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她核农账,她同田大牛说起鸟害,随口抱怨了两句。
田大牛的头越垂越低,半天,憋出一句实话:
“王妃恕罪。从前每日卯时,王爷都会着人提着铜锣沿田埂敲一圈,敲到鸟雀惊飞为止 。王爷还特意交代,不许告诉您——若您问起,就说雀鸟是怕您的稻草人。”
“这次王爷的人走了大半,余下的都忙着巡逻护卫,这差事也就怠慢了几日。要是您需要,就由我来每日敲锣——”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黎清禾温和地打断了:“现在人手紧张,用不着为这些小事平添麻烦了。鸟雀吃几粒也无妨。”
待田大牛走后,黎清禾提着手里那只新扎的稻草人,在原地站了很久。
原来她的稻草人,从头到尾就没灵过。
灵的是每日卯时那一圈铜锣。
她低下头,把稻草人深深插回土里,插得比往常深了两寸。
又过两日,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每顿饭都让春杏摆两副碗筷。
春杏来收,她说就放着吧。放到饭菜凉透,她才想起来收。
书房的灯,她让人每晚照旧点着。
春杏问缘故,她答得理直气壮:“屋里黑得太久,耗子要安家。”
她睡得也浅了。
有一晚梦见粮车翻了,麻袋里的谷子哗啦啦淌了一地,淌成了河,她伸手去捞,捞了个空,人便惊醒了,坐在床上,胸口起伏了半天。
那一夜她再睡不着,索性提着油灯披衣去了书房。
书房里间有张小榻,是他午憩用的。
她去添灯油,顺手理了理榻上的枕,却在枕头底下发现压着一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记的全是她说过的话——
“想试试在坡地种旱稻”,后头批了两个字:已在办。
“京城的土是黄的”,批的是:勘过,掺沙可麦。
“要是有一年三熟的种就好了”,这一条后头记着的,则是:她说她会自己种出来。
字迹清瘦,一笔一笔,写得极认真。
黎清禾在灯底下坐了很久,久到烛芯结了花,她也没伸手去剪。
第二日她坐在案前算路程。
灵州到京畿,官道几日,小路几日,水路又几日。官道算完算小路,小路算完算水路,三遍下来,她盯着满纸的数字看了半晌,忽然回过味来——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他走的哪条路。
秋粮入库那日,系统的机械音照旧来了:
“滴——任务进度更新。名下土地亩数:42600亩,累计产量吨数:377000吨,任务完成率:3.77%。恭喜宿主!”
搁在从前,这一声恭喜够她高兴一整天。
一年多前,她还在为五百亩地同人拍桌子,如今四万多亩地在名下,粮仓冒了尖,进度条在涨,可她头一回没有觉得高兴。
春杏先看不下去了:“小姐,你这是想他了。”
“胡说。”黎清禾头也不抬,“我不过是担心今年的扬花期。”
“扬花期还有二十天呢小姐。”
“……”黎清禾张口结舌,缺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好当做没听见。
直到这日夜里,她核完最后一页农册,吹灯之前,忽然忍不住低声喃喃开口:
“春杏,你说的没错,我或许的确是想他了。”
这话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
像低头一看,秧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蹿起一尺高般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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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开拔第十六日,黑石坡下,什长告诉六斤:
上头传令了,不打,围死他们。
六斤松了口气。
攻是攻不动的——头天夜里摸哨的那一队人,连坡沿都没蹭着,抬回来十七个。
窄道就那么一条,坡上的人连弓都懒得拉满。
围可是个好打法,伤残的人少,何况坡上就三千来号人,粮食再多,也有见底的一天——
至少什长是这么说的,而且全营都是这么信的。
后来六斤才知道,人家的粮,够吃百来天呢。
算出这笔账的人,此刻正在三千里外的田埂上,同露水较劲。
营里的老兵蹲在壕沟边上抽旱烟,抽一口,猜一回。
“邪门了。官道上明摆着查了仨月,连个鬼影都没见着,这三千号人是打天上掉下来的?”
“掉不下来。”更老的兵磕了磕烟锅,“走的是河滩那条老道。崖上绕,苇荡里睡,昼伏夜行。那道儿,寻常人不知道。”
“你咋知道?”
“早年间在岭南跑过镖。”老兵把烟杆往腰里一别,“那道儿,我只听最老道的镖客讲起过。”
壕沟里没人接话,风把坡上炒饼的香味又送下来一阵。
这日夜里,下游三十里的漕运码头起了大火。
火从水面上烧起来,几十条报了商船的船,不知在入海口的苇荡里泊了多少时日,子时一到同时靠岸,火把往粮垛里一扔,动作熟得像在自家灶膛点柴。
——而围营一半的军粮,就屯在那座码头上。
这伙船中那领头的汉子提刀立在船头,一道旧疤被火光燎得发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官府的册子上,从来没有见过这一号人物。
船是商船,人是渔户,从岭南一路北上,沿途关卡把账本翻烂了,也翻不出他们半个字。
第十七日清晨,六斤是饿醒的。
军粮昨夜烧了,营里的灶膛是冷的,京中的援兵调不出。
晌午,伙头军把见底的米袋子抖了三抖,抖出小半把陈米,熬了一锅照得见人影的稀汤。
可坡上偏偏又开了火,散发着猪油香气的干粮饼,香味顺着风往下灌,一阵又一阵。六斤躺在草窝子里,胃里像有一只手,随着那股香味攥得死紧。
过了晌午,两个半夜往坡上爬的逃兵,人头被挂上了辕门。
天黑之后,爬上去的人,翻了三倍。
六斤是后半夜爬的。
他的长枪留在了营里——那杆枪比他高一个头,爬山碍事。
他爬到半坡就被坡上的人拎了上去,抖成一团,只当自己这颗脑袋也要挂上辕门。
结果那人把他往火堆边一推。
火堆旁坐着个人,玄衣,正给几个先上来的降卒分饼:
“坐下吧。”
六斤腿一软,就坐下了。
一张巴掌大的饼和一碗热水递到面前,他捧着,不敢吃。
“王、王爷不杀俺们?”
“刀是上头发下来的,粮饷又被上头欠着,与你们什么相干。”那位岭南王的语气平常,“吃吧。吃完想走,带上两张,路上吃。”
六斤咬下第一口就哭了。
这饼又香又烫,还能品出没有苦味的咸与鲜,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吃完当真领了两张饼。
下坡之前,他回头看了火堆一眼,那位王爷正低下头,把一张新饼掰成两半,分给旁边一个冻得说不出话的老兵。
火光照在那人脸上,眉目温和,瞧着竟一点不像握刀的人。
他揣着两张饼往回爬,爬到半坡,被人一把拽进暗处——是什长。
什长的巴掌举起来,到了半空,看见那两张饼,又放下了:
“哪来的吃的?”
“坡上……坡上发的。”六斤的声音跟蚊子似的,“他们跟我说的,吃完还可以带上两张,路上吃。”
什长盯着那两张饼,喉咙动了动,到底一句狠话也没骂出来,只是把饼泡软在热水里,给大家伙一人分了一口。
天快亮时,六斤睡得迷迷糊糊,觉得身边的草铺一空。
当夜,营盘里悄悄传开一句话:黑石坡的饼管够,热水管够,放下刀排队就成;不愿降的,领两张饼回营,没人追。
于是天亮之前,辕门外便排起了长队。
晌午刚过,京城方向传来金鼓。
赵莽持半块虎符开了西门,京中三成禁军当场倒戈。
沈明远在兵部衙门连发七道调兵令,一道也没发出去——兵册上的兵,一半在黑石坡围山,剩下的,已经不听他的了。
南和庄的船队自水门鱼贯而入。
于是城破了。
捷报到灵州那日,是开拔第二十五日。
黎清禾正在给陶碗换水,院外马蹄声由远而近,接着满城的锣都响了。
三日后,凤诏到了,以皇后之礼迎她入京。
春杏激动得满脸通红,黎清禾倒镇定得很,收拾行李时往箱子里装了六包种子、两把小锄、以及自己亲笔记下的一册农事手记。
春杏震惊地张大了嘴:“小姐,咱这是去做皇后……带这些做什么?”
“京城的地是黄黏土。”黎清禾不紧不慢地收拾自己的包裹,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虽说掺了沙,到底种麦还成,也不能浪费。”
进京那日,天很冷。
宫门口的人黑压压跪了一片。她下了车,一抬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新君没穿龙袍,一身玄色常服立在丹墀底下,像一户寻常人家出来迎妻子归家的丈夫,礼官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谢知珩朝她走过来,到近前,忽然放缓脚步,抬手解下肩上的披风。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她缝的歪歪扭扭的针脚。
只是如今那披风前襟烧掉了一块,肩头豁开一道口子,破口边缘用粗线绗了两行,针脚比她的还歪。
“娘子,”他把披风叠好,双手递还,眉眼弯弯,“为夫这次,怕要食言了。完好无损,做不到了。”
黎清禾看着那两行歪针脚,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谁要你还。”她伸手把披风抱进怀里,闷声道,“破了正好,赔我一件新的。”
“那好。”
他俯下身,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压得又低又软:
“欠娘子的这件,为夫慢慢还——连本,带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入京第五日, 京城落了今冬头一场初雪。
黎清禾蹲在西偏殿的廊下,拿小锄刨宫墙根的土。
天气冷了, 土冻得梆硬,一锄下去只留一道白印,她不服气,哐哐又补两锄,锄尖被硬土顶得弹起来,震得虎口微微发麻。
“小姐, 咱们都进皇宫了……”春杏抱着备好的手炉候在旁边,看得着实有点心疼,“天这么冷,这土咱能不能别刨了……”
“我只是想探探冻土多厚。”黎清禾一开口, 哈出一团白气, “开春要是化得透, 这一溜就能抢一茬春菜呢。”
春杏还想劝,忽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腰弯得极低——雪地里传来脚步声,谢知珩一身玄色常服走过来,肩头落着未化的雪。
自打入了这皇宫,对上谢知珩, 春杏多少变得更加小心, 即使谢知珩说过照旧即可,她却一点规矩礼数都不肯落。
他先低头看了看她刨出的那道印子,又看了看她冻红的鼻尖, 而后一双温暖的手掌就覆了上来:
“冻土三尺,娘子莫受了凉。”他说,“娘子是打算种什么?”
“还没想好呢, 这得看土质如何。”黎清禾仰起脸,神色如常:“你怎么来了?今日有大朝呢。”
“来接娘子,看一场收尾。”谢知珩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递到她面前。
“京中皇庄三处,连田带庄共八千亩,今日一并过户,入娘子名下。”
黎清禾眼睛一亮,双手接过来翻,翻开第一页,问的却是:“皇庄的地,是黑垆土还是黄垆土?”
谢知珩笑出了声,廊下侍立的宫人齐刷刷低头——自打新君登基,他们还是头一回听见皇帝笑出声。
“黑垆土。”他答得郑重,“为夫好好研究过,这儿的土层厚,掺沙便稻麦两宜。”
黎清禾闻言顿时眉开眼笑。
黑垆土好哇,看来她的杂交水稻可以继续挪到这里研究了!
“随为夫来。”谢知珩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替她拍掉膝头的雪,“今日殿上还有一仗要打,为夫想请娘子亲眼看着它收尾。”
“我能上金殿?”黎清禾顿时有点疑惑。
虽说她于大周的礼数不甚熟悉,可到底有点历史常识和原主的记忆在,她亲自去朝堂围观亲王如何受审……怎么想这都是很出格的行为。
“礼官们吵了一早上,说礼无前例。”他笑了一下,只是握着她的手往里走,“为夫便明白地告诉他们,若无前例,便从今日开始。”
——————
金殿烧着地龙,暖得熏人。
黎清禾的位置设在御座东侧,一道屏风隔绝了视线与议论,身前还备好了一盏热茶。
辰时三刻,谢如珏被押上殿。
他一身狼狈,发髻散了半边,囚衣外头胡乱套着件旧锦袍,冻饿多日,人瘦脱了形,可他还是笑着。
过丹墀的时候他脚步没停,下巴抬着,把满殿文武挨个看过去,像从前每一次大朝那样。
待在殿中站定,他朝御座处拱了拱手:“成王败寇,皇弟甘拜下风,只求兄长赐臣弟一个痛快。”
殿上静得能听见地龙里炭火的哔剥声。
御座上的人开口,声音淡淡:
“囚父谋逆,铁证如山,按律当诛。可朕念在过去的情分上,到底愿意给你一个辩驳的机会。”
说罢,他的目光往东边偏了半分:“呈物证。”
赵莽出列,身后内侍捧上头一样东西——一幅画。
泛黄的绢本在御案前展开,满殿伸长脖子,看懂的没几个。
这画上,画的是一株牡丹,花瓣涂的青绿,天染的艳红,枝叶倒是认认真真的土褐色。
“这是端王八岁那年,亲手画的牡丹。”谢知珩缓缓道,“画它的人,天生辨不出赤绿。”
殿上先是一瞬的安静,可能在殿上的都是千年修成的人精,不过片刻便引起诸多思量,官员行列内便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赵莽朝殿上拱手,高声道:“臣查了许久,终于在皇城司旧档上翻到一行写得明白的诊断:兵部尚书沈明远,自幼难辨赤绿,有太医院验目为凭。”
此话一出,殿内的议论声倒是低了下去,空气一阵死寂,黎清禾也倒吸一口凉气。
学过高中生物的都知道,色盲是伴X染色体隐性遗传,先帝与太后两人都不是色盲患者,那谢如珏作为他们的孩子,就绝不可能是色盲。
除非细思极恐啊。
赵莽到时一刻没停,随后又立刻将太医院旧档与凤仪宫旧人供词一一呈上,其中的旧档案卷、封存画押、太医院口供,一页不缺。
几样东西并排摆上御案时,殿上的声音彻底没了,不少老臣都在偷偷地擦汗,这皇家的秘密,知道的多了,可能反而不是好事。
殿内,赵莽又呈上一册账簿:
“灵州仓吏王秉义家中抄出的暗账。端王一党六年之间,盗河工银七十万两,鬻官三十一缺,经手的铺面、银号、中人,姓名俱在。”
念到名单的末尾处,殿上早已跪倒了一片。
黎清禾隔着屏风,听见那册账目的最后念到了一个姓——黎。
黎清轩,经手铺面三处。
她合上手里的茶盏盖,发出一声轻响。
“谢如珏。”御座上的人开口,“物证在此,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所有人都在等这个一贯舒雅温和的端王喊冤,甚至发疯扑向御座,可他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道:“皇兄既如此问,臣弟无话可说。”
谢如珏脸上那点笑慢慢淡下去,如悄无声息的退潮,一层一层退干净了:“臣弟不愿瞒着皇兄,八岁那年,我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平的,却如惊雷般砸进死寂的大殿。
“那年我画了这株牡丹,想捧去给父皇看。”他望着御案上那幅画,“只有母后,隔着人群看了那画一眼,脸霎时白了。她把我叫去凤仪宫,搂着我一遍一遍地问:珏儿,这画,可曾给旁人看过?”
一个八岁的孩子,从那夜起就懂了。
在这场无声的厮杀中,不再会有血骨兄弟。他往后若想活,便只能一路赢下去。
他朝御座拱了拱手,姿态挑不出一处错:“多谢皇兄,替我把它说了出来。”
而座上的谢知珩俯视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弟弟。
良久,他缓缓道:“终身圈禁,不配下人。每日一幅牡丹,画到你的日子过完为止。”
“纸笔,能用好一些的么?”半晌沉默后,谢如珏只是这么问。
谢知珩吐出一个字:“准。”
于是谢如珏笑了。
他起初还压着嗓,很快便压不住了,笑声在梁柱之间撞来撞去,撞得人头皮发麻,被殿前卫士架起来往外拖的时候还在笑,那笑声顺着长长的甬道远了,断断续续,最后融进外头的风雪里。
下一个被押上来的,是沈明远。
他的官袍官帽还穿在身上,乍一看威严依旧,跪也跪得有武官的干脆,脊背挺得笔直。
罪状念完,谢知珩问:“沈大人,这些罪状你可认么?”
“认。”他答得平静,像在兵部点卯,“臣没有一日不认。”
“你图什么?”谢知珩看着他,“明明已是位极人臣,却在做这些灭族的买卖。”
沈明远笑了一下。
“陛下年轻时在东宫读书,大约没留心过臣。臣与她定情那年,还是先帝跟前的侍读。后来一道诏书把她聘进宫,臣拦过一回,挨了四十廷杖,贬出京城三年。”
殿上无人接话。
“我等了她这么多年。”他淡淡地说,“只恨没能早十年带她走。”
沈明远被架起来、又拖下去,经过殿角周蕴慈身侧时,他被拖行脚步顿了一顿,嘴唇翕动,但到底什么也没说。
周蕴慈是最后一个受审的。
她的凤冠已经被卸下了,一根素素的金簪绾着头发,跪下磕头的动作一丝不错:
“哀家知罪。只求陛下高抬贵手——珏儿疯了,您就留他一条命吧,至少让哀家看着他也好啊。”
“留你们性命,已是大度。”谢知珩的表情不悲不喜。
听到此话,周蕴慈的脊背一寸一寸弯下去。可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又直起身子来:
“说到底,我还是你母亲!你怎么能——”
谢知珩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走下玉阶。一步一步,走得不急。
满殿的目光都钉在他的腿上,满京城都知道,这位陛下的腿废过多年。
他在她面前站定。
“母后教过儿臣,”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若想做个好君王,第一步就是学会权衡利弊,舍得下心肠。”
“儿臣一直记着。”
周蕴慈僵在原地,像被人当胸钉进了一根钉子,抖了很久后,她忽然膝行半步,一把抓住他的袍角。
她仰着头,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的腿当年那条腿,还疼么?”
谢知珩低头看她,没有片刻犹豫,便俯下身把袍角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
“有劳母后挂心。”他说,“儿臣的腿,早就不碍事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玉阶:
“端王府搬至远郊,就留给你们母子,当全了最后那点情分罢。”
——————
后来的事,是宫人零零碎碎传出来的。
谢如珏要的好纸好笔,当夜就送进了远郊的永安宫。
他当真每日画一幅牡丹。
画完便挂上墙,等挂满了整面墙后,又再挂第二面。
每一株,都依然是花瓣青绿、天空艳红,如幼时一样。
有老宫人看不下去,悄悄劝周蕴慈把殿下的颜料换成对的颜色,周蕴慈却把那人赶跑了。
有一日,谢如珏磨着墨,忽然问:“母后,牡丹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周蕴慈替他理纸,头也不抬:“红的。”
“哪一种红?”
周蕴慈理纸的手停了很久,而后笑道:“就是你画的那种。”
“画得很好看。”她说。
——————
散朝时,雪又下大了。
再见到谢知珩,是天完全黑透的时候。
殿前的灯一盏盏点起来,雪片子扑在灯笼上,化出一个个湿印。
黎清禾站在廊下等,等到鞋底都冻透了,甬道尽头才出现那个人影。
他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雪,走得比平日慢,进了廊下,先看她一眼,才抬手掸肩上的雪。
黎清禾朝他伸出手,他的指尖是冰的。
她只碰了一下就皱起眉,转身回屋,把早上那只手炉从被窝里拎出来,塞进他手里:“怎么凉成这样。”
“让娘子担心了。无妨,只是夜里风大。”
他把她的手连着手炉一起拢进掌心,在炭盆边坐下,而后很久没有说话。
黎清禾不催,只倒了盏温水推过去,而后挨着他坐下,试了试水温后推到他手边。
水一盏盏浅下去,他的目光却一直搁在炭盆里那点火苗上,很久很久。
“娘子。”他忽然开口。
“我如今,什么都有了。”他的声音低得像在叹息。
黎清禾点点头:“嗯。”
“可我还是觉得冷。”
黎清禾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炉,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想了想,把手炉往他怀里推了推,自己两只手一起覆上去,用力焐着。
他的手背很凉,反手就把她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得她指骨发疼。
“那我给你暖着。”
“暖多久?”
“暖到你热为止。”
炭盆里哔剥响了一声,他低低地笑了,然后把脸埋进她的颈窝,两只手把她的手连着手炉整个裹住,很久很久,没有动。
那晚睡下,他非要握着她的手:“娘子不许松手,你松手,为夫就睡不着了。”
于是黎清禾一夜没敢翻身。
翌日天光大亮,窗外雪停了,天青得干净,而她被他攥着的那只手连带着胳膊都麻了。
谢知珩坐在床沿替她揉,从肩头揉到腕子,一下一下,揉得很耐心。
“黎家的事,”他斟酌着开口,“你想怎么办?”
“按律办。”黎清禾答得不慢,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抄家那日,派个人盯着柳姨娘的院子。她屋里没多少东西,别叫旁人混水摸了手脚。”
“好。”
窗外雪停了,她靠在床头,望着宫墙根那一溜地出神——她前日刨出的那道白印子,被新雪埋了一半。
“开春,土就化了。”她望着那道印子说。
“嗯。”谢知珩应得寻常,手上的力道依旧不轻不重,把她的指头一根一根耐心地揉开,“化透了,想种什么,都依娘子。”
“那可说定了。”黎清禾把最后一点困意笑没了,“我要种的可多了,到时候恐怕你少不得要后悔。”
“不悔。”他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改元后的第一个春天, 似乎来得比往年早。
二月里,宫墙根的冻土刚化开一指深, 礼部就上了头一道折子,请行册后大典。
黎清禾没顾得上看那道折子。
她天不亮就翻窗出了西偏殿,拎着两只木匣、一把小锄,赶去城外皇庄看化冻。
春杏抱着斗篷追出来,一路追到庄口,鞋都跑掉了一只:
“小姐!礼部尚书还在宫里候着呢!”
“那就让他候着呗, 左右不会出什么大岔子。”
黎清禾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在掌心里搓,土粒从指缝簌簌往下漏,“你瞧, 土都化透了, 再晒三日, 就能下种了。”
礼部的折子一连上了三道。先说中宫虚悬于情理不合,后来则是论何为母仪天下,第三道把话说得很重——国不可一日无后。
第四日早朝散后,谢知珩亲自来了皇庄。
他没带上繁复的仪仗,一个人沿着田埂走进来,在田头站定后, 看她把一垄一垄的土翻起来、耙细, 一直看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慢慢蹲到她身边。
“娘子这是在忙什么?”
“晒土呢。”黎清禾手上的功夫也没停下,“春天的日头金贵, 晒过的土才好养苗呢。”
“礼部那三道折子,娘子可曾听说”
“行大典总要挑日子罢?”黎清禾终于抬起头,问得很认真, “能不能延到春耕以后?春耕是一年种植最要紧的关口,宫里一折腾,土地可就耽搁了。”
谢知珩笑了,抬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去耳后:“好,自然都依娘子。”
第二日,礼部的差事就换了——陛下旨意,宫中典仪一概从简,省下来的银钱,尽数拨去十三州采买薯种。
听说礼部尚书捧着那道旨意愣了半晌,末了整了整衣冠,忽而朝皇庄的方向作了一揖。
可惜封后大典再怎么说从简,依然是浩荡的一场差事,待熬过去,黎清禾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散了,简直比连锄三日的地还累。
谁成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后宫这档子事,朝堂上又吵了起来。
朝堂上那场热闹,黎清禾是听春杏学舌才知道的。
起头是几位老臣联名上表:陛下登基将近一年,却无一二子嗣,于国本有碍,请广选淑媛,以充后宫。
陛下答得温和:连年兵事方歇,国库未丰,朕不忍为一人之私而兴土木、办大选。
这话自然无可辩驳,可老臣们嘴上称是,心里却不依,转天又抬出祖制,只道天子当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周礼俱在,废不得。
这一回,御座上的人只回了一句话:“朕只需要皇后一个。”
这句话当日就传遍了六宫。
连浣衣局的小宫女都捶着衣裳学舌,学一遍,红一遍脸。
于是有了这第三场。
这第三场是御史台一位姓崔的老御史,写了封字字泣血、言辞恳切的折子,话里话外都要求当今圣上广开大选,甚至把自家年方十四的小女儿也写进了折子,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得很,只道愿以身作则、入宫侍奉。
折子递上去,陛下不肯接。于是这老御史便跪到殿外,谁劝都不起。
跪到第三个时辰时,礼部的官员坐不住了,进来劝,劝不动;太医院的医官提着药箱候在殿外,不敢上前。
有年轻的官员私下嘀咕,说老人家跪成这样,陛下总得赐个座、赏句话罢。
陛下没有再拒,接下折子,只说次日朝会便有答复。
次日,他让赵莽当殿念了一样东西。
那皇城司的存档:崔家这十年添置的田产,加了三回的佃租,两桩悬而未决的讼案,还有崔家姑爷前年纵马踏死的那户佃户——姓什么,家里还剩几口人,一句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满殿鸦雀无声。
崔老御史从殿门外爬进来,瘫在丹墀底下,官帽滚出去老远。
“准他告老。”御座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田产加租的事,着有司按律查办。”
自那日起,朝堂上再没人敢提选妃二字。
春杏讲得眉飞色舞,黎清禾坐在苗圃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个被马踏死的佃户,家里还剩几口人?”
“啊?”
她拿小铲往营养钵里下种,一钵一粒,“那个佃户的情况,回头让阿七去问一问。地要是叫崔家收走了,想法子还回去;还不回去,按市价折成银子抚恤。”
春杏张了张嘴,到底把劝的话咽了回去,跑去传话了。
后来这事奏到御前,陛下听完后只吩咐了一句:“抚恤的银子,从内库走。”
——————
散了朝,銮驾没有回宫。出西华门,一路向北,停在上林苑门口。
宫里人早都习惯了。
登基这三年,陛下下朝头一件事,从来就是出城来上林苑。
要找陛下,别去后宫,也别去御书房,来田里,一找一个准。
三月的新秧刚下了头一拨。
黎清禾挽着裤脚站在本田里,一垄一垄数分蘖,听见苑门口的动静,她头也不抬,扬声道:“回来了?先别过来,东边这垄要数乱了!”
那人便当真立在田埂上没动,负着手,看她把一垄秧苗从头数到尾。
上林苑划给她,是前年春天的事。
那日他领她出城,只说带她看样东西。
苑门推开,荒草齐腰,一直铺到天边,风一过,草浪翻涌,把一座年久失修的皇家苑囿,吹得像一片没人要的野地。
苑门口新立着碑:上林苑自此改为劝农试验之所,闲人不得擅入,违者论罪。
黎清禾往里走几步,简直瞠目结舌:“这么大?”
这上林苑旧属内廷,方圆足有七千余亩,从前皇帝打猎,纵马跑上一整天也望不到边际,几乎相当于外头一个小县城的田亩总和。
如今这偌大的一片地,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到了她手里。
系统如今显示的她名下土地亩数已经达到了60600亩,她名下的地,现在几乎比岭南一个中县还多。
黎清禾深吸一口气,那带着青草味的空气灌进肺里,却压不住心头的热意。
回宫的马车上,她靠着车壁,翻来覆去地算账,边算边叹气。
离一千万吨的系统目标,已经越来越近了,可欠他的那本账,她似乎欠得越来越多了。
车帘外传来马蹄声,谢知珩骑马靠过来,隔着帘子问:“累了?”
“没有。”她把小册子合上,抱进怀里,“只是在算茬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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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的秋天,第一批劝农使赴任。
人人行囊里揣着一本书——正是黎清禾写的《农事新论》,这些年来她在选种、沤肥、轮作、治蝗等等上的总结,合订成一册农书,礼部刊印,颁行十三州。
扉页上原本要印“皇后黎氏编”,但定稿送进宫那日,黎清禾提笔把头两个字划掉了。
“就印‘黎氏编’。”她说,“种地的事,要那么多名头做什么。”
书发下去的第二个月,岭南、河北、两淮陆续有折子回来。
有的说他们一向贫瘠的土地,终于把红薯种活了,还有的说蝗卵掘出来了,后来的折子一封比一封厚,有老农捧着书在田埂上哭的,也有照着书上的法子沤肥、一亩地多打两斗的。
也是那年秋天,裴怀瑾复了职。
他和离的文书比复职的旨意还早了七日。据说用印那日,他在衙门里独坐到天黑,出来时整个人松了下来,像卸下一副穿了半辈子的枷。
复职之后,他没讨京里的缺,自请外放河北,种地、治蝗。
临行前,他递牌子求见。
两年多不见,裴怀瑾似乎清瘦了些。
他的眉目沉静,见到她后长揖到底:“娘娘,裴某来辞行。”
“河北的土偏碱。”她开门见山,“先种一季稗子压一压,拔了沤进地里,第二年种谷,第三年就能种麦。急不得。”
裴怀瑾怔了怔,笑了一下:“下官记下了。”
黎清禾转身让春杏取来两样东西,塞进他手里:一包耐碱的稗种,并一盒药膏。
“稗种是上林苑头一茬收的。药膏防虫,苍术艾叶打底,添了薄荷,是我自己配的方子,比当年大人送我的那盒,应当好些。”
裴怀瑾捧着那两样东西,半天没说出话来。
末了他笑了,笑得眉目舒展:“娘娘果然还是老样子。多谢娘娘,裴某去了。”
他走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
另一桩大事,则是赦免南和庄旧罪的诏书终于颁了。
二十余座山头、三千余口人尽数脱了逃籍,入了册籍,他们的名字终于能再次光明正大地落在大周的户册上。
王若川领了市舶司的差事,商引一年一换,往南洋的航线,一趟比一趟远。
船队头一回下南洋那日,随行的水手里有个十八岁的后生,上船前来宫门外磕了三个响头,是陈石头。
“小的跟王大人讨了差事,跑南洋!”他磕得额头通红,嗓门倒是亮堂得很,“娘娘要什么样的种子,尽管吩咐,小的给您带回来!”
女学则是第三年冬开的。教习的差事,黎清禾留给了王若昭。
女学的章程是她亲拟的,拢共三门课:识字、算账、辨种。
朝堂上为这事吵了一个月,末了陛下把章程往御案上一压:“账算得清的人多了,亏空便少了。诸位反对的,是哪一条?”
没人再吭声,而头一个报名学记账的,则是春杏,她说府里的账再叫旁人插手,她不放心。
学了半年后,上林苑一半的账目便归了她管,谁报的数短一升,都要被她掰扯明白。
开课那日,王若昭带给黎清禾看岭南头一批学生名册。
黎清禾一页页翻过去,倒在里头看见一个熟人——田小丫,灵州人,十二岁,阿爹田大牛。
头一个到堂的也是田小丫。
小姑娘梳着双丫髻,进门就仰着脸问:“先生,学了账,往后能帮俺爹算佃租么?”
王若昭在堂上怔了怔,弯下腰摸摸她的头,很郑重地答:“自然是能的。”
这三年,宫里人也摸出了陛下的规矩。
奏疏里但凡有哪一州报了灾、哪一县起了蝗,他总先用朱笔把那一段抄下来,下了朝出城,到田里,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
她听得认真,听完便翻地图,一翻就是半夜。研墨的活他揽了;茶凉了,不等她抬手就有人换;灯芯烧秃了,他伸两根指头便去捻,捻得指尖起了燎泡。
“叫内侍来罢。”她攥着他的手指吹气。
“不必。”他说,“他们毛手毛脚,我怕会扰你算账。”
有一回她蹲了半日秧田,起身时腰直不起来,他就让她坐在田埂上,替她捏肩,从肩头一路捏到胳膊,力道不轻不重。
宫人们远远看着,没一个敢上前。
“陛下,”她缩着脖子笑,“满朝文武要知道你干这个,参我的折子怕是又要堆成山了。”
“让他们堆。”他手上不停,“堆到上林苑来,朕正好教教那帮只知道掉书袋的老迂腐们,什么叫杂交,什么叫分蘖。”
这一年,上林苑的年成,是京畿几十年未见过的一场。
上林苑一亩地打出来的粮过了三遍秤,报数的人嗓音都是颤的。
城南城北的佃户放了鞭炮,先前揣着新种不敢下地种的人家,秋后全排到了劝农司的门外。
年尾的一个夜里,黎清禾在烛灯下听系统的机械音:
“滴——任务进度更新。名下土地亩数:73600亩,累计产量吨数:2821683吨,任务完成率:28.21683%。恭喜宿主!”
黎清禾笑得牙不见眼。照这个势头,可能也就十年,她就能回家了。
可欢喜到一半,她又莫名生出一股惆怅。
烛芯爆了一声,一阵不急不缓地脚步由远及近。
“在想什么?”谢知珩从外头进来,肩头带着夜里的寒气,手里似乎捧着件东西。
“只不过是在算日子罢了。”黎清禾有一搭没一搭地应道。
“算出什么了?”
“算出你欠我的那件新披风,”她转过头,“拖了整整三年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把手里的东西抖开——这正是一件新披风。
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里头还夹了柔软的兔绒,可针脚却歪歪扭扭、宽窄不齐,收边处还隐约可见鼓着一个线疙瘩。
黎清禾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狐疑:“这是尚服局做的?宫里的绣娘,手艺怎么歪成这样?”
“尚服局赶了三件,朕都退了。”
谢知珩咳了一声,抬手去拨灯芯,侧过去的半张脸耳朵尖有点红,“这一件,是朕亲手缝的,正是模仿的当年娘子那件的针脚。”
黎清禾抱着那件歪歪扭扭的披风,半天才夸了一句:“的确有七八分像了。”
她把披风裹上,低着头问:“你缝了多久?”
“也不久,不过是入秋到如今罢了。”他答得坦荡。
她猛地抬头,想去看他的手,他却把手往袖子里一拢,不原给她看。
于是黎清禾强硬地伸手把他的手腕从袖子里拽出来。
他的十根手指,指腹上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针眼,结了痂的、新扎的,一层叠着一层。
黎清禾捏着他那根扎得最狠的食指看了半天,心疼地摸了又摸,而他细细密密的吻落下来。
最后,她把烧红的脸埋进那件缝得歪歪扭扭的披风里。
那一晚,黎清禾是裹着那件新披风睡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