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6(1 / 2)

第71章

谢知珩说的禁令, 果然还是来了。

那一日岭南落了一场暴雨。

春杏冒着雨冲进实验小屋,脸白着, 鬓发也湿透了:

“小姐,有官兵在灵州和附近几县贴黄纸!郡守府的差役敲了三遍锣,说,说要禁您的册子,也不再允许我们办农学课和识字班了!”

黎清禾原本正拿一根麦秆,挑着一株稻子的叶鞘看, 闻言手一顿。

下意识地用力之下,麦秆“啪”地断了。

她把断掉的半截麦秆丢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淡淡道:“果然如王爷所料。”

“王爷早说过此事了?”

“十天前就说了, 呵, 禁册子、禁扫盲班、禁聚众讲课, 果然一样不差。”

她抬头看了看天,忽然很想去皇庄的场院看一眼。

待她和春杏撑着伞来到皇庄惯常用来授课的场院,便见到那里已是空了。

授课用的木台子倒是还在,因为没有收拾,台面上炭笔写的字被雨水泡开,糊成一片黑色。

黎清禾撑着伞在台子前站了很久, 雨点砸得她手腕发酸。

“王妃, 您怎么来了?”

是田大牛。他披着蓑衣从大雨里走过来,斗笠上的水往领子里滴,他也不去管。

他搓着手, 脸上有点局促:“您别难受。”

“我没难受。”

“您心里就是难受。”田大牛嘟囔,“小人瞧得出来。”

他往台子上瞄了一眼,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其实这册子, 禁也就禁了。”

“嗯?”黎清禾抬起眼皮。

他抬手往北边一指:“您瞧,法子早不在册子上了。”

隔着雨幕,黎清禾眯起眼,看见远处田埂上的栅栏上头似乎歪歪扭扭刻着几行字。

“那里正是小人家里的地头,栅栏上的字都是阿虎刻的,上头都是您教的法子。”田大牛有点得意,“刻在牌上,雨淋不烂,差役总不能连田边的栅栏也收了去吧?”

黎清禾怔住。

“不止小人一家。下河县、清水县,谁家田头的栅栏没刻?”他越说越起劲,“前日郡守府虽来收书,可那些法子我们早就记在心里了,光收书可拦不住!”

雨声哗哗的。

黎清禾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木板,忽然笑了,眼眶有点热。

十天前花厅里,谢知珩剥着橘子问她:他今日能禁得住笔墨,难道还能禁得住这万亩良田长出的粮食,禁得住百姓的口耳相传?

那时她只当是句宽心话,可现在看来,倒真成了事实。

端王禁的是有形的纸,可她教出去的东西,早就不在纸上了。

回到王府,阿七已经在前厅候着了。

他手里捧着一卷抄件,脸色古怪:“王妃,京里递出来的抄本,正是端王党递上的弹劾奏折。王爷说,先给您过目。”

黎清禾接过来,果不其然看见每道折子上都在花式痛批她与王爷。她对此倒是早有准备,因此看得飞快,心里只在好奇谢知珩为什么要她看这个?

翻到最后时,黎清禾的手停住了。

唯有这最后一道折子,颇为与众不同。

虽然也同样是冠以罪名,但后头的阐述,却与前头的字意全然相反:

第一段罪名说的是“拥兵自重”,后头写着的小字却是陈冲所属的左骁卫屯卒三千二百人,去岁开荒一万一千余亩,收粮四万六千石,未支户部一钱。

第二段,“矫诏擅杀”,后头写着的则是所杀者灵州仓吏王秉义,抄家得暗账一册,赃银折谷八万三千石,现存郡守府,可复验。

最后一行,是“以妖术聚众”上,旁边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她总结的农术,最后一句,是岭南十二县,以此法得全之口。

结合起来,这完全不像是弹劾的折子,反倒像是辩解。

“这折子是谁写的?”黎清禾略有些惊奇。

“岭南郡守,裴怀瑾。”阿七顿了顿,继续道:“裴怀瑾上这道折子的第二日,被申饬,罚俸一年,着即离任。”

黎清禾这回是真惊奇了,没想到这个老是碍事的姐夫也有这么仗义执言的一天?

只是可惜,他这折子一递,端王断然不会给他什么好果子吃的。

果然,裴怀瑾走的那日,调令也到了:贬调从六品闲职,回京候勘。

他没来王府辞行,只托王若昭送来一个包裹,用蜡封纸包得紧紧的。

“这是什么?”黎清禾有点疑惑。

“裴大人托我转交给您的。”王若昭压低声音,“里头是当年王爷交给他那本旧账,还有他这两年追索亏空时顺着账目摸出来的东西。”

黎清禾捏起那个纸包,愣住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为什么不直接交给王爷,还要托我转一手?”

王若昭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而后笑了:“王妃,有些心意,您看不懂或许反而是好事吧,不管是于他,还是于我哥。”

最后两个字她说的很轻,黎清禾没听清,还想再问,王若昭却已头也不回地走了。

黎清禾捧着包裹,站在原地一头雾水,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只好赶紧把这重要线索递给谢知珩,而后便把这桩怪事丢到脑后。

蝗群北上的消息,是半个月后到的。

那一日阿七风尘仆仆赶回来,马都没拴稳就闯进了二门:“王妃!京畿出事了!”

阿七递上一张揉皱的纸,上头寥寥几行字:

蝗群自灵州北界分作两股。一股扑西南,为清水县之沟所阻,折损大半;另一股拐而向北,出灵州,过三州,八月初入京畿。

京畿八月,早秋作物绝收。粮价一日三涨。

黎清禾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京畿……”她喃喃道,“这个节气,那边的秋粮正灌浆,最经不起啃。”

阿七低下头:“王妃,京里饿死人了。”

黎清禾没说话,回身取了纸笔立时算起来。春杏凑过去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一串数:京畿辖县三十七,在册田亩一百九十余万,丁口二百六十万。

“小姐,您算这个做什么呀?”

“算能吃多久。”黎清禾头也不抬,“一亩产一石半,二百六十万张嘴,京中的存粮又能撑几日?贵人们自然饿不着,可对百姓来说……大约撑不到明年三月。”

春杏的脸白了。

而黎清禾,她取了更多的纸与笔来,一口气写到了日头西斜。

挖沟多深,烟熏几时,鸡鸭几只,卵怎么掘——写到最后一条,手腕僵得握不住笔,虎口磨出一道红印。

黎清禾吹了吹墨,把纸理齐:“春杏,你立刻去寻阿七,用最快的马送进京畿。”

春杏尚未答话,就有一道声音传来——“慢着。”

谢知珩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把那捆纸从春杏手里拿了过去:“这个,送不得。”

黎清禾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那个意思。”他垂眼,“娘子,你写得这样细,跟治蝗手册一模一样,京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出自谁的手笔。”

“那又如何?这都是切切实实的法子,为什么不能写?”

“你的册子刚被京中定为妖书,你转头就往京畿送一份一模一样的东西——你觉得端王会怎么想?”

谢知珩眉头紧锁,他紧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道,“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候,他不会觉得你在救人,只会觉得你在挑衅。若是他狗急跳墙,就算远在岭南也绝非万无一失!”

“谢知珩!”黎清禾也急了,她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喊他,“可那是二百六十万张嘴!既然能救,为什么不试试?”

谢知珩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静得可怕,春杏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良久,他才抬起眼,轻轻回道:

“可是我更在乎你。”

黎清禾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黎清禾印象里的谢知珩,似乎永远是笑着的,眉毛弯弯,眼里含一点温温的光,可此刻他没笑。

烛火把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黎清禾闭了闭眼。

“我要睡觉了。”她说。

她绕过他,走到榻边,和衣躺下,扯过被子蒙住头。

谢知珩没有跟过来。

过了很久,她听见门被轻轻带上。

————

她以为自己睡不着,可到底还是睡了,睡得很沉。

半夜,她被一阵极轻的敲门声惊醒。

“……谁?”

“是我。”

一肚子气还没消,黎清禾坐起来,冷着声音道:“我不想开门。”

门外静了片刻。

然后谢知珩的笑声响起,带着点肆无忌惮:“那我从窗子进来。”

而后窗棂真的响了一声。

黎清禾咬牙切齿地光着脚跳下榻,一把拉开房门:“谢知珩你——”

话卡在喉咙里。

谢知珩站在门外,廊下的风灯照着他,他正含笑望过来,怀里还揣着一本小册子。

“这是什么?”

“新鲜出炉的《农家应时杂录》,我差人抓紧抄了600册,眼下已经走水路上京了。”

谢知珩把手上那本递过来,黎清禾皱着眉翻开,而后眉头渐渐舒展。

这册子里头夹的正是她的八条治蝗法子,只换了个名目,填充了别的内容,字迹也全然不是她的。

“这是我差人在城中七家书铺,分头雇的抄手,每家只抄百来册。没有你的笔迹,没有王府的印,也没有岭南半个字的落款。”

谢知珩不疾不徐地解释起来,“这些坊间杂录,走商路发卖,也就几文钱一册,贩夫走卒买得起。就算端王的人翻出来,也查不出谁写的、从哪来的——不过是卖不上价的小册子罢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你睡着的那这几个时辰。”

黎清禾抬起头。

谢知珩头发还没束,散在肩上。他的目光从她的发顶慢慢滑下来,滑过眉,滑过鼻尖,滑过她发青的眼下,最后停在她抱着纸的手指上。

虎口那道红印还在。

他伸出手,指腹在那道红印上蹭了一下:“疼么?”

“不疼。”

“骗人。”

他没松手。

手指顺着她的掌缘往上,一寸一寸,最后把她的整只手拢进掌心。他的手心很烫,烫得她指尖发麻。

“娘子还生我的气么?”

黎清禾没吭声。

她其实早就不气了。从他抱着这摞纸站在门口那一刻起,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就散了,只剩下另一种说不清的,涨得她胸腔发满。

她埋头往屋内钻,可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撑住了门框。

她撞进他怀里。

“娘子若是不气了,”他低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那为夫,可以进去了么?”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意有所指。

黎清禾的耳朵一下烧了起来,只赶紧躲回了床榻。

一夜好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在风雨欲来的平静中, 早稻黄得很齐。

实验田边的那一片水稻,风一过, 小小的金浪从这头推到那头。

黎清禾蹲下去,掐了一穗,放在掌心里。壳一搓就开,那里头的米粒圆、腹白小。

试验田不远的地方,田大牛在和佃农们也在收粮。

他知道王妃对这一小片田地的种子看得比什么还重,于是伸长脖子关心:

“王妃, 你田里的这茬种子怎么样?”

黎清禾眼见得很兴奋:“有了那批种子后果真不一样,这批的结实率可以保持在九成往上了。”

田大牛挠挠头:“王妃,你说的我们都不太懂。”

黎清禾很好心情地笑道:“没什么,就是这批水稻很不错。”

田大牛咧开嘴, 冲田里吼了一嗓子:“听见没有!王妃说很好!”

田里一片善意的哄笑。笑着笑着, 系统机械的声音就来了:

“滴——任务进度更新。名下土地亩数:31600亩, 累计产量吨数:307290吨,任务完成率:3.0729%。恭喜宿主!”

黎清禾顿时笑得更加真心实意了。

自从系统改变了计量方法,她的进度条就与日俱增,如今才过去多久,已经比上次又增加了近1%的进度条了。

一年多以前,她刚来岭南, 还在为五百亩良田跟王主簿吵架呢。

那时哪里能想到当时无比重视的土地面积, 连现在的零头都没到呢?

风从稻田上头过去,带着一股稻香的清甜。

才刚回到岭南王府,她就在门口撞见了送回执的差役。

那人抱着一摞册子从里头退出来, 向她行礼时她眼角一瞥,就扫见最上头那本册子:“这是什么?”

“回王妃,是本季秋粮的报数册, 要报去户部的。”

黎清禾随手抽出来看了一眼,恰好她还想理理清楚近日的收获呢。

可这一眼看下去,她就顿住了:册子上明晃晃写着,灵州的秋粮减产六成。

“减产六成?我昨日才看过水稻,收成眼见着不错;红薯也是大年,光皇庄就起了六万斤。这上头怎么写减产六成?”

差役的汗下来了:“这个……小人不清楚,册子是岭南王府府里核过才送去的。”

黎清禾似有所悟,倒也没太为难这个差役:“你先回去吧,册子我来送。”

而后她便把册子塞回怀里,回府找谢知珩去。

谢知珩正在窗下写字。

听见脚步声,他笔尖一顿,抬眼:“怎么了?”

她把那本册子拿出来晃了晃。

他看了一眼,笑了:“这个呀,是我让人报的。”他的语气很平常,“那三处没清理干净的探子,你也清楚。京里既然想知道我们这里的消息,我就往他那里送,岂不是皆大欢喜。”

“……”黎清禾张了张嘴,“那你都塞了些什么?塞了多久了?”

“不过三月有余。”他搁下笔,竖起三个指头,“缺雨生虫,天公不作美,那灵州减产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还有嘛,就是你在田里累病了两回,试验田荒了一半,百姓怨声载道。”

“我什么时候病过!”

他从善如流,“但京里现在就是这么传的。”

黎清禾一口气堵在胸口,气鼓鼓地瞪着他:“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怪不得那日谢如珏莫名写来招揽信,感情还有这样的缘由!

“你忘了谢如珏在岭南安插了多少双眼睛?”他轻笑,“他一直盯着你,盯着你的试验田、你的喜怒。若你事先知道这是假消息,定会心神不宁,他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谢知珩走过来,把她散在额前的一绺头发拨到耳后:

“他在京城,坐得越牢,我就越难动他。可他要是知道岭南快断粮了,知道我这个王爷当得快当不下去了,他就自然会露出马脚。”

黎清禾抬起眼看着谢知珩云淡风轻的微笑。

窗外是一片晴的天,日头明晃晃,她却莫名打了个寒噤,这是替谢如珏打的。

————

谢如珏那头果然动作很快。

半个月又六日后,自京里快马来了人,来的竟然是个老熟人——李公公。

他站在王府正厅当中,把绢帛一展,仍是面白无须的那副摸样,却似乎比去岁更加富态,透出股养尊处优的傲慢来:

“岭南王府听令。皇帝诏曰:岭南连岁灾伤,朕心甚悯。着岭南王谢知珩,将历年积储之粮,装车八千石,星夜亲押入京,以济京畿。随行不得过三百人。钦此。”

厅里静了一瞬,而后自然是谢恩。

黎清禾随大家的动作一起跪拜,心里却飞快地想起来那日秋粮数册上的数字——外仓那点存粮,她上月底随王若昭清点过,正是八千石出头。这个数,京里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准?

她的后背有点凉。

谢知珩领旨很快,他接过那卷绢帛,姿势标准地行了礼,而后转手交给阿七,动作一气呵成。

李公公倒是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准备好的一肚子话,一句也没用上。

他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王爷,看来您没什么问题?”

“我这会有什么问题?”谢知珩笑眯眯的,“做儿子的,当然要替父亲分忧。做臣子的,更应该替圣上分忧。”

“倒是公公,快马加鞭从京中赶来,一路实在辛苦,请您下去歇着吧。阿七,带公公去领赏。”

李公公被半推半就地送了出去,走的时候狐疑地回头环视了一圈。

当天下午,谢知珩宣布:即日启程,输粮勤王,车驾自备,不劳朝廷。

消息传出去,整个王府炸了锅。

春杏显而易见地忧愁起来了:“小姐,您劝劝王爷啊,三百人!就三百人!那不是去送粮,那是去送——”

黎清禾叹了口气,止住她的话头,只是继续着手头上的动作。

“小姐,您怎么一点也不急呀?”

“这有什么好急什么。”

“王爷这是去送死啊!”

“你见过王爷做没把握的事么?”

春杏愣住了。想了半天,她老老实实摇头:“确实没有。”

“那就对了。”

黎清禾把最后一粒扣子封上,又系上带子。

一次也没有。

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

夜里,谢知珩在书房。

黎清禾端了灯进去的时候,听见他正在给阿七交代事情:“仓廪外头那三间外库,我走后你叫人照旧开着,但是粮需要挪走。既然他如此好奇,那便让他看个够。”

“是。”

“明日还可以知会春杏去清水大集买几匹布,找两个人跟着,一道在二门外头跟人抱怨几句,就说府里连月例都发不出了。”

阿七迟疑:“王爷,这……要让春杏姑娘知道是假的么?”

“不让她知道。”谢知珩头也不抬,“她要是知道了,那就装不像了。”

黎清禾端着的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把她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了一截。

谢知珩抬起头,阿七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听见了?”

“自然听见了。”

“你不问?”

黎清禾摇了摇头,只是把灯搁在案上,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她的脸贴在他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夏布,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还有他身上那股常年不变的、极淡的药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八千石粮食,一人一日二升,够三千二百人吃一百一十二日。”

谢知珩笑吟吟的:“算得挺快。”

但她感觉到他背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

然后谢知珩转过身,把她从背后捞到前面来,双手扣在她腰上:

“三千二百这个数字,娘子是从哪儿听来的?”

“很久以前,陈冲送我们回京的路上闲谈时提起的。”她老老实实答,“左骁卫正是屯卒三千二百人,实在不巧,我记性好。”

谢知珩只是看着她。直到她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略微往后缩了缩,却被他扣住腰,没缩成。

“娘子,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他笑着叹息。

她重新把脸埋回去,闷声道:“我会等你回来。”

临出发前的某一夜,下了场小雨。

她去书房找他,他不在。

桌上摊着那张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小字——哪一段能走大车,哪一段得绕,哪一处有水源,哪一处背风,又详细又周到。

她正仔细看着,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谢知珩站在门口,身上带着一点雨气。

他走过来取了火折子,把案上那盏灯点着。

火苗亮起来的一瞬,她看见他手指按在舆图上的一点:“娘子,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黎清禾老实地照着舆图上的注释念出来:“黑石坡。”

“这里正是京畿外围。三面是坡,中间的一条道背风、有水,最适合扎营。”

黎清禾若有所思:“听着倒是个好地方。”

“是。”他话锋一转,“也是个死地,可世上很多事,都是置死地而后生。”

黎清禾闻言猛地抬起头,谢知珩却转移了话题:“娘子,说起来,你是更喜欢宫中,还是更喜欢岭南?”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尾。

她想了想,认真答道:“宫里的土我上次见过,是黄黏土。这样的土,种稻会掺沙,种麦还成。”

“至于光照呢,宫里冬天日照短,要是有了一年三熟的种,得算着茬口来,晚一天都不行,比起岭南,实在不算是个种地的好去处……”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一抬头就看见谢知珩含笑望着她:“所以呢?”

“所以——我放不下岭南的地。红薯甘蔗且不论,杂咱们试验田里中的良种水稻还差最后两代,若是真种成了,产量必能长一大截。”

“但我也不能骗你。”她顿了顿,很认真地看着他:“要是天下大乱,我这丰收的理想也种不下去。地要太平,种地的人才太平。”

她知道他是想问什么。

谢知珩盯了她许久,最后笑了:“娘子实在聪慧。”

“不过娘子放心,无论娘子作何选择,为夫都会陪在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次日清晨, 灵州的气氛罕见地肃杀起来。

往常空无一人的教场上,挤挤攘攘地堆满了人。

黎清禾从高台上望过去, 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全副武装的青壮。

连经过的风都仿佛肃杀起来,吹得校场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陈冲领头的左骁卫最为亮眼,人数也最多,起码千余人。

这一队精兵各个身着玄甲,令行禁止,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就能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第二拨人则显然散漫得多, 他们站得歪歪扭扭,互相拿胳膊肘捅对方,被校尉瞪一眼才噗嗤一笑收住。

但黎清禾认得他们——这正是南和庄的人,阿水、大柱、赵伯, 还有领头的, 正是王若川。

“他们怎么来了?”黎清禾不由地问道。

“他们是自己要来的。”谢知珩站在她身侧解释, “南和庄二十余座山头,愿意上阵拿刀的都赶来了。”

“可他们……”黎清禾欲言又止。

“不在册籍上。”谢知珩只轻轻说了这五个字。

于是她懂了:这一支人,在大周的账本上根本就不存在。他们逃过流放、改过姓名、躲过清乡,活得比田里的稗草还低。

可就算端王算尽了兵力,也必然算不到这一支。

第三拨则是护庄队扩编的乡勇,站在最西边, 主要负责留守在岭南。

田大牛扛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锄头, 腰杆挺得笔直,看见她往这边看,咧开嘴, 露出一口白牙,还冲她举了举锄头。

点兵毕,各营散去。

王若川是最后走的。他走到高台下, 抬头看她,那道旧疤在日头底下亮了一下。

他没行什么大礼,只拱了拱手,咧嘴一笑,笑得像个十八岁的少年:

“黎姑娘,你别为我们担心。我们这些人,活着没个名分,要是能死在名分上,也算值了。”

他深深看她一眼,说完就转身便走,干脆利落。

黎清禾站在台子上,很久没说出话。

风吹得她眼睛发酸。

也是在那天下午,她才知道另一件事。

谢知珩带着她穿过王府后门,穿过两条青石巷子,又出城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

黎清禾抬起头。

眼前是灵州城西那片废弃的旧砖窑,窑门口站着两个南和庄的汉子,见了谢知珩和她,一言不发地推开那扇包着铁皮的木门。

门轴吱呀声中,黎清禾瞪大了双眼——只见从窑底到窑顶,全是粮。

麻袋一摞一摞,一直码到窑梁底下,中间只留一条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走道。

满仓都是干燥的淀粉味,混着薯干晒透之后的甜,最底下还压着一丝糖砖化开时冒出来的焦香。

她走过去伸手解开最近的一个麻袋的绳口,抓了一把——里头正是新稻,粒粒鼓胀。

黎清禾张了张嘴:“这……我们什么时候有这么多粮的?”

“这自然全是娘子的功劳。灵州十二县,去年的秋粮,与今年的早稻,再加上两季红薯与甘蔗糖砖,起码五万石。”

“娘子,为夫不在的时候,灵州所有的家当就都辛劳你了。”

说完,他很郑重地从仓房一出丝毫不起眼的暗格中,取出一叠纸递过来。

“这是什么?”黎清禾低头翻了翻。

“这是岭南与京中,我名下所有的地契。共一万一千亩,眼下都已过了户,写的是你的名字。”

谢知珩的话音刚落,黎清禾脑子里那道机械音便响了起来:

“滴——数据更新。名下土地亩数:42600亩。累计产量吨数:319400吨。任务完成率:3.194%。”

可她这次却没有因为数据的跃升而兴奋。她抬起头:“你这是在交代后事?”

谢知珩只是温柔看着她:“为夫虽已准备万全,但没有人可以算无遗策。”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话,黎清禾忽然气血上涌。

不论是在现代还是在岭南,她从没跟人红过脸。

她在实验室里被导师骂哭过,在数据出问题的时候熬过三个通宵,乃至在刚穿越来时最艰难时,在这些或心碎或艰难的时刻,她都能很好地控制住情绪。

可这一次,她把那叠地契举起来,狠狠摔在他身上,纸页哗啦落了一地。

“你要是回不来,这些地我一亩都不种!”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脸是烫的,耳朵也是烫的,连脖子根都烧成了一片。

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可那股气就是从胸口往上顶,顶得她眼眶发酸。

谢知珩愣住。他低头看了看散在脚边的地契,又抬头看了看她,笑了。

“你笑什么!”她更气了。

他俯过身来,凑到她耳边。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根羽毛,慢悠悠地搔过去:

“既是娘子的命令,为夫自然拼尽全力也会做到。”

胸膛里的一腔火烧到一半,就被眼前这人一句话摁灭了。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得耳膜发疼:

“那你可一定要说到做到。”

“自然。”

————

同一时刻,京中。

端王府的书房里烧着一炉上好的银丝炭,暖气烘得窗纸发烫。

谢如珏靠在榻上,手里捏着岭南来的塘报。

“灵州减产六成,仓廪见底,连月例都发不出,岭南蛮夷甚至开始吃蝗虫了。”他笑着把纸递给下首的沈明远,“你说,一个人要饿到什么地步,才会连蝗虫都肯吃?”

沈明远满脸堆笑:“殿下明察秋毫,臣提前贺喜殿下。”

谢如珏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把塘报丢进炭盆,火苗窜高了一瞬,照亮他半张脸。

他的好大哥终于是穷途末路了。

他来,自然是瓮中捉鳖的死局;他不来,那治一个抗旨不遵的重罪也不为过。

这天下,早如探囊取物也。

另一头,岭南正紧锣密鼓地整军,而黎清禾,整的是后勤。

她连夜开了三张单子,写秃了两支笔。

第一张单子,是关于干粮。

她把去年治蝗时晒的蝗虫干从仓底翻了出来,那东西堆在麻袋里,抓一把哗啦响,闻着有一点焦香,也有一点说不出的腥。

厨下的老军厨看着那一堆虫子,脸都白了:“王妃,这……这能吃?”

“能吃。你别看他可怕,这里头的营养可比麦子还高得多呢。”

老军厨没听懂,只当王妃在说胡话。

黎清禾也不解释,只管指挥人把它们倒进石磨,磨成细粉,过筛,再掺进薯粉与麦麸,撒盐与香料,浇一勺熬化的猪油,揉匀了压进木模。

巴掌大一块,边缘压出指痕方便掰,一斤顶一天,存上三个月不坏。

第一炉饼出来的那天,教场上静了很久,没有人肯伸手。

有个年轻兵卒小声嘀咕:“这……这是虫子做的。”

黎清禾倒也预测到了这种情况,因为岭南全境属实没有食用虫类的先例,而蝗虫此等深恶痛绝的害虫,也着实面貌狰狞。

她正要开口解释一番,一只手却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正是谢知珩。

他从容地伸手拿起一块虫饼,而后当着全场的面,“咔”地掰成两半,并将其中半块塞进嘴里,从容坦然地慢慢咀嚼起来。

日头照在他脸上,他的喉结明显动了一下,待全数咽下去后,他先是转过头冲她眨了下眼,而后从地容面对一众兵士瞪大的双眼与窃窃私语,朗笑道:

“大家都尝尝吧,本王保证这的确可以吃,甚至还很好吃。”

满场先是死寂,接着不知谁先动了手,成百上千只手一起伸向那些筐。

那天中午,教场上全是“咔嚓咔嚓”的啃饼声,啃得满嘴油光。

焦香酥脆,唇齿留香,那些莫须有的心理阴影自然也就消散了。

在这个年头,有肉味、有油水、甚至还有精贵的盐,那还顾虑什么呢?

这一桩事完成后,黎清禾又转头捣鼓起第二张单子,而这次,则是为了治水与防病。

她先是画了滤水桶的图样:木桶底凿孔,自下而上铺碎石、粗砂、细砂、炭末,最上头压一层干净的细布。

这东西虽略有些麻烦,但实在用处很大。

而后她还不忘在上头再补一行大字:生水一定煮过再喝!

最后一张单子,她画得最慢。

这一年她为了勘测土壤,跑遍了岭南十二县,一双脚量出来的路,比任何舆图都准。

哪一段官道能走大车,哪一段得绕,哪一处坡下有一眼活泉,哪一处背风能避夜寒,她一笔一笔标上去,标到手指发僵。

画到最后,她的右手都抽了筋。笔掉在纸上,滚了半圈,蹭出一道墨痕。

“嘶”她甩着手,只觉得指关节僵得像冬日里被冻住的萝卜般又肿又涨。

恰在此时,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的手捉了去。

谢知珩坐在她对面,就着灯,把她的手掌摊开在他膝上。

他的指腹压在她的指尖上,一点一点揉开僵硬的脉络,搓热冰冷的关节,从指根到掌心,再到腕骨,耐心十足。

他的手上有薄茧,力道却恰到好处,揉到那根抽住的筋时,她忍不住“唔”了一声。

“疼?”他放缓了动作。

“不疼,只是有点痒。”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停住手上的动作。

那根手指带着轻柔的力道照顾一番肿胀的关节,而后又顺着她的腕子往上,掠过肘弯,轻轻停在袖口底下。

黎清禾缩了一下:“够了够了。”

“还没好呢。”他却按住她,声音里带着笑意,“娘子这一年又是握笔、又是握锄的头,瞧这只手都磨成什么样子了,为夫实在心疼。”

他低着头,一面轻声细语地解释,一面还不忘手上的动作。

揉了很久,直到黎清禾的经脉舒展、刺痛不再,他才悠悠松开手,而后自然地向下探去。

烛火的影影绰绰间,黎清禾的耳朵烧了起来

又是一夜好眠。

——————

次日五更天,岭南的大军开拔。

她在灵州城门口找到他的时候,他正预备上马。

黎清禾赶忙快步上前,把自己身上簇新的披风解下来,塞进他怀里:“夜里冷,你先披着。”

这是她这些日子,从繁忙的时间里挤出空隙,亲手缝的,可惜她于女红实在无甚天赋,针脚歪歪扭扭的,她也不好意思说出这是自己做的了。

谢知珩低头看了看那件料子上好、针脚却粗糙的崭新披风,又看了看她欲盖弥彰的脸。笑意从眼底漫出来:

“娘子的宝贝,为夫受之有愧。”

黎清禾眨眨眼:“这可不是送你的,你记得回来得完好无损地还我。”

他翻身上马,把披风搭在肩前,回过头来展颜一笑:“娘子放心,为夫何曾食言?”

晨光刚从山脊上翻过来,照得他半张脸发亮。

一声接着一声的号角声从城头上传下来,蓄势待发的一众兵士也逐渐远去。

黎清禾站在城门口,看见风中那面飘荡的旗子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岭南秋天灰蓝色的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大军开拔第十五日, 京畿外围,黑石坡。

六斤是头一回上阵。

他趴在坡上的草窝子里, 怀里抱着一杆比他本人还高的长枪,数坡底下已能远望见的粮车。数到第三遍,还是不过三百辆。

“三百辆车,”他咽了口唾沫,小声问旁边的什长,“才三百号人押着。这仗, 也太容易了吧?”

什长嗤了一声:“押粮的,懂什么打仗。上头说了,那三百人里大半是雇来的车夫伙夫,能动手的拢共几十号。岭南王这回, 肯定是讨不了什么好喽。”

六斤咂咂嘴, 觉得在理, 但他的心里又隐隐犯嘀咕。

车太新了,骡子太壮了,连车辕上包的铁皮都亮得晃,还有最大的问题,送死的队伍,哪有自带三里长粮草的?

他没敢多问。

毕竟什长说了, 他们这可是有两千的守军, 背后又是京内的大人物,打一个胜仗、混点赏银,不过是手拿把掐的事。

于是他深呼吸几口气, 把心慢慢放回肚子里。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车队渐渐的近了,号角响了起来。

这一响, 三面的伏兵同时站起来,旌旗一层压着一层,喊声顺着风滚下坡去:“岭南王,束手——”

六斤扯着嗓子跟着喊,可刚喊到一半,他的嗓眼就卡住了。

他看见坡底下第一辆粮车的底板,整块翻了起来。

紧接着第二辆,第十辆,第一百辆——三百二十辆车,像三百二十口同时开了盖的棺材,每一口里,都坐起来十个带刀、甲胄齐整的人。

坡道中央那匹马上,那位岭南王勒着缰,抬手在胸口的披风按了按,然后才侧过头吩咐了几句。

隔得远,六斤没听清。

他只看见坡下三千多把刀同时出鞘,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六斤抱着枪,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

————————————

另一头的岭南,毫无所觉的黎清禾正在田埂上补扎稻草人。

往日收获的时节,谷穗灌浆,按理正是雀鸟成灾的时候,她扎的稻草人却一直好用得很。

虽说是歪脖子、破斗笠,两只袖子也长短不一的潦草形象,但的确好用得很,鸟群见了都绕道走。

佃户们都说,王妃这手艺神了。

可这次却不知怎么了。

大军走后第五日,谷子遭了头一拨鸟害,一小片早熟的糯谷,穗子被啄得七零八落。

她连夜加扎了三个新稻草人插下去,第二日一早去看,雀鸟照来,谷壳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