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男女之情
四面弥漫清莹莹的灯影, 面覆玄色麒麟面具的青年,已追向那越走越远的女子。
崔妩的身后突然泛起脚步声,她心里一阵一阵地不平, 只怕是陆衡又追上来, 她握住陆徖的手收得更紧。
惹得陆徖不由问她,“怎么了?”
崔妩强颜欢笑, 侧目望向陆徖说道:“没有事,天很晚了, 我们快回去。”
“嗯。”陆徖没有再问, 顺着她的意思加快了步伐。他也回握住崔妩的手, 相握之时, 生出温热的触感。
夫妻二人并肩而行,看起来感情甚笃,陆衡便瞧着这一对相依靠的背影,缓缓停住了追上前去的脚步。
有不舍, 有难忍, 有不甘……
但一切终化作一抹寒凉覆上心头,面具下, 他深色的瞳眸里的倒影渐渐消淡了颜色。
陆衡最终停顿在灯山映射的前方, 只在这里, 静静望着她与她的夫君,一步一步远离。
脚步声中断,崔妩不安也慢慢消逝,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另一只手里握住的兔儿灯依旧光辉熠熠,灯柄在她手里,隐隐有灼热发烫之感。
崔妩一上马车就扔下了兔儿灯。
小兔子被丢弃到车厢角落里, 一对顶起的兔耳朵,在阴影里显得也像落寞垂下双耳。
陆徖失笑道:“干嘛不要它?”
说着话,陆徖过去把她抛下的兔儿灯拾起。
平静的灯光照耀整个车厢,从中散发的光芒也落在崔妩的身前。
她看着陆徖提着这盏兔儿灯饶有兴致的模样,更感不妥。
他还不知道这盏新灯的由来,只当是崔妩舍不得先前在人潮中丢了的那只,她自己又买了新的一盏。
“你别动它了。”崔妩还是忍不住提醒。
陆徖倒还没觉得有怪异的地方,只笑着望向崔妩,“看来阿妩是喜新厌旧,嫌弃了兔儿不成?”
“哪有这回事?”崔妩小声。
她虽觉得他兄长私下里买来给她的灯,此时被陆徖拿在手里,十分怪异,但陆徖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崔妩再多提醒,反倒显得她做贼心虚。
好在马车很快回到陆府,崔妩匆匆下了车,陆徖在她后面下车,手里依然握着她遗弃的兔儿灯。
崔妩没有多往他手里看,迈步进入府中。
陆徖把她送回院子里,低垂眉目,声音温和地向她告别,不似有留下过夜之意。
他们“成婚”很久了。
最早是因为陆徖受伤,所以迟迟没有圆房,后来日子一天一天耽搁,谁也没有轻易提起这事。
眼看陆徖提着灯笼往外走,崔妩眉目微凝,知道自己身为人妻,该叫住她的夫君,可崔妩还是没有出声,直至陆徖彻底走远。
……
隔几日。
崔妩特意跟庖人学做了汤,正正好好在午膳之前煲好,打算端过去给陆徖尝一尝味。
崔妩与侍女去了阁楼后,却得知陆徖不在,再问一问,才晓得楚家表姑娘来了,陆夫人叫了陆徖去。
楚宛晓得母亲想把她许给年长她七岁的云郎君,坚决不答应,她母亲却像吃了迷魂药一般,声称云郎君家里几代都在京城为官,家底丰厚,而且云郎君的父亲与楚父乃是同僚,两家结亲实乃天作之合……
就算真是天作之合又如何?
她不乐意。
母亲并不理解她,楚宛一下子郁郁寡欢,只得寻到往日待她亲近的姑母这里来。
“姑母您可得向我母亲好好说道说道,我正适龄,什么样的男子说不到,偏偏要让我和那般年纪的人相看,这是什么道理?”
崔妩还没进去,就听到楚宛表妹在婆母面前哭哭啼啼地抱怨声。
陆夫人和楚母通过信,晓得对方为女儿择婿也是出于利益考量,却没想过一向柔和宛顺的大女儿会这么反感。
楚宛伏在她膝前请求,陆夫人一时不知该做何解,很快瞥向站在不远处的陆徖。
不是说徖儿正好认识那位让楚宛坚决不嫁的“云郎君”吗?
陆夫人无声地动一动唇,让陆徖过来劝说一二。
陆徖亦备感为难。
因为表妹订婚的事被母亲叫来就罢了,现在还要他去劝慰不肯婚嫁的表妹,他一个男子,再劝解又能劝到何种地步?
不是他不想去安慰楚宛,是他也不甚有法子使表妹消停。
正当此时,陆徖注意到外面来了人,定睛一望,见到崔妩和端了东西过来的侍女。
陆徖仿若见到救星一般上前。
“阿妩……”陆徖看了眼室内,把详情告知崔妩,侍女退下去后,陆徖再假作自怨自艾地说起,“为夫庸常无用,还请夫人去劝一劝。”
崔妩不过是来看一眼,肩上就重了担子,她也失措,但同时也被陆徖自谦的话给逗笑,顺势也就应下了陆徖所请。
“那好吧,我试一试。”崔妩道。
陆徖欣然带她入内。
“好了莫哭了,你看你哭的脸都花了。”室内,陆夫人无奈地拍了拍楚宛的后背。
另一边楚柔在应和,“姐姐,我把今日出门时才买的春花糕给你吃,你别哭了好不好?”
“春花糕有什么用?若是春花糕能让母亲回心转意不把我送到别人家,我给你买十包、百包……”楚宛哽咽,两颗泪珠挂在眼下还没滴落,听得外面传来一声,“宛妹妹。”
是表嫂过来。
一见到崔妩,楚宛立刻换了个主心骨,从陆夫人身前离开,径直朝着崔妩迎去。
陆夫人也注意到崔妩,而楚宛从她眼前一空,真教她松了好一口长气。
“表嫂。”楚宛见到来人立刻掉了泪珠下来,她把对家里安排生出的不满统统向崔妩倾诉。
崔妩先是一味听着,然后顺着楚宛的想法认同她的意思,楚家长辈太过强势,使得楚宛没有抉择的余地。莫说楚宛还没见过那位云郎君,楚母就已如此迫不及待结定两人姻缘,若彼此真见过了面,恐怕就算有不好,楚母也只会劝女儿忍耐。
“……母亲说是为我好,却一次都没听过我的,没想过我要怎样。”楚宛哭到最后心里麻木,她靠着崔妩的肩头,忽然问崔妩:“表嫂,你与表兄成婚也是父母之命吗?”
崔妩愣住,没想到话头会挑到她身上。她仔细想了想,她的父亲早不在人世,母亲二嫁的门户据说是在民风彪悍的北地,崔妩几乎都快忘记母亲是何模样。
她与陆徖的婚事不是由父母之命促成,却也与之类似。
年幼时,祖母为她考虑,和当时有故交的陆家一起为子孙辈定下婚事。成年后,祖母离世,崔妩便守着祖母为她争来的婚事,也顺从祖母生前对她一生幸福美满的期待,心甘情愿嫁给了陆徖。
“算是吧。”崔妩的回答模棱两可。
“那你喜欢表兄、你爱表兄吗?”楚宛言简意赅,只问了最直截的问题。她只想知道这个,若是不爱,却因为一桩婚事而使得两个人被迫绑在一起,算什么事?
楚宛的话像是一枚石子,投掷到崔妩原本平静的心湖。
湖面浮现出涟漪微波,一圈一圈,难消难解。
“我与你表兄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当然是喜欢他的。”崔妩佯装镇定,面露欢笑解答道。
“从小一起长大就是喜欢吗?表嫂,你又怎么知道你对表兄不是别的情谊?”楚宛一下揪住关键,追着原先的问题不放,一定一定要刨根究底追问崔妩。
不是喜欢?
别的情谊?
她这一问,把崔妩问得有些混乱,她待陆徖自然有情,年幼时她知道长到以后会与陆徖成婚,理所当然觉得这就叫属于男女之间的情意。
“我们很早前就认识了,我怎么会不喜爱他?”崔妩思索良久,也讲不出更好的说辞。
“认识得时间长便是爱吗?”楚宛听到她的回答,很是诧异,旋即她举例说道:“表嫂,假若你养了一只狸奴,养它六七载,时间也够长久吧?你会喜爱一直陪伴在你身侧等我小狸奴吗?”
“自当是会的。”崔妩毫不犹豫地回复。
“那你对小狸奴的情谊,也可称作男女之情?”楚宛顺势问了下去。
“人是人,狸奴是狸奴,怎么可以这样一概而论?”崔妩失笑,纠正楚宛所说。
“怎么不可以……”楚宛咕哝着反驳,“表嫂你不是以时间长短论情意吗?都是陪着你度过数年的,人和畜牲,怎么就不能相提并论?”
“……”她这一番话将崔妩说的哑口无言,崔妩心知还是先前说的话不够妥帖,让楚宛生出了误解。
崔妩想重新再说自己为何会与陆徖成婚,为何以男女之情喜爱陆徖,可绞尽脑汁费了半晌工夫,脑子里空空荡荡,对陆徖只有一个“好”字。
她的夫君,人很好。
祖母也夸赞过少时的陆徖,今后为人一定有担当……
崔妩被楚宛有条有理的说法弄得心里堵闷,很久之后,她才承认:“其实做夫妻的,也不一定每个人都要有男女之爱。”
她的声音很轻,说话时忍不住窥向外面,瞧不见陆徖的身影为好。
“怎么可以没有男女之爱?”楚宛更不能理解,她再说,若是没有爱意,她一定不可能和人成婚。
她坚定的模样显得顽固如磐石,崔妩卸下内心的不愉快,称赞她所想,又笑起来问她:“你都是从哪知道的这些?”
崔妩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情无情,有情是不是就有爱,若是无爱是不是就不该结成婚约?
岂料,崔妩的随口一问,楚宛反倒不好意思地低下脑袋。
“话、话本子里。”她又补充道:“近来京城流传的话本里都是这样说的……表嫂你觉得它们说得不对吗?”
“也不是不对,只是……”崔妩顿住,若有所想,“每个人的境地不同,未必对谁都适用。”
譬如崔妩。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
没考虑过她与陆徖之间,是否应该遵循先有情再生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 42 章 怀疑他的妻
崔妩沉默许久。
楚宛很快意识到自己失言, 表嫂本是为她的事而来,怎么现如今反倒成了她一直在发问?
“表嫂……”楚宛弱弱地叫一声崔妩,“我没有旁的意思, 只是, 只是不甘心被母亲就这样许了人家。”
崔妩当然知道她不是故意要刨根究底,十分理解楚宛的心情。她又就着婚嫁之事安慰她很长时间, 楚宛垂着脑袋,郁闷不乐里带着强颜欢笑。
“姐姐。”这时, 楚柔过来。
已到了午膳的时候, 陆夫人留她们吃饭。
楚宛推脱没有胃口, 还拜托楚柔向姑母说一声。
“这怎么能行?”楚柔没答应, 反而说道:“姐姐你这般不吃不喝怎么能行,今个儿在姑姑这里什么都不吃,那是不是明个儿回家里了,也这样同母亲怄气?你当母亲会怕你闹绝食吗?姐姐, 别跟自己过不去。”
楚宛紧绷着的脸因楚柔的一番话稍微有所动容。
“柔儿说得对。”崔妩适时地开口:“我从前听婆母提过你爱吃雷笋, 今日正巧煲了一道春笋三鲜汤,可不正是赶上时候, 注定了要让你品一品呢。来吧。”
崔妩顺势拉过楚宛, 待楚宛起身后, 崔妩和楚家姐妹一起去到正堂入座。
春笋三鲜汤是崔妩跟着庖人新学的,原本是准备煲给陆徖尝鲜的,谁知因为家里来了客人,陆徖没能先尝到。汤放置了有一段时间, 冷了之后又被侍女拿去厨房稍热了一热。
崔妩应先前所说,先给楚宛盛了一碗。
她方才为了哄楚宛入膳,把这碗汤描述得鲜香可口, 现下汤碗被楚宛拿在手里,崔妩才开始担忧,会不会味道不堪?
她毕竟很少下厨,放食材煲汤之时虽有庖人在旁指点,但崔妩也不确定这味道一定好。
她凝神专注观望着楚宛的神色。
而楚宛一声“谢过表嫂”之后,端起汤碗,挑了挑汤匙,入口,楚宛眨了眨眼睛。
“很清甜的雷笋,表嫂你也快尝尝吧。”楚宛面上无异色,笑着说起。
崔妩缓缓也笑了,侍女会意上前,为各人分别盛过一碗。
崔妩自己也尝了一口。虽不是绝顶的惊艳口味,但也算有清新的甘爽滋味。
也是。
这道汤膳里所用的食材都是新鲜应季的顶级食材,再怎么做想来味道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崔妩复又想到什么,抬眼瞧一瞧陆徖,陆徖正就着汤面而饮,放下汤匙后,见崔妩正望着他,他露笑暗暗称赞她的厨艺不凡。
午膳过后,楚家姐妹继续陪着陆夫人,楚宛冷静了一会儿,也想明白自己焦急烦躁是没有用的,要么就顺着父母的意思和云郎君盲婚哑嫁,要么就不管不顾一场坚决反对父母的一意孤行……
崔妩用过膳后跟着陆徖一道向陆夫人告退,回了院中。
陆徖跟着她过去。
他毫无保留地夸她,“今日那道春笋真是极嫩极可口。”
崔妩不好意思继续看他,只说:“喜欢以后多尝。”
陆徖却摇了摇头说道:“尝多了总是会腻味,春天尝鲜吃吃这一遭也就够了。”
崔妩听着,心里本没什么感受,抬眸见陆徖坐靠在临窗的位子上,外头轻盈的光线盈盈若水笼罩住他。
她忽然起了心思挑弄道:“行安,那你瞧我瞧久了,也会嫌腻吗?”
“怎么会这样想?”陆徖一愣,第一时间没想到她是在开玩笑,正定神色后,陆徖先是保证:“你是我的妻子,不论青丝还是白发,你在我眼里,一辈子是最新鲜貌美。”
新鲜?
崔妩被他的用词逗笑。
正掩着唇边上扬的弧度时,又听陆徖小心翼翼再问:“阿妩,是母亲又同你说什么了吗?”
什么?
崔妩顿住,有些笑不出了。婆母想与她说什么吗?她不知道。
另一边,陆徖见她再没了反应,以为当真是母亲在她面前多说了别的话,陆徖内心叹息之余,过去牵住了崔妩的手。
“阿妩,其实母亲有时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见怪,她只希望你我夫妻平淡生活,早日开枝散叶,母亲若还说了其它的话,也都请你别放在心上。”陆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陆徖都已经这样说了,崔妩还有什么不懂?婆母向陆徖提及有关她的一定不是好事。
崔妩愣了愣,有些无力地从陆徖手里抽出手。
“行安,你放心吧,我会好好敬重婆母,婆母说的话都是为了我们好,我都明白的。”崔妩最终还是选择压下心里的疑惑,顺从地接过陆徖的话,教他彻底放心。
……
步入二月,天气愈发温和。
眼看春光明媚,万物升腾,在四面祥和一片里,崔妩却多出一件烦心事。
她的月事推迟了两个月。
从前她遭遇不顺心时,当月的月事就会迟迟不来,直至下个月才能恢复正常。
第一个月月事不至时,崔妩以为和从前一样,只是一时的,等再养养身体,到下个月就会好转。
谁能想到,等崔妩后知后觉月事推迟,已是两个多月后的事情。
两个月前,发生过什么她心知肚明,因此崔妩甚至不敢私底下请来医士相看,只得尝试偏方催促月事来到。
陆府里很少有事能够瞒过陆夫人的耳目,即便陆夫人无意窥探儿媳的私事,却也遭不住有心人在她耳旁吹气。
“……你说的这事,是真的?”陆夫人冷冷看着跪在底下的侍女莹香,对侍女买通少夫人院中下人获知消息的这一举动,陆夫人心里是不满的,可耐不住莹香向她报来的,是少夫人近来不仅食欲不佳,就连月事也不见来。
这种种迹象,怎么看怎么像是……有了身孕。
可,陆徖年前因遭歹人陷害未能与妻子圆房,这是陆夫人知道的。至于年后,这对夫妻有没有在一起过,陆夫人不知情。
现下骤然听闻儿媳身子不爽快,陆夫人思量着,不论如何都要先弄清楚原委,倘若真的只是身子不好,在家里调养一阵子也未尝不可。
但若是别的……
陆夫人沉眸,隔了很久才嘱咐侍女莹香道:“去请郎君来。”
“是。”莹香垂首。
退出居室时,莹香脸上带了明显的窃喜,她就是清楚二郎君和少夫人一直都没有圆房,所以当她知晓少夫人月事迟迟不来之际,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这或许是她的一次机会。
陆府不说人尽皆知,但只要像她一样跟随在主子身边伺候的婢子,很少有不知道,她们少夫人在嫁进陆府之前,曾在明鼎山上遭遇贼人,险些失身。
至于究竟是失了身,还是险些失身,都是后来由当事人告知世人的一句话,只为证明清誉尚存。谁知道究竟是真是假?
就这么一个和外男有过不清不楚不正当关联的女子,在没有和郎君圆过房的情况下,突然有了疑似怀孕的症状,若是怀了,怀的一定是个野种……
莹香很难不往这方面去想。
她兴致冲冲去二郎君院子里,笑颜如花告诉二郎君道:“郎君,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陆徖不知母亲是有何事,先放下手中书册,在侍女引领的途中,问了这侍女好些话。
侍女的态度倒是异常柔婉,只是守口如瓶,不肯向他透露更多,陆徖也只好先过去再说,母亲总归不会是为了小事扰他。
“母亲。”陆徖过来。
陆夫人让他先坐。
“母亲叫我来是为何事?”陆徖望着陆夫人说道。
陆夫人敞开天窗说亮话,问他,“年后你和崔氏,圆了房吗?”
陆徖闻言,皱眉。
没想到母亲又问他这类事情,他实则与崔妩一样,不喜欢母亲过度干预他们夫妻间的事。
“母亲,你怎么又说起这事了?”陆徖不答反问。
光是这态度,就让陆夫人明了陆徖至今没有和妻子共度一宿,想到这里,她的脸色更沉。
思量再三,陆夫人做下决定。
“去请个请个医士来给她看看吧。”陆夫人道。
给谁看?
陆徖还没反应过来。
又听陆夫人指名道姓:“也不要随便请人来,你备上些薄礼,驾马车去城东请许老医士入府。”
许老医士因为年纪上来了,腿脚不便,很少离家走动,若非与陆府有交情,陆徖不觉得能请得动这位名医士。
但……
陆徖迟疑,再问:“母亲是为了谁要劳烦许老入府?”
陆夫人只得把他妻子的事,告诉他。
“许老医士是咱们家信得过的人,出了陆府的大门也不会乱说话。”陆夫人道。
直至此时,陆徖才有所察觉,他错愕地抬首,“莫非您是觉得阿妩她,她……”
他的母亲怀疑,他的妻子有了身孕,并且妻子肚子里不是他的孩子。
陆夫人噤声,没有顺着陆徖的猜测承认,只敲一敲桌子,让陆徖尽快去请人过来,若他不相信她所言,又或者不想在崔妩面前当个恶人,那这事她可以交给旁人做。
“母亲您何必这么说,我怎会不信你说的话。”可他也相信,妻子万万不可能怀了旁人的骨肉。陆徖纠结为难,到底毫无办法地顺着母亲的意思驾马车出门请人来。
崔妩正在院中绣一方男子用的汗巾。前些时日,她注意到陆徖之前用的那条汗巾颜色有些陈旧了,所以她想亲自动手做一条新的给他。
侍女过来请她去陆夫人处,崔妩亦不疑有他,只觉是婆母需要人前往伺候,她身为儿媳,这些都是她的本分。
可当崔妩来到陆夫人这里时,惊觉陆徖也在。而不止陆徖,房间里还有一位鹤发鸡皮的老者,观其身后有位童子,替老者随身携带医药箱,想必此人一定是位老医士。
医士……
崔妩想到这是婆母请来给她看诊的医士,她下意识地捂住小腹,脸色惨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 43 章 他的妻子,
许老医士年逾七十, 从前是京中擅看诊的名医士,后来年岁渐大也渐渐深居简出,今朝由陆府郎君亲自请来, 许老医士自当晓得陆府是为了新妇才请来他。
新妇从外面过来, 还没坐下,许老医士目光如炬, 远远地一望便略有觉察,待新妇拜见婆母后坐定, 许老医士吩咐药童带着药箱过去。
上头是陆夫人在看着他们这处, 陆夫人只说, 听闻她身子不适, 恰好识得老医士,所以请来医士为她把一把脉。
“多谢婆母。”崔妩表面不在意,内心紧促,应下陆夫人的话。
站在崔妩身边的是陆徖。
“别担心, 不会有什么事。”陆徖见她紧了唇, 不由宽慰道。
但愿如此吧。崔妩心道。
眼下陆夫人请来医士为她看诊,崔妩不敢回绝, 以避免显得心虚过甚。只有一事她想不明白, 她极力瞒住自己身子有异, 却不知何故还是传入了婆母耳中?
来不及思索更多,老医士慢慢探着她的脉,崔妩心里既紧张也带着侥幸,总不能, 真的是因为那夜一时的失控,而在她腹中留下了大患……
不论结果如何,她总归都要接受, 崔妩内心七上八下,已在周遭沉默里闭上了眼。
一段时间后,许老医士起身收起盖在她手腕处的一方帕子。跟随老医士一起过来的药童会意地帮着老医士收拾,老医士随即撇一撇袖子,走到陆夫人跟前。
崔妩面露紧张地望着这一切。
“少夫人气血不调,待老夫为少夫人开来两副方子,今后用心调养便是。”老医士道。
不是有孕。
里间,崔妩听到老医士的回话,愣住,她再摸一摸自己的小腹,终于舒出了心里压着的那口气。
不是有孕就好。
隔着一道帘帐,药童出去把医药箱子展开,许老医士在外头写下两张药方交给了药童。
崔妩看不清陆夫人是何脸色,但今日已有医士为她看过诊,确认她并无身孕,这就再好不过。
“婆母。”崔妩走到陆夫人面前,低身一拜。
陆夫人端茶饮了一饮,神色不辨,开口道:“既然身子不适,就先回去歇息吧。”
崔妩有些犹豫,婆母关心她的身体特意叫来医士为她看诊,她匆忙离开,会不会很不好?
然而陆夫人显然没有在意这一点,陆徖也在一旁以眼神相递,崔妩对上陆徖的目光后,很快应声向陆夫人道一声离去。
“你们都先下去吧。”直至二人离开后,陆夫人屏退左右,单独留下许老医士说话。
许老医士也懂陆夫人心里的困惑,让药童出门去等他。
药童背着药箱子,唯唯诺诺出了门。
方才许老医士为崔妩看诊出来的时候,面色算不得自然,陆夫人一早注意到这一点,现在四下无人,陆夫人干脆直接问道:“许老,我那儿媳真的只是身子不调么?”
许老医士在为崔妩看诊之前,就受了陆夫人的示意,不论为陆府的少夫人瞧出怎样的症状,都可如实向众人说明,唯有一门症状,是断断不可以在众人面前言道的。
——那便是滑脉之症。
陆夫人心急追问,想知道究竟。
许老医士把实际情况告知对方,他不知个中详情,也不好说出那句“恭喜”,毕竟世上没有哪家婆母会要求医士刻意隐瞒儿媳有孕。
座上,陆夫人面色灰败,事情错综复杂,她更感到头痛欲裂。
许老医士对陆家的私事不感兴趣,他正要离去,却又被陆夫人叫住,陆夫人给了他好大一笔诊金。
“这我万万不能收下。”许老医士推拒。
陆夫人坚持说道:“您一定要拿着。”顿了顿,陆夫人又说:“因为还有一事要请您帮忙。”
许老医士问,是何事。
陆夫人压低声音,请老医士再给她的儿媳开一张药方。
“若是安胎药,方才我已经写下,夫人不必忧心。”许老医士想到的只有这个。
陆夫人闻言却摇了头。
何必保胎?
她说:“还请您再开一副含淡竹叶的方子。”
淡竹叶,活血化瘀,乃是妇人孕中大忌。
陆夫人想要做什么,显而易见。可许老医士却不乐意,今日他看诊的、有孕的是陆夫人的儿媳,怎能由陆夫人来决定儿媳腹中子嗣的去留?
若一定要他开出滑胎药的方子来,只能是由陆夫人的儿媳亲自过来。
“这样有损阴德的事,老夫做不得,劳烦陆夫人另请高明。”许老医士坚持底线,不肯开出那一副淡竹叶的用以滑胎的药方。
陆夫人眼看强留不得,也只好送许老医士回去,但还是将那大笔的诊金交给了许老医士,只说是辛苦老先生出门一趟,另外也有希望许老医士把今日陆府的事守口如瓶的意思。
许老医士不是爱多事的人,就算陆夫人不特意说明,他也不会往外传陆府的家事,遂再度拒绝过量的诊金,只收取自己应得的那部分。
药童知晓,连连叹息,暗暗指责老医士不通情理。
“你小小年纪懂个什么?”这可把许老医士气得吹胡子瞪眼,“拿人钱财为人消灾,你可有为人消灾的本领?就算真有,又如何能担得起害人性命的罪责?……”
就算是个未出生的孩子,也不当受此不公正的待遇,许老医士还是那句话,能够决定那孩子去留的,只有那孩子的母亲而已。
被许老医士几回拒绝,又念及儿媳腹中有了不该有的孩子,陆夫人心烦意乱,连灌了两盏茶饮也未消去心火。
侍女莹香这时过来再献新茶。
莹香刚刚在外面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惊诧过后,心中生有惊喜与雀跃。果真,那崔氏不守妇德,从前未婚时与外男厮混也就罢了,如今肚子里更混出个父亲不知是谁的野种!
她见夫人为难,自信满满上前献计道:“夫人,您也不必心急,许老医士不肯开方子,咱们去外面,私底下让旁的医士开一张药方,也是手到擒来的事。”
侍女这一说,即刻暴露她听到了陆夫人想要隐藏的崔氏有孕的事。
陆夫人目光沉沉。
“是个办法。”陆夫人冷声,看似认可莹香的话,“可这事该由谁来做?”
陆夫人依旧看着侍女。
莹香感受到陆夫人目光,明白夫人的意思,脖子僵硬,勉强笑说:“奴婢可为夫人您效劳。”
“既如此,那就去办吧。”陆夫人老神在在指使侍女去做事,“记得办得漂亮些,不要露了风声,若让我听到外面有半句流言蜚言传出,唯你是问。”
“是……是。”莹香被陆夫人最后一句吓住,原本打算趁着出府门之际宣扬崔氏有孕之事的心思,也不得不歇下。被陆夫人这么警告过了,若她再敢惹事生非,恐怕会适得其反,不仅不能在夫人郎君面前讨到好,自己还会受崔氏牵连……
小丫头心计多,不过做事也是极利落的,不仅拿到了药方,连药材都顺带着抓好。
身在后宅这些年,保胎落胎或是寻常的调理方子,陆夫人都能看懂一二。陆夫人拿到方子,展开望了望,确认是她想要的。
“奴婢是乔装打扮去了药坊,没有说出陆家一个字,绝不会教人发现这方子是给陆府少夫人用的。”莹香尚且沾沾自喜,向陆夫人表明功绩。
陆夫人听了,先夸赞侍女这事办得不错,然后又说有赏。
问侍女想要什么。
莹香喜不自胜,忙不迭说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想在府中伺候夫人,还有二郎君……”
莹香说话间,羞红了脸庞,心意昭然若揭。
从前崔氏没进陆府的大门,陆夫人就有意安排她去陆徖身边伺候,可惜陆徖从不领情,哪怕她也是个娇滴滴的美人。
后来崔氏进门,二郎君与崔氏明面上瞧着琴瑟和鸣,陆夫人仿佛也认定了这么位儿媳,作为侍女的莹香更没法子接近二郎君。
谁能想到天降福音,崔氏竟然和外男有私怀孕。不过夫人与二郎君对崔氏太过仁慈,只是想要崔氏落胎,竟没想要休了崔氏。实在遗憾,但好在碍不着她的事,如今正是她上位的好时机!
因而莹香赶忙向陆夫人请求,将她调到陆徖院中去。
陆夫人面上笑笑,手握茶盏,迟迟没给答复。
侍女跪在底下,等从与二郎君日后和和美美的幻想中回神时,膝盖都跪麻了。
“夫人?”莹香试着唤道。
“来人。”却未料到陆夫人霎时间换了脸色,外面进来两个婆子,直接把莹香按在地上。
莹香还不知所以正要求饶,她从没想过自己犯了主人家的忌讳。
“你真是好聪明。”陆夫人冷冷瞧着侍女,满是嫌恶,“从前容得你心眼多,反而让你变本加厉不知收敛,陆家的家事岂容你一个婢子置喙?”
不等莹香认错求饶,陆夫人立即安排两个婆子把人拉了出去。期间,婆子们捂住莹香的嘴,不让她再发出一点声音,这时莹香再想破罐子破摔把崔氏有孕的事往外传,已经晚了。
空有一点心计就想使弄到主人家头上,真是狂妄。
处理好婢子后,陆夫人镇定心神,另叫了一个平日老实本分的侍女来。
“把药拿去煎好,然后端给少夫人,就说是用来调养身子的。”
“是。”
……
崔妩被陆徖扶回了房。
陆徖将她安置好后,借口有东西落在陆夫人那里,要回去取。
崔妩也正感到府中不大安定,便含笑目送陆徖走远。
她躺在榻上昏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天已入夜。
房门被推开,有人进来。
崔妩眯了眯眼,见到来人沉着面容,是陆徖。
“夫君?”崔妩慢慢起身,借着灯光才看到陆徖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浓汤。
她再一问,才知道是药。
“母亲说,这对你身子有益。”陆徖在离开的这段时间,已经见过母亲,也听母亲讲过全部事情。
他的妻子,真的怀了别人的孩子。
而他亲自为她端来的这碗药,根本不是什么对她身子好的调理汤药,而是一碗气味刺鼻实打实的滑胎药。
陆徖抖着手,把药碗端到崔妩面前,他望着她的眼神无比复杂,他有太多太多的不懂,也有太多迷茫。
现在让他唯一能够确认的一件事情,居然只是她已微微隆起的腹中,不是他的孩子……
何其可笑。
崔妩闻到药味就皱起了眉。
“闻着很苦。”她道。
陆徖麻木地从一旁拿过一块饴糖,“就着一起吃下,就不苦了。”
崔妩没有发现异常,点点头,接过陆徖手里的汤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 44 章 落胎药
当陆夫人把许老医士的原话告知给陆徖时, 他只觉眼前晕眩、耳边嗡鸣——他的妻子竟怀有身孕!
可他作为丈夫,从未驻足停留于妻子的房内涉夜。那妻子腹中的孩子,又该是从何而来?
眼看陆徖心神恍惚, 陆夫人也不忍再打击他, 把手边的一剂药材推给陆徖,陆夫人苦口婆心劝说道:“你与她早有情分, 我知你放不下她。这件事,若做得太过分也显得陆家不念旧情, 徖儿, 你把这副药给她喝了, 陆家不能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陆夫人手里的药究竟是什么显而易见, 陆徖方才从愣怔中回神,他顶着那包药好一会,鬼使神差应下母亲的话。他答应了。
他脚步踉跄去了厨房。
丫鬟看到他,热情相迎, 却被陆徖灰败的脸色吓了一跳。
“你们, 都先下去。”陆徖动了动唇,眼里无光地下命令。
丫鬟们不敢吱声, 收拾了盛着蔬果的篮筐赶紧出门去。
陆徖“噗通”一下摔倒, 手里的那包药也随之摔下。他痛苦地挣扎起身, 慢慢摸索去了炉子旁,捡起地上的药材后,放入炉子上的烧壶内,煎制汤药。
刺鼻的药香和近乎透明的水雾扑面而来, 迷蒙了他的双眼。
陆徖摸了一把脸,掌心一片冰凉,原来不知何时, 他已落泪。
……
马车悠悠回到许宅。
药童背着药箱子先下了马车,他往宅前眺望,见到另一辆马车。
“老爷老爷,家里来客人了。”药童很高兴也很意外。
许老医士无儿无女,家里除了仆人就他这么个小药童。老医士住的地方偏远,即便是为了求医,很少有人特意前来拜访,更别提今个儿上午陆府郎君来了一遭后,不过多时又有人登门。
“还不快进去看看是谁来了。”许老医士心里也高兴,他这么大年纪能有人记得他已是极好,面上却不显露喜色,催促药童入客待客。
药童快步开了大门。
庭院里,石桌前坐着一名神色冷峻的男子,听闻外面的动静,那男子瞥过目光,药童顿住脚步愣在原地。
是个面生的客人。
许老医士自外头过来的时候,那男子已然起身前去相迎。
“您回来了。”男子扶着老医士跨过庭前门槛。
许老医士眼睛好使,早认出来者,一边由对方搀扶着,一边说道:“哎呦呦稀客啊稀客。”
男子低垂眼眸,不理会许老医士的打趣。
待稳稳坐在石杌上后,许老医士眯起眼看向来人,问道:“怎么想起来探望老夫了?”
男子没有回复。
许老医士也不再说没趣的话,他仔细打量青年,声音温和:“这么些年,自个儿在外面过得还好吗?”
陆衡平静垂首,道:“一切都好。”他又说自己年前就已回到京城,只是忙于奔波一直无暇亲自来一趟。年关之际,他派人来送过礼,也不知道过来的人有没有向许老医士讲清楚,那些贺岁的礼物是他送的。
“呀,倒是有这么一回事。”许老医士想起来了,有人惦记他,他心下感动,但很快又说:“不过你送的那些金啊玉的,都不实在,堆在屋子里徒惹贼惦记。”
陆衡闻言,不由笑了起来。老医士依旧善言辩,想来这么多年过得也当不错。
与许老医士有故的不是陆衡,而是陆衡的父亲陆明骥。双亲亡故的那年,许老医士曾来府中祭礼,那时候陆衡只比棺椁高一点。在被二叔与叔母过继前,许老医士亦可怜他孤弱,对他多有照拂,只是这一切都停于陆衡离京的那年。
一直至如今。
陆衡没想过要追忆往昔,他撇开旧事不谈,注意到不远处药童放下的药箱,道:“您今日出门看诊了?”
提到这个,许老医士方才松缓的神情又有变化,略有紧绷与局促。许老医士放下手中温茶,一叹息。
他告诉陆衡今日的确出门给人看诊去了,陆衡来时不巧,那时候他正在陆府。
“陆府?”陆衡听到关键自是疑心,他看着老医士,想要向其确认,是哪个“陆”。
见许老医士点头,陆衡蓦地心脏一紧,“您是为谁看诊?是陆夫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许老医士听到这话只当陆衡心系陆家长辈,他摇了摇头,说不是陆夫人与陆大人。
那还会是谁?
陆衡生出浓郁的不解缠绕在他心口,只觉告诉他,他得知道。
许老医士却是为难起来。
只因他前头才向陆夫人保证过不会把她家媳妇有孕的事往外传,但真是太巧,偏偏眼前这个人也姓陆。
“这……”许老医士犹豫。
“您就说吧,你同我有什么不能说?何况还是陆家的家事。”陆衡耐心地等待。
老医士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哎,你们家有喜事了。”许老医士半遮半掩道。
“什么喜事?”陆衡骤然攥紧手指,已料想到最糟糕的事。
许老医士道:“陆二郎君的新妇有身孕了。”
果真……如此。
听到这则“喜讯”的一瞬间,陆衡心中的一叶孤帆顷刻间沉没,破了一个大洞,深坠于海渊……
她,有身孕了。
陆衡颈间的脉搏一下一下抽动,脑海中浮现出她与陆徖以及腹中新生命,一家三口和谐欢乐的画面。
她一定是愿意的,所以才会有了那孩子。陆衡内心绞痛。
许老医士话说了一半,忽然见到对面的青年神色沉痛,许老医士正困惑,又听陆衡紧着声音问道:“她……弟妹她,还好吗?”
她既有了孩子,就代表与他彻底决绝,他不可以再逾越,只得遵从人伦纲常唤她,弟妹。
这一问,让许老医士回忆起陆夫人向他讨问滑胎药的事。
那新妇的婆母不容孩子出世,新妇的处境自然也算不得好。
许老医士缓缓又一叹息。
身为医者,许老医士不能再向陆衡透露太多,但其不乐观的模样落入陆衡眼里,便已是极大的暗示。
能让许老医士一介外人露出这般怜悯的神情,陆衡确信,她在陆家,过得很不好。
既然过得不好,为什么不离开?
陆衡思绪紊乱。
他清楚自己在得知她怀有身孕的那一刻,就该放手,但现在他更知晓她过得不幸福。
这则消息宛若春雨,滋润着陆衡蠢蠢欲动的心,转瞬间就有异物勃发而生。
当下,陆衡做出一个疯狂的决定,他立刻起身向许老医士告辞,匆匆往外去。
陆衡因心事重重,连许老医士在他身后问他要去哪里都没听见。
“快,去陆府。”坐上马车,陆衡焦急吩咐车夫。
他只想尽快见到她而已。
……
陆府。
汤药放了有一阵子几乎要凉透。
痛苦与纠结缠绕在陆徖的心头,理智告诉他,他不该听从母亲的话做这伤天害理的事,哪怕是他的妻子对不起他在先。可他还是无法直面妻子腹中怀有的另一个人的孩子。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或许母亲说得对,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日后为了这个孩子与妻子陷入无止境的争吵中,不如由他当一个恶人,把一切恶果而扼断于未生之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慢慢的,别着急,小心呛到。”陆徖脑子里迷迷糊糊的,还不忘贴心叮嘱妻子。
崔妩还没觉得有异常之处,只会心一笑道:“好,我知行安最好最心疼我,我一定慢些。”
……他最好?
陆徖沉默。
不,他一点也不好。
陆徖眼睁睁看着她把药碗拿到唇边,将要饮下。
门外一下子响起敲门声,还有婢子的呼声。
也在这电光火石之际,有什么东西击中陆徖,他想也没想地扣住了崔妩的手。将她的手用力往外一拉,那碗汤药自然而然洒了出来,滴滴答答湿溅了崔妩一身。
“夫君,你这是做什么?”崔妩不懂地望向陆徖。因他这忽突然一下,用以滋补身体的汤药洒了不说,她的衣服也有潮湿之感,冰冰凉凉的,很不舒服。
“别喝……”陆徖呆滞地望着她,口中近乎喃喃,抓住崔妩的那只手仍然紧紧不松开,直至另一只手夺过药碗,陆徖狠狠地把碗扔去一旁。
药碗砸到坚硬处,“哗啦”一声瞬间破碎。
“阿妩,阿妩你喝了吗?快吐出来,别喝,那不能喝的,那是……”陆徖糊涂了。
他记不清妻子最后有没有喝下刺鼻的汤药,只记得妻子丰润的唇缘抵在了药碗边口处。
“为什么不能喝?”崔妩正是一头雾水,她听不懂陆徖断断续续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方才那碗药她还没碰到,就被陆徖打翻了,但不知为何,此刻听着陆徖说一定要她把东西吐出来,崔妩猛然生出一股极强烈的反胃的冲动,她腹中抽痛的同时呕出一口酸水。
陆徖误以为那是她饮下的汤药。
他喜极而泣。
“吐出来就好,吐出来就好,我们不喝那个药了,我们不喝了……”
陆徖的反应着实过分,引得崔妩侧目,不等崔妩问出口,她被陆徖紧紧拥住。
崔妩心底正有暖意,却听陆徖颤着嗓音说道:“阿妩,我不会不要你们,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今后,只有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孩子?什么孩子?
崔妩的呼吸一滞。
而此时她腹中作痛,她忍不住抚上小腹。
她有孩子了?
可是先前老医士为她诊脉时,明明说的是她身子不好,需要调养……
崔妩几息之间,才想到这些事都不重要,重要的事从始至终只有一件。那就是,她所怀的,不是她夫君的孩子。
刹那,她仓皇无措至极,一个字都说不出声。
然后,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的夫君阻拦她喝下的那碗药,根本不是什么用以调理身子的良药,而是一碗实打实的落胎药。
崔妩周身泛起凉意,她紧了紧眸子,豆大的泪珠滚落,埋没入陆徖的肩头。可她不敢吭声,甚至无需责问,她也该知道夫君为何要把落胎药端到她面前。
是了。世上怎会有人容得下妻子腹中有的是旁人的孩子?
感受到怀中的妻子在颤抖,陆徖愈加心慌,他哽咽着嗓音,连声道歉:“阿妩,是我不好,是我动了歪心思,阿妩,我没想伤害你,我只是……”
他只是嫉恨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羞愧与畏怯一齐涌来。
崔妩听不进去陆徖的话。
门外,一直在敲门却无人回应的婢子,一脸为难地看向廊道下的青年,小声道:“大郎君,奴婢早跟您说过,二郎君正在里面陪着少夫人,您……您还是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 45 章 窥视
陆家大郎君贸然回来, 且一回来就出现在二郎君与少夫人的屋舍前,侍女虽低着头,却压住不内心的浮想联翩。
“大郎君, 您看, 您还是回去吧?”侍女弱声劝说。
陆衡却罔若未闻,他静静地守在房门前, 天边流云散去,慢慢沉下阴影, 陆衡瞧见屋子里点亮一盏烛台, 而不久之后, 一对男女相依的剪影投映到窗上。
清晰的画面刺伤了陆衡的双眼, 他的心也被刺痛,缓缓往身后退了两步。
他们,哪里是夫妻感情不好的样子?
他的出现,终究是多余了。
陆衡悄无声息地远离。
留下侍女好生怪异地瞧了又瞧大郎君离去的背影。
房间里, 帘帐后面, 陆徖正抱着妻子,他听到了先前外面的敲门声。
也正是因这道声音, 骤然间如惊雷乍现, 惊醒了陆徖, 让陆徖及时醒悟生出悔意,夺走了妻子手里的滑胎药,才没有造成更坏的结果……
陆徖不知外面什么情况,也不想知道, 此时此刻,他只想和妻子在一处。
妻子因为他亲手端给她的那碗滑胎药,至今耿耿于怀, 害怕地蜷缩起身体。尽管陆徖后悔、自责,也无法抚平妻子心里的伤痛。
他却没有想过,崔妩之所以回避他对她的安慰,是出于愧疚。
崔妩愧怍至极。
她根本没有立场面对陆徖,她有了不属于她夫君的孩子,在某一瞬间,她竟也觉得由陆徖当这个恶人,动手毁掉这本不该存在的孩子,是一件好事。
“别哭了,阿妩,我们不哭了。”陆徖能感受到她不断从眼眶滑出的眼泪,冰凉的湿润浸在陆徖的身上。
他喉间滚动,声音也带着不寻常的哑意。
“阿妩,不要再流眼泪了,这对孩子……不好。”陆徖轻声。
他担忧妻子与妻子腹中之子。
正是因为晓得陆徖的真心,崔妩才更受打击。
“行安,你还不如让我喝了那碗药……”崔妩哭得更厉害。
越是如此,陆徖越是心乱。
他拍着崔妩的后背,试图缓和她激烈的心情,“说什么胡话呢。”陆徖柔和嗓音,强撑起笑意告诉她,“阿妩,我不是说了吗?从今以后,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说着说着,陆徖无法继续下去。
他自欺欺人,明知道妻子与他人有私,又如何能够真的把别人孩子当成自己的?可是即便是这般,他也根本无法下定决心要舍弃她的孩子,甚至舍弃她。
这些,陆徖都做不到。
所以,他只剩一个选择,那就是接受……
他甚至不敢问妻子,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他只怕他一问出口,他与妻子之间勉强维系的情意,会就此崩塌。
陆徖紧闭双眼,决心接受一切。
“我们是夫妻。”陆徖贴着她的耳朵,颤着嗓音说道:“……你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孩子,阿妩,请你原谅我竟然想要伤害我们的孩子。”
原谅……
她怎配谈原谅?
崔妩双眸中凝着泪,喉咙里泛着说不出的苦涩与内疚。
她回抱住陆徖,什么都没说,两个人便真如欢乐人家的夫妻一般,紧紧依偎。
安抚妻子稳定心神后,陆徖轻手轻脚地出门。
侍女一直在门外庭院中徘徊,见二郎君出现,侍女迎了上去,没有见到浑浊的夜色里陆徖恍惚的神情。
“二郎君。”侍女还不知如何开口告知陆徖那件事。
陆徖想到先前的敲门声,先问了,“是有何事?”声音略沉。
侍女低身说道:“是大郎君,大郎君他回来了,且先前来了少夫人院子里,想要见您与……少夫人。”
倏忽间听到兄长回来,陆徖一下子从恍惚迷离中醒神。
他睁大眼,近乎逼问侍女,“他现在在哪里?”
侍女从没见过二郎君失态,一时被吓住,情急之下跪倒后,愣愣地回话道:“奴婢也不知道,奴婢再去找大郎君的时候,大郎君已经不见了,奴婢……”
陆徖痛苦地揉住眉心。
“好了。”他阻挠侍女继续往下说,“不必再说了,你先起来吧。”
侍女畏缩着手脚,“多谢郎君。”
陆徖回头望了一望身后幽暗的屋子里,他叮嘱侍女。
“还有,兄长回来这件事,不要告诉少夫人。”
“是。”
——
次日。
陆徖过来看望过崔妩后,去拜见母亲。临走之前,崔妩拉住他的手,迟疑犹豫,要不要和他一起去。
婆母请来许老医士为她看诊,陆徖端了滑胎药过来……
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后并不难猜,大概都是婆母的主意,所以现如今知道崔妩有孕的人,除了她的夫君陆徖,还有她的婆母陆夫人。
“阿妩,你留在院子里好好休息,哪也别去,等我见过母亲以后,就来陪你。”陆徖不想让妻子面对母亲的怒火,只说一切有他,让妻子宽心。
崔妩承受他的好意,点头答应。再者从昨夜开始肚子里的那位就不大安稳,听陆徖转述许老医士的话,那孩子有两个月了,正是胎气伏起的时候。
另一边,陆徖战战兢兢去到母亲院中。
陆徖名为前往拜见,实际是想与母亲把话说明白:他不想他的妻子受伤,也不想追究妻子的孩子究竟从何而来。
而陆夫人昨夜一宿未眠都没能等到崔氏院中传出噩耗,心里也明白,陆徖对崔氏连同崔氏的孩子心存仁慈,没能狠得下心。
陆夫人气郁。
遣散了伺候的侍女,单独和陆徖说话。
陆夫人直接把话说开。
“你不想落了那孽种,你就休妻,现在就以崔氏不贞为由写一封休书休了她。”陆夫人冷声厉辞。
陆徖不肯。
“母亲,您又不是不知阿妩原来在崔家的处境,您要我休了阿妩,那她今后该何去何从?更别提,她腹中还有个无辜的孩子,您让我休妻,就是在害了他们母子的性命啊。”他为妻子向母亲争求一个宽待。
在陆夫人看来陆徖完全是被崔妩迷惑了,舍不得崔氏就算了,竟然连一个孽障都舍不得除去。
陆夫人气急。
与儿子争辩不是她的个性,到最后指不定还要落得个母子离心。
“好,你不愿意休妻,也不愿意落胎,那也行,我也另有法子让你既能留下崔氏,也能留下崔氏肚子里的孩子。”陆夫人没了办法,只得退一步同陆徖说道。
陆徖听了,自是喜悦。
“母亲,您但说无妨。”他恳求。
“自此以后,贬妻为妾。”陆夫人道。
“此举势必会在京城掀起风言风语,不过只要你是真心想护住崔氏母子,我也不会坐视不管,京城风波再大,也碍不着陆府的家事。”
陆徖没想到会是这个。
他内心是不情愿的,回忆自少时起与崔妩定下婚约,他注定会是她的夫君,而她也一定是他的妻。
贬妻为妾,说来轻巧,可对她而言,堪比天大的羞辱。
陆徖连她肚子里的孩子都能容下,又怎会做出这令她一生蒙羞的决定?
他不答应。
“还请母亲三思。”陆徖跪在陆夫人跟前,代妻子向母亲求情开恩。
陆夫人这下真真被气到,万万没想到陆徖连这点小事都不愿做。贬妻为妾又不是要了崔氏的命,再者崔氏都没说不肯,他有什么不乐意的?
“母亲,阿妩算是您看着长大,您能忍心教她今后无法在世人面前抬起头吗?”陆徖哀声请求母亲再予宽容。
陆夫人脸色阴沉,她的儿子怕是不知道,她想要的儿媳,崔妩本就不是她的第一选择,“不能抬起头,也是她自己造的孽。”
“母亲……”陆徖还想再求。
陆夫人听够了他为崔氏一而再再而三地叩求,陆夫人明确告知陆徖道:“要么你让崔氏做妾,要么你就纳妾,若二者你都做不到,就别怪母亲代你休了那不贞的妻子,将崔氏驱逐离府!”
陆夫人下达最后的通牒。
陆徖还想说什么,陆夫人却不愿意再听,她叫来外面的侍女。
侍女扶着陆夫人回房歇息。
任凭陆徖再哀求叫唤,也不能让母亲回心转意,他失落地坐在地上,半晌,想起还在院中等候他回去的妻子,陆徖慢腾腾地站起身子,脚步踉跄地回去。
回去之后,陆徖没有告诉妻子,母亲今日所说的劝诫。
贬妻为妾,或者纳妾。
两个,陆徖都不想选。
“要不过些时日,还是我自己去见一见婆母……”崔妩瞧出了陆徖的失意,提到。
陆徖却摇头,“不必了。”
见妻子神情紧张,陆徖又说:“母亲她,没有怪你。”
这当然是假话,只是为了让她心里轻松的说辞。
崔妩都明白。
她不忍辜负他的好意,假作相信他的话,没有再提要去见陆夫人的事。
一段时间后,崔妩开始服用安胎药,也是陆徖特意请名医为她开下的方子。当然,陆府对外只说怀胎月余,不敢教有心人知晓陆府少夫人腹中实则两月有余。
春盛时节,花木茵茵。
崔妩很久没有出过门,在夫君陪伴下往陆府后花园处走动。
她能感觉到,这些时日陆徖一直有意识地控制她待在院子里,不令她出门。崔妩兀自猜想,大概是因为婆母还没有接受她,陆徖怕她出去会惹了婆母的不快。
她因为愧疚,也听他的话,现在出门闲逛,也是由陆徖在身边看护陪伴。
“墙角那枝花开得娇艳,稍后我们折一枝回去放在瓶子里赏玩可好?”陆徖笑着说道。
花开艳丽多姿,崔妩也瞧着欢喜,遂点头应和。
“夫君,都听你的。”
陆徖的手臂护在崔妩的身前,也一并护住她的腹部,二人在园中走动,夫妻当真是琴瑟和鸣。
园中阴翳处,唯有年轻俊美的高挑男子在暗中窥视,他的视线黏在那妇人身上,盯着她的小腹,流露出令人费解的神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 46 章 妾室
枝头春意浓郁。
崔妩和陆徖站在花树下, 共赏繁花美景,微风拂过,扰动她额?发丝, 陆徖轻轻拂过她的脸, 满目温柔以待。
望着这样的他,崔妩内心既是甜蜜又是辛酸, 种种交织在一起……可试问世上谁不想获得幸福?崔妩也是其中之一。
她与陆徖再花下相拥,崔妩自然而然地选择忘记与陆徖间所有的不愉快, 而只选择记住此刻的美好。
肚子里又有动静, 是她的孩子起了胎动, 崔妩在甜蜜里隐隐感到一丝痛苦, 可因为陆徖的接纳与包容,甜蜜远大于痛楚。
“阿妩,等过段时间,我们去郊外散心。”陆徖提议。
崔妩当然愿意, 只是……
“婆母恐怕不会答应。”她说。
从她被许老医士诊出有孕那天往后, 即便崔妩负了诚心恳求,陆夫人也不答应见她。更别提开春后是三年内的第一场春闱, 他该拜会老师、勤于用功读书, 而不是陪她。
陆徖哪里会不知道。
可他真的有些累了。
他未必有自信从春闱试验中脱颖而出, 何况她的妻子怀了孩子。
说是陪伴她的妻子往郊外闲住散心,其实陆徖也存了私心,想借这一段无人知晓的时光,混淆耳目, 等到瓜熟蒂落再回来,风平浪止,再无流言可攻讦这对可怜的母子。
陆徖不想她为他顾虑那么多, 直教她宽心,“等我们回来,或许母亲也就想通了。”
“嗯……”崔妩应下。
陆徖没再说话,他揽住妻子走远,却心前重重。
他的妻子更不晓得的是,因为这孩子,他的母亲要为他另择一位良妾。
陆徖不乐意新纳妾室,为了避开母亲的逼迫,他只得以逃离为方式,只要不去面对,当然也就不必被迫接受。
他的这些心思,没有完全告知崔妩。
总之最后,崔妩顺从于他,与他约定待胎稳后和他一起往郊外短居一阵子,他们也过一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话已至此,崔妩也没有别的可想,只管安心养胎。
月份再大些时,医士叮嘱她要多走动,陆徖在旁听着打趣她近来愈发犯懒。
崔妩羞红了脸,眼神示意他还有外人在,干嘛说这种让她为难的话?
索性陆徖只一笑,送走医士后也再未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