又剥出一颗完整的枇杷果肉,谢知珩才慢悠悠道:
“裴大人,这册子是我偶然所得,上面似乎记了一些不常见的账目,比如”
他悠然一笑,用口型比出了端王二字。
裴怀瑾心下一沉,谢知珩果然知道这到底是什么!
看来这暗账上牵扯的秘密,果然与端王有关,所以他才那般着急。这是要人命的东西,可正因如此,若是运用得当,也能立刻让人飞黄腾达!
谢知珩慢条斯理地掏出手绢擦拭沾满枇杷汁液的手指,朝裴怀瑾一笑:
“若是能厘清这些旧账,追回郡守府遗失之物,想必不仅能填补府库空虚,对裴大人而言也是大功一件。当然,开渠的款项亦可有着落。裴大人以为呢?”
裴怀瑾喉咙发紧,声音涩然:“这是自然。只是”
只是谢知珩,你又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呢?他们二人的关系根本谈不上亲近,反倒可以说是剑拔弩张,想必谢知珩也不会如此好心。
不等他问,谢知珩就悠悠开口:
“裴大人是聪明人。清理旧账与开渠之事均非易事,裴大人若领此差事,自当心无旁骛地全力督办。旁的郡王府内务,请裴大人莫要再分心挂怀。”
谢知珩微微前倾着,紧紧盯住裴怀瑾的双眼,语气冷然:
“本王虽不良于行,但让某些烦心的人和事彻底清净的本事,总还是有的。账册予你,是祝你前程锦绣,只望裴大人莫要自误,更不要重蹈,王秉义的覆辙。”
巨大的颤栗席卷了裴怀瑾。
他厌恶谢知珩,厌恶他话里有话的威胁与施舍般的交易口吻。
可他无法不心动。
这册子是他梦寐以求的晋身之阶,能解决他眼下依仗妻族难以自立的最大难题,更能带他青云直上,甚至可以上到比老丈人更高的地方。
尊严与野心,在他脑中疯狂撕扯。
他想起离京前夜端王含笑却深不可测的眼睛,想起自己寒窗苦读十数载、最后发现苦读诗书不如娶一个好妻,更想起从前黎府后院中那个羞涩低着头唤他“怀瑾哥哥”的少女,可那画面很快被如今她避之不及的眼神覆盖。
曾经的他选择了那条最正确的路,却很快意识到了这条路的遗憾。
后来他试图弥补一二,可现在又到了选择的关口。
谢知珩并不催促,只是温柔地继续为黎清禾剥枇杷,还不时提醒她慢点儿吃。
黎清禾虽然觉得眼前的气氛不大对,但枇杷氧化了就不好吃了。
她可不是浪费粮食的人!何况都有人把完美的果肉凑到自己唇边了,不吃白不吃嘛。
看着眼前二人亲密无间的身影,终于,裴怀瑾闭了闭眼,将最后的不甘与刺痛狠狠压下。
他起身,对谢知珩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恭谨的官礼,脸上的微笑完美无瑕:
“王爷思虑周详,怀瑾拜服。开渠以利万民确是上策,若能得此账册线索,怀瑾必定不负王爷所托,全力追索亏空、督办渠工,以报王爷指点之恩。”
他终究又一次选择了那条对自己最有利的路。
抛却不合时宜的念想,就可以接下眼前屈辱但实在诱人的礼物。
谢知珩看着他,满意地勾唇一笑,应诺将册子递出,温声细语道:
“合作愉快。那修渠的事,就辛苦裴大人了。”
随着谢知珩送出册子的动作,顶头的两个人也正式达成了和解。
敞轩的气氛终于缓和起来,不知是谁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一位年轻县令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席间其他县令乡绅也都互相看看,颇有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
倒是先前对开渠最积极的赵员外反应最快。
他深深一揖:
“王爷与裴大人高瞻远瞩!开凿水渠是天大的功德,我赵某人愿捐银一千两、捐粮五百石,只为工程早日动工,以解我岭南土地的干旱之苦!”
他这一带头,其他乡绅富户也如梦初醒般争先恐后地站了起来:
“我钱家愿捐三千两!”
“刘记粮行捐粮八百石!”
“王家也愿略尽心意!”
“还有我……”
表态声此起彼伏。
既然两位大人已经愉快地达成一致,那这渠就必须开好。
现在不赶紧表态向两位大人展示积极性,更待何时?
热闹的丝竹声再次响起,敞轩内外都恢复了快活的空气。
黎清禾一面吃着美味的枇杷,一面满意非常:看来开渠已然不远了!
果然,不过次日,岭南通渠的布告就贴遍了各县市集。朱红大印盖着郡守府与岭南王府的联署:征调民夫开凿新渠,以工代赈,每日管两餐,另发三十文工钱。
灵州这段水渠的通渠工程,自然而然地落在郡王府头上。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灵州田间地头。
皇庄的反应最为热烈。几乎是在张庄头敲锣传开消息的当天,田埂上就呼啦啦聚满了人。
“王妃,算我一个!我田大牛别的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
“王妃,我家三个小子都能去!”
“还有我!挖渠是造福子孙的大事,咱可不能落后!”
黎清禾看着一张张熟悉热切的脸,这些都是跟着她一道种出红薯的乡亲。她朗声道:
“开渠是大事,更是苦事累事。愿意去的我先谢过,若有难处的也绝不强求,留在庄里把地种好一样是功劳。”
“王妃放心,我们不怕苦!”
“就是,跟着王妃干活,心里踏实!”
回应她的是更响亮的应和。
田大牛甚至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臂膀:“王妃您指哪我们就打哪!”
黎清禾身后,王若昭展足有半面墙大的渠线图。
这示意图是黎清禾连夜赶制的,炭笔将山脉、河流、田地、村庄标注得一丝不苟。一条醒目的线从图纸左上角的三江交汇处蜿蜒而下,伸向灵州的腹地,沿途分出数条细小的支线辐射周边田地。
黎清禾拿起长竹竿点在图纸上:“这就是我们要开的水渠。从三江口筑坝蓄水,沿这条红线开凿主干渠,总长大约三十里。沿途设三道分水闸,分别开出支渠,灌溉沿线这近万亩田地。”
竹竿又移向两个三角符号:“这两处山坡,需要开凿隧洞或者绕行,我会亲自带队观察地形后再定夺,其余平缓地带就分给各队按段承包。”
底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有老农频频点头:“王妃画得明白,这路线选得好,避开了好几处容易塌方的碎石坡。”
也有年轻人看着那标出的隧洞位置咂舌:“还有山坡啊?这可得费老劲了。”
“怕啥?”田大牛大声道,“王妃肯定有法子!再说了,再难能有饿肚子难?”
黎清禾笑道:“定不会让大家饿肚子的,工钱和伙食有郡守府和王府共同支应。”
“另外,凡是参与开渠的,你们自家的田地优先享有支渠的优先灌溉权,而且通渠费减半!”
这话瞬间点燃更大的热情,这意味着他们自家的田地也能变成旱涝保收的良田,再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
“王妃仁义!”
“这还有啥说的,干!必须干!”
报名处顿时被挤得水泄不通。张庄头带着几个识字的佃户登记造册,王若昭负责核对名册。不过半日功夫,皇庄的青壮年几乎倾巢而出。
消息传到灵州其他村镇,反应却复杂得多。
“每日三十文,还管两餐?真有这等好事?”码头的脚夫们蹲在墙根下,对着布告议论纷纷。
“郡守府和王府联名的告示,还能有假?听说皇庄那边人都招满了!”
“皇庄那是跟着王妃种出红薯的,自然信她。至于咱们有没有这等好处可说不好呢,谁知道是不是骗人去白干活?往年官府征夫修路,说好的工钱可从没拿到过。”
“我听说管两餐,中午那顿有红薯,管饱,偶尔还能见着点油腥。”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舔了舔嘴唇,眼里有渴望,更多是怀疑。
“见着油腥?怕是稀汤寡水!何况开渠是玩命的活计,万一摔着碰着,谁管你?”
类似的观望与怀疑在灵州各处蔓延。
尽管布告贴得到处都是,郡守府也派了书吏下乡宣讲,但除了少数实在活不下去、或是胆大想搏一把的,大部分青壮年还是选择了观望。几天下来,灵州各县零零总总报上来的,也不过三四百人,距离工程所需的人力还差得远。
黎清禾早有预料。她一面组织皇庄的先行队伍,带着田大牛等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沿着她勘测好的路线打桩、放线,一面让王若昭在渠线经过的几个主要村落,设立了伙食供应点。
作者有话说:
推推预收1、《狂徒竟是疯批暴君》【咸鱼好吃好色女主×阴湿男鬼疯批暴君】前世一路卷成太医令但被毒酒赐死的姜眠云,重生后大彻大悟:卷什么卷,这辈子一定要吃好、喝好、睡好!于是她咸鱼了,种草药、吃火锅、摆小摊,跟某个雨夜救下的侍卫颠鸾倒凤、秽乱宫闱,之后揣崽假死出宫,意图招赘。直到她被早死的亡夫堵在门口。亡夫一身龙袍,眸中翻涌欲色,摩挲她颈后红痣:“卿卿,怎么睡了我却不负责?”本文又名《咸鱼女医重生摆烂日常》《陛下他非要当我赘夫》预收2、#10777665《反派继室生存指南》林舒意穿书成大反派的恶毒继室,决定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小命,于是整内务、开铺子、养好走歪的继子继女,顺便招了个一见钟情的高大英俊男人做自己外院的护院,只差一纸休书就能奔赴美滋滋的小日子。可她红杏出墙的男人,就是自己名义上的夫君。预收3、#10743056《被冷面摄政王捡回家后》警惕心强貌美小可怜×年上腹黑爹系摄政王,年上腹黑男主重生后的报恩。
第43章
灵州与下河县交界处, 多为土胚房的小村庄的一角,一户人家的纸糊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十六岁的陈石头蹲在炉火燃得正旺的灶台前煮一锅汤。
虽说是汤, 或许这更应该被称为一锅清水,只是洒了十几片破破烂烂、不同品类的菜叶,这都是陈石头下午做完跑腿的活计后,从歇市的菜市的角落里费了老半天劲才翻找出来的。
没办法,天越来越旱,虽是刚入夏时下了几场小雨, 但田间地头种的菜还是枯死了一大半,剩下的更不敢碰,一家人都指望着这块地里的收获能卖个好价钱。
从码头搬工的爹也回来了,一直在绣着花以补贴家用的娘终于放下手头的活计, 一家人可以开饭了。
奶奶把豁了口也不舍得换的七个碗一一放好, 每个里头都是半碗菜汤, 而后把屋里正咳嗽的爷爷扶出来。妹妹陈杏儿和弟弟陈狗娃饿了大半天,早就坐在瘸腿的长条凳上眼巴巴地等着了。
爹手上拿着纸包着的三个粗面馒头,这就是他们一家七口的晚饭。
娘把三个馒头掰成了七八块,自己挑了一块最小的泡进汤里:“我吃着快就行,剩下的你们挑。”
弟弟妹妹都眼巴巴地看着,爹却把最大的那块馒头夹进陈石头的汤碗里:“石头今天也去外面跑了一天的腿, 肯定饿了, 你吃。”
陈石头咽了口唾沫,还是把这块从自己碗里挑出了,夹给仍在咳嗽的爷爷:“爷爷身体不好, 要多吃点补一补。”
爷爷却也是摇摇头,把这块已经泡软的粗面馒头一分为二,分别给了弟弟妹妹:“狗娃和杏儿小, 多吃点。我这把老病骨头,指不定哪天就去了,不用吃这么多。”
奶奶朝他抱怨:“你在孩子们面前胡说些什么?”而后骂骂咧咧地给一人夹了一块,粗声粗气地骂道:“吃个饭还推三阻四的,快吃吧!”
陈石头却看见奶奶还是把最大的一块夹给了他,自己留下了最少的。
所谓的汤里,几根稀疏的菜叶一下就吃完了,粗面馒头本来很噎人,却因为分量太少,几口就滑进了肚子,陈石头只觉得更饿。
夜里大家都睡下了,他一个人在灯下用捡来的稻草补自己的草鞋。他今天多跑了好几趟腿,把草鞋都磨破了,但得来的几个铜板还是连给爷爷抓一副最便宜的药都不够。
一灯如豆,他加快了手头补鞋的动作,毕竟家里的蜡烛也不多了。
补完鞋后,他珍稀地吹灭蜡烛,躺上硬板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听见隔壁屋的爷爷还一直在沉沉咳嗽,和身后的弟弟妹妹因为饥饿发出的细微呜咽。
他想起今早替岭南王府皇庄附近的当铺送信时,隔老远就闻到的那股混杂着肉味的粮食香气,现在想起来,他都忍不住又咽了下口水。
当时的他也忍不住多吸了两大口香气,当铺穿金戴银的老板似乎看出来他的向往,重重哼笑道:
“傻小子,你不会以为那是好去处吧?那是岭南王府在招人修渠呢。”
“修渠怎么了?我有的是力气!”
“呵呵,有力气有什么用?那可是骗人卖命地方,你知道几年前修渠死了多少人吗!虽然号称给吃给喝还给工钱,但我看啊,能不能活着拿到还两说呢!”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饥肠辘辘的肚子让他迟迟无法入睡,一家人的窘境更是深深刺痛他的双眼。
如果是真的管饭,还给工钱呢?
他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现在干的送信的活计给的工钱实在太少了,一趟就一两文。若是修渠,肯定给的工钱更多吧?而且还管饭!就算一个月只有一百文,不,五十文,只要管饭,他就能攒下一笔钱给爷爷抓点药,给弟弟妹妹买一些香喷喷的能填饱肚子的食物
陈石头蹭得坐起身,摸黑爬了起来。他在堂炉中找到半截烧得焦黑的木头,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这是他偷听村里老童生的蒙学后学会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字:
“去挣钱,速回。”
天刚蒙蒙亮,皇庄外头的招工登记木棚前已经排了几个人的短队,大都是附近村里的年轻人,脸上各个都带着忐忑。甚至还有几个人就地睡在棚子下面,不知是不是无处可去才想来这里碰碰运气的流民。
王若昭坐在桌子后头,她负责在名册上登记,棚子前头站着维持秩序的田大牛。今日黎清禾刚好要皇庄清点修渠用的物资和工具,便也顺道来登记处看看。
陈石头昨夜就凭着一腔热血跑到了这个记忆中的报名点,可惜天还未亮,招工的人还没来,他便在棚下凑合了一宿,如今正排在队伍的前列。
可等招工登记真的开始了,他反而忐忑起来。
真的像当铺老板说的那样,这里是骗人送命的地方吗?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识不识字?”
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低着黑瘦的脸:“陈石头,今年十六,我是灵州下方村的。”
正在登记的王若昭停了笔,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黑瘦的孩子。他个头不矮,但瘦的厉害,面色是营养不良的白。
王若昭指指悬挂在木棚上的招工牌,温和道:“小弟弟,我们这只收十八岁以上的人。”
陈石头心里还在犹豫,但听到他们如此果断地拒绝自己,还是急得抬起头:“为什么,我可以的!我力气大,我还能抗沙包,一天几十袋都扛得动!”
一旁的田大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你这小身板,可干不动修渠这种抬土挖石的力气活。小孩,只招十八岁的人是我们王妃定下的规矩,你就回去吧!”
陈石头一听这话,委屈与饥饿一起涌上心头。他砰的一声就跪下了,眼泪毫无征兆地用了出来:
“求求您收下我吧!我爷爷病了,我们家全都好几天没吃过饱饭了我不要工钱都行,听说这里给吃的,给我口吃的就行了,我肯定好好干!”
他哭得眼泪混着尘土糊了一脸,这真情实感的哭嚎让周围的人都不免面露恻隐。
附近听到这动静的黎清禾也早就默默走了过来,听完了全程。
她定下十八岁这个规矩的时候倒没多想,只是觉得修渠是个长期体力活,多少也有点危险,不适合还在长身体的小孩,不想雇佣童工,便随口定下了这个规矩。
是她忘记了在这个时代,十六岁的少年已经可以成为一个家庭的支柱和希望了。
那头正为难的田大牛看见她来了,双眼一亮:“王妃,我是觉得十六岁的乡下小子已经可以当一整个劳动力来看了,看这小子的样子,想必他家是真没法子。”
一旁的王若昭也温声开口道:“而且开渠工程涉及面很广,除了挖土运石的主力军,辅助杂事的人手也很缺。看这孩子一片消息,我也觉得可以酌情考量。”
黎清禾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满眼祈求的陈石头,还是点了点头:
“起来吧,留下可以,但你不能逞强。以后规矩可以放开,十六岁以上的孩子也可以招来做些后勤杂活,不过挖渠的主力一天三十文,这些人一天十五文,一样管两餐。”
她看向石头:“怎么样,你愿意吗?”
陈石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了一瞬后狂喜涌上心头,重重磕了个头:“我愿意!谢谢王妃娘娘!”
他语无伦次地道谢,脸上还挂着泪,却咧开嘴笑了。
王妃娘娘真是大好人!
陈石头终于领到了属于自己的竹牌,上头写着编号丙七。他珍稀地把竹牌挂在腰间的系带上。
因多少认识一到十这几个数字,他成功在一群大字不识的青年中脱颖而出,被分在王若昭手下,专门负责清点运来的石块与杂料,将它们整理入库后,最后记上货单。
简单的学习后,他一头扎进尘土飞扬的露天库房。那里堆了好几车尚未清点入库的已运抵物料,他立刻投入了工作:将运来的石块、竹筒等等从板车上卸下,再按大小长短分门别类地码进仓库,清点完毕后,他再对照货单上的东西记下入库的数量。
又要搬运又要记录,他的手指很快因扛运麻袋而被磨得发红,但他却毫不在意,一遍遍认真核对、只生怕记错一个数字,辜负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好差事。
勤勤恳恳干了一上午,等终于听见中午放饭的锣声时,陈石头心跳如擂鼓。
他跟着吵吵嚷嚷的人群跑到伙食点,只见支起的几口香味扑鼻大锅冒着腾腾热气。掌勺的婶子给他碗里舀了满满一大碗浓稠的菜肉粥,粥里真的能看到切碎的菜叶和零星的肉末!然后,大婶又递给他两个成人拳头大小的红褐色果实。
婶子笑道:“这是红薯,王妃庄子上产的,又甜又顶饱!”
陈石头捧着碗和红薯,学着其他工人的模样走到一边蹲下。他先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粥,温热咸香、混着肉末的粥滑进喉咙,落入空瘪的胃袋,带来前所未有的滚烫满足。他连碗边都舔得干干净净。
狼吞虎咽地喝完粥,他咽咽口水,看着剩下的两个不断散发出诱人香气的烤红薯,到底强忍着没吃。他左右看看,见周围人都在专心用饭,没人特别注意他,便飞快地把两个还温热的红薯塞进里怀。
饱餐一顿后,下午干活的陈石头愈发熟练与卖力。紧紧贴着胸口的两个红薯凝聚着全家的希望,他只觉得力气更足了。
傍晚收工后他又领到了一碗稠粥和一个红薯作为晚餐。他照例飞快地喝完了粥,在渐渐暗淡的天光里怀揣着三个香喷喷的烤红薯红薯,朝着下方村方向飞奔而去。
下方村里的陈家已经乱成一团。
陈石头留下的那句话被发现了,他们请来村里的老童生帮忙认字,才知道这小子是自己溜出去找活干了。
“这个傻小子,他能去哪儿挣钱啊!是不是被人骗了?”陈石头的娘哭成了泪人。
陈爹一言不发的闷着头,红着眼眶就要出门去找。
就在这时,破木门被砰地推开,陈石头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上脏兮兮的,却笑得牙不见眼。
“石头!”
“哥!”
一家人又惊又喜,围了上去。陈石头娘一把抱住儿子,捶打他的后背:“你这死孩子,跑哪儿去了!吓死娘了!”
陈石头嘿嘿傻笑,挣脱开怀抱后神秘兮兮地关上门,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带着他体温的红薯。
“爹,娘,爷爷,奶奶,杏儿,狗娃,你们看!”
他献宝似的把东西放在桌上,大家围着一看,是三个圆滚滚的红褐色陌生果实。
作者有话说:
推推预收1、《狂徒竟是疯批暴君》【咸鱼好吃好色女主×阴湿男鬼疯批暴君】前世一路卷成太医令但被毒酒赐死的姜眠云,重生后大彻大悟:卷什么卷,这辈子一定要吃好、喝好、睡好!于是她咸鱼了,种草药、吃火锅、摆小摊,跟某个雨夜救下的侍卫颠鸾倒凤、秽乱宫闱,之后揣崽假死出宫,意图招赘。直到她被早死的亡夫堵在门口。亡夫一身龙袍,眸中翻涌欲色,摩挲她颈后红痣:“卿卿,怎么睡了我却不负责?”本文又名《咸鱼女医重生摆烂日常》《陛下他非要当我赘夫》预收2、#10777665《反派继室生存指南》林舒意穿书成大反派的恶毒继室,决定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小命,于是整内务、开铺子、养好走歪的继子继女,顺便招了个一见钟情的高大英俊男人做自己外院的护院,只差一纸休书就能奔赴美滋滋的小日子。可她红杏出墙的男人,就是自己名义上的夫君。预收3、#10743056《被冷面摄政王捡回家后》警惕心强貌美小可怜×年上腹黑爹系摄政王,年上腹黑男主重生后的报恩。
第44章
看见失踪了一天的哥哥摆在桌上的果实, 狗娃已经凑上来嗅嗅摸摸:
“哥,你带回来的是啥子?”
“这是岭南王妃庄子上的红薯!听人说又好吃又顶饱, 大家快尝尝!”
“你这崽子,你怎的跑到王妃的庄子上去了,那可是天大的贵人,冲撞不得啊!”
陈石头却兴奋极了:“娘,您别担心,王妃娘娘是好人!”
他将白天的事一一道来, 重点说了自己如何在王妃庄子上得到了一份既轻松、又包吃、还给工钱的好活。做工时提供的免费的伙食可好了,比稀稀拉拉的菜汤好得多,不仅有红薯还有肉粥喝呢!
“真的有这种好事?”一向凶巴巴的奶奶也笑了起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红薯。
“真的!爹, 明天你可以跟我一起去瞅瞅, 王妃娘娘可说了, 还缺人呢!爹你去了可以一天拿三十文!”
这天晚上,陈家破天荒地没有继续喝那早已喝腻的稀薄菜汤。
蒸好的香甜红薯,微微裂开的外皮里还可以看见金黄甜糯的薯肉,一家人美滋滋地吃了个感激,只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
第二日一大早,陈石头就带着他爹和村里另外三四个将信将疑的男人, 一道出现在了皇庄招工的木棚前。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 陈石头家这样的情况屡见不鲜,甚至传到了灵州附近几县。
黎清禾发现,灵州修渠队伍里出现越来越多的生面孔。
谢知珩说这事, 只笑着说这是因为皇庄的伙食供应点就是最好的活招牌。
“你们说的是真的,真的给饭吃?”
“小伙子,你可别不信!不仅有饭还有肉呢!”
“我倒是觉得这红薯比肉还好吃香甜。”
“毕竟王妃可不是以前那些黑心的官老爷, 不仅工钱从来不拖欠,还让我们搬运时注意安全呢!”
“每日都是辰时上工,酉时下工,不会让我们没日没夜地干,王爷王妃真是好人呐!”
活人招牌与热气腾腾的香气驱散了许多人心头的恐惧怀疑,随着时间的推移,招工的名册越来越厚,修渠队的人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谢知珩虽然忙碌,但有空时总会来皇庄前走走,看看他的小娘子。她有时在指点如何高效地去除淤泥杂物,有时在直到探路队该如何设计路线,还时不时回信给三江交汇处堤坝修筑的官员,讨论该如何用最省的材料建出最坚固的水坝。
是的,三江交汇处修筑小型水坝的事虽然交给郡守府来承办,但这水坝的设计图是黎清禾与经验丰富的岭南水部官员共同设计的。
这还得多亏回京路上,谢知珩教她的一手毛笔字。正因有个温柔又厉害的习字师傅,现在她的字偶尔还能被回信的水部官员夸一句初具风骨呢。
“王爷你看,我们的队伍已经越来越壮大了,第一道主干渠的人手已经凑齐了,眼看着渠道快要勘测完毕,淤泥杂草都清的差不多了,我们马上就可以正式动工了!”
“都是娘子的功劳。”谢知珩柔声道,拿出手帕来替她擦拭额头的汗珠。
带着淡淡香气的手帕轻柔地覆在脸上,谢知珩微凉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耳垂和唇珠,黎清禾莫名有点红了脸:
“王爷说的太客气了,这都是为了我们的地呀。”早日修渠完毕,她就能早日回家!
听到她说“我们”二字,谢知珩笑得更温柔:“娘子说的是,都是为了我们。”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放低了声音,语调愈发缱绻。
黎清禾心跳漏了一拍,只觉得他说的话怪怪的,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怪,亦或许是他擦汗的动作太轻柔,擦得她耳朵痒痒的,便胡乱点点头,假装淡定、实则仓促地逃走干活去了。
谢知珩看着她红彤彤的耳垂,眼底的笑意如春水漾开。
他的娘子,在感情上真是比种地上迟钝得多。
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又过了几日,灵州前段与堤坝处的后端河道基本已经实地勘测完毕,铺设河道的工程早已开工,堤坝处的拦水石堰亦已开始建设,提前开凿好的条石一层层垒砌,按着黎清禾设计的图纸稳步推进。
唯有这河道的中段,有座名为云雾山的高山,山质冷硬,绕行则需多行三十余里,无论是开凿隧洞还是绕行都所耗甚巨,究竟如何处理尚无定论。
黎清禾思来想去,最终决定亲自带队实地勘探一番。
谢知珩本坚持同去,但黎清禾心疼他腿脚不便,何况山里轮椅难行,三番五次劝说后到底是将他拦了下来。谢知珩拗不过她,只好要求她必须带上阿七,务必早去早回。
云雾山山路崎岖,黎清禾跟在开路的阿七和田大牛后头,身后还跟着几名护卫与有经验的水部官吏。
黎清禾一面爬一面观察着山势和岩石植被,一行人不知不觉间便爬到了半山,几个年纪大的官吏已有些气喘吁吁。
就在他们准备选个地方稍作休息再上路时,山林掩映的山路尽头影影绰绰地出现了许多道身影,约莫三四十人。
等他们走进了,黎清禾等人才看清。只见这伙人一眼看上去全是男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浑浊,虽然衣衫褴褛,但手里都拿着树枝棍棒,甚至还有拿着柴刀镰刀的。
黎清禾眼神好,甚至还看到为首的汉子拿着的镰刀上,有些许暗红痕迹,倒像是未擦拭干净的血迹,看着颇为来者不善。
阿七已经无声地挡在了她身前,手按在腰间。
田大牛大步一迈,大声喝道:“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甚么!”
那伙人闻言倒是真的停在了离他们十几步的距离。为首的汉子扫过黎清禾等人,与周遭的人嘀咕了几句,似乎在犹豫什么。
黎清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面的这伙人人多势众,武器也多,自己这里虽然有阿七和几个护卫等等能打的,但她自己和那几个水部官员明显就是拖后腿的,其他人更没有趁手的武器,譬如喊话的田大牛,就只是色厉内荏地抓紧手上开路用的镐子,若真厮斗起来,只怕是两败俱伤。
来岭南的这段时日,她早已充分领教匪患横行是什么意思,但这伙人却不像自己遇到的那些亡命之徒一般上来就是谋财害命,看上去是能沟通的。
于是她清清嗓子,尽量亲切地开了口:“这位大哥,我们是岭南王府的人,因与郡守府共修水渠的事而来,在此勘探地形,不知各位为何而来,可否行个方便?”
她特地把岭南王府和郡守府都搬了出来,只盼着对面三思而后行。那汉子紧紧盯着她,没有回话,倒是他身后跟着的人群一阵骚动。
田大牛往她身前挪了几步,将她的身形完全挡住,而后压低声音道:“王妃,若是情况不对,一会儿您先跑,我们留下断后。”
谁知他这话一出,为首的汉子突然上前一步。
黎清禾心里咯噔一声,正准备见识不对就躲,却见那汉子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来!
他这一跪,身后那十几个人也呼啦啦跟着跪倒一片。
“您是王妃?是那位种出红薯、开渠赈济的岭南王妃娘娘吗娘娘!”
那汉子颤着声喊道,看上去激动极了。
这边的人全都愣住了,黎清禾迟疑着点点头。
那汉子见状,砰砰就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王妃娘娘,可算找到您了!小人岭中潭平县逃荒来的刘顺道,这些都是我们县的人,我们那儿实在活不下去了!”
他身后的人群也响起压抑的低泣,聚在前头握着武器的男子们卸下戾气,纷纷散开,露出了后头藏着的的女人孩子和老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啜泣:“我们那从入春一直旱到现在,县里粮价飞涨,家家仓里都空了,县令早早地逃命,我们只能吃树皮草根,后来……后来就是易子而食……”
黎清禾心头一紧。易子而食,她只在史书里见过这个词。如今这些活生生的人就跪在她面前,一面哭求哀泣,一面诉说这人间惨剧。
田大牛听得咋舌,上去扶起了刘顺道等人:“潭平县离我们这有几百里远,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我们走了一个多月,路上遇着的两股流匪抢了我们仅剩的干粮,还打伤了几个人。王妃娘娘,求您收留我们吧!我们有力气,我们什么都能干,只求一口吃的!”
黎清禾看见那妇人怀里的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睁着双大眼睛茫然地看着自己,喉咙一阵发紧。旱灾的阴影蔓延得远比她想象中更快,也更为残酷。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决定:“出一个腿脚最快的护卫领他们下山,先安排他们吃顿饱饭,若周医师有空便请他来看看伤。然后领着他们去王若昭那,愿意修渠的就招进队伍,体弱带伤的也可以安排着做些轻省活计。”
黎清禾看向那为首的汉子:“刘顺道是吧?你们一路辛苦,先随我们的人下山安顿。只要踏实肯干,绝不会少你们一口吃的。”
“谢谢娘娘大恩大德!”刘顺道等人又要磕头,被黎清禾坚决制止了。
一切妥当,黎清禾顺嘴问到:“对了,你们对这一带的山路地形熟吗?我们正准备探路开渠呢。”
刘顺道眼睛一亮:“熟!我们潭平本就山沟沟多,钻山爬岭我们都熟得很,逃荒时为了避开匪患,我们有好多路都是绕着山脊、钻老林子走的!”
他指指脚下的云雾山:“这里我们就绕过好几遍,这山的东边看着陡,西边其实有缓坡,好像还有条猎户踩出来的小路能绕到山背后去。”
黎清禾心中一动:“你确定?”
“确定!我们就是从西边那个方向过来的,看见过那条路的痕迹!”
刘顺道指指方向:“还有呢,再往前的方向,我记得还有两座高山夹着,看起来是绝路,但其实两山之间的峡谷最窄处有条被藤蔓遮住的缝隙,瘦点的人侧身能过。过了那缝隙,后面又是一片缓坡地,能省好多绕路的功夫!”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若真有这样的小道,那不仅云雾山的难题解决了,后面水道上那两座连绵高山的问题也能一并解决!
黎清禾立刻让刘顺道仔细描述云雾山小路和那两座高山山缝的位置特征,其他几个熟悉地形水道的官吏也围过来,几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都觉得可行性很高。
云雾山这道难题有了更优的绕行方案。虽然也需要清理道路,但比起开山凿石,无论是工程量还是危险性都大大降低了。
黎清禾由衷地朝刘顺道笑起来:“刘顺道,你们可是立了大功!”
刘顺道看着她干净明亮又美好的笑容,黝黑的脸悄悄涨得通红,搓着手憨笑:“能帮上娘娘的忙就好!”
几日后,他们新设计的水道的勘探结果摆在了谢知珩和黎清禾的书案上。
“云雾山上果然有废弃小路,清理加固后可供水道通行。后头两座高山的缝隙也找到了,最窄处约两尺,需稍加拓宽,但岩体坚固,无须大动。这样一来至少能省下两个月的工期,刘顺道他们真是帮了大忙!”
谢知珩的目光落在她格外明亮的眼眸。他的小娘子似乎有种奇特的能力,能让接近她的人心甘情愿地为她奔走。
他轻笑:“娘子总是能遇到贵人。”
黎清禾正色道:“这是他们自己从绝地里挣出来的活路。我后来也打听了,潭平、临川等岭南中部几县的情况比我们这严重得多。官府豪强闭门自保,匪患乱象滋生,若我们再不开渠引水,只怕流民会越来越多,整个岭南都要乱起来。”
谢知珩点点头:“娘子所虑极是。如今人手渐足,路线也明朗,开渠一事可全面动工了。郡守府那边,裴怀瑾也递了话,追索的亏空初见成效,可用作渠工支应。”
他看向黎清禾:“只是,如此一来,娘子又要辛苦了。”
他说着,自然地伸手替黎清禾将一缕跑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微凉的指尖看似不经意地擦过她温热的耳廓。
黎清禾微微一颤,不知为何,近来裴怀瑾每次触碰到她的耳垂,微妙的酥痒感总是一点点蔓延。她下意识晃了晃脑袋,晃走胡思乱想:“这有什么辛苦的,大家齐心合力把渠修好才是正经。”
谢知珩只笑着捻了捻指尖,他看着黎清禾微微发红的耳根,发现了有趣的秘密。
他的小娘子耳根似乎尤其敏感,从前耳语时都会隐隐变红,现在一旦触碰后,更是红如滴血玛瑙般微微颤抖,可怜可爱。
真想用唇齿狠狠丈量吮吸那红透的耳廓,听她那时会发出怎样的可怜呜咽,看她湿漉漉的双眼是否能只映出自己的身形。
最终,他却只是敛了眸中深色,低笑着应道:“娘子说的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堤坝修筑与灵州水渠工程, 在岭南郡王与郡守的共同推进下早已是如火如荼。
灵州水渠主干道沿线,数百名渠工依着各自的队伍划分, 挖土的挖土、搬石的搬石,水渠雏形日益清晰。云雾山的渠道正是沿着刘顺道等人发现的小道修筑的,后头两座高山的缝隙也凿宽了,足够小型推车推行。
在热腾腾的菜肉粥与一个个香甜红薯的激励下,齐心协力的号子从清晨喊到日暮,大家都干劲十足, 只盼着早日领到工钱。
刘顺道等人修养好身体后,特地回到岭南中部的家乡,又唤来一大帮同样万念俱灰、形容枯槁的乡民镇民,如今这群潭平等镇来的流民正是渠工中最卖力的一波, 他们使出豁命般的劲头, 只为回报那一碗碗救命的食量。
就在水渠工程日复一日地稳步推进时, 岭南郡王与郡王妃的名声悄然传开。
尤其是黎清禾。
她不再是岭南人们口中那个嫁给残废王妃的京中庶女,而是能种出神仙粮食的神仙娘娘。王妃娘娘庄中的红薯又大又甜又饱腹,王妃娘娘水渠队中的工钱总是发得最多最准时,王妃娘娘时常亲自去关心大家,伙食供应摊上近日还多出了免费的凉茶
经由朴实的嘴口口相传,许多人家中都开始有了黎清禾的画像供奉, 连田大牛家都摆上了。
黎清禾第一次听说这事时简直哭笑不得, 但这也愈发坚定了她一定要挖好水渠、种出更多粮食的坚定决心。
她又怎能辜负岭南的大家给她的一腔信任呢?
只是她没想到,她的名声也飘进了郡守府的后院里。
郡守府精致的庭轩中,黎清芷倚着临水的水人靠, 有一搭没一搭地投喂着湖中的锦鲤。
其实岭南倒不如她出发前想的那般荒蛮落后,但自打来了岭南,她清丽的面庞却笼着总也挥之不去的郁色。
这正是因为裴怀瑾。
比起京中, 自打来了岭南,裴怀瑾对她愈发温和谦恭,流水似的珠宝与缎面也一样不落,但他的眼神却中不再似最开始那般,总会因她的容貌才情而泛起心动欣赏的涟漪。
他愈发频繁地独立停留书房,处理那些总也处理不完的岭南公务,只是偶尔她送去羹汤时,能看见他对着身侧墙上的画卷定定出神的身影。
贴身丫鬟碧珠见她神色郁郁,笑着地上来一碗冰碗:“夫人,这是老爷今日给您送来的。”
黎清芷瞥了眼那冰碗,里头是捣碎的冰沙,配了些特制的红薯圆子,淋上蜂蜜,是她那个好庶妹想出的新鲜事物,也是这些时日岭南贵女们最爱的甜点。
想到黎清禾,她顿时兴趣缺缺。
明明从前只是跟在她背后唯唯诺诺的庶妹,一个替嫁的弃子,凭什么能压过她费心才能维持的贤德才名,如此容易地收获岭南口口相传的赞誉清名?
于是她淡淡道:“随我去送还给老爷吧,我不爱吃凉的。”
她放下鱼食,领着碧珠来到裴怀瑾的书房,却见他人不在。
门口的侍从陪着笑脸:“夫人,老爷说今日要去灵州水渠工段巡视,怕会回来很晚,特地留下嘱咐说夫人不必等他,自用晚膳即可。”
灵州灵州,又是灵州,到底是去看灵州水渠,还是去看那个人的?
黎清芷顿时气上心头,面上更沉郁几分,抬腿便往书房里走:
“碧珠,给我把那碗冰碗放在老爷书案上,让他回来后自己享用吧!”
门口的侍从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尴尬:“夫人,老爷说书房不许其他人进”
这话倒也没错,之前裴怀瑾总是以官务敏感为由不让她进这间书房。
只是黎清芷今日实在心情糟糕,于是摆出了主母的架子,冷冷地打断了侍从:
“怎么,难道我是其他人?”
侍从被吓得讷讷不敢言,连忙退至一旁让出了道路。
黎清芷带着三分怒气冲进了书房,一心只想放下冰碗,好好叫裴怀瑾领教她心中的不满。
只是想到裴怀瑾从前异常的禁令,她突然冒出几分疑窦:这书房难道有什么秘密不成?
这么想着,黎清芷的目光便梭巡起来。
裴怀瑾的书房倒是与在京中时布置的一般无二,简约却不失风雅,一人高的红木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摞着书卷,书案上摊着案牍,大都是关于岭南繁杂事务与修渠事宜。
她倒也没乱翻,起身欲走,却在此时看见了那副裴怀瑾总是盯着出神的画卷。
这画卷位置很巧,就在座位左侧,一偏头就能瞧见,只是这角度刚好被书架挡了个结结实实,在外头什么也瞧不见。
这画只是一副是平平无奇的高山流水图,黎清芷倒也没起什么疑心,只是忽然看见画卷边框沾了点墨汁。
她掏出手帕,本只是想着顺手擦干净这点墨迹,谁知一擦下去那画卷竟晃动起来,而后便露出了下方另一种不同的纸样
原来这画卷下头竟还重叠着另一幅画!
黎清芷眉头拧了起来,不知怎的有点不详的预感。
她指挥碧珠卸下了上头盖着的那层伪装画卷,下方的画赫然露出真容。
那画上的背景正是熟悉的黎府后院。丛丛杏花下,一个身着半旧鹅黄裙衫的少女正微微仰头,几点花瓣落在她的莹润的脸庞,似有微风轻柔地托起她细碎的鬓发,这极为细腻的笔触连少女微扬脸庞上那小心翼翼又充满希冀的眼神都刻画的入木三分。
这少女只露了个侧脸,但黎清芷一眼就认出来,这正是黎清禾!
一旁同样认出的碧珠吓了一跳,赶忙偷觑黎清芷的脸色,只见黎清芷呆呆地立在当场,许久未曾动弹,面色苍白至极。
一直高悬头顶的模糊猜测终于还是落了下来,如一柄大刀将她的心劈得粉碎。
蓦然间,她端着冰碗的手狠狠一抖,昂贵的琉璃碗顿时哗的一声砸到地面,冰沙与红薯圆子混着琉璃碗碎片滚落一地。
凭什么?她堂堂工部尚书嫡女,愿意下嫁他这么一个寒门出身的穷书生,日日辛劳操持中馈、打点人脉,助他步步高升,他竟不知珍惜珍重,反而将她庶妹的画像藏于身侧日日相对!
盛怒之下,黎清芷反而笑了。
她缓缓将那副高山流水图重又挂了上去,又唤人来收拾地上碎了一地的冰碗,最后威胁门口的侍从不得将她进入书房的事告知裴怀瑾。
“碧珠,马上备车,我们去岭南王府。”她缓缓开口,唇边笑意不消:
“也是时候该探望探望我那个好妹妹了。”
————
郡王府,黎清禾原本正伏在案上核对一沓沓水渠路线图与今日消耗呢,就听春杏来报说嫡姐黎清芷来探望自己了。
黎清禾闻言一愣。
她同这位嫡姐可一点也不熟,黎清芷更是清高孤傲的性格,一向不太看得上自己,怎会突然上门来探望?
但到底是原身的血脉姐妹,黎清禾便点点头:“请她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