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谢知珩知道,这是暂时的。
只要蝗灾一日不除,流民便不会散,藏在暗处的反抗火种迟早会重新燃起。
他终日坐在书案前,眉中褶皱日渐变深。
而这日傍晚,阿七回来了。
他身上还带着山林里的露水和草屑:“主子,南和庄有动静。”
而谢知珩搁下笔,静静看着阿七呈上的薄薄小册:“这是何物?”
“这是这几日南和庄里流传的小册,里头都是教人抵挡蝗虫的法子。南和庄已在争相传抄,眼下都已经传到隔壁几个村子去了。"
谢知珩便静静翻看起来。
这小册子的封面没有字,只画着一只蝗虫,翻开第一页,是一幅连环画画:几个人蹲在田里挖沟,沟底躺着密密麻麻的蝗蝻。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笔迹清秀,内容生动直白:蝗虫产卵在土下,冬春挖沟可灭卵。
第二页,是浓厚的夜色中燃着一堆火,而蝗虫正扑向火焰,旁边的注释则写着蝗喜趋光、夜燃火堆可诱杀。
再后一页,寥寥几笔勾勒出鸡鸭在田间啄食的场景,而蝗虫被踩在爪下,配文是鸡鸭食蝗,养禽除害两不误。
第四页的画风变了,画着一盘炸过的蝗虫,几个人带着笑在吃,配文则是蝗虫可食,油炸焦香,烘干磨粉可存作干粮。
最后一页,则是一人手持点燃的艾草,白烟袅袅升起,蝗群绕道飞走,注释上写着艾草蒿草晒干燃烟,蝗虫闻之即避。
谢知珩一页页翻看着,却不看图,只是死死盯着注释的小字。
片刻后,他忽然沉沉地笑出声来。
“阿七,叫陈冲点四十个精兵,我们立刻出发,去南和庄。”
阿七一愣:“主子,现在就动身吗,这么晚?”
“晚吗?”
谢知珩回过头,唇边弯出一个叫人脊背发凉的弧度,
“也是,这一刻,实在是晚了太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黎清禾是在一片犬吠中惊醒的。
她睡眼惺忪地坐直身子望向窗外, 下一秒就整个人僵住了——
只见窗外,是成百上千只火把, 一整个将南和庄团团围住,而飘扬在最前头的旗帜,赫然是岭南王府的!
谢知珩怎么来了?他不是之前搜查了吗?
南和庄内,王若川正拦在谢知珩的马前。
“王爷,不知您大半夜的来到南和庄,是为何意?”
“林庄主, 哦不对,或许本王该称呼你为王庄主?王庄主,别担心,只是本王丢了一件极珍贵的宝物, 而那盗走宝物的贼人, 似乎就在这南和庄。”
谢知珩的声音含笑, 王若川额头却滴下一滴冷汗。
谢知珩今夜怎么忽然改称王庄主了,难道他已然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他还是强笑着应道:“王爷说笑了,南和庄民风淳朴、地处偏僻,怎么会藏匿王爷的宝物呢?”
“是吗?那不如请庄内所有人都出来,让本王亲自认一认。若那贼人当真不在,本王自会向王庄主与各位赔礼道歉。”
他们二人的谈话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屋内的黎清禾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慌忙套上外衣下了地。
好在她这屋子偏僻,一时半会卫兵们还查不过来。
正在这时,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 偷偷摸进来的,是庄主府知晓她身份的张婶。
“黎姑娘,官兵把庄子都围住了, 现下已经一个个在叫人出去了!”张婶说着,摊开手中的包裹,里头是农人身上常见的粗布短褐和毡帽:
“黎姑娘,先委屈你穿上这个,待会一定要低头跟在我后面。”
黎清禾也知道事情紧急,于是二话不说便扯下外裙,快速换上不太合身的男装,最后将一头长发胡乱塞进毡帽里。
张婶又抓了把灶灰,往她的眉间、脸颊与嘴唇抹了几道,还没等做出更多伪装,搜查的官兵就到了门前。
门被砸得砰砰作响:“里面的人都出来!”
可恶,怎么来的这么快!
一旁的张婶则高声骂道:“大晚上的,衣服还没穿上呢,别催!”
而后她一把走到黎清禾前面,还不忘低声嘱咐:“别抬眼,跟在我后头。”黎清禾点点头,拌作谨小慎微的样子,亦步亦趋跟着张婶除了门。
外头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一圈人,周围则是无数火把,把夜空都照的恍如白日。
黎清禾摈弃凝神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抬眼偷偷望去,只见谢知珩站在二三十个甲胄齐整的精兵前,正负手一寸寸扫视人群。
怕与他对上,黎清禾赶忙低下头,却感觉那炯炯目光仿佛下一秒就锁定了自己。
片刻后,谢知珩开了口:“王庄主,你这庄上的人怎么好像比上次多了几位呢?”
“回王爷,白日里好些庄民上山拣柴采药去了,晚上才回来。”
“那上次提到的种地好手可在?”
“王爷,您来的不巧,那人几日前就回老家了,自此再无音讯。”
王若川回应地颇为镇定流利,谢知珩却忽然笑了:
“是么?那本王倒是很好奇,这位从那片试验田后出来的小兄弟是谁?”
在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中,黎清禾死死抑住抬头的冲动、垂眼屏息,却看见一双绣着金线的暗红长靴停在了自己的面前:
“本王怎么不记得,上次见过这样一个人?”
王若川脸色白了一白。但他反应很快:“这这是王某人的远方表弟,今日傍晚才到的庄上,刚好这间屋子空着,就让他先对付一晚上。”
“哦?表弟?”
黎清禾虽然低着头,却能感受到谢知珩如有实质的目光一寸寸扫过自己,被看得寒毛直竖,如同被某种大型动物盯住。
却听到下一秒,谢知珩含笑的声音响起:“呵,倒真是个惹人喜爱的表弟。”
只是出乎黎清禾意料,下一秒,谢知珩转过了身:
“王庄主,那位小贼似乎的确不在,是本王冒昧了。明日我就将赔礼送到南和庄,深夜打扰,本王万分歉意。”
闻言,黎清禾心下微松。
看来这应该就是蒙混过关了
可是下一秒,谢知珩忽然快如闪电地挟制住她的腰间:“只是本王与这位可亲的小兄弟似乎一见如故,还望王庄主成全,让我们二人单独一叙、抵足而眠。”
他一个眼色,周围的卫兵就行动起来,将各位摸不着头脑的庄民纷纷请回自己的屋内。唯有王若川满面焦急,似乎想冲上前来,却被阿七不动声色地拦在原地。
而黎清禾则被谢知珩半抱半推地带进了她那间地处偏僻的小屋。
路上她不是没想过挣扎,可揽在腰间的手臂如烙铁一般坚硬滚烫,她实在撼动不了分毫,只好眼见着二人离庄上的大家和官兵都越来越远。
木门在她身后合上。
谢知珩慢悠悠地点起桌上的油灯,而后俯身定定望着她。
昏黄的烛光摇晃,黎清禾被这目光看得浑身僵硬,心里更是有慌乱有心虚,不由自主地朝门的方向挪动,谢知珩却也跟着越逼越近。
直到身后抵上坚硬的门板,她终于退无可退。
谢知珩一手撑在门板上,微微朝她低头,这是个压迫感极强的环抱。
黎清禾浑身一颤,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谢知珩没有说话,只是忽然伸出手,一点点擦拭起她脸上刻意抹上的灶灰。
先是被故意描粗的眉毛,再是抹上一层薄灰的颧骨,最后,柔软的指腹轻轻而珍重地摩挲起她的嘴唇。
这个人肯定认出自己来了,她就知道!
黎清禾深吸一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谢知珩,你既然早已认出了我,何必还要装模作样?”
谢知珩好看的眉梢微微一挑:“娘子说得可真叫人伤心。为夫找了你十数个日夜,夜以继日、忧思难寐,好不容易寻到了,娘子怎如此伤人?”
他说着,忽然捂住心口,好一阵低声咳嗽起来,咳得眉头都皱在一起。
黎清禾的目光下意识追了过去:“你怎么了?”
而且什么叫夜以继日地找了十数日,难道自分别以来他就没好好休息过吗?
“是我的旧伤还没好全。”
谢知珩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周医师说了,毒素虽清,可元气大伤,需好好调养。可没找到娘子,为夫哪能安心调养?半夜没有娘子在身旁,为夫实在睡不着”
黎清禾看他这虚弱模样,顿时又气又心疼:“你不好好养病,到处乱跑什么?”
“可若是我不乱跑,又怎么能找到娘子呢?”谢知珩忽然凑近,黑沉的眸子湿漉漉的,“娘子好狠的心肠,一声不吭就离开为夫身边,连封信都没留下。
为夫实在担心,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惹娘子厌弃了?”
这事的确是自己做得不对。
黎清禾被他说得有点心虚,又有点心头发堵,一时间心乱如麻。
长久的沉默后,黎清禾终于闷闷低下头:“我不是厌弃你。谢知珩,你不知道,我迟早要走的,我留在这里只会耽误你。”
“谢知珩,我不想骗你,更不想辜负你。”
“我是要回家的。而且一回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她终于决定将自己心里的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她不敢抬眼,怕若是看见谢知珩脸上的表情,会让她动摇。
可谢知珩却笑了。他仍有凉意的指尖抵在下巴,将黎清禾的脸微微抬起,好叫她看清自己的表情:“娘子这是在说什么傻话。”
“那娘子觉得,我们以前一起带过的岭南王府,是不是家呢?”
黎清禾忽然被他问住了。
不知怎的,脑中闪现过许多她以为不曾记住、更从不在意的片段,有在岭南王府的书房时,她趴在桌上写写画画,他则静静坐在轮椅上,耐心的替她研墨;亦有皇庄田埂上,她蹲着看初生的翠绿秧苗喜不自胜,他就站在一旁含笑陪伴,替她打伞;更有那日跌下山崖后,在那个山洞中,那堆噼啪作响的篝火旁的,那个落在她唇上的吻。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算不算构成一个家。
黎清禾故作坚定的心忽然动摇了一瞬,一时间思绪万千。
望着目光灼灼的谢知珩,她只能惊惶道:“可我不是这里的人,你不知道”
说到这里,黎清禾一时语塞,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是否该继续说出自己的来历、更不知该从何讲起。
谢知珩似乎看出了她的为难。
他竖起一根莹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抵在她的唇间:“娘子若是不想说,那也可以不必说。为夫一早便知道,娘子身上有许多秘密。”
他,他早就看出来了?黎清禾愣住了。
朦胧月色笼罩着面前清绝出尘的男人,他缓缓绽开一个笑颜:
“可那又如何?娘子是人也好,是妖也罢,无论是从哪里来的,为夫都不在意。为夫想要的,一直都只有娘子。”
“娘子若怕辜负我,那便辜负好了。这些都是为夫自愿求来的。”
黎清禾万万没想到谢知珩会这么回答,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谢知珩见她不说话,眉眼间染上几分委屈:“可是娘子,为夫大半夜的,不顾伤病跋山涉水来找你,你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黎清禾脑子还没转过弯来:“那你要我表示什么?”
谢知珩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前一带。黎清禾没站稳,整个人跌进他怀里。他的胸膛是温热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沉稳而有力。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向他。油灯在他瞳孔深处跳跃,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色:
“娘子,你替为夫医医心病吧。这段日子看不见你,它一直好痛。”
他将她的手紧紧抵在胸前,饱满的胸脯下是滚烫热烈的心跳,咚咚,咚咚。
“我又不是医师,怎么会治病呢?”黎清禾又羞又急,战栗的热意一股脑涌上头顶,只觉得自己脑子都快烧坏了。
谢知珩却笑了,而后密密匝匝的吻落下来,似乎要把这段日子欠下的所有都补回来。黎清禾的呼吸被一寸一寸地掠夺,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他吻了很久,直到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才稍稍退开。
二人额头相抵,他低声笑道:
“这样的医治,就可以了。娘子,其实你也不讨厌吧?”
谢知珩慢条斯理地低下,轻轻舔舐起她的耳垂,湿润的痒惹得她忍不住缩缩脖子,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扣住后颈,整个人动弹不得。
直到看着颤巍巍的耳垂再次红透,他的吻才心满意足地沿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向下,落在她的颈侧,而后不轻不重地磨蹭起来,像索求人类体温的幼犬。
黎清禾的呼吸急促起来,却到底没有拒绝。
桌上油灯不知何时已然熄灭,万籁俱寂。
谢知珩的动作半点都不急,反而像是带着近乎虔诚的耐心。他带着薄茧的手指,一寸寸掠地攻城,略带凉意的指尖很快被体温焐热。
他忽然扣住她的手,十指相嵌,指缝里满满当当都是彼此的温度。黎清禾微闭的眼睫颤得厉害,只咬着唇,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细碎声响都咽回喉咙。
他笑了一声,温热的鼻息喷吐在她的耳尖:“娘子不说话,便是允了?”
月光落在黎清禾烧红的脸颊。她没答话,只是更紧地攥住他的衣襟。
夜深了。
不知多久以后,黑暗中只剩两道浅浅的、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岭南郡这几日最热门的谈资, 就是王妃被找回来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从南和庄一路飘到灵州城,又从灵州城顺着水渠飘到下游几个县镇, 最后连清水码头上的脚夫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
消息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整个故事越传越离奇:有说王妃是被贼人掳走的,王爷追查数月,终于在一处荒僻山庄里将人救了回来;有说王妃是迷路走失的,深山里摸爬滚打后毫发无伤地回来了。更有小道消息,说王妃本就不是凡人, 是天上管农桑的神女下凡,此番是回天庭述职,如今终于重返人间了。对这条颇具神鬼色彩的传闻,也有许多人信誓旦旦。
挤满人的茶馆里,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 唾沫横飞地讲起岭南王如何踏遍岭南寻妻、又在深夜带兵闯入贼人庄中救回王妃的故事:
“那岭南王对王妃一往情深, 自王妃失踪后茶饭不思,几月间踏遍了岭南每一寸土地!好在苍天有眼,总算让王爷将掳走王妃的贼人擒获,千辛万苦后终于与王妃重逢——这就叫真情动天!”
底下叫好声一片。
王若昭坐在茶馆角落里,默默地喝着茶,听说书先生讲那王爷如何与王妃重逢相拥。
讲到动情处, 底下好几个妇人都拿帕子按着眼角, 直说老天有眼。
一个穿短褐的汉子端着茶碗感叹:“我听南和庄的人说,王妃娘娘被贼人掳走那么多天,竟是毫发无伤的回来了。这不是神女下凡是什么?”
旁边立刻有人接口:“可不是嘛!我瞧着王妃娘娘一来, 咱们岭南的风水都变好了,不仅有了红薯、甘蔗、水渠,眼下连蝗灾都有的治了!”
“我活了六十多年, 头一回见着一个王爷对王妃这么上心的。咱们岭南有福啊。”
“可不是嘛!我说王妃娘娘就是天上的神女下凡,不然怎么她一回来,连蝗虫都跑了?”
“你还别说,那治蝗的小册子听说就是王妃做的,上面画得明明白白,连俺这种不识字的老粗都看得懂。咱们王妃,真是天上的农桑仙子下凡来搭救咱们的!”
说书先生还在讲王爷如何千里寻妻的故事,台下的王若昭坐在僻静的角落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地喝。
她想起昨夜哥哥王若川被官兵挟制在院子中,望着西边小屋站立良久,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终于进屋后,又闷头喝光了一整坛酒。
一碗茶已然见底,王若昭结账出了茶馆。岭南的阳光依旧炽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在日头下站了一会儿,她终究叹了一口气。
唉,哥哥这一次,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另一头,黎清禾的马车已经驶近了灵州皇庄。
她远远就看见庄口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人,顿时心里一紧,差点以为皇庄又出了什么大事。可等马车靠近了,她才看清这些熟悉的面孔,和他们脸上咧到耳根子的笑容。
人群中打头的是春杏。黎清禾刚掀开车帘,就被她一把抱住。
她眼眶红得像兔子,飞扑在她身上: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呜呜呜,奴婢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姐了……那些天奴婢天天往城隍庙跑,只求菩萨保佑小姐平安!”
黎清禾被她箍得喘不过气,只好拍着她的背:“这不是回来了嘛,别哭了。”
春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糊了满脸,好一阵子后才松手,又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这才破涕为笑。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嘟囔:“小姐瘦了,眼圈也青了,肯定是受苦了。奴婢待会儿就去炖鸡汤,多放几颗红枣!”
黎清禾还没来得及说不用,旁边又响起一个大嗓门:“王妃娘娘!”
是田大牛。他挤开人群走上前来,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激动:
“娘娘,您可算回来了!您不在的这些日子,咱们庄上的地都好好的,您教的那些法子俺们一点没落下!红薯也收了,水稻也抽穗了,您尽管放心!”
他挠了挠后脑勺,又补了一句,“王妃,还有俺家两个小娃也很想您。听说您回来了,连夜蒸了一笼红薯糕,非说要我一定带给您尝尝。”
身后的人群也跟着七嘴八舌地涌上来:
“王妃娘娘,这是我家的鸡蛋,您收着!”
“娘娘,这是新晒的红薯干,可甜了!”
“还有我家的山菌干——”
“娘娘,您不在的这些日子,俺们可惦记您了!”
黎清禾被围在中间,手里很快被塞满了各种东西,几乎抱都抱不住:鸡蛋、红薯干、山菌干、自家腌的咸菜她胳膊肘上还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活像刚赶了大集回来。
她哭笑不得,只好看向身侧的谢知珩求助。谢知珩正含笑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却没有替她解围的意思,像是在看一幅怎么都看不厌的画。
黎清禾被他看得更不自在了,只好自己应付:“谢谢大家,真的不用,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呀!”
可没有人听她的。
春杏抹着眼泪在旁边替她接过那些东西,一迭声地道谢。
田大牛则扯开嗓门对身后的人喊:“行了行了,别挤着王妃娘娘!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他这一嗓子管用,人群总算松动了一些。
黎清禾抱着满怀的东西往庄里走,路过田大牛身边时,低声道了句谢。
田大牛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娘娘跟俺们客气啥!您能平安回来,比啥都强!”
黎清禾笑着道谢,怀里和心里都是满满当当的热情心意,不由自主就笑弯了嘴角。
只是她走进皇庄大门的时候,余光似乎瞥见谢知珩仍站在原地,正与张庄头低声说着什么。张庄头连连点头,面色郑重,像是在领受什么要紧的吩咐。
——
与此同时,京城皇宫深处,却是另一番光景。
长春宫的大门紧闭着,殿内没有掌灯,黄昏的光在地砖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皇帝谢玄稷把一幅泛黄的画扔在皇后脚边,正是谢如珏幼年时所绘的牡丹图。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谢玄稷的声音沙哑。
他看着眼前这个与他做了二十多年夫妻的女人,第一次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皇后周蕴慈却依旧仪态端正地坐在凤椅上,没有看被扔在地上的那幅画一眼。
她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天,只是面色淡淡:“陛下如此兴师问罪,臣妾自然无话可说。”
谢玄稷怒极反笑:“周氏,你骗了朕二十多年!朕同你夫妻二十余载,一向亲你信你,将这六宫荣宠都交付于你,甚至储君废立,你在其中的手脚难道以为朕没发现?可朕一样纵容你!现在想想,真是真心错付”
皇后却冷冷地打断了他:“那陛下可曾问过,臣妾愿不愿意嫁给你?”
此话一出,谢玄稷顿时像被人扼住了喉咙,话语戛然而止。
“陛下登基那年,为稳固势力,一纸诏书将臣妾纳入宫中,那时陛下可曾问过臣妾愿不愿意?臣妾在闺中早已有婚约,陛下可曾知晓?日夜面对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却还要装作贤良淑德、母仪天下。陛下,您知道这二十多年,臣妾是怎么过的吗?”
谢玄稷怒目圆睁,嘴唇翕动,却到底说不出一句话。
“您不知道。”周蕴慈替他回答了,“陛下心中只有您的江山。臣妾不过是这江山的一枚棋,用完即弃。”
“既如此,一枚棋子有了自己的思量与去处,陛下又何必惊诧?这深宫之中,情爱是假,唯有手中的权柄与护得住的人才作数。”
“周氏,你此番言语,果真是要背叛朕?”谢玄稷语气沉沉。
周蕴慈笑了,笑容是凄厉的嘲弄:“陛下,臣妾从未对您忠诚过,又谈何背叛呢?”
谢玄稷仿佛明白了什么。他猛地转身,朝殿门喊道:“来人,护驾!”
可是没有人应答。殿门外是一片纹丝不动的寂静。
谢玄稷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向殿门,亲自伸手去拉门闩,可那扇门竟被人从外头锁死了。
周蕴慈身侧的屏风后头,则传来一声轻笑:“父皇,何必动怒呢?”
谢如珏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他一身锦袍玉带,嘴角噙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兵部尚书沈明远。
“沈明远,怎么是你?赵莽呢?宫中守卫呢?”
“陛下息怒。皇城司赵莽不是昨夜就被您的手令调离京城了吗?至于宫中防务,自然是在臣掌控之中,必能保您周全。”
周全?谢玄稷在心中冷笑一声,怕是要来索我的命吧。
看着一言不发的父皇,谢如珏弯腰将地上的旧画捡了起来:“父皇,您拿出这旧画作甚?这画依儿子看无甚问题,想必是您年事已高,才会如此疑神疑鬼。”
他缓缓展开一个笑:“儿子看您这些日子操劳过度,神思恍惚,怕是不适合再处理朝政了。”
殿内一片死寂。谢玄稷看着面前这个他疼爱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再看看那位他信任了十多年的兵部尚书,和远处端坐着一言不发、冷眼旁观的皇后,终究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殿外传来整齐密集的脚步声,如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皇宫一寸寸笼罩。
而面前的谢如珏笑容温和依旧:“父亲,您该歇息了。大周的江山——”
“就由儿子来替您打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岭南的晨光从东边山头一寸寸漫上来, 黎清禾蹲在试验田边,手里捏着刚摘下的几株虫害秧苗。
“王妃娘娘, 您看这稻叶上的斑点。”说话的是田大牛家的阿虎,自打黎清禾回来,他就黏她紧得很。
眼下,阿虎的脸上写满认真:“这些是蝗虫卵孵化的痕迹吧?”
黎清禾点点头,翻开手里薄薄的小册子,正是前些日子她在南和庄里鼓捣出来的治蝗连环画:
“翻到第三页, 你看,蝗虫产卵往往在土下三寸左右的地方。趁现在还没彻底爆发,得赶紧组织人手挖沟。”
守在一旁的田大牛笑道:“王妃您放心,咱们灵州这片的农人最听您的话。您说要挖沟, 保管家家户户都挖。”
“不止要挖沟, 还得教大家怎么识别蝗蝻, 怎么用烟熏、怎么养鸡鸭来吃。这些东西,光靠咱们几个人可不够。”
“那您说怎么着?”
“办个学!找个大点的场院,最好周边县乡也能派一两个人来学。这治蝗的法子要落到实处,非得人人都会不可。”
田大牛一拍大腿:“好主意!那咱们今日就开始?”
黎清禾摇摇头:“在此之前,还需要先印册子,再多教会几个口齿伶俐的人, 到时候一并作为治蝗先生。”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 灵州城外的皇庄成了治蝗的指挥中心。
黎清禾带着春杏和一众事先经过她的恶补、学有小成的庄民,日赶夜赶地印册子。
册子的内容也一再细化,挖沟深度、烟熏草药、鸡鸭要养多少只、蝗虫如何烹饪……全都写的一清二楚。
消息一传出去扫盲班第一日开班时, 皇庄宽敞的场院里就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前看,有好多甚至不是来听课的,只是听说讲课的正是岭南王妃, 非要来听个热闹。
黎清禾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子上,手里举着册子,先展开第一页:
“各位乡亲,这蝗虫,最怕三样东西。一怕深沟——它们产的卵在土里,咱们把土翻一遍,卵就死了大半。”
底下立刻有人提问:“王妃,挖沟多深合适?”
“至少三寸。”黎清禾答,“你家有多少地,就挖多少沟。一家挖不完,几家搭伙挖。”
接着,她翻到册子的下一页:“这虫子,二怕烟熏。”
“艾草、蒿草,晒干了点起来,烟一熏,蝗虫就不敢过来了。不过得注意风向,别把自家的庄稼熏坏了。”
“这第三,就是怕鸡鸭。这些禽鸟最爱吃蝗虫,养上几十只,一亩地的蝗虫就能吃个七七八八。”
她说的句句实在,没有一句虚的。
底下的人纷纷点头,个个都听得认真。有识字的甚至掏出了纸笔,还有些人干脆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图加深记忆。
如此细点一一对照着册子补充后,黎清禾末了笑着又补一句: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蝗虫能吃。油炸、烘干、磨粉,都是好东西。咱们岭南本就缺粮,蝗虫来了,咱们就把它变成粮食!”
这话一出,底下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无他,这蝗虫一来,最灾害的就是庄稼,这可涉及了全家的口粮!
有人在下头喊:“王妃,这东西真能吃啊?”
“能吃。”黎清禾笑道,“等治蝗有了成效,我亲自下厨,请大伙儿尝尝蝗虫宴!”
热烈的气氛中,奇异的信心自皇庄场院蔓延开来,又通过口口相传,影响了灵州周边、乃至整个岭南。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灵州附近的几个县都是同样的场景:田埂边、山坡上,到处都有人在挖沟。
家家户户都在晒艾草,夜晚时田边燃起一堆堆的篝火,烟气袅袅升起,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鸡鸭放养也开始形成独特的景观,成群的禽鸟在田埂踱步,啄食着尚未长成的蝗蝻。
庄户们看着自家的鸡鸭一天天肥起来,心里也生出几分欢喜。
而黎清禾更没有闲着。她带着几个得力的庄民,一个县一个县地跑看。
哪里挖沟挖得不对、烟熏的不好,她都一一查看、解决,乃至哪里放养的鸡鸭少了,她就会帮着想办法多赠几只。
春杏几次劝她:“小姐,您悠着点,别累着了。”
黎清禾总是摆摆手:“不累。”
她是真不觉得累。
看着一片片土地从虫害的阴影中挣脱出来,看着农人们脸上的愁容一点点散去,她觉得浑身的劲儿都用不完。
这日她刚从下河县回来,天已经擦黑。走进皇庄大门,远远看见书房里亮着灯。
她脚步顿了顿。
自那夜南和庄重逢后,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每日谢知珩都来她这里坐坐,或是跟着她走走,有时只是听她讲治蝗的进展。
他从不越矩,只是守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眼神软得像一汪水,偏生那水底下又藏着点她看不透的暗色。
黎清禾站在书房外,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进去。
谢知珩正坐在书案后看文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眼尾还带着点批阅公文留下的倦意:
“回来了?算时辰还以为娘子要掌灯后才到。”
“下河县那边的蝗虫控制住了,挖沟的法子很管用,因此今日才这么早。”
谢知珩放下文书,给她倒了杯茶。
黎清禾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两人都愣了一下。
她飞快地收回手,低头喝茶,借着氤氲的热气掩住脸上的红晕。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烛火噼啪作响。
谢知珩看着她被茶水润湿的嘴唇,喉结轻轻滚了滚,眸色深了几分。
半晌,他忽然开口:“娘子的治蝗之法,实在是见效神速。”
他展展手中的文书,正是关于治蝗的最新进展:
“下河县万亩良田,因着娘子的法子,竟一粒粮食都未损。如今外头都说岭南王妃是神农娘娘转世,一手定乾坤呢。”
他含笑望过来的眉眼潋滟,微微低哑的尾音更像带着钩子:
“娘子,你这般能干,为夫都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呢。”
黎清禾脸上一热,别开眼:“我就是想种地,没想过要什么报答。”
“可为夫想报答娘子。”
谢知珩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娘子为岭南做了这么多,为夫若不做点什么,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他的气息拂在她耳侧,黎清禾心跳如擂鼓:“那……那你想做什么?”
谢知珩低低笑了,胸腔震动传到她背上,带起点酥麻的痒:
“娘子猜猜?”
黎清禾被整个人圈在他的怀里,脑子里不由得闪现出那夜南和庄摇晃烛火下的情景,顿时红着脸不说话。
谢知珩却凑得更近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
“娘子不说,为夫只好自己想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呼吸全数喷洒在她颈侧:
“不如……从今日起,娘子每治好一处虫害,为夫便亲娘子一下,以此记功,如何?”
黎清禾一怔,抬头瞪他:“就这?”
谢知珩直起身。
他眉眼弯弯,一副无辜又坦荡的模样:“不然娘子以为是什么?”
黎清禾脸上更烫,她羞恼地瞪他一眼:
“你就是故意的。”
谢知珩笑着凑上前来,却凑的更近。
他的指尖拂过她颈后,又顺着脊背缓缓下滑,一个气息灼热的吻,落在她耳后:
“娘子若不满意,为夫……自然也有更好的法子来报答。”
谢知珩眼尾漾开一点得逞的软光,指节慢悠悠勾住她垂在身侧的裙角。
勾着裙角,他冷不丁往自己这边轻轻带了半分,最后撒娇似得晃了晃,一双黑沉的狗狗眼,亦是眼巴巴地望着她。
黎清禾最受不了这一套,脸早已红透,就这么被他勾着衣角,半推半就地被引入内室。
锦帐落下,遮住一室春光。
这夜,岭南王妃的功劳簿,到底被岭南王用另一种方式,一下一下记了个透彻。
——
接下来的一个月,岭南的治蝗之战进入白热化。
黎清禾的小册子传遍了灵州辖下的十二个县,甚至辐射到了邻近的几个郡,蝗虫的蔓延势头被硬生生掐断了。
而岭南王谢知珩的名声,也跟着水涨船高。
百姓们不知道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这位王爷娶了个会种地的神仙王妃,从种地到治蝗,从不含糊。
于是岭南王爷王妃的名头,在这片土地上越传越响。
这日,黎清禾站在灵州城外最高的一处山坡上,俯瞰着脚下的大地。
田野间沟壑纵横,一垄垄的庄稼在风中摇曳,经过整整一个月的奋战,蝗灾终于被控制住了。
她长舒一口气,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娘子在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黎清禾回过头,看见谢知珩正朝她走来。
黎清禾轻声应道:“看咱们保下来的地呢。”
“若真能把这满山的荒地都种上粮食,岭南的百姓,就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谢知珩静静地看着她。半晌,他忽然开口:
“娘子为这片地费了这么多心血,若有朝一日这土地真如娘子所愿,遍地金黄、再无饥馑之时,娘子一直心心念念的目标,是否就可以实现?”
黎清禾一怔。
她当然想过这一天。不止想过,还在心里反复盘算过。
系统面板上,当前的累计产量进度条已经跳到了0.914%,眼看着很快就要实现1%的突破,她的收获可谓指数级增长。
若是按现在的速度推进,加上南和庄那些山地和京中、岭南的皇庄……
她心里飞快地计算着,若是幸运,杂交水稻可以复现在现代实验室的产量,也不用太多,七八成就足够了,她还可以磨着谢知珩再批准她多买点地。
那么或许只需要二三十年,她就能攒够一千万吨的产量,就能回家了。
一想到回家,她就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谢知珩,却发现他也正含笑望着自己。
肆意倾洒的阳光勾勒他的脸庞,他笑得温柔。
于是她开口:“若我的目标真有能实现的那一天,那岭南的百姓,就再也不用饿肚子了。只是眼下,我还需要足够的时间。”
“那娘子要多少时间?”
“最多十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她完成系统任务,攒够回家的进度。
也足够……她看清自己的心。
黎清禾垂下眼,看着脚下的土地。
她从来并不是个非常优柔寡断的人。想要什么,就去争取;决定了什么,就去做。
可这一次,她第一次犹豫了。
想要回家吗?想。那是她最初的执念,是她穿越而来唯一的念想。
想留下吗?……也想。
想留在这片她亲手改造的土地上,想留在这些信任她、依赖她的人身边。
想留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谢知珩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不再是从前的冰凉,转而变得温暖。
“娘子。”他轻声唤她,“不管娘子要多久,为夫都等。”
黎清禾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
就像握住一份不敢说出口的承诺。
——
岭南的治蝗大捷传到京城时,御书房里的气氛却一片凝重。
皇帝谢玄稷躺在龙榻上,面色灰败。
自那日之后,他就半梦半醒地缠绵病榻。太医来了好几拨,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却始终不见起色。
皇后周蕴慈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参汤,正一勺一勺地喂他。
“陛下,再喝一口。”她声音温柔,动作细致。
谢玄稷闭着眼,任由她喂。
一碗汤喂完,周蕴慈替他擦了擦嘴角,这才开口:“陛下,您这病一直不好,太医说需要静养。朝中的事,不如先交给珏儿?”
谢玄稷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她。
周蕴慈却是一脸坦然,迎着他的目光:“珏儿这些日子代理朝政,做得极好。大臣们都夸他沉稳有度,堪当大任。”
“你——”谢玄稷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要逼宫?”
“陛下误会了。”周蕴慈依旧笑着,“臣妾只是为陛下的身子着想。您若是累倒了,这江山交给谁?难不成是远在岭南的珩儿?”
她说着轻笑一声,眼里是淬毒的冷意:“那陛下大可放心,臣妾自有法子让他不切实际的念想烂在岭南的泥里。”
谢玄稷死死瞪着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抬手却提不起半分力气。
他先前还抱着一丝幻想,以为她终究是珩儿的生母,总不会赶尽杀绝,如今才知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周蕴慈见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转身吩咐殿外的大太监:
“传哀家懿旨,往后陛下用药、见人,都得先经哀手掌眼,没有哀家的准许,谁也不许惊扰陛下静养。”
说罢,她又回头瞥了眼榻上气得面色涨红的皇帝:“陛下好好养着,珏儿孝顺,定不会让您失望。”
殿门吱呀合上,御书房里重归死寂,只剩谢玄稷粗重的喘息。
他望着帐顶盘着的五爪金龙,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赵莽,你可千万要赶到岭南……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收拾收拾要进入完结篇了。小作者第一篇过签文写的还是很不成熟的,人物、节奏和故事情节的把握都有待改进,但还是很感谢每一个天使读者的陪伴!接下来我会梳理下最后的收尾剧情,更新会略有缓慢,但肯定会好好完结。再次感谢读者宝宝们,祝大家都天天开心、事事顺利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给我的预收文点一个小小的收藏,爱你们
第69章
这日太阳很好, 晴空万里下不见一丝赘云。
黎清禾正亲身上阵,开始一项重要的活计:
把试验田新收获的稻种一筐筐随机采样, 再耐心地盘点一遍,整理记录完成后再端到太阳底下,这边是一个完整的流程了。
谢知珩说要派人来帮她,却被她一口否决了,这盘点之事,还是得她亲自来。
但该用的地方还是要用的, 毕竟精力要留在最宝贵的地方嘛!
于是黎清禾便让他派人去田间帮忙驱虫、收获、装框,又在这试验田边的秘密小院落前加派了五六个身手利落、忠诚不二的暗卫。
无他,这小院落就是她研究杂交水稻的实验重地,可是她眼下最重视的珍宝, 容不得任何觊觎之人来犯!
竹匾一个挨一个, 排了满满一院, 远远地望过去就像摊了一地碎金子。
黎清禾心满意足地踱起步来,又慢步走到摆放在阳光下的稻谷前,随手翻了翻。
这大约是最早的搬出来的谷粒,经过一上午大太阳的熏陶,眼下正散出一股干爽的草腥气,还混着竹编筐带来的竹子的青味。
唔, 当真解压!
于是黎清禾闭着眼埋下头, 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喜欢这个味道。
这味道能让她想起实验室的烘箱,想起那些年从田里取完样回来、把种子摊在搪瓷盘里通风的日子。
虽然这些日子已经离现在很远,像一缕流云随狂风吹拂而远去。
罢了, 想这么多做什么。还是眼下的活计最重要。
于是黎清禾重新振作起精神,又开始一筐筐盘点起稻谷来,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小姐, 太阳太毒,你喝点水润润嗓子吧!”
正是春杏。
春杏是唯一获准来到这试验田旁的秘密实验室仓的人。她为此可高兴了好久,这不就代表她才是小姐的自己人嘛!
可是看着看着,春杏又愁眉苦脸起来:小姐都连轴转忙了一天了,再这样没日没夜干下去,可别把身体熬坏了啊!
于是她赶忙端着水过来,只为寻个由头让黎清禾休息片刻。
她眼巴巴望着黎清禾,但是她家小姐只是匆匆应了一声,忙碌的手却没停下。
黎清禾可一点也不觉着辛苦!她的口中还念念有词:
“唔,这次地一百粒瘪七粒,倒是比上一批强,上一批瘪了十五粒呢。可惜还是比不上”
春杏听不懂这个。
她抹了把汗,眼珠一转,又另起话头,声音神神秘秘:
“小姐,今早的邸报你知道了吗?外头都在传呢。”
“传什么?”
八卦是人类的第一动力。黎清禾终于停下了手头的事,饶有兴致地抬起眼。
“说是京里传出来的消息……”春杏压低声音,“大家都在说,说皇上病了,病得挺重。眼下京城,正是端王殿下在批章监国。”
“哦,就这啊。”
黎清禾懒懒地回了一声,复又专注回眼下的事,准确地把那几粒瘪谷捏起来,而后丢进旁边专门的小碗。
谷粒多少还是有点重量的,落进碗底,啪啪几声轻响。
春杏等了半天,没等到小姐的下文,望过去就看到黎清禾又忙活起来。
她有点着急:“小姐,您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京里马上就要变天了呀。”
黎清禾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
天一如既往,碧空如洗,蓝蓝的天幕下一丝云都没有。是个晒种的好天。
“京里变天又如何?我只知道这时节,这样的好天可不多。这几匾稻种得晒足三天才好呢,今天才头一天,我可得抓紧时间了。”
春杏一哽,张了张嘴,终于还是闭了嘴,认命似的也跟着小姐忙碌起来。
哎,她执拗又天真的小姐呀!
不过作为小姐最信赖的亲信,她可得紧跟小姐的步伐,为小姐排忧解难呐!
黎清禾看着春杏无可奈何的小脸和手头利索无比的动作,轻轻笑了。
她不是不懂春杏的言外之意,只是于她而言,千般万般,到底都不如种地重要。
无论如何,她都是要回家的!
更何况,不是还有谢知珩这条有力的大腿吗?
也正是在这时,久违的,脑子系统的机械萌音突如其来地炸响。
与往常不同的是,随之而来一朵朵烟花在脑海中炸响,是从未见过的盛况:
“恭喜宿主!检测到宿主主导推广之耕地面积已超名下耕地十倍,累计进度突破1%,升级条件达成,结算口径已升级。
自今日起,凡由宿主提供种源、宿主编制农法、且经宿主亲授之耕地,其面积、产出,按一成计入宿主累计产量。”
黎清禾惊得手一抖,一粒金灿灿圆滚滚的谷子就这么滚到了地上。
她却也顾不得了,只赶紧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
系统啊系统,你怎么不早说!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没有告诉我??
黎清禾几近喜出望外了。
一成!
灵州辖下庄户手里的种,多半是从她这儿领的;挖沟的深浅、烟熏的时辰、放鸡的密度,是她一个村一个村教的。而且甚至不止灵州,灵州附近的清水县、下河线,乃至更远的地界,都时不时有县令领着人来取经。这积少成多之下,可实在不是个小数目!
她慢慢站直了身子,而脑中的系统还在播报:
“滴——任务进度更新。名下土地亩数:29200亩,累计产量吨数:214193,任务完成率:2.14193%,恭喜亲!土地面积突破10000亩,累计产量突破100000吨,获得抽奖机会x2!”
终于实现1%的突破了!甚至还附赠两次抽奖机会!
狂喜顿时席卷了黎清禾。
她顿时觉得干活都更有力量了呢。
她与春杏就这样一直忙到正午,二十余筐稻谷终于清点完毕。
春杏哎哟哎哟地叫苦连天,却还在结束后坚持为黎清禾捶肩捏腰放松,被她笑着赶去休息了。
就在这时候,头顶上有个影子掠了过去。
黎清禾起初没多想,只以为是燕子。
岭南的燕子多,光是岭南王府,不同的屋檐下就筑了三窝。
但那影子却在院子上空绕了一圈又一圈,没走。
到了第三圈,高度已经压得很低,于是黎清禾终于看清了——这是一只灰鸽子。
它在竹匾沿上落了脚,歪着脑袋看她。
“哪来的?”黎清禾觉得它黑黑的豆豆眼有些有趣,便朝它伸出手。
鸽子没躲,反而跳到她手腕上,爪子扣住她的袖口,隔着布能感觉到温热。
于是黎清禾也看清了,这鸽子脚上有一圈细细的竹环。
黎清禾见过南和庄养的鸽子,那些鸽子脚上套的是铜环,环口有一道压痕,是官家作坊里统一打出来的,和这个竹子的显然不一样。
她略一思索,便伸手把鸽子腿上那根小竹管解下来,倒出里面卷成一卷的信纸。信纸倒是比她想象中大的多,洋洋洒洒一大长篇,没有称谓。
她索性直接翻到最后,发现落款竟然是阴魂不散的端王。
黎清禾顿时凝重,她认认真真地读起了信。
这信的前半截写得很客气:
“岭南十二县治蝗塘报,本王一一读过。以闺阁之身,行经世之事,本王抚案称奇。”
“然明珠暗投,屈居一废人之名之下,本王惜之。”
看到这里,黎清禾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日若得南面,当以中宫之位相待。那废人残躯,不会比本王更懂你。”
“岭南湿热,本王在京中夜不能寐,唯念卿卿。”
这便是最后一句了。
鸽子从竹匾上飞过来,落在她膝边,歪着头看。
黎清禾顺手丢了一粒瘪谷给它,鸽子啄了两下,没吃。
“挑食。”黎清禾有点嫌弃,只好又抓了一把好稻谷。
这次鸽子就不客气了,咕咕几声就大快朵颐起来,而后被黎清禾瞅准时机、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最后塞在了鸡舍里。
至于这封信,被她随手扔在了桌上。
————
谢知珩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黎清禾听见院门外有马嘶,抬头看过去,便看见谢知珩跨进门,玄色披风上蒙了一层灰,袖口有一道一道的褶子,是长时间骑马压出来的。
他脸上带着江上的湿气,额角有汗沿着下颌的线条滑下去,没进衣领里,走到桌边就着她的茶盏喝了一口。
茶早凉透了,他倒也没嫌。
没等他说什么,黎清禾就先开了口:“今天院子里来客了。”
他挑了下眉:“客?”
她也不废话,转身便把那张纸递过去。
谢知珩从纸面上扫过去,一行一行看地飞速,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在最后一行的时候目光一凝。
直到他把纸翻过来,却忽而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黎清禾有点好奇,便也凑上去看。
信的背面她明明看过,就是空的啊?
直到她也看到纸的背面,这才恍然大悟,甚至还有点脸红——
由于在桌上放得随意,她今日验算瘪谷与改良的时又算得入神,竟不自觉把这信件的背面当做草稿纸来用了!
此刻信纸的背面,赫然是她凌乱的公式。
谢知珩笑够了,终于挑眉看向黎清禾:“你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把招揽信拿给我看?”
“这有什么?”黎清禾不解地眨眨眼,顺手把桌上那叠验算纸理了理,确保公式没被蹭花。
“端王又不是你,他连我种地要什么肥、怎么防虫害都不知道,还‘中宫之位相待’——他拿什么待?拿京城的金銮殿给我种红薯吗?”
谢知珩被她这理直气壮的语气逗得又低低笑了一声,而后却故作肃容:
“那若是他真给你买下数不尽的京城土地,让你别留在岭南了呢?”
“那也不行。”黎清禾想都没想,把那张招揽信随手团了团,精准丢进炭盆里,火苗“噗”地窜高了一瞬。
“我的研究室刚搭起来,杂交水稻还没试出来,一大枇红薯甘蔗更还等着我收获呢!再说,他要是真有本事,就不会用鸽子送信了。连个官家信使都没有,说明他连岭南的暗桩都安不进来。”
不过黎清禾想了片刻,还是严肃起来:“只是他倒还有点本事,竟然摸得到我的实验田。你可得帮我好好排查排查,喏,那只鸽子我也捉住了,就关在鸡笼呢。”
谢知珩看着她纯澈的、只装着土地和种子研究的眼睛,心头那一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酸意,忽然就消失无踪。
他笑道:“娘子这般坦荡,倒显得为夫小气了。端王倒是会挑人。”
“什么?”
“没什么。”他轻轻喟叹,“惦记你的,倒是多他一个也不多。宝物总是这样的,好在无论什么牛鬼蛇神,我都能挡住。”
黎清禾一愣,可还没等她没反应过来,谢知珩已经转身去拿桌上的东西了:“看看这个。”
黎清禾接过来,而后看清包裹里头三样东西。一封信,一份诏书,还有块似乎是铜制成的方片,压在掌心里像一块冰。
“这是什么?”她先把那块铜举起来。
谢知珩笑了:“虎符。”
黎清禾顿时有点吃惊。
虎符这名词,她只在现代的电视剧里听说过:“你是说,这就是那种可以调兵的虎符?”
谢知珩望着她呆呆的模样笑:“自然,而且是调的精兵。”
黎清禾顿时惊叹起来。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还能亲眼看见这等宝贝!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估算着它的重量和材质,最后小心地把它搁在石桌上,又伸手去拿那封信。
一展开,她就有点迟疑:“这莫非,是皇上亲笔写的?”
自京中归来时,宫里赏下来的东西里就夹着一张御笔亲提的“福”字。春杏珍稀得不得了,宝贝似的裱了起来,挂在正厅挂到现在,自然也就看熟了。
更何况黎清禾自打开始学习书法后,就爱分析各类好字的笔画力道与方向,对着那副剩下亲笔也是研究了良久。
眼下这信中的字,就很像皇帝的写法。
谢知珩点点头,装腔作势地捋一捋不存在的胡须:“不错,看来于书法一道,你也算出师了。”
黎清禾被他逗得一笑,莫名提起的心也终于放松了片刻。她于是认真读起来。
这信的起笔还稳当,往后就开始飘,也不知是因为身体实在虚弱,还是因着心绪动荡。
信很长,从他病中如何后悔,写到他当年如何听信谗言,写岭南苦寒、委屈了谢知珩。写到最后一行,只剩两个字:“救朕。”
这两个字挤在纸的下缘,笔画都叠到了一处,末笔拉出去,划破了纸。
黎清禾把信放下,有点迟疑:“所以陛下给你这虎符,是为了让你进京?”
谢知珩偏过头去,目光看着窗外那排满一地的竹匾,忽而一笑:
“你可知,那虎符虽然寄了过来,但却只有半块?”
他虽然在笑,眼睛是弯的,嘴角也翘着,可黎清禾觉得这个笑不好看。像一张画得太用力的脸。五官都在该在的地方,可眼中就是没有光。
不等黎清禾说什么,谢知珩便自顾自答道:
“自然是因为,半块虎符只能调用三成的京中禁军。”
屋外的风似乎大了。排了一地的竹匾中的谷子被风掀动,哗啦哗啦轻响。
暖黄的灯光下,黎清禾在歪着头看他,莹润的灯光勾勒出她如玉的面庞与身段。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握住谢知珩的手。
正如从前谢知珩安慰她时做的那样,轻轻摩挲,似乎在说,至少我在。
可这时,谢知珩却忽然反客为主。他把她的手翻过来,只见黎清禾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浅浅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的痂,边上还沾着一点谷壳的碎屑。
“什么时候弄的?”谢知珩皱起眉。
“不深,是翻竹匾的时候被竹篾的毛刺划的。”黎清禾莫名有点心虚,顿时想把手抽回来,你别担心,没觉出疼。”
谢知却珩没松手。
他低下头,忽然把她的指尖含进嘴里。
黎清禾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舌面很糙,蹭过那道小小的伤口,温的湿的,似乎还透出一点点茶叶的清香涩味,大概是因为他刚才喝了那碗凉茶。
黎清禾被舔得后颈绷得死紧,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知珩含着她的食指抬起头,眼睛湿黑,睫毛往上抬着,一脸无辜:
“因为我听周医师说过,唾液能消炎。”
黎清禾的耳朵烧了起来:“我之前可从没听周医师没过!”
谢知珩笑,他终于松了口:“哦,那他单独对我说过,或许恰好是今日说的罢。”
“你——”黎清禾被他的无赖口吻惊到了,“你怎么变得如此伶牙俐齿?”
她指腹上那道口子被舔得发亮,湿湿地晾在风里,凉丝丝的。
谢知珩骤然一笑,而后忽然将她打横抱起:“伶牙俐齿不好吗?娘子,这妙处可得好好教你感受一番。”
他似乎意有所指,直直地抱着她往床榻的方向走去。
黎清禾脸已经红透了,只是埋头在他的胸脯,不多时,什么周医师李医师吴医师,早已忘到九霄云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黎清禾醒过来的时候, 外头的天光已经大亮,而她的脸正贴在一片温热的胸膛上, 鼻尖全是那人身上干净的气息。
一旁的谢知珩还没醒。
他的手松松抚在她腰上,黎清禾被他摸得腰间有点痒意,忍不住动了动。
可只是轻轻一动,那只手就下意识紧紧把她锢在胸口。
黎清禾便只好不动了。
她偷偷地抬眼往上瞄。
他睡得似乎很沉,清俊的面孔微含笑意,长而浓密的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 昨夜的无赖又缠人的模样全都不见了,只剩下毫无防备的安静。
唔,真是的。
明明看着是这么一副安静的体弱美男子面孔,怎么折腾起人来, 倒像是永远不知疲倦似的?
想到这里, 黎清禾脸上莫名一热, 连忙把脸埋回去。
谁知下一瞬,头顶上方就传来了低低的笑声,那温热而结实的胸腔的震动,从她贴着地方传过来,震得她耳根发麻:
“娘子一大早就这般不安分,难道是有什么需要为夫效劳的?”
黎清禾整个人僵住, 索性埋下头装死。
谢知珩也不揭穿她, 只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再睡会儿。”
他不安分的手意有所指地望下探去。
“不,不睡了!”黎清禾老脸一红, 在他怀里挣扎,“我今天还有大事呢。”
谢知珩终于彻底睁开了眼。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眼里浮起一点笑意:“比昨夜的事还大?”
黎清禾的脸红透了, 一骨碌从他怀里翻出来,抓起外衣就往外跑,身后又是一阵低低的笑。
她跑到门口,才想起来回头瞪他一眼:“你再笑,我今晚就锁门!”
谢知珩支起身子,长发披散在肩上,笑得无辜又坦然:“娘子舍得?”
这话说得,黎清禾哑口无言,只好落荒而逃。
而她要办的这桩大事,自然是抽奖!
系统的要求越来越高,自上回起,系统已经许久未曾奖励过抽奖机会了,何况这还是两次宝贵的机会。
黎清禾找了个庆祝新种的由头,便安排起来:虔诚净手、沐浴、焚香,求遍各路神仙后,她偷偷躲进仓库,又挥退了所有人。!
老天啊,再让我中一次吧!
怀着虔诚的希望,黎清禾点击了抽奖键。
可惜这一次的抽奖产物让她大失所望——一个小白盒装着的维C片,甚至已经吃了一大半,只剩下十几粒孤零零地躺在瓶底。
不是,这到底是谁塞在实验室储物柜里的小垃圾?!等她回去她一定要那个人好看!!
黎清禾深呼吸了四五次,这才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愤怒。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她闭眼点开了最后一次抽奖机会,然后掌心忽的一沉。
黎清禾睁开眼,往掌心一看。
一个巴掌大的粗布小袋躺在她手心里,袋口用麻绳松松地系着。
她捏了捏,里头窸窸窣窣的,于是她赶忙解开绳子,往掌心一倒。
——然后几十粒种子滚了出来。
灰扑扑的种子,干瘪又瘦小,个头只有寻常稻种的三分之二,瘪壳上还带着一层没褪干净的芒,活像从哪条田埂边随手薅来的野草籽。
黎清禾盯着它们看了良久:“……”
她就知道。
“系统!”黎清禾咬牙切齿,“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系统自然是不会搭理她的。
黎清禾泄了气,只好转过头去,用指尖把那堆灰扑扑的草籽拨来拨去,以排遣心酸。
罢了罢了,野草籽就野草籽吧。
她正要把它们拢起来收好,手却忽然顿住了。
心忽然跳的很快,黎清禾似乎想到了什么,赶忙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粒,凑到窗前的光底下,慢慢地转了半圈细看。
这种子的形状,这颖壳上的稃毛走向,还有些种子的腹面那道极浅的沟
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停住了。
错不了!这根本不是野草籽!
黎清禾猛地攥紧了那一小把种子。
雄性不育系。野败型。三系法杂交水稻最要紧、也最难寻的那一环!
从前她在现代做课题时,为了这么一份原始材料,整个课题组翻了三年文献才有了一点点采集记录,这也是最后新型杂交水稻能成功的关键。
而眼下,它就躺在她的掌心里。
黎清禾一阵狂喜,却又害怕被其他人看出端倪,便攥着种子原地转了两个圈聊以庆祝,而后赶忙把种子拢回布袋,用油纸裹好,塞进贴身的荷包。
可惜运气总是守恒的,上午刚被幸运之神眷顾,等午后来到了试验田旁,黎清禾的脸就黑了。
黎清禾蹲在试验田边上,身边跟着几个值得信任、身手矫健的护卫。
越看,她的脸色越来越沉。
“王妃,怎么了?”领头的护卫疑惑地问道。
护卫们本是来帮忙照料田地的,这几日也做惯了这等活计,只等王妃一声令下,他们就动手。
可奇怪的是,田地看着没什么问题,王妃却越看面色越凝重,迟迟不下令。
黎清禾沉声道:“这垄被人翻过。”
她蹲下身子,把一处的泥土捻开:
“昨儿傍晚我明明把它压实了,边上也插了竹签。可你看看这里,土是松的,竹签歪了半寸,签子上还留着一道指印。”
她一寸一寸把自己精心养护的试验田看了个遍,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幸中的万幸,里头那一片最要紧的水稻秧苗一根没少,叶子依旧绿得发亮。
想来那偷偷溜进试验田的人显然也不懂行,只当这是片寻常秧田,随手翻了两下土,没看出名堂就走了。
黎清禾把竹签重新插好,用脚把土踩实,而后面色凝重道:
“此事非同小可,只怕是端王的探子。你们随我回府,我要见王爷。”
恰在此时,一道声音悠悠传来——
“正如娘子所想,当真是端王的人。”
是谢知珩。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一顶斗笠,正含笑看着她:“和放飞鸽进来的是同一波眼线,共有三处。”
“三处?”黎清禾瞪圆了眼,“这么多,都是些什么人?”
“一个是三月前你的食铺新招的短工,还有两个月前,清水县衙旁新开的一处鸽驿,挂着卖杂货的幌子;最后一个,z则是走乡串村的货郎,专往你的试验田边上凑。”
最早的一个竟然三个月前就出现了?
这也就是说,从她把那间秘密小院搭起来那天起,或许就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了
黎清禾暗自心惊,谢知珩却不疾不徐地继续笑道:
“娘子大可安心,不会出什么岔子,我的人都看着呢。要我说,端王也是失了分寸,这些人可漏了太多马脚。”
他走进前来,把斗笠往黎清禾头上一戴,替她遮挡午后酷烈的阳光,而后拱手施了一礼:“说起来,此事还需要向娘子道歉。”
黎清禾愣住:“道歉?你何错之有?”
谢知珩轻声道:“端王狗急跳墙在即,京城风云变幻。岭南看似平静,实则亦是暗流汹涌。为夫半月前便察觉了这些探子,所以娘子不必担心,你的宝贝田地,为夫早已派人守得铁桶一般,半根秧苗都不会少。
此事一直瞒着娘子,只因不想你也卷进去。只是没想到,娘子竟能一眼看出泥土被翻过。娘子这般敏锐,为夫也瞒不住了。”
黎清禾一怔:“你是说,你是故意留着他们的?”
谢知珩替她把斗笠的系带在下颌处系好,眉眼弯弯,慢条斯理道:
“因为我要知道,他们埋进来,是为了往哪里递消息。”
“他以为他在往我这里钉楔子,可那门,其实是我特意给他留的,他埋一个,我记一个。”
黎清禾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倒抽一口凉气。
他竟早知道对方会往她的试验田伸手,所以干脆留着口子放他们进来,再看他们往哪儿递消息?
谢知珩看着她瞪圆的眼睛,终于笑出声来:“娘子这般看着为夫做什么?”
“我在想……”黎清禾犹豫了一下,“你这个人,到底有几副面孔。”
谢知珩系完最后一个结,抬起眼把她的手拢进掌心:
“娘子想知道,慢慢看就是了。反正为夫这一辈子,都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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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谢知珩所说,很快的,第二波风波就来了。
次日午时刚过,黎清禾同谢知珩正忙里偷闲,在花厅品着新熟的蜜桔,就见到阿七从外头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大好看:“王爷,京中来的消息。三日前,端王以监国之名,查封了王府在京中的三处产业与两间铺面,旧日东宫属官五十余人,一夜之间尽数被收押。”
谢知珩正细致地替黎清禾剔橘络呢,闻言只抬了抬眼:“还有呢?”
“已有七道弹劾您的折子递到了御前。罪名有三:拥兵自重,矫诏擅杀,以及……”阿七看了一眼黎清禾,“以及私设扫盲班、刊行妖书、以妖术聚众。”
“妖术?”黎清禾气得瞪圆了眼,“我教他们挖沟,教他们点艾草,教他们养鸡吃虫子,这明明都是有利于治蝗的大好事,哪里妖了!?”
谢知珩笑了一声,把剥好的橘瓣放进她手里:
“娘子,天下最招人怕的,从来不是妖术。是人心。”
黎清禾怔了怔。
她想起那些从清水县、下河县赶来取经的县令,临走时都要朝她深深作一个揖。
原来那些揖,京里,或者说端王都看在眼里了。
“他们会怎么处置?”她问。
谢知珩神色淡淡:“依他们的作风,左不过是先下一道禁令,禁岭南的治蝗册子、各处扫盲班,再禁聚众讲课。”
“若禁令压不住,下一步便是拿人了。娘子,风雨欲来啊。”
可还不等黎清禾说些什么,他就轻轻握住黎清禾沾着橘汁的手。
或许是为了让她莫要担心,他轻轻地摩挲起她的腕骨:
“只是娘子莫慌。端王以为他掀起的是滔天巨浪,殊不知不过是困兽犹斗。他越是急着罗织罪名,越说明他心里没底。他今日能禁得住笔墨,难道还能禁得住这万亩良田长出的粮食,禁得住百姓的口耳相传?至于那些明枪暗箭……”
他轻笑一声,声音暗哑:“为夫会让他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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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夜,郡守府里,裴怀瑾在桌案前枯坐良久。
笔已饱蘸墨水,案几上摊开的,是京里拟好的折子,中心思想只有一句话——岭南王妃黎氏,以妖术聚众,刊行妖书,蛊惑乡民,其心可诛。
折子后头详细阐述了整整七条罪状,条条都是重罪的。
最下头空了一小块,只等着填一个名字。
他的名字。
只要签上去,他便是从龙有功之臣。京中早已许过话,事成之后,一个侍郎的位置跑不掉。
这不就是自己一直以来想要的,只靠自己得到的高位吗?
可裴怀瑾盯着那块空白,提着笔一动不动,直到墨点将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一个春日。
那年他年方十八,金榜题名,簪花游街,最是少年春风得意时。
殿试之上,他一字一句说出《悯农十策》,说完后偷偷抬眼望去,就见到御座旁侍立的少年太子正认真听着,面带赞许。
后来圣上亲点他为状元。
再后来,他听说那位太子因为某些事被废了,听说他瘸了,而后又被发配岭南。所有人都在说,他活不过那个冬天。
而自己在黎府后院,狠心拒绝那个捧着一盒霍山黄芽的、衣裙半旧的羞怯少女后,他娶了她的嫡姐。
只是可惜,有些事一旦错过,往后便再也没有机会抓住了。
裴怀瑾闭了闭眼。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的时候,他终于提起了笔。
他到底没有在那块空白上签名,而是把那道折子从头到尾,重又写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没错,这瓶维C就是导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