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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岭南王府的这场大火整整烧了一夜。

岭南王府本不算大, 可李德全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在好几个偏僻处都放了火, 这火又借着夜风的风势快速蔓延,从前院到后院、墙角到房梁,一发不可收拾。

王府中的护卫来来回回了一整夜,直到天色将明,左骁卫的人紧急调来水龙,皇庄的佃农们亦是提着水桶成群赶来, 这才将冲天的火光一点点浇灭。

原本不算繁复奢华、却颇为精巧的雕梁画壁,已成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阿七并几个护卫正埋头在偏院塌陷主屋的废墟中翻找着什么。

阿七紧抿着唇,豆大的汗珠顺着鼻梁落下, 鼻腔满是木料烧焦的刺鼻恶臭, 夹杂着一丝令人心悸的皮肉焦糊味。

不久, 隔壁的护卫似乎发现了什么,与同伴一道从塌陷的主屋里,抬出两具焦黑的人形。

只有轮廓还依稀能分辨出这是两个人。这两个人的衣物早已化为灰烬,焦黑瘫软的四肢更是被烈火摧残得面目全非,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只有令人作呕的焦糊在无声蔓延。

“这难道, 是王妃和春杏姑娘吗?”

不知是谁低声问了一句, 却没有人回答。

阿七一个脱力,单膝跪在蒙了一层焦黑灰烬的地面,滚烫的余烬尚带温度, 他却完全察觉不到疼,唯余满嘴苦涩。

他不敢看那两具尸骸。

如果昨日他没有跟着王爷走,而是留在王府, 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他留在偏院守着,是不是能带二人早日逃离火场?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起来。”

是谢知珩。

昨夜是他第一个带头冲回王府,而这整整一夜,他更是滴水不进、一言未发,只是忙碌在火场前。

此刻的他依旧是面无表情,双眼却死死盯着这两句焦黑的尸骸。

阿七有点哽咽:“主子,王妃她”

谢知珩却平静地打断了他:“这不是她。”

“可这两具尸骸是在王妃的主屋中发现的”

“住嘴,这不是她!”

谢知珩这次的打断近乎粗暴。

他并未再向那两句尸骸投一个眼神,只是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偏院。

阿七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次出声,只是默默跟了出去。

临走前,他的眼神却不由得瞟向找到这两具尸骸的地面,那些散落的金钗耳饰残片,正是王妃、春杏曾佩戴的款式。

如此显然的线索,王爷还要自欺欺人吗?

王爷不会是被刺激得过了头,失心疯了吧

可王爷显然打定了主意。

从院门出去后,他便要来了整个岭南的地图,一个人锁在书房一下午,谁也不知他在里头做什么,更是连午食也未曾用过,周医师与送餐的仆从急得团团转。

虽然王爷最早在京中处理正事时,也是如此废寝忘食,但自打王妃来了后,只要是二人一道用的餐饭,王爷是向来准时开席、从未耽误过的。

继续饿下去可不行,这会把身体拖垮的!

阿七在门口踌躇许久,最终还是大着胆子端着饭菜闯了进去:

“主子,已经申时三刻了,您多少用一点饭吧。”

谢知珩没有任何反应。他坐在书桌前看着地图,正写写画画些什么。

“主子,从昨夜到现在您滴水未进,这样下去您的身子会撑不住的——”

“出去。”

谢知珩的语气十分平静,阿七却打了个寒噤。

他不敢劝,只好躬身退下。

可走到门边时,阿七到底还是忍不住,低低补充了一句:

“主子,如果王妃在,一定不愿看见您这样”

不过话音刚落,阿七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王妃已经不在,眼下他还在王爷面前说什么刺激他的胡话?

他的心猛地一沉,扑通跪了下来:“属下失言,请主子责罚!”

冷汗涔涔而下,阿七低着头等待着主子的责罚。

可意料之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来,等到的反而是一声轻笑:

“呵。”

阿七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到书桌后的谢知珩,嘴角竟泛起一丝笑意。

谢知珩的确一贯是笑眯眯的,可此刻,这笑容却让人毛骨悚然:

“阿七,你说得对。你把饭递过来吧,她若看见本王这样不爱惜自己,定是会不高兴的。”

“毕竟她那人,最是心软。”

阿七的喉头发紧,动作却不敢停,依言将餐饭递了过去,然后就看见他有洁癖的主子在书桌前大口大口用了起来,即使汤汁洒溅一手也毫不在意。

阿七呆呆地看着谢知珩,一个不可抑制的念头涌上心头:

看来主子,真的疯了。

可谢知珩放下空碗时,双眼却无比清明:

“阿七,相信我。那两具尸骸,都不是她。”

“主子,那尸骸烧成那样,如何能断定不是?”

“若是活人被烧,极致痛苦下定然会本能蜷缩,可院中搬出的两具尸骸却四肢瘫得平直,这分明是断气后才被扔进火中的。”

阿七回忆起那两具尸骸的样貌,顿时眼前一亮。

“另外,火中找出的四具护卫尸骸亦是如此,且脖颈处刀口齐整,很像京城暗卫的刀法。除了李德全,岭南还有谁有这种手法?”

“既如此,那他放火定然是为了掳走娘子。若只是想杀人,何必多此一举?”

阿七重重点头,早已心服口服。

若是自己就被这么简单的手法唬过去了,果然还得是主子!

谢知珩这时方才取出锦帕,一点一点擦拭干净手上的汤汁。

他慢条斯理道:“依我看,那两具尸骸不过是他留下的障眼法罢了。这怕是我那好皇弟的手段,为了让我以为娘子已死,在方寸大乱中露出破绽。”

谢知珩淡淡笑了,与从前一般无二:“本王绝不会让破坏我同娘子感情的小人得意的。”

阿七垂下头。

他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与此同时,岭南边境的山道上,一座不起眼的小轿正颠簸前行。

走在最前头的李德全早已换下那身惹眼的内侍服装,披着灰扑扑的布衣拌作普通老仆,四周跟着七八个腰佩短刀的护卫。

坐在小轿内的,正是黎清禾与春杏。

这该死的李德全,还说什么会好好对她!

此刻,她与春杏二人均是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团,逃跑实在困难得很。

被脱下钗环、塞进这顶小轿后,她们已经在颠簸中赶了一整夜的路。

黎清禾的手腕被麻绳勒得生疼,可她始终没有想过放弃逃跑。

她一直在试着活动绳结,好在绑她的人似乎有些匆忙,绳结打得并不算紧,在几个时辰的挣扎后,已然有了松动的痕迹。

透过时而飘荡的车帘,她在心里默默记着路线,并估算着时辰。

眼下已是第二日黄昏,这里的山路她从未见过,想必已经远离灵州。

因着没寻到合适的逃跑时机,她与春杏一路上都装得安分得很。

外头的护卫显然也有几分松懈,此刻正低声的交谈:

“嘿,你听说了吗?岭南王忽然下令封闭了岭南地界的所有关口,到处排查可疑人等,连野山野路都不放过呢。”

“啧,那姓谢的还真是疯了。”

“可不是吗,听说他甚至亲身上阵在各个关口过问,连一只可疑的苍蝇都不放过。”

“那咱们这可怎么办?"

“这不是在跟着李公公走最偏僻的野道呢。啧,这破路,颠死了!”

谢知珩果然在找她,看来他去剿匪还算顺利!

偷听到对话的黎清禾不由得心里一暖,但又很快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她得赶紧想办法逃!

前路愈发颠簸崎岖,举目都是荒僻。也不知走了多久,一声暴喝忽然传来:

“前面的车队站住!”

整个轿子猛地一顿,黎清禾与春杏撞作一团,而外头赫然响起拔刀声:

“给老子把财宝和女人都留下来!”

难道又是遇到了山匪?黎清禾立刻激动起来,她从没像今天这样期待山匪的出现!

山匪好哇,这样她们就能趁乱找机会逃出去了!

外头,李德全刻意压低嗓音冷声道:

“我劝你们识相些滚远点。你可知道我们是谁吗?”

那山匪头子却哈哈大笑:“老子哪管得了这么多,老子只在乎宝贝!”

轿中的黎清禾加快了挣脱麻绳的动作,也偷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心里却不由得泛起一丝疑惑。

怎么感觉这山匪头子的声音,好像在哪听过呢?

她来不及细想,外头已经打了起来,兵刃交击下,惨叫与马蹄声乱成一团。

从轿帘的缝中往外看去,只见那伙山匪起码有三四十人,黑巾蒙面下个个装备精良、刀法凌厉,比从前遇到的山匪手脚利落得多。

李德全的护卫自然也是精兵,可对方的人数是自己的数倍,又已疲行大半天,自然这伙凌厉的山匪打得七零八落,有两个个护卫已然倒在血泊中。

李德全气得跳脚大骂,可那山匪头子反而却越发猖狂,这会儿甚至一刀一个又连下二人,砍得剩余的护卫们节节后退。

恰在这时,本已略有松动的绳结终于被黎清禾磨散了!

她赶紧活动起手腕,咬牙忍着皮肤摩擦下火辣辣的痛感,一点点将手腕从松散的绳圈中抽了出来。

双手解放后,她又迅速帮春杏解开绳子。

“小姐,我们该怎么办?”春杏眼巴巴地望着她。

黎清禾压低声音:“外头在混战,你看我手势,到时候我们趁乱分头跑!”

春杏泪眼汪汪地点了点头。

黎清禾深吸一口气,又向外看去。

此刻轿子外头的胜局已呈一边倒的局势,几十个山匪折损不大,李德全这边的护卫却在血泊中倒了一半,剩下的依然在负隅顽抗。

不能再拖了!若等到胜局已分,反而难逃!

黎清禾当机立断,猛然拉着春杏跳下轿子,二人立即分头朝两侧山林拼命跑去!

不知过去多久,一片混乱的战局中才有人焦急喊道:“王妃人跑了!”

李德全闻言回头一看,顿时气急败坏:

“你们干什么吃的!算了,先别管这些山匪,快去追她们!”

可那山匪头子听见这话,反而比李德全更急。

他一刀砍翻面前的又一个护卫,一抬头,正看见黎清禾的背影没入山林。

“兄弟们,跟我一起去追那个穿青衣的姑娘,千万别让她跑了!”

说罢,他立刻打马朝黎清禾的方向追去。

黎清禾回头瞥了一眼,只见数十个山匪都朝自己追来,那压迫感可谓铺天盖地,立刻加快了脚步。

她在山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枯枝不断刮过她的衣裙和身体,可她顾不上疼,只顾埋头往前冲。

可她的体力终究有限,脚步还是愈发慢了下来。

更糟糕的是,李德全看见山匪头子朝这个方向追来,也带着剩余的护卫紧追不舍。

他甚至开始收买这些来历不明的山匪们:

“大哥,只要您能活捉那个女子,咱家就既往不咎,还给您的兄弟们送一万两雪花银!若是需要别的什么,您也尽管开口!”

山匪头子闻言哈哈大笑,却爽快地应下了:“成交!”

于是这先前还打得热火朝天的两路人马,开始前后夹击地包围过来。

糟了,这伙山匪见钱眼开,跟李德全合作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黎清禾心下一沉,急速奔跑下的双腿也愈发沉重,可她依然咬牙硬挺。

可天公不作美,又跑了几步后,更大的噩耗来了:

前方,没有路了。

穿过茂密的树丛,她却冲到了一处峭壁前。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谷地,进退维谷。

身后,山匪头子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李德全带笑的声音也传了过来,满满的胜券在握:

“王妃娘娘,您可别再白费力气了,您逃不出咱家的手掌心的。”

黎清禾暗恨不已,望着眼前的峭壁,甚至想咬牙一跳了之。

可理智终究占了上风。

这峭壁看着实在太高,下头也没有河流水源,这一跳下去,怕是不死也得残。

犹豫之间,山匪头子已经冲到眼前,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黎清禾握紧拳头,正准备做最后的挣扎,那人却忽然翻身下马,大步朝她走来。

“你,你要做什么!”

在黎清禾瞪大的双眼中,那山匪头子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提到了马背上!

自己也翻身上马后,他强硬地牵起黎清禾的双手环在自己腰间,而后勒转马头朝李德全跑去。

李德全顿时眉开眼笑:“这位好汉,就是她!只要把她留下,您要什么都行!”

“哦?”

这山匪头子低声一笑,却一只手抽出腰间的长刀,凌厉的刀光一闪而过。

李德全还没来得及反应,头颅便已飞了出去。那张总是挂着阴冷笑意的脸上,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呵呵,若我说,我要的是你的命呢?”

鲜血喷涌而出,李德全的无头尸身在马背上晃了晃,轰然倒下。

黎清禾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李德全滚落在地的头颅,一时竟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李德全身边,硕果仅存的三四个护卫,被这突然的袭击惊在原地。

可刚刚还在合作追捕的山匪们却像早有默契般,纷纷拔刀砍向这几个护卫。

乱刀之下,不过片刻功夫,李德全一方已然全军覆没。

黎清禾双手尚僵硬地拦在那山匪头子的腰间,整个人呆若木鸡。

身前,那山匪头子随手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忽然回头笑了:

“黎姑娘,别来无恙啊。”

听到这熟稔的带笑嗓音,黎清禾猛地愣住了。

却见面前的男人伸手扯下脸上的面罩,露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俊脸。

那脸颊上还沾着几点李德全喷洒的血,衬得笑容愈发张狂。

“林……林大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一直到被林观海捞上马背好一会儿, 黎清禾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阵阵马蹄踏过李德全和他的护卫们倒下的尸身,而后那些打扮做山匪摸样的南和庄庄民们手脚利落地拖走尸体、清理血迹与打斗痕迹, 黎清禾这才终于有了实感。

看着山匪蒙面的黑巾下的一张张熟悉面孔,阿水、大柱、赵伯黎清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你们动作怎么这么熟练啊!

麻利地处理完现场,林观海等人又颇为熟练地分头行动起来。

一小部分人负责牵着新得的马车马匹走陆路,剩下的大部队则带着黎清禾走水路。

才刚上船,大家纷纷围向黎清禾身旁, 一个个盛满激动与关切:

“黎姑娘,还好你没事!”

“听到岭南皇庄起火的消息可吓死我们了”

“庄主立刻带着我们全庄出动来救你呢,还好赶上了!”

黎清禾坐在摇摇晃晃的熟悉的硬木广船上,又激动又不解: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的?”

这问题可困扰了她一路。

要知道连紧急排查各个岭南关口的谢知珩都还未挖掘道她的行踪, 那李德全一行人更是将痕迹遮掩得完美无瑕, 这远在南和庄的大家怎么能做到动作如此迅速呢?

众人纷纷住了口, 一个个支支吾吾地瞟向林观海。

林观海憨笑着摸了摸脑袋,似乎在纠结要不要实话实说,却在这时,一个黑巾蒙面的瘦削身影绕过众人,步履悠悠地走到了黎清禾面前。

黎清禾一打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上次初探南和庄时, 有过一面之缘的副庄主。

这副庄主颇为神秘, 上次南和庄篝火晚宴时自己曾与他短暂交流过,但在见到他第一面时,黎清禾就觉得他身上有熟悉之感。

她肯定是在何处与这位神秘的副庄主见过面。

到底是在哪里呢?

黎清禾还在绞尽脑汁回忆时, 副庄主已经步步走到她的近前。

这位神秘副庄主的身形不高,一头乌发高高束起,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此刻, 那双眼睛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她,沉静地开了口:

“王妃娘娘,您的行踪是我告诉大家的。”

这次的声音并不如上次那般刻意压低而沙哑,因此黎清禾立刻就认出了这道声音,这是个熟悉的女声——

“昭姐姐,是你吗?!”

见被识破,这位神秘副庄主也就摘下了蒙住下半张脸的黑巾,露出一张熟悉的、清隽秀丽的脸。

果然正是王若昭!

她一身男装打扮,束在脑后的长发利落英气,迎着黎清禾瞪大的双眼和冲破喉咙的惊呼,王若昭直接盈盈跪了下来:

“若昭过去的隐瞒实在情非得已,还望王妃恕罪。”

黎清禾一面因为她这双重身份而震惊,一面又被她突然的下跪吓了一跳,赶忙冲上前一把将她扶了起来:

“昭姐姐你这是在做什么,明明是我该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呢!”

一旁一直在观察黎清禾表情的林观海,看她的脸上似乎没有明显的抗拒,这才长舒一口气。

他把她们迎到船室内,而后与其他人识趣地退到了甲板上,将船室内的空间留给了二人:

“外头风浪大,你们进来慢慢说。”

坐在船室内小小的方桌旁,看着行云流水地为她斟茶的王若昭,黎清禾一时之间都快不知道从何问起:

“昭姐姐,你和这南和庄,到底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王若昭为自己斟一杯茶,望着杯中随流水注入而上下纷飞的茶叶,垂眸道:

“王妃可还记得,在修渠时我曾拿出王俭的旧渠图,说自己与王俭有旧?”

黎清禾点点头。

她还记得当时自己就猜测过昭姐姐是否就是王俭那充作罪奴的女儿,只是当时昭姐姐看着不想开口,她也就没有问。

“我知道王妃聪颖,肯定已然猜到,我就是王俭的女儿。也许王妃也曾听说过,罪官王俭有个在流放路上溺毙而亡的儿子,只是王妃可能不知道,我的哥哥,他还没有死。”

茶叶氤氲的白汽中,王若昭抬起了眼,却没有看黎清禾,而是看向持刀守在门口的林观海。

黎清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先是疑惑,而后下一瞬间,忽然福至心灵:

“难道说,林大哥他?”

“没错,林观海是他的化名,他正是我的哥哥,王若川。父母亡故后,哥哥在流放的路上寻着机会遁入水中逃回了岭南。押送的护卫许是怕担责,便上报说哥哥落水身亡、尸骨无存,这才方便了他换了一重身份回到岭南。”

“至于我,则是被张安之救了下来,王家曾经有恩于他,他为报恩才与我扮作夫妻,有了这重身份,我也才好麻痹仇人的耳目,成功与哥哥汇合。”

王若昭声音平淡地娓娓道来,茶杯后的双拳却默默攥紧,黎清禾更是听得心惊肉跳。

流放、逃亡、变换身份,想必艰险重重,林观海眼上那道伤疤就是最好的佐证,至于昭姐姐自己,一个原本柔弱高贵的官家小姐沦落到罪奴的境地,其中的苦楚更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

黎清禾忽然有点心疼:“昭姐姐,你们受苦了。”

王若昭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莞尔一笑:“这些都是小事。我们兄妹二人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王妃您。”

她目光不闪不避,直接望向黎清禾:

“不瞒您说,一开始我们想向诬陷父亲的王秉义一支复仇,更想推翻贪官污吏,还岭南一个清明。我们陆陆续续救下许多同我和哥哥相似的人,正是南和庄的庄民们。而我来王妃身边,只是想看看岭南王府会不会成为我们复仇路上的障碍。”

“可真的来到了岭南王府后,我们再也没想过这些了。”

黎清禾一愣:“为什么?”

“那是因为我遇见了王妃。”

王若昭盈盈一笑:“王秉义身故是他咎由自取,父亲的大仇得报,可是纷争却没有停止。但遇到王妃,看到王妃改造土地、完成父亲未竟的水渠、又种下如此之多的神奇良种后,我们才知道,也许改变一片土地并不需要借助刀剑。”

“何况王妃说的那些番邦的事,实在太让人神往了!”

“番邦?”

“对呀,就是王妃你在信上写给我的那些!你在信上说过,海外既有土壤肥沃的岛国也有地域广阔的边疆,有的地方茹毛饮血、也有地方繁华不输大周,有金发碧眼的异邦人更有浑身漆黑的昆仑奴,还有能在大海航行数月的巨大商船”

说到这些,王若昭一向少女老成的脸上突然双眼发亮,显然是很感兴趣,黎清禾却莫名有点心虚。

她被谢知珩锁在的那些时日,昭姐姐的确问了她很多种子来源和番邦商人的事。她本就百无聊赖,又对种子的来源心虚,干脆用现代了解到的农业见闻、加一点历史常识、再加一点自己的想象,包装出了这些海商口中听来的番邦奇闻。

谁知道王若昭把这些话当了真!

咳咳,不过大周的发展本就跟现代的历史差不多,想必海外城邦也都处在差不多的历程上吧?

可王若昭对这些话的重视程度显然已远远超过了黎清禾的想象。

“王妃,不瞒您说,我跟哥哥本来做好的最坏打算,是带领大家揭竿起义、在岭南自立。可自从听了这些后,我们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不反了。”

王若昭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们要攒够银子后,出海!”

黎清禾惊讶了:“你们是想去找寻番邦?”

“没错。我同哥哥打听过,离岭南最近的扶桑、新罗、暹罗已有通商路线,更远处的则有从未开辟的新大陆。我和兄长、甚至南和庄的大部分庄民,都是戴罪之身,在大周永远抬不起头来。可若是去了海外,这一切阻碍就不在存在了!”

“我们大家,只是想堂堂正正地活。”

黎清禾看着眼前的王若昭,她一改从前带着淡淡忧郁的沉静,眼中似有小小的、崭新的火苗在燃烧。

他们愿意抛下故土、远渡重洋,这份勇气与心性让黎清禾敬佩。

只是一向谨慎的昭姐姐突然同她说起这些,又是为了什么?若只是想救下她,那将她送还至岭南王府就好,不必说这些敏感经历、徒增风险。

更何况她暗中观察过水路景色,不太像灵州的方向,反而更像是去南和庄的!

王若昭看着她变幻的神色,忽然微微一笑,话锋一转:

“王妃,其实有件事,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你和王爷,其实是假夫妻吧?”

黎清禾一愣:“什么?”昭姐姐是怎么看出来的?

王若昭不紧不慢:“王妃进府这么久,从未与王爷睡一床被褥吧?我曾经瞧见过春杏姑娘收拾床铺,王爷房里的被褥永远是整整齐齐的两床。”

黎清禾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王若昭的目光却更加温柔通透:“若是我猜的不错,王妃来岭南,怕也不是为了做这个王妃,而是为了种地吧?”

黎清禾沉默良久,最后苦笑着点点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敏锐的昭姐姐。”

王若昭没有追问原因。她轻声道:“那么,王妃可愿意加入我们?”

“我们去往番邦之前,会把南和庄所有山地都赠予王妃。那些山地足有五六千亩,加上王妃已有的田地,拢共近万亩,到时候王妃想种什么,就能种什么。”

黎清禾猛的抬起头:“六七千亩!南和庄竟然有这么多地?”

眼前的王若昭笑着点点头:“娘娘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会骗你。”

黎清禾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她现在名下不过三千多亩地,若加上南和庄的地,种植面积就能翻上好几番,即使只是种满红薯和水稻,那完成系统任务的速度也会大大缩短!

按现在的进度,她原本要耗上三四十年才能攒够产量,可加上这几千亩地,时间至少能缩短一半

甚至可能,只需要十余年,她就能真正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去!

但不知怎么,在这个时刻,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谢知珩的脸。

她下意识摸了摸耳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呼吸的烫意,激得她指尖一缩。

王若昭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王妃放心,我们会做出你和李德全一同坠崖身亡的假象,一切痕迹都会清理干净,王爷不会起疑的。”

昭姐姐的话像一根救命稻草。

也是,不当面告别就看不见他可能露出的难过神色,躲在南和安安稳稳攒产量,等够了数就走,确实是最两全其美的办法了。

可又是为什么,一想到要骗他自己死了,心口就像被细针扎了一般闷闷的疼?

不过是相处了几个月的名义夫君而已,黎清禾想,大概是因为他之前为自己挡过刀,现在身体也不好,这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关心吧

她尚在犹豫,内室的门却被打开了——是守在甲板上的庄民们。

他们显然知道王若昭单独谈话的目的,此刻黑压压的十几二十个人一起涌入了小小的船舱,各个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期待。

而熟悉的面孔中,打头的正是咧嘴笑出一口白牙的林观海:

“黎姑娘,你可以慢慢想,我们不会逼你。不过有一点你放心,只要你愿意,南和庄的大门就永远为你敞开!”

黎清禾心里是难言的犹豫,而挤在四周的是一张张熟悉的热忱的脸。

阿水憨笑着递过来一块烤得焦香的红薯。咬一口,甜糯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这正是她留在南和庄的红薯苗种出的新一批收获,连这烤法,都是自己教给他们的。

黎清禾忽然鼻头一酸。她一直自认为一个过客,只等攒够产量就立刻回家。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也许呆在这里的日子,也没那么糟糕。或许不止是因为谢知珩,更是因为这些愿意跋山涉水来救她的人,因为她亲手翻过的土地和收获的果实。

终于,她听见自己说:“好,我答应你们。”

而迎接这句话的是震破天响的欢呼。

————

与此同时的岭南王府,却远没有如此温馨。

过去两日,谢知珩几乎将岭南翻了个底朝天,但始终找不到黎清禾的踪迹。

好在这一通彻底的摸排后,谢知珩和其他势力留在岭南的眼线几乎被连根拔起,那些暗通款曲或是痛恶腐败的官员一个个被抄家下狱,血迹从郡守府一路蔓延到县衙。

岭南的官场几乎人人自危,谢知珩脸上始终挂着的温和依旧的笑,让每一个心中有鬼的人都脊背发凉。

阿七跟在他身后,看着自己的主子从始至终都无比平静。他平静地翻查书信、圈出人名,最后平静地说出那个字:"杀。"

他跟了主子十余年。从东宫到岭南,他从未见过这般的主子,含笑的面色虽静如暴雪封冻的湖面,湖面下却藏着吞人的漩涡。

主子的眼里也再也看不见一丝真实的笑意。从前对着王妃,主子尚会露出眉眼弯弯的真实笑意,可现在王妃杳无音讯,只剩披着人皮的恶鬼。

或许这恶鬼,不过是快疯了的痴人。

谢知珩做完这一切后,岭南官场的风气已是耳目一新。

可黎清禾依旧没有出现。

终于,这日,谢知珩翻出了一只积满灰尘的木匣,阿七看见里头是一幅泛黄的画。

他展开画看了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

最后,他轻轻笑了:“母亲,没想到我们还是走到了这步。”

“阿七,你亲自把这幅画送去京城,记住,一定要让父皇亲自拆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南和庄的日子, 比黎清禾想象中的更安宁。

不再有什么阴魂不散的算计或是让人焦头烂额的官场周旋,每日清晨, 被鸡鸣唤醒后,推开门便是晨雾缭绕的青山与层层叠叠的梯田,与庄民们热情的问好与笑脸。

正因如此,黎清禾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放下复杂的思绪,于她而言其实也不算太难。她本就是要走的人,与谢知珩之间的种种不过是迟早要了断的缘。既然已经选了假死这条路, 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于是她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土地上。

南和庄的山地虽然贫瘠,但前几次来时她已指导过改良,不少地块已具备种植条件。她领着庄民们翻土、堆肥、引水灌溉,将红薯苗和甘蔗种茎重新安顿好, 又新辟了几块试验田, 准备试种她珍藏的杂交稻种。

忙碌的农活是最好的定心丸。

每当指尖触到温润的泥土, 看着嫩绿的秧苗在阳光下舒展叶片,那些偶尔冒出来的、关于某个人的纷乱思绪,就会被安静地压回心底。

这天午后,她正蹲在田埂上查看新移栽的甘蔗苗长势,身后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黎姑娘,在南和庄住的还习惯吗?”

黎清禾回头, 就见王若昭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竹篮快步走来。她仍是一身利落的男装打扮, 只是发间沾了几片草叶尚未取下,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自打她决定在南和庄住下,再听到众人喊她王妃, 心里总是有点异样。这点异样被敏感的王若昭看了出来,于是她也带头跟哥哥一样唤她做黎姑娘。

黎清禾笑着替她摘掉发间的草叶:

“南和庄的大家对我都很好,昭姐姐不用担心。不过昭姐姐, 你不是还在郡王府当差吗,来这里不会被人发现吗?”

“姑娘放心,我用去市集采买作为借口才出来的,何况张安之也会帮我遮掩。”王若昭说着,就将手中竹篮递到她面前:

“黎姑娘,你快看看这些,能否派得上用场?”

黎清禾低头一看,登时瞪圆了眼。

竹篮里头正是一大捧青翠欲滴的稻苗!

只见这些稻苗棵棵根须完好、叶片舒展,分明是极为细心地从泥土中移植而出的,显然还很有活力。

最重要的是,这正是她开辟在郡王府小实验田里的、从系统中抽出的水稻!

“昭姐姐,你简直帮了我大忙了!这些杂交稻种太珍贵了,若真浪费了,我可得心疼好一阵呢。不过这些你是怎么拿回来的?”

黎清禾又惊又喜,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几株稻苗,像摸到了失而复得的宝贝。

她前几天种地时还在可惜这些遗留在郡王府的稻苗呢,毕竟这可是好不容易才从系统中抽到的。若是利用得当,相较时下的水稻种子,亩产量至少可以做到翻番!

种苗的事可耽误不得,黎清禾也不嫌麻烦,立刻就拿着田埂上的小铲子就地在屋前的一小片肥沃的水田里种起来。

这一小片地是林观海,哦不对,现在应该叫王若川,昨日才刚辟好的,她还在发愁这么好的地,不知如何才能最大化利用呢。现在倒好,正瞌睡就来了枕头!

王若昭一五一十道:“姑娘你被李德全掳走后,整个郡王府乱成一团,没人顾得上那块地,于是我干脆趁着夜色把稻苗连根挖了出来,又在原处种上了枯苗。”

“枯苗?”

“若不如此,迟早会被王爷发现试验田中水稻不翼而飞,会引来不必要的祸事。”

被谢知珩发现?他以前明明很少去那一小片试验田的

黎清禾不自觉追问道:“怎么会被王爷发现呢?”

王若昭似在斟酌措辞,半晌才开口:“王爷这些时日一直在找你,每日若是听不到进展,他就总会去那片试验田中散散心。”

黎清禾的心猛地揪紧了:“王爷还没有放弃吗?”

“是。岭南的所有关口山路,王爷他都派人翻了个遍,连野山都亲自带人搜过。说起来,王爷这些日子性情愈发阴晴不定,有时简直柔和得叫人发怵,有时却暴戾得吓人。前日他刚处置了一个暗中通敌的县丞,当场就把人的手折了,面上还笑着呢。”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黎清禾捧着稻苗的手微微收紧。

但她既已做好决定,就不能再心软,只好硬下心肠:

“周医师也是,王爷他中的毒刚解不久,不好好养身子,放任他到处跑什么!”

王若昭没有拆穿她口是心非的话,安静地帮她又培了几捧土。

见黎清禾的脸色忽而沉郁下来,王若昭换上轻松的语气:

“黎姑娘你也莫着急,等王爷发现山崖下我们布置的尸体,以为你已不在人世,自然就不会再找了。时间一长,自然也就淡忘了。”

黎清禾沉默一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昭姐姐说得对。这样对大家都好。”

“说起来黎姑娘你要是种地种无聊了,也可以跟我们一块出海呀!我同哥哥打听过了,往南不到一个月就能到暹罗,那边的土壤肥得流油呢。”

“暹罗?”黎清禾的眼睛果然亮了,“不知那里土壤质地如何,气候条件适合种什么?还有当地的作物是,一年两熟还是三熟?”

王若昭望着黎清禾眉眼间散去的忧愁,也跟着笑了。果然,只要将她的注意力转到种地上,她就什么烦恼都忘了。

恰在此时,一声爽朗喊话打断了二人:“黎姑娘,若昭,这么巧你们都在啊?”

庄前的小路上,只见王若川领着几个庄民扛着一张大网,正快步从河边方向走来,那张大网里还扑腾着十几条活蹦乱跳的大鱼。

“你们瞧,今日我们运气多好,网上一票好鲈鱼!"王若川大步流星地走来,脸上是热情洋溢爽朗笑容,"黎姑娘,今晚给你加菜啊!”

“若川大哥,你这鱼是从哪条河打的?南和庄附近的水质如何?”

王若川哈哈一笑:“好你个黎姑娘,一张嘴就是种地打鱼!来来来,先吃饭,等吃饱了我就带你亲眼亲眼瞧瞧那条河。”

他说着,把鱼往庄民手里一塞,又朝黎清禾挤了挤眼:

“对了,我还在河口发现了大片红树林,那里头的泥炭土可是上好的肥料原料,改天带你去看看。”

黎清禾果然被勾起了兴趣,连声追问红树林的位置和面积。王若川一面回答一面偷觑她的脸色,见她眉眼终于舒展开来,暗暗松了口气。

王若昭在一旁看着哥哥笨拙地转移话题,无奈地摇头,嘴角却也弯了起来。

她凑近黎清禾耳边,低声道:“黎姑娘,等王爷那边尘埃落定,我们便着手准备出海的事,到时候你是想留下还是随我们一起去,都随你。”

黎清禾点点头,笑容里却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落寞。

出海也好,留在这也好,她总归是要一心种地、往回家的路上走的。

只是偶尔想起某个人的脸,心口还是会闷闷地疼一下。

或许只是不习惯吧,她想。

毕竟他们之间,本就该是这样干净的结局。

————

与此同时,岭南郡王府中,谢知珩正在皇庄的田埂上艰难地迈步。

周医师跟在他身侧,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虚护着他手臂,时刻提防他跌倒。

“王爷,今日先到这里吧,您的腿刚能走,不宜过度。”

谢知珩没有应声,只是咬着牙又往前走了几步。他的步伐仍有些虚浮,但比起半月前只能瘫在轮椅上的日子,已是天壤之别。

赤血藤的药效确实在发挥作用,只是那场中毒伤了元气,恢复起来远不如预期。他的腿能站、能走,却走不快也走不远,时不时还会发软打颤。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还得撑着这副身子去找她。

路过那片实验田时,谢知珩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田里的秧苗已经枯死了大半,蔫头耷脑地伏在干裂的泥土上。

他驻足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从前她蹲在这里时,总爱仰起圆圆的杏眼冲他笑,脸颊上沾着泥点子,碎发被汗洇湿了贴在颈侧,露出一小截被日头晒得微粉的后颈。

而如今,田地禾苗干枯,身侧的位置也已然空了。

谢知珩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站住,你是什么人!”

“拦住她,她在往里面跑!”

护卫的厉喝此起彼伏,夹杂着一个陌生却又有几分熟悉的嘶哑喊声:“王爷,王妃,是我,我回来了啊!”

谢知珩脚步一顿。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可在他听来却实很是熟悉:“放开她。”

护卫们闻声退开,露出一个一个浑身脏污、形似乞丐的女子身影。

只见她头发蓬乱如草,脸上抹满了黑灰和泥垢,衣裳破破烂烂,散发着一股河泥的腥臭。可那双红肿的、满是泪痕的眼睛,在看到谢知珩的一瞬间骤然亮了起来:

“王爷,奴婢是春杏啊!”

谢知珩瞳孔猛地一缩。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春杏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吃痛:“春杏?”

春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真的!走了这么多天,奴婢总算回来了!”

“王爷,我家小姐在哪里?我要赶紧给她也报个平安信!”

谢知珩的手在抖,面上却极力维持着镇定:

“你们二人不在一起?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春杏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灰,抽噎着道:

“那夜的火其实是李德全放的,而后奴婢就同小姐一道被他劫走了!好在路上遇到了拦路的劫匪,小姐与奴婢趁乱分头跑走了,奴婢被追到到小河边,实在跑不过他们,干脆咬牙跳进了河中。”

“河水很急,奴婢被冲到下游很远的地方,花了好多力气才爬上岸。当时天已黑了,奴婢不敢走大路,又怕被追上,干脆抹了一脸泥灰,装作乞丐一路问路才走回来的。”

“王爷,小姐眼下如何?小姐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谢知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心跳在加速。

春杏是徒步回来的,因此才耽搁了许多时日,那是不是也有可能,他的娘子也是这样?她只是还没走到,或者走岔了路,所以才迟迟未归?

眼前的春杏还在哭哭啼啼地问小姐怎么还不出来,谢知珩收敛了神色:

“你家小姐,她还没有回来。”

春杏一听,眼泪瞬间涌出来。她刚要放声嚎哭,就被谢知珩喝止了:

“不许哭!你哭一声,就少一分找她的时间。”

他黑眸沉沉盯着春杏:“你好好想想,你们分道扬镳时,她是往哪边跑的?她穿的什么衣裳,可带了什么物件?有没有说要去哪?”

春杏心下亦是惶急,赶紧止住哭泣、回忆起来:

“小姐穿的是件月白的裙子,好像是往东边的林子里跑的,她说让我往西边引开人,她自会找路回来的……”

谢知珩深吸一口气,语气重新笃定起来:“她一定就在那附近。”

“这林子里夜寒,我得早日接她回家。阿七!”

阿七几乎瞬间出现在他身后:“在。”

“备马,集合人手,即刻出发。”

“现在?”阿七一愣,"主子,天色已晚,不如明日一早——”

“我说,即刻出发。”

谢知珩的目光沉沉望向远方,语气不容置疑:

“就从春杏说的那座野山附近找起,往东边分头找。”

阿七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

他心里清楚,以王妃失踪的时间来算,生还的希望已微乎其微。可看着主子眼中那簇重新燃起的火,他怎么也狠不下心泼冷水。

何况,万一呢?

可惜命运,向来不爱给人圆满的答案。

夜色如墨,野山方圆数里的搜寻已近尾声,火把将东侧山崖下的惨状照得纤毫毕现。

只见十几具尸体正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崖底碎石间,大部分已被野兽啃噬得面目全非,四肢残缺、面容全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出谢知珩苍白的脸。

阿七带人下到崖底,忍着恶臭亲自逐一翻看那些残骸。

这些残骸大多是男性的尸骨,身形和衣着碎片与李德全及其护卫完全相符。而在最里侧的乱石堆中,赫然有一具身形纤细的女性尸骸。

她的面容已被野兽啃去了大半,早已无法辨认,只剩一截腐烂的颈骨和散落在周身的衣物残片。

阿七喉头涩然:“主子这具尸首,是女子的。”

谢知珩没有回答,他快步走上前来,死死盯着那具尸骸。

这浸在泥污和血迹中的衣裙早已破烂不堪,又被日晒雨淋褪了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式,但或许时间还不够久,又或者是因为山崖下的遮挡,布料尚未完全腐朽,依稀能看清一些细节。

谢知珩喉结滚了滚。

这具尸骸的身形,和这身衣裙都和她很像。

可是这怎么可能是她呢?

对,绝不会是她,她明明答应过要等我回来的!

就在他拼命攥着最后一丝侥幸时,身旁的春杏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这,这是小姐的裙子!”

春杏瘫倒在地,指着那具尸骸身上残存的衣料碎片,哭得浑身发抖:

“那上面的绣纹,是奴婢亲手绣的!小姐最喜欢那条裙子,说穿着下田方便……”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支离破碎,而谢知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站在崖边,火把的光在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才缓缓道:“收殓起来吧。”

主子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阿七喉头发紧,低声应了。

他正要下去安排,却看见自己主子那个永远从容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晃了一下。

可他没有倒下。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夜空。无星无月的虚无里,找不到他的那颗消失的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京城御书房中, 午后的日光正大亮,龙涎香混着花香的气味直叫人昏昏欲睡。

皇帝谢玄稷漫不经心地展开岭南来的急信:“岭南王怎么说?”

垂首跪在他面前的是皇城司缉事都虞候赵莽。

他恭敬地回禀道:“这是王爷递来的加急密件, 只说一定要亲手呈给陛下。”

谢玄稷心下微疑。

他这个儿子并不是火急火燎的性格,一向不动声色、谋定而后动,怎的这次如此急切地寄了信来?

他也来了点兴趣,当即打开了不厚的信件,只见里头赫然是五六幅旧画。

这画显然已有些年头了,只从字迹幼稚的落款处, 谢玄稷很快便认出这是出自幼年时的谢知珩与谢如珏手笔。

久远的记忆忽而浮现,那似乎是他即位后的第五或第六个年头,彼时的谢知珩、谢如珏年方八九岁,恰逢那年满园牡丹开得盛, 于是宫中热热闹闹地好好办了个赏花宴。

当时圆满热闹的一家人, 何曾想到今日会疏离至此?

谢玄稷指尖摩挲着画纸, 半晌才问:“岭南王近来如何?王妃的身后事,可曾妥帖?”

赵莽如实回禀:“自王妃殒于火患后,王爷终日居于偏院,不再饮宴,只是一味整顿吏治、打压腐败,所用手段颇为狠厉。”

这孩子, 怕是在借此转移注意力吧。谢玄稷摇摇头, 怪不得昨日,谢如珏门下的官员还为此参了一折,只说岭南王因丧妻之痛神志昏聩、行事暴戾, 非君子所为。

他倒是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谢知珩在这个节骨眼上,将这封信千里迢迢送来京城是什么意思?总不能是盼着他追忆往昔吧?

他们兄弟到底不是当年的幼童,早已各个长成能让年迈的头狼感受到威胁的凶兽了。

谢玄稷垂眼, 索性一一看起画来。

头两三张画作是谢知珩的,虽是幼童,毕竟有名师教导,画上虽然笔触幼稚,然而花瓣层叠、朱砂点蕊,可以说是栩栩如生。

谢玄稷一时间只觉得回到当年,心肠也软下来几分。

可等看见后几幅署名谢如珏的画时,他却顿了顿。

只见那两三张画上,牡丹的花瓣竟都涂满了怪异的青绿色,天空则是一片艳红,枝叶确实土褐色的,整幅图画的颜色完全是错乱的,两张都是如此。

他当年怎么不记得有这一出?

一回忆,谢玄稷就皱起了眉。

当年画完画,似是皇后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就笑着把二人的画拢进袖中,又嗔又怪地说孩子们画得像把胭脂盒打翻了,恐污了陛下的雅兴。

他当时只当皇后要求甚严、行事谨慎,怕画得丑被他斥责,也没往心里去,如今想来,怕是皇后当时就觉察出了不对。

几幅画的后头,是一张小小的信笺,显然是谢知珩的笔迹:

“儿臣翻检旧箧,得此幼时所绘,忽忆清禾在时极爱牡丹鲜妍,只道非丹青可拟。如今物是人非,重看旧画,方觉当年眼中所见,与心头所念,竟差了千万重。”

谢玄稷起初只当他是悼念亡妻,的确,上次来京时显然他那王妃亦是了解牡丹的好手,心头还泛起点惋惜。可等扫过最后那句话时,他的目光却不由得再次落到谢如珏那幅颜色错乱的牡丹上。

当年皇后硬是不肯让他多看那画一眼,现在想来多少有些异常的慌张。再结合如今谢知珩别有意味的话,他顿时有了点不祥的预感。

赵莽侍立一旁,余光瞄见陛下自看信开始,脸色就变了数变,先是怅然、再是凝滞,最后竟泛出点青白,只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陛下身侧的大太监察言观色,见陛下脸色着实称不上好看,等看见皇上的眼色后,便对赵莽低声道:“赵都虞候,您且先去书房外头候着吧。”

赵莽应了一声,在跨出门之时,听见了陛下沉沉的声音:“传太医!”

待太医院院首颤巍巍从御书房内出来时,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

赵莽掐着时间恭敬地守在门外,而后听到大太监唤他:“赵都虞侯,请您进来吧,陛下还有几句话想问您。”

再踏入书房之时,赵莽敏锐地察觉到陛下的气息变了。

如若说出门前,陛下尚是半露未露的宝刀,暴怒中透出一丝犹疑,那可以说此刻的陛下正如开了刃的利刃,急欲饮血却隐忍不发:

“赵卿,你可知朝中哪位官员,有眼疾?”

赵莽一愣,不过掌握官员大小情况乃是皇城司缉事的分内职责,于是他一一细数起来:

“回陛下,朝中患有眼疾的官员倒有数位:有吏部考功司员外郎李崇,年过五旬,自六年前视物愈发模糊;有兵部职方司主事陈延,三年前猎场遇袭伤了左目,如今仅靠右目视物;另有光禄寺丞王肃,先天弱视,看物总爱眯眼;除此之外,便是兵部侍郎沈明远,自幼便难辨颜色,尤其是赤绿二色”

数到此处,他的话被谢玄稷打断了。

面前的皇帝,面色瞧不出喜怒:“ 哦,沈明远自幼便是如此?皇后可知晓他的眼疾?”

赵莽谨慎道:“想必是知道的。二人虽是远亲,实则一道长大,听闻感情甚笃。”

沈明远在兵部任职十二年,手握调兵之权,是侄子谢如珏在朝中最得力的臂膀,也是这些年对谢知珩掣肘最深的人。不过明明一母同胞,这位舅舅却从一开就只支持小侄子,倒也是一桩怪事

却在此时,一声冷笑打断了赵莽的思绪。

开口的正是面前的皇帝。

他似乎是想通了什么般,浑身的杀气忽而收敛,冷冷笑着开口道:“呵,真是瞒得朕好苦哇”

“从今日开始,盯紧他和谢知珩。”

“是,谨遵陛下之令。”

赵莽立即应道。

虽然被面前的皇帝少见的情绪外放惊出一身冷汗,但他却立刻打住了思绪,不再深究。

他向来知道,若想在这波诡云谲的权力斗争场中保下命来,知道的越少越好。

————

与此同时的端王府中,谢如珏正与赵师爷密议岭南之事。

“殿下,岭南旱灾后的流民组成的叛军,日前已涌入两广腹地,造成了不小的声势。想必这两日,陛下便会下旨派人处置。依老朽看,此番差事非殿下莫属。“

谢如珏摇摇手中的茶盏,桃花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笑意:

“那当然。朝中陛下信任、且又能领兵制衡皇兄的皇子,除了本王还有谁?呵呵,可惜我那可怜的皇兄刚能站起来,眼下怕是就又要因为他那死去的王妃伤心欲绝呢。”

“殿下所言极是。岭南王刚遭丧妻之痛,心绪大乱,正是除他的良机。只要殿下领兵南下,以平乱之名……”

话虽没有说全,但在场的二人都对此事心知肚明。

谢如珏仿佛已见到自己如何将猝不及防的兄长斩于马下、再冠上匪患的表象,继而理所当然荣登大宝,顿时笑得眉眼舒展。

只是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眉间划过暗恨与懊恼: “只可惜李德全那废物,连个女人都看不住,还将自己折在了岭南!若他将黎氏活着带回京中,这大局早已定了,何必再蹉跎这些时日?”

“殿下息怒。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拿下领兵之权。”

谢如珏点点头,只是心下还有点怅然。

那女人实在是个有趣的妙人,本还想着若是她表现得够好,也可以纳入后宫当个逗趣的玩意儿,只可惜她实在执迷不悟他遗憾地叹一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心腹的匆匆来报:

“殿下,宫里来旨意了,是关于岭南的!”

谢知珩顿时喜上眉梢,与赵师爷对视一眼,而后从容地让心腹念起来。可谁知听到的内容,却让他大跌眼镜——

“岭南旱灾流民四起,着岭南郡王谢知珩全权处置岭南军政事务,统领平乱剿匪,准其便宜行事。兵部配合岭南王调拨粮草军械,不得有误,端王于京中协助此事。”

谢如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怎么可能?

父皇竟然只让他在京中协理,却把军政事务给了谢知珩?

不可能!父皇怎会忽然加重皇兄的权柄,他对谢知珩的忌惮本就深重,更何况岭南的暗桩眼线几乎被拔了个干净,父皇不可能不知道皇兄的力量已经大到何种地步。

除非,父皇另有打算,他是在试探什么。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谢如珏心口骤然一紧——难道父皇已经知道了那件事?

不会的,父皇不可能知道,这可是杀头的大事,父皇不可能如此轻飘飘放过

他虽然如此安慰自己,可那股不祥的预感已如毒蛇般缠上了脊背。

他当即下令:“起轿,我要进宫找母后!”

————

南和庄中,今日则是一如既往的祥和。

黎清禾蹲在自己新实验田的田埂上,轻轻拨开稻苗根际的泥土。她的宝贝秧苗们眼见着已抽出第四片叶,地底下根系发达,茎秆亦是显而易见的粗壮,一派茁壮之相。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正是昭姐姐从从郡王府实验田里偷回来的那一批杂交稻种。

他们在南和庄水田里长势,可以说比预期还好。这里的光照更为充足,湿度也恰好合适,加上她指导庄民改良后的天然肥料比从前用的肥力更足,假以时日,想必真的能种出一年三季的好稻来!

系统中如今的进展已经变成:

“当前任务完成率:0.772%,名下土地亩数:7200,累计产量吨数:77200吨。”

是的,让她最为惊喜的是,虽然她人身处南和庄,可岭南和京中的皇庄土地,系统依然是给她算上了的。

再加上南和庄众人授权给她的新山地,她如今虽称不上富甲一方,至少这土地拥有量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加之已经步入正轨的红薯与甘蔗的种植,回家的那一天可谓指日可待,与她刚刚穿来时的土地面积、累计产量双双挂零,可谓是天壤之别。

又看了一遍系统内的数字,黎清禾心情大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就从田埂中站起身。

就在此时,她刚好撞见王若川扛着渔网从河边方向走来,身后还跟着王若昭:

“黎姑娘,今日又网了一篓好鱼!晚上继续炖山菌鱼汤给你喝啊?”

王若川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黎清禾在日头下显得愈发红润的脸颊,又在她尚未察觉前飞快地移开。

“若川哥,你又去那条水质不错的河里打鱼了?”

“哈哈,那是自然,这不是看你喜欢喝鱼汤嘛。”

黎清禾不由地有些汗颜。

是的,她自然是喜欢喝鲜美的鱼汤的,可自从有一日她夸了这鲜菌炖鱼头汤后,王若川隔三差五就会网一大兜鱼回来,再炖同一道汤!

是的,鱼头很美味,菌菇很鲜甜,可再好吃的东西若是日日吃,那也有吃腻的时候。但王若川实在太热情,看着他每次满怀期待捧过来、亲自递到她手上的乳白鱼汤,她又一次次不好意思拒绝

她不由得向王若昭投去求助的目光。

王若昭自然也看见了黎清禾求助的脸色,不由得斜睨哥哥一眼。

黎姑娘刚决定住下时的那天,哥哥当晚就鬼鬼祟祟潜入她的屋子,偷偷请教她如何才能抓住一个姑娘的心。

至于是哪位姑娘,王若川羞红了脸支支吾吾,王若昭自是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结合她在岭南王府的仔细观察,以及对自己哥哥的了解,她慎重地给出了建议:“若想抓住一个姑娘的心,你首先要抓住她的胃。”

毕竟若是论美色,哥哥实在比不过王爷;若是论才智,那就自己哥哥那样她还是有点分寸的。倒是说起做饭来,王若川倒真是一把好手,于是她决定让自己哥哥扬长避短。

可是抓住胃也不是这么抓的啊!哪有日日都吃同一道菜的道理?

她嘴角微微一抽,恨不得打开他这颗榆木脑袋看看里头装的是什么:

“哥哥,这菌炖鱼头实在是吃腻了,你怎么不做几道其他的拿手菜,没准黎姑娘更喜欢呢?”

王若川恍然大悟,厚掌一拍:“哦,对啊!”

他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黎清禾:“黎姑娘,你喜不喜欢吃辣?昨日采购的花椒刚到,若是你可以吃辣,那我便把这鱼片成无骨薄片,配上花椒、再用热油一滚如何?”

他话还未说完,就看见黎清禾在拼命点头:“喜欢,谢谢若川哥!”

昭姐姐简直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是救苦救难的天使!黎清禾几乎喜极而泣,她自然是爱吃辣的,而且自打她穿过来,还没吃过几次辣味的菜呢。

一听到她说喜欢,王若川立刻结巴起来:“黎姑娘,你,你喜欢就好!”

说罢,他整个人就像从沸水中滚过一遭似的,从脸到脖子一路红下来,步履匆匆地拎着鱼就朝厨房跑去,直看得王若昭扶额。

黎清禾见状不由问道:“若川哥这是怎么了,是天气太热累到了?要不要我去厨房帮他?”

“不用,你好好歇着就好,我哥就爱为你做饭呢。”

“若川哥真是个热心肠的好人。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种地,好让大家都吃上更美味的食物!”

王若昭听得更想扶额了。

自从黎清禾在南和庄住下,王若川便三天两头地往她田埂边凑,不是送鱼就是帮着翻地挑水,明眼人都看得出他那点心思,偏偏黎清禾浑然不觉,只当他是热情好客。

哎,哥哥的追求之路,看起来道阻且长啊。

不过下一刻,黎清禾的话就拉回了正题:“说起来,昭姐姐,你有没有觉得这几日有些不寻常,虫子尤其多?”

一面说,她一面掏出了用手帕包着的几具虫尸,黄绿色的身体,背部有黄色的纵纹,正是飞蝗。

王若昭见状,也凝重起来:“我昨日去镇上采买,也听见几个附近的老农在议论,说这几日的飞蝗多得不太寻常。”

黎清禾的心猛地一沉。

其实自从昨日下田时,她就注意到地里有几株稻苗的叶面上有零星的啃食痕迹。她在稻苗附近细细搜索后,果然发现了数只蝗虫。

田野中出现蝗虫也还算是自然现象,一般情况下蝗虫受限于天敌与自然条件,其种群数量是稳定的,平日三三两两的蝗虫也无法构成灾害。

然而蝗虫数量若是在短时间内突然增加,那就不是个好兆头了。飞蝗蔽日、赤地千里,若真形成了大规模蝗灾,那田地只会寸草不生,因此对于蝗虫的出现,必得谨慎。

“那些老农们具体是怎么说的?”

“他们住在往北一百余里的县上,都说在地里发现了成片的蝗蝻。数量虽不多,但旱灾之后最怕虫灾,这是老话了。”

黎清禾神色凝重,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旱极而蝗。

历史上每一次大旱之后,若不能及时控制蝗虫产卵,来年便会爆发遮天蔽日的蝗灾。蝗群过境,寸草不留,所有庄稼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如今岭南旱灾加重,虽然南边灵州附近因着修渠而尚可应对,可北面听说情况并不乐观,已导致大股流民作乱,若再叠加蝗灾……

“王爷那边会不会受影响?“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是一愣。

明明已经做好决定隐居与此,与谢知珩再无瓜葛。可为什么一听到旱灾、虫灾、流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是他的毒伤好了没有,腿能走远路了吗?带着兵马平乱,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不顾安危地冲在前头?

王若昭体贴一笑,没有拆穿她的口是心非:

“黎姑娘放心,王爷连水匪流寇都能剿得干干净净,区区蝗虫还能难倒他?他如今权柄正盛,想必自有应对之策。”

黎清禾点点头,到底没再说什么。

也是,他身边有那么多人,左右不缺她这一个。不如好好想想这蝗灾该如何应对,才是硬道理。

可谁承想次日天尚未亮,王若昭便匆匆从郡王府赶了回来。

她的脸色有点难看:“黎姑娘,有新消息。”

“昭姐姐,怎么了?“

“王爷下了新令,他要全面梳理岭南地形,以备剿匪。”

说到此处,王若昭的脸色有些复杂:“令上提到,要摸清各处山道水路、匪巢分布。但令中还有一条,凡是搜查过的山野村落,都要逐一登记人口。”

登记人口?黎清禾心中顿时一跳。

而千里之外的岭南王府中,谢知珩正站在摊开的岭南全图前,只见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了红点,每一个都是他已经派人搜查过的山道与村落。

“登记人口的令都布下去了?”

“是,王爷,各处都已经收到。”

谢知珩点点头,目光缓缓投向地图上唯一一处标了红圈的地方——那正是他们找到李德全尸首与那具女性尸骸的山崖。

如今在他的命令下,那具尸骸已然收敛入棺、好生下葬,皇庄还自发组织过一次扫墓,周边几县受过王妃恩惠的民众也凑参与了,声势之浩大,连他都已然听说。

可他却始终没有去祭拜过那具棺椁。

这些举动,只因为他的心念坚定——那不是她。

她既然说好了会等自己,就一定还活着!

“明日,本王亲自带队,继续搜。”

“整个岭南,每一寸山、每一条河,都不要放过。”

作者有话说:

厨子是没有爱情的(误)

第65章

这日天刚擦黑, 黎清禾正蹲在试验田边检查稻苗叶片背后的虫卵呢,就见到王若昭朝她的方向一路小跑来, 连发髻都跑乱了。

她满面急色:“黎姑娘,出大事了,你快收拾好东西跟我走!”

“昭姐姐,这是怎么了?”

“王爷明日一大早就要来搜查南和庄的人口!他今夜便会连夜出发,快的话黎明就能到。搜查前他会封住所有出入口,若到时候再跑, 那可就来不及了!”

黎清禾大惊。

谢知珩在摸排岭南人口的事她是知道的,可听闻他连邻近的下河镇、清水镇都还没查呢,现在怎的直奔南和庄来了?

王若昭亦是疑惑:“王爷今日下午刚下的令,摸排就从南和庄查起!因此我一得了消息就赶忙溜出来报信, 也是奇怪, 原本咱们这儿起码要排在三五日后呢”

黎清禾知道事情紧急, 赶忙跑回屋去收拾起来,心却怦怦直跳。

谢知珩肯定是来找人的。

难道他提前得知了什么消息?不太可能,她怕自己心软,所以连春杏都没联系,谢知珩理应什么也不清楚

心里纠结着,她手上收拾的动作却也没停。好在她本身东西就不多, 只是散落在桌上的草稿与笔记和几套应急衣物, 收拾在一起就是个小小的包裹。

屋外的王若昭喊来了王若川,他显然也知道利害,面色亦是凝重:“黎姑娘, 跟我走,我们去后山隐蔽处的猎棚!”

他说着,摸了摸脑袋, 似乎有点不好意思:“那里是我平时打猎时住的,里头的床铺我已经派人去重新收拾了,里头水和干粮都有,这一两日,就只好委屈你了。”

黎清禾点点头,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王若川立刻护送她踏上灌木丛中的小路,两人一道往后山走去,王若昭则是急匆匆乘夜舟返回岭南王府,以免谢知珩生疑。

夜风扑面而来,野山头前月朗星稀。

借着摇摇晃晃的灯笼光,黎清禾忽然回头望了一眼南和庄的正门。

“黎姑娘,是有什么落下的吗?”王若川体贴地问道。

黎清禾只是摇摇头。

她甚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头。

明日谢知珩就是从这道正门中走来吧?

或许他已经在乘船来的路上。算算日子,其实她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而王若昭的消息,果然准确无误。

次日,天刚微微亮,谢知珩带队的马蹄声就踏碎了南和庄的宁静。

王若川虽然早已得了信,却装作十分惊讶的样子,赶忙躬身行礼:

“哟,竟然是王爷来了!没想到王爷竟来了南和庄,小庄蓬荜生辉。”

谢知珩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过庄子,和下头那看似憨厚笑着的高大男人:

“林庄主,本王今日是因核查岭南籍策而来,庄主不会见怪吧?”

林观海扬起个笑容:

“王爷这话客气了,配合核查本就是我们南和庄的本分。您里面请吧,南和庄虽然简陋,但欢迎贵客的茶水还是有的。”

谢知珩点点头,却没有下马,直接策马缓缓走入庄内。借着马上的高度优势,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个看似宁静普通的小山庄。

庄口的石磨、路边的柴垛,乃至各个屋檐下晾晒的肉干与咸菜,即使是再普通的东西,他的扫视都一样也没放过。

路过的每个人,他更是都要看似不经意、实则十分细致地上下打量一番。

王若川走在他的高头大马身侧,面上仍是憨厚笑着,心却紧了一分。

谢知珩的目光实在是太锐利,无端看得人心虚。

呵,不过他可算是露出了带着獠牙的真面目了。果然只要黎姑娘不在身侧,他就不再装出那副假惺惺的温和作态了。

好在庄民们都早已得了吩咐,人人都照常做着普通的事情,不闪不避,该喂鸡的就继续喂鸡,该择菜的也依然在择菜,俨然一副普通祥和的山庄模样。

可等谢知珩的目光清凌凌扫过来,总有人不自觉别开脸,或是动作僵硬。

譬如那井边洗衣的新妇,忽然动作一僵;树下捉蝉的孩童们,有个男孩突然躲进树后。

还有那编竹筐的老汉,谢知珩的马经过时,他手里的篾条不知怎的断了开来,把他手指都划破了。血珠渗了出来,他却一声不吭,只是把手往袖口里藏。

谢知珩坐在马上,明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

骑着高头大马绕庄一圈后,他终于下了马,悠悠一个眼神,身侧随行的书吏就开始挨家挨户登记起来。从姓名籍贯,到家中人口的亲眼清点,问的可谓十分细节。

庄民们提前得了信,自然回答得十分配合,可某些人躲闪的眼神和话中的迟疑,还是让一旁跟队来此的阿七都一眼看了出来。

阿七知道,自己都能看出来不对,那主子定然也发现了。

譬如那洗衣服的妇人,腰背太直、指节太细,不像农妇,倒像官家小姐;树后的那个孩子,明明才八九岁,望着他们的眼神就警觉得像只小兽。

还有那个编织筐的老汉,手指上的厚茧位置显然不是农夫该有的,倒像是用惯了刀剑磨出来的,虎口处还有一道深深的旧疤,像刺伤。

这个南和庄,显然是卧虎藏龙呐。

可主子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唤人在庄子正中间、视野最开阔处摆上了竹桌和竹椅,而后慢悠悠喝起茶来。

一直紧跟谢知珩身侧的王若川,也在暗中观察他的动作,看这幅不紧不慢、不很上心的样子,实在猜不透他葫芦里是什么药。

终于,他看见谢知珩放下了茶碗,似乎是有些倦了。

他赶忙上前,笑道:“王爷,可是有些累了?这时节太阳晒得慌,屋内有鲜美的野山菌汤,您不如进屋尝个鲜、躲躲日头?”

谢知珩却摇了摇头:“谢过林庄主的盛情,可登记造册之事实在事关重大,本王还想趁此机会,在庄内再走走看看。”

王若川微笑一僵:“既是如此,那草民给王爷带路吧。”

谢知珩却没有让他带路的意思。他施施然站起身,径直往庄子西头走去。

王若川的拳头暗暗攥紧——这小子怎么会往此处走?正里可是黎姑娘前些日子所住的小屋方向!

而谢知珩的脚步,最后在在村西头一座小屋的田埂边停住了。

这一小片田地与周遭的山地梯田比起来,显得格外齐整,一看就知道被伺候得很精心。田垄干净、沟渠分明,地中的稻苗更是株株挺拔茁壮,显然是不可多得的良种。

“林庄主,这里的稻种看上去不一般呐,瞧着比市面上常见的稻种壮硕许多。这是何人的田?”

谢知珩突然开口问道,一旁跟着的王若川顿时冷汗直起。

这片土地正是黎姑娘亲自照顾的试验田!

但他旋即笑道:“王爷好眼力,这是我们庄上新聘的种地老手带来的新式良种,那男人是外地来的,说这是他家传的良种。”

“哦,男人?那人在何处,本王有些事想讨教讨教。”

“王爷,这可不巧,那人这几日恰好去附近的山中采药去了,要过两日才回来,我们也不知他的具体行踪。王爷若是有什么想问的,不如草民替您转达?”

谢知珩扫过眼前林观海僵笑着的脸,到底没再说什么。他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土地,忽然伸出手拂过那新绿的秧苗。

锯齿状的秧叶蹭得指腹有些微痒意,他淡淡笑了:“实在不巧。既然先生不在,本王便改日再来拜访。”

他转身便往回走,语气亦是稀松平常,王若川暗暗松了口气,却没看到谢知珩离开前,定睛看了许久田垄边缘的湿土。

而那一小块湿土上,正有几个脚印。

待谢知珩看完这块田地后,庄内人口的登记造册亦是步入尾声。

他倒也没废话,直接带着队伍离开了。直到已看不见南和庄的踪迹,他才淡淡地转向身侧:“阿七,你留下。”

“这几日你盯着南和庄,看看林观海口中的那个种地老手,到底是何方神圣。另外,若是南和庄有任何异动,立刻报给我。”

“是。”

阿七立刻转身遁入山林,像一滴水融入山中河流。

谢知珩坐在马上,回望南和庄的方向。

那片田埂上的脚印,明明就是她的尺码。

她会不会也站曾在同一片田埂,抚摸过那些秧苗?

良久,他方才收回目光,腿夹马腹,加快了前行的步伐。

————

而就在谢知珩紧锣密鼓地继续摸排岭南各庄各县的人口时,每个人都不想看见的蝗灾,终于还是来了。

而且来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更加猛烈。

灵州有水渠撑着,田地尚且保住了七成。可岭南以北的潭平、临川、下河数县,早已是飞蝗蔽日。

消息一封接一封地送到谢知珩案头,先是潭平县郊的早稻被蝗群啃食殆尽,一夜之间颗粒无收;然后是临川县,蝗蝻一直蔓延到半山腰,势头完全压不住。还有下河,那里的蝗群甚至飞过了县界,朝着灵州的方向推进。

谢知珩的动作很迅速,立即结合各县形式开仓赈济、调控粮价,又组织民夫驱蝗。

可流民乱军已经成了规模,几个受灾严重的县外聚集了上百人的流民队伍,有几个胆大的头目甚至主动抢了县里的粮仓。

陈冲带着左骁卫在几县来回弹压动乱,可实在分身乏术。

好在京中的援军来得恰到好处,一千五百名禁军奉命协助岭南平乱,于是流民乱军终于被打散,至少表面的平和已勉强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