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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弟妹,许久

陆衡来得悄然, 去得亦如鬼魅,这一日一夜间崔妩经历的一切,仿佛一场混沌至极的梦, 教她生出虚妄, 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前方的路又在哪……

天际浓墨消散, 露出一肚鱼白。

崔妩站在铜镜前,平静的镜面映出她锁骨下方三寸的地方留有红痕, 皮肤上或轻或浅的痕迹, 警示她往先发生的皆是事实。

她拿起药膏, 对着镜子慢慢涂抹这些不堪的痕迹, 意欲将其抚平、覆盖。可是那个男人作恶时,并不留情,崔妩抹了又抹药,还是遗留暧昧的烙痕。

她沮丧地垂下了手。

这时, 屋外传来轻声:“阿妩, 起身了吗?”

昨日她从康定王世子府中回来,陆徖就瞧出了她的心神不宁, 昨夜夜间寒凉尤甚, 他猜想她大抵与他一样, 皆因为雪夜而辗转反侧。眼下虽到了白日,可陆徖不愿打扰她的宁静,多睡一会儿也好。

屋内,崔妩听到未婚夫温和的询问声, 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忽然一抖。

她跪坐在竖立的铜镜前,双臂紧紧拥起自己寒凉的肌肤,强逼着自己忘记昨夜, 扬声告诉未婚夫:“我这就出来。”

重新穿起衣裳,收拾妥当后,崔妩推开门就望见未婚夫正立于雪中庭院。

知晓她出现,陆徖回首望她。

“阿妩。”

陆徖踩在雪地上面朝她走近。

崔妩记得昨夜他在门外对她说的那些话,她既愧对又感动,此刻见到陆徖,更深的情感自心尖蕴开。

“行安,冷不冷?”崔妩握住他的手,关切问候,亦带着补偿地对他关怀,将手里滚烫的手炉塞进了陆徖的怀中。

陆徖倒不觉冷意,反而认真探过她手背的温度,明明比他还要冷淡些,还想着把温热送给他。

陆徖心生动容,拉住崔妩的手,与她一起捂着手炉。

距离近了,除了抚摸到她细腻光滑的肌肤,他的鼻翼耸动,闻到了不属于她的气息。

“阿妩,你身上……”

陆徖语气迟疑。

并非他嗅觉敏感,而是那幽甜的香气,自她发间、耳后,层出不穷地涌入他的鼻息。

崔妩紧颤颤地掀动眼睫,愣怔的模样明显没想到陆徖会发出这样的怀疑,她一面觉得羞耻,一面感到畏惧。

凛凛冬日,她已经洗过两回,没想到还是有余味。

崔妩怯懦地低垂下目光,听着陆徖的疑问,她的面色渐渐泛白。

只是一缕气味。

她为何会做出这般反应?

陆徖见了,内心有说不出来的异样。

可望着她容颜生怯,一如风雪中飘摇的霜叶,陆徖到底心有不忍,没再深究不放。

……

自那夜过后,陆衡没再出现过,犹记得事后,她伏在他的身前,百般哀求,倾诉内心的苦楚,说到最后还提到他的这座宅院。

“……我天亮之后就搬出去。”崔妩心想他那么介意,她也不是非此地不可。

陆衡拢住她垂落松散的发鬟,轻着语气让她住下,然后最后一吻落在她的眉心。

“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他说。

好像她可怜到泣不成声的哀求落到了他心坎上,对他奏效,当真应下了她,往后不再干涉。

他就这么轻易“放过”她,崔妩飘飘然,只觉不似真实。

可他的确没有再出现。

之后的几日,她逐渐心安理得,只当这个人从未出现过,也没有向未婚夫道出他的存在。

大婚前几日,陆家家宴,未婚夫来接她入府。开宴前,崔妩和陆夫人娘家的两个侄女在一块。

陆夫人娘家姓楚,两位楚娘子也是未婚夫的表妹,见到崔妩这个准表嫂,热情亲近,几人聚在一块盘算了下,皆与崔妩年纪相仿。

“表嫂你听说最近京城里发生的事情了吗?”楚宛眼睛明亮地瞧着她。

崔妩近来深居宅院,往日还会与陆徖出门游玩,随着成婚之日越来越近,再加上愈渐寒冬,岭上飘雪也无地可访。

她问楚宛。

一旁的楚柔忍不住兀自说了,“还不是康定王世子与靖城公主的婚事……据说二人定情在先,婚约在后,谁知两日前靖城公主微服出宫,正好撞见康定王世子出入青楼寻欢作乐。公主怒不可遏,当即命人打散那对野鸳鸯,却又惹得康定王世子娇怜青楼的小美人……哎呀当真是好大一出戏,我只恨自己不在当场不能亲眼瞧见。”

错综复杂的恩爱情仇,崔妩从中感到一股她熟知的话本杂谈的气息。

已经听到这里,她自然不免问道:“那两位后来如何了?”

楚宛摆了摆手,“两方又打又骂,吵得不可开交,靖城公主又闹到圣人面前,坚决不肯再续婚盟,婚事告吹,康定王世子反倒乐见其成。”

楚柔啧啧舌,感叹莫非江世子与青楼美妓有真情。不过不管有情无情,和她们都无甚关联,这事闹到最后,落到普通人耳朵里,也就是街头巷尾众说纷纭的传闻。

“姑母。”俄而,陆夫人来到,楚家两姐妹起身相迎。

陆夫人满面笑意,左右瞧了瞧,“来,先入座。”

后来再看到在楚家姐妹后面的崔妩,陆夫人笑意淡了些,但还是朝她招手,“三娘子,过来一起。”

崔妩立马过去,同时心里懊恼,身为准儿媳妇怎么这么迟钝木讷,婆母已来到面前,她还不知要亲切迎接,也难怪有时陆夫人见她并没那么高兴。

几人共行,在宴席坐下。

陆徖在席间等候多时,见众人来到,他起身迎过母亲。待陆夫人坐到主位,陆徖目光搜寻崔妩的所在,靠着她坐在一处。

午后天空又飘落白雪,行宴的屋外白雪簌簌,陆徖倒了一碗热汤饮给她,举止体贴。

陆夫人正定眸光,叫来身边的婢子问话,主仆低着声音聊了数句,底下人全然不晓得在说什么。

婢子匆匆离去,席上众人依旧小吃小喝,婢子回来时,带了话给陆夫人,陆夫人先拧了眉,随后又摆手示意。

陆夫人开口:“今日是家宴,大家不必拘谨。”

底下众人应声后,陆夫人面向陆徖再道:“徖儿,你过来。”

陆徖看了看崔妩,同她示意很快回来后,去到陆夫人身侧。

陆夫人与他耳语。

陆徖面露讶然,向母亲确认,“当真?可是他回来,怎么不事先告知我?”

“此番他是受圣人传召……见到他后,多敬重些,虽不是怎地得了圣人青眼,但往后或许你还需要他帮衬……”陆夫人苦口婆心。

“母亲您这是说得哪里的话?他是我的……我合该对他敬重有加……”陆徖听闻喜讯,从母亲处离开后,连忙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笑吟吟地望向崔妩,“阿妩,你知道方才母亲同我说了什么吗?”

崔妩茫然,方才他们说话的声音不明显,她几乎听不到。

“是什么喜事?”崔妩见他欢喜的样子,不由问道。

陆徖笑说:“确实是喜事,不过也不是别的,是我的兄长他——”

“大郎君来了。”前来报信的仆侍先一步通传宴席。

陆家大郎?

楚家两位姑娘想了许久,才从回忆里寻到这位大表哥的踪迹,她们齐齐看向陆夫人,见陆夫人起身,她们也跟着起身。

而崔妩骤然听闻,除了愣神,居然一点别的表情都没有,谁让她早知道他回到京城,甚至与他几次三番有过“交集”。

青年隔着雪幕走近,掀开门帘是一张深邃俊朗的面容,鹤氅披覆白雪,犹若仙鹤踏雪而来。

“见过母亲。”青年屈身垂首,向主座陆夫人道。

“起身吧,行路辛苦了,快坐到这里来。”陆夫人让人收拾了离她手边最近的座位。

陆衡坐过去,听着陆夫人笑谈二三,后来指着席间的少女说道:“那两位是你楚家表妹,宛娘和柔娘,今年皆已二八芳华。”

陆夫人特意提及年纪,意有所指,在场众人不必明言,也能懂得陆夫人是何意。

“大表兄好。”楚宛楚柔纷纷招呼道,皆好奇地望着这位几乎是第一次见面的陆家表兄。

陆衡回应,同样予一声表妹。

“至于那边那位……”陆夫人转眸瞧见崔妩时,想到了什么,话音一顿,继而笑着与陆衡说道:“那便是前段时间徖儿传书给你时提到的,将要与徖儿成婚的崔家女,也就是你将来的弟妹。”

崔妩被点到,周身如泛冰棱寒气,她耸肩,迟愣很久才抬眼一望。座上,陆夫人以及她手边的青年郎君皆望向了她。

“阿兄。”是未婚夫率先起身,称唤对面的青年。在得到青年颔首后,未婚夫才姿态温柔地同她说:“阿妩,那是我兄长,你与我一起叫阿兄。”

未婚夫向她伸出手,崔妩颤了颤指尖,被陆徖接住、扶着她起身。

她终于抬眸,直视主座旁的不苟言笑的青年,与他再见,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但生出惶恐之态的只有她。

陆衡仍旧泰然处之,等着这对未婚夫妻走近,尤其是其中的女子走到他面前停住,然后以微不可察正发颤的声音道:“阿兄。”

崔妩向他行礼。

陆衡起身受礼。

二者疏远生分,女子面对生人时展现出恰到好处的生涩含怯,当真像极了与他第一回见面。

好演技,好心态。

陆衡心中微嘲。

再瞥一瞥此时立在她身边的她的未婚夫,陆徖正专注望着她,一双眸子丝毫不肯从她身上移开半分。

明明已经决定忍耐,却还是败倒在陆徖自以为是的幸福里。

他轻扯唇角,亦注目崔妩,说的却是:“弟妹,许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夺取(上) 心心念念的

大郎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 纷纷猜测,莫非陆衡与崔娘子早就相识?

陆夫人拧眉,目光在这二人间徘徊, 而再去看陆徖, 陆徖一脸茫然之态,陆夫人正欲发问, 忽而注意到陆衡上前一步。

许久不见……

崔妩因为他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一时入坠冰窟, 他到底没有打算放过她, 是吗?

崔妩揪心不已, 心口隐隐发痛, 眼看陆衡越走越近,崔妩忍着紧绷发颤的身体,同一时间去到陆徖身侧。

倘若……

倘若陆衡一定不会放过她,崔妩只希望是由她亲口告诉未婚夫这一切。

“行章, 你与徖儿未婚妻见过面?”陆夫人终于发话。

陆衡站定在崔妩面前。

当然, 离她最近之人,仍然是她心心念念的未婚夫婿。

此时他们二人, 最不该有情愫交缠的他们, 隔着一个陆徖, 对上了目光。沉静与慌张,在刹那间碰撞。

陆衡将要开口,却听闻她的未婚夫笑说:“母亲您忘了?阿妩小时候来过咱们家,那时候阿兄还在书院读书, 阿兄年长,自然记得崔家有这么一位崔娘子。”

陆徖不疑有它,向陆夫人道。

因有陆徖解围, 凝滞在未婚妻与兄长之间的诡异氛围才被打破。

陆夫人哪里记得这种事,遑论其他人,事情翻篇过后,各自坐回原来的位置。

陆夫人让侍女给大郎君夹菜,闲谈家常时陆夫人提到崔妩现在住的宅院,“若提前知晓行章回来,我一定往别处安置徖儿的新妇,可他们也快成婚了……”

大体意思就是,成婚之前新妇变更住处极为不吉利。

陆夫人也晓得那是陆衡生父生母留下的宅院,未告知一声就被她随意安置,的确不妥,如今才把事情主动告知,则是希望陆衡见谅。

身为晚辈,怎会有不见谅的道理?陆衡微掀唇角,道一句:“不要紧。”

陆夫人平淡应下,举杯饮一饮后,再说:“行章不如就在家中住着。”

陆衡婉拒不肯,只说他自有去处,不牢她费心。

陆夫人才不想为他费心,听到他这样说了,她心里毫不在意,继续笑吟吟让自家人于家宴上放开手脚饮食,不必约束。

宴上许多菜肴都是崔妩爱吃的,她口味极淡,喜好酸食,用过正餐后,陆徖招手立刻有侍人端来清口的小食。

“特意叫人为你做的。”陆徖轻声,本想让侍人直接放到她面前,但忽然念及前一刻大兄陆衡注视她时,那不同寻常的眼神。

陆徖遂亲自执箸。

崔妩说谢字。

陆徖摇头,认真说道:“这是我应当做的事,往后……我们也当如此。”

崔妩心有触动。

日渐深些,堂屋外飘雪飞扬。

陆夫人拉住两兄弟说话,崔妩和楚家两姐妹去了它处。

楚宛楚柔聚在一起,好奇地讨论陆家大郎君,楚家搬来京城后和姑母陆家走得很近,但对这位大表哥,两位楚娘子几乎没印象。

东拉西扯讲了一通,楚宛望向崔妩,按理来说,崔娘子才是与陆家表兄一家的人。

“表嫂,你知道大郎君是个怎样的人吗?”楚宛想到崔妩,问她。

崔妩怔了一怔,她面露勉强,说不清楚。

“可二表哥不是说你们以前认识吗?”楚柔眨了眨眼生出疑惑。

崔妩很快岔开话题,不愿与她们谈论陆衡此人。

楚宛楚柔也未多心,又往别的事上说笑。

堂屋内,陆夫人左右手分别坐着陆衡与陆徖。

陆家兄弟一通叙旧。

陆夫人听到陆徖问那人要在京城待多久时,顿了下手里的动作。

陆衡没有给个准话,但陆夫人听出来他大概不会离开了,陆夫人旋即低沉面色,若有所想。

聊过一会儿,陆徖心系崔妩,留下母亲和兄长两人先行离去。

陆夫人没做阻拦,正好她也有话要和陆衡说。

见陆衡碗里的热茶空置,陆夫人叫侍女过来添茶,侍女莹香低身垂腰,嗓音轻露:“大郎君,请。”

陆夫人给了莹香一个满意的眼神后,侍女退了下去。可惜陆衡无甚反响,甚至连侍女倒的那杯茶都未碰过。

“那崔氏女一味养在崔家,可以说是无父无母,不受家人待见就算了,自个儿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还要我这个未来婆母为她筹谋。”陆夫人向陆衡谈及崔妩的家世,语气里透着不满。

陆衡未语。

许是想到崔氏女的身世竟和陆衡相似,陆夫人稍愣,转而再道:“其实也不是旁的事,只是崔氏女和家里闹得不愉快,现下崔家连个送亲的人都没有……”

陆夫人留下陆衡的用意在此。

本想从楚家的青年郎君里挑一个合适的人选送亲,不过陆徖的嫡亲兄长回来了,陆衡自然是这最合适之人。

陆夫人看着陆衡,她是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陆衡不由哂笑。

没想到即便没有他的精心设计,也能引来与她的“缘分”。

是好是坏?或者在她看来,根本是一段孽缘罢。

“好,我为二郎送亲。”陆衡沉眸揽下活计。

“那就辛苦行章。”

哪有母亲口口声声唤“儿子”的表字?可这过嗣的儿,从始至终也只肯予她一声“母亲”。

名为母子,其实不然。

客套疏离得不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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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前三日。

陆徖替江桓送信,要往青江府去一遭。

他把这事提前告知崔妩,她自是不愿意陆徖在这将要与她成婚的紧要关头离去。

“可不可以不去?”崔妩在未婚夫面前一向包容顺从,只要他想,她有时就算心里不乐意也不会拒绝。

可这回和从前都不一样。

陆徖心里十分抱歉,他允诺江桓时,并不清楚江桓选在这时要他办事。陆徖不是不知道成婚是件大事,他的未婚妻不久后将成为他的新妇,陆徖亦能感受到崔妩的重视。

“抱歉。”陆徖请求她谅解,但反反复复只有一句对不起,以及他与江世子有旧约,一定要在婚前前往青江府一趟。

江桓因质子身份,在京中饱受监视,他能够信得过的人极少,陆徖是为数不多的一个。为朋友,为情谊,陆徖不会不去。

崔妩劝说无果,垂头丧气灰心以待时,遭陆徖轻轻揽住肩头。

陆徖许诺:“阿妩,等我回来,我一定风风光光迎娶你进门。”

“……等我。”

小心翼翼的吻,踯躅良久,落在她的发间。

崔妩含着不舍,目送陆徖策马而去。陆徖说他日夜兼程,只需一日一夜,明日这个时候,她就会回来。

崔妩决心会等他。

因为成婚在即,崔妩只得住在宅院哪都不能去,陆夫人特意安排了嬷嬷伺候,管她管得很严。

一晃三日过去,陆徖却没有按照约定出现。

崔妩心神恍惚,只担心陆徖一去不复返,没能忍住思念与担忧,崔妩问了嬷嬷。

嬷嬷们各自换了个眼神,与她打马虎眼,崔妩不死心地追问,却遭嬷嬷们的训斥。

“寻常娘子在家中待嫁三日,从不会问及夫婿郎君如何如何,崔娘子,你虽身在陆宅,但也需得遵从旧例才是,新妇若是耐不住性子,往后如何招得郎君的喜爱?”

嬷嬷又约束她的一言一行。

崔妩头痛不已。

索性嬷嬷们只是想见她沉住性子,又安慰:“崔娘子想见二郎君还不简单?只需等到大婚当日,新郎官总不会不现身,何必当下忧心忡忡?”

嬷嬷说得也有道理。

崔妩努力使自己放轻松,松缓吐出一口气,她沉沉落下眼帘,只待成婚之际,能够隔着盖头隐约瞧着夫君的身形,崔妩才能真正宽心。

大婚当日,天公作美。

一连几日的白雪消散,天空泛起晴阳。

陆二郎的新妇从大兄的宅院出嫁,直至筹备婚仪前不久,崔妩才知道陆家安排了陆衡来送亲。

这怎么能行?

她内心极不乐意,但这事是由陆夫人定下,她想请陆夫人收回成命,却也要想想陆夫人肯不肯,再者,临到关键时候,她自己又该从哪才能找到个能够过来送亲的“娘家人”?

都已走到此时,崔妩断然不能说不行,嬷嬷们为她梳洗、上妆,凤冠华美熠熠生辉,再从里衣穿起披上霞帔,样样精致细密。

新妇仙姿玉貌,对镜轻点朱唇,一如霞明玉映。

此时崔妩已披了盖头走出宅院。

耳边嬷嬷们交头接耳,她模糊地听见她们说,今日约定送亲的人来不了了。

陆衡不能来?

这对崔妩而言实在是好事。

在婢女的搀扶下,崔妩心思松快地登上花轿,彩绸缠绕轿身,若彩云缈缈。

坐定在轿撵内,崔妩眼前浮着盖头的红色绸缎,她抓紧了手指,周围喜气如意的吹弹声不断,尽皆欢天喜地,她本也该定心欢喜,却总是神思泛滥地想到——

“你只能嫁我。”

那个男人曾经说过这句话。

可是现如今,她要嫁给他的弟弟,成为他真正的弟妹了。

或许所有的“不应该”,从她与陆徖成婚的那一刻,就会彻底结束。

……

陪着花轿同行的嬷嬷们神色各异,经验少的嬷嬷,还是沉不住气,偷偷问了旁边的人。

“二郎君不在,陆府这桩婚事却照常进行,新妇倒是在这,可新郎官……新郎官又要从哪找人来顶上?总不能按旧俗让新妇抱鸡抱犬磕头点地,就算成婚了吧?”

“嘘——少问少说话,不该问的更是提都别提,咱们只管伺候着新妇入府、拜堂、进洞房,其余事情哪里是咱们这些下人能插手的……”

只可怜新妇,心心念念的夫婿不能来了,还要遭婆家欺瞒,假装顺遂无事地照常进行婚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夺取(中) 我是奸夫,

花轿一路抬到陆府, 崔妩的脚一落地,喜婆喜姑们立刻围拥上来,嘴里吉利如意的话一句接一句, 保佑新婚夫妇万事顺遂。

热闹的场面让崔妩晕头转向。

正当这时, 有人牵住了她手里的红绸,力道轻和。

她能感到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崔妩听见堂前人们的碎碎私语, 仿佛是在议论她的婚仪……

没有空闲去静心听取, 崔妩被嬷嬷们推着往喜堂内走去, 而与她一起牵着红绸之人, 正是将要在此时此地与她成婚的夫君。

新郎官陪伴在她身侧。

崔妩再没有多余的顾虑。

她心中正汇聚着强烈浓郁的情感,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无比幸福。

能嫁给陆徖,是她的心愿, 她的确经历了许多, 但她始终没有放弃她的愿景,一直到现在, 承载她所有企盼与憧憬的婚仪, 终于来了。

喜堂内长辈在前。

在礼生颂唱主持下, 三拜过后,一对新人正式礼成。

陆夫人从主座下来,往崔妩手里塞了一道玉镯,“往后你们夫妇二人定要好好的……”

崔妩因眼前的遮蔽, 看不见陆夫人,不,如今已是她的婆母。

崔妩瞧不出婆母的神色, 听着婆母说话,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陆夫人为她戴上镯子,一丝冰凉自她腕间漫开。

随后喜婆领着新娘子进了婚房。

崔妩坐在床边,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好在婆母安排在她身边伺候的人没有苛求规矩,喜婆拿了软垫子放在她腰后,让她休息。崔妩口干腹困,也有人为她端茶倒水,送来些府中厨房制作的淡口羹汤。

不知过去多久,守在婚房外面的侍女入内,告诉喜婆郎君准备从前院过来。喜婆连忙招呼侍女给新娘子重新披上盖头,打理床铺、收拾新娘子用过的碗勺,在新郎官来到之前检查洞房内的布置。

“郎君。”侍女一声呼唤,新郎官进了来,喜婆上前洒红枣花生,也有桂圆莲子落到新郎官的靴前。

继而,众人看见意外的一幕。

那年轻俊美的新郎官弯下腰,捡起了靴子旁的一颗红枣。

喜婆愣了愣后,立马笑脸相迎,领着新郎官进来,又把合卺酒端正摆放在桌上,众人在郎君的示意下退出婚房。

虽说早有设想,但人生最幸福的这一刻真正来临,崔妩的内心不由激起甜蜜的涟漪,一圈一圈泛开,怀揣无限期待。

洞房之夜,她不喜欢有人伺候,她的夫君也不喜欢。

外人离开后,只剩下他们夫妻两个,新郎官虽未言语,但崔妩听到阵阵窸窣的动静,料想他应是在理齐衣裳正冠来见她。

俄而,脚步声响起。

房间安静,崔妩亦安静坐在床边,等候这道脚步声缓缓临近,想到未婚夫,她的心尖甜蜜。

透过垂下的头盖露出的缝隙,崔妩瞧见了来人的靴子,再往上是新郎喜服的一角衣袍。

她的夫君站定在她面前,却久久未发一言,时间一长,崔妩于新婚夜面对夫君的腼腆紧张,也变成了疑惑。

他为何,不说话?

喜字盖头下的崔妩露出犹豫的神色,想着,不如她先开口?她想着清嗓说话,又见她的夫君更倾身上前,崔妩顿了一顿,紧接着被他隔着盖头挑起了下颌。

她的颈被迫抬起,鲜红的衣料衬在肩骨下方,肌肤光洁,脖颈更纤长、美丽。

“……夫君?”崔妩话音里带着生涩。头一回,称陆徖为夫君,非比寻常的亲密无间。

而这两个字似乎也激起新郎官的心潮掀涌,忽然间收紧了手掌,他低下头,隔着盖头亲吻在她的唇上。

热情而有力的触感,反复碾揉着她的唇瓣,湿润、暖意,带着一点粗糙的摩挲感。

极深度的一个吻。

但崔妩想不到,她的夫君在唇齿相依之时,夫君的手指按压在她的身前,见她默许,他的指尖探入她的衣,解开她穿在外面的一件喜服时,他仍然与她交吻,充斥着热情激烈。

外衣、中衣、里衣,一件一件剥落,只剩下颜色鲜妍贴身穿着的小衣。

此时崔妩宛然层层绽开的花苞,直至绽出最后一重嫩蕊,男人才肯罢休。

小衣上面是鸳鸯。

新郎官见到了真正的一对戏水鸳鸯,他轻扯了唇角,勾住她身前圆润饱满处,他自知心里藏着邪火,遂重重揉压下去,意料之内地听到美艳新妇娇嫩欲滴的一声吟叫。

“夫君,你这是做什么?”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不,她一定能感知到他的欲,可偏偏装出天真纯洁给她的夫君瞧。

男人的念想逐渐如幽幽的暗影,攀住他的眼,蒙住他的心,教他对她做出更过分的事。

他的拇指一挑,鸳鸯盘旋落地,他低头紧咬住不放,崔妩吃痛又觉痒意,在这关键时候她溢声而出——

“夫君,盖头……还没有揭盖头。”崔妩以为新郎官忘记,提醒。

那人果真停下含咬的姿态,略微起身,俯视着衣衫不整的新妇,洁白的肌肤如珠光耀眼。

好啊。他默默答应她的话。

因夫君的一番作弄,崔妩被挑起了迷离的情潮,可是她眼前依旧遭受蒙蔽,看不清在她身前的男人。

她想看清楚他。

想知道新婚洞房,她的夫君该是什么模样。

提及盖头,男人很快拿了玉如意,以称心如意的美玉,一点一点挑起最后的遮羞。

“夫君……”崔妩眼前渐渐没入明亮的烛光,她不由自主地叫他,抬眸欣喜向他望去。

只一眼,如山崩裂、海潮颠覆,击碎了她所有的希冀与欢喜。

怎么会是……

她瞠目结舌,哑口无言,脸上写满了恐惧与无措,她推开他放在她身上的手,踉跄起身,几欲夺门而出。

被男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跑什么?”他咬在她的颈后,垂下的流苏坠子冰冷地拂着他的脸。

感受到新妇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明知道她害怕的是他,陆衡把人抱的更紧,俨然绝不松手。

“没想到会是我?”他欣赏她的慌乱,赞美她失意时缭乱的姿容。

崔妩被他从身后抱紧,很是窒息,她完全想不到,这个男人阴魂不散,在她的洞房里穿着本不属于他的新郎婚服。

陆衡出现在这里,那真正的新郎去了哪?

“我夫君呢?我夫君他人在哪里?!”崔妩情绪激动,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到。

“你的夫君?”陆衡挑眉,咬着这几个字,“我就在这,我不就是你的夫君么?你在找谁?”

“不,你不是……”崔妩反驳。

陆衡声音沉下,掰过她的脸,让她看着他,“看清楚了,与你拜堂成亲的人是我,现在和你一起共度洞房的也是我。我才是你的夫君。”

被他揭露事实,崔妩才想到了最糟糕的情况,她哆嗦着唇。

“你把我夫君怎么了?”崔妩确信是陆衡设计,所以今日踏进洞房的人才会是他,“你快放了行安,我不许你伤害行安,你、你卑鄙无耻……”

崔妩又惊又怕,强硬着态度指控陆衡,他什么都没说,但她已觉得他是罪不可赦的夺弟妻的无德兄长,真正的新郎官是因为兄长的迫害才没有出现。

原来在她心中他如此肮脏不堪。

陆衡紧了呼吸,想发笑出声却只有冷淡的嘲弄之意。

他闭了闭眼,在她的误解和埋怨里,索性承认道:“没错,就是我设计陆徖失踪。”

“为了夺取你……”

“我不择手段。”

随着陆衡一句又一句,被他禁锢在怀里的崔妩彻底沉没最后一丝希望。哪怕,他告诉她,只是误会一场……

她的身体从内而向外开始发颤。

陆衡似是毫不在意,别过半步,将她打横抱起坐到桌边。

暖炉在脚下,驱散她身上的寒凉,合卺酒放在桌上,陆衡稳稳当当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递给了她。

“还差一步。”陆衡紧盯着她,但凡她敢把这杯酒打翻,他一定能做出她更难想象的事。

崔妩生气又发怵,陆衡抓住机会,立马把酒杯抵到她的唇边,强迫饮下这一杯合卺。

这原本该是与她的夫君共饮。

崔妩下意识地反抗,一杯酒洒了她一身,她早被他剥去了蔽体之物,现在温酒在她身前流淌,一注倾斜而下,绵绵密密,很不舒服。

而更令她感到不适的,是陆衡在下一瞬间就含了上去,顺着酒水的痕迹一路往深处去。

这也就罢了。

将酒渍舔干净后,陆衡抬首,含住剩下的一杯合卺酒,面对她惊惶未定的眼神,陆衡掐住她的脸,以交吻的方式把合卺酒渡给崔妩。

不止是酒水,还有别的。

二者搅弄在一起,崔妩的舌尖极力推开口中浓稠的液体,却遭他堵吻。

良久,终于共饮一杯合卺酒。

陆衡肯松开她,看她捂住唇,已是泪水涟涟,被欺负惨了的样子,他却笑说:“甘美至极。”

酒水甘美,但不敌她的唇滋味更甜。

下流!

“我夫君是不可能放过你的。”崔妩闷声半天,想不到更有力的回击,只这一句能让她对他做出警告。

她没想到这只会彻底激怒对方,被陆衡扣住双颊,他让她再说一遍。

“到底谁才是你的夫君?”

她的夫君,自然是那个被他设计陷害至今下落不明的陆家二郎!

崔妩不甘心被他强迫,忍住胆怯,硬着语气把话说出,“我的夫君只有陆行安一个。”

陆衡怒极反笑,“是吗?”

他心绪难平压着崔妩不放,“那他在哪?若他看到你我在他的洞房花烛夜共掀红浪,陆徖还会想当你的夫君吗?在他眼里,我是奸夫,你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夺取(下) 他想要她。

他是奸夫……

崔妩目光凄凄, 转瞬间白了脸。

“你、你到底把他怎么了,我要去找婆母,把这一切都告诉婆母。”身在陆家, 崔妩失了夫君, 唯一的指望竟只剩下陆夫人这位婆母。

她心慌地喘气,推开压在她身前的陆衡, 男人身子沉重,崔妩的手腕发酸他依然纹丝不动。

“你以为是谁让我穿着这件衣裳, 来到你与陆徖的洞房?”陆衡冷冷瞥着她, 到现在她还没有弄清楚自己所处的境地糟糕透顶。

陆徖失踪。

代娶之事是他的主意, 但最终答应此事的是陆夫人, 也就是她的婆母。兄弟代娶,本无可厚非,但陆夫人不仅没有提前告知宾客代娶之事,更托他向新妇解释来龙去脉。

若她的婆母当真重视她, 为何做这些事前不曾知会她半句?甚至不情愿亲自出面向新妇解释。

现在陆夫人一心一意扑在寻找亲儿子的踪迹上, 哪有心情理会一个刚入门的,还是她一向不大喜欢的新妇。

陆衡的这一句话让崔妩愣住。

脑海中浮现出锣鼓喧天的场面, 原来在这般欢闹底下, 是人人尽知她的婚仪改换了新郎官, 唯独她不知晓……

“这不可能,婆母怎么可能让你与我、让你与我成婚?!”她还不知兄代弟娶的缘由,她把陆衡先前所说“夺取她”的话当了真,看向陆衡时眼神里早已覆上满眼的惊慌。

“一定是你使弄诡计害得我夫君下落不明, 我亏欠你我已尽量在补偿,可你为何要对陆徖下手,再怎么说他都是你的弟弟, 你不该那么做……”

崔妩昏昏沉沉,哭也哭不出,她空口指责陆衡,却不敢正视面对他。陆衡被她一声一声的怨恨叫唤得心烦,但心底却滋生出另一种见不得光的阴暗心思。

“弟妹看起来很着急?”陆衡挑起松松垮垮落下的喜服,赤红如火,十分耀眼夺目,却不抵她美艳旖旎。

室内暖炉温热无比,烘烤着崔妩,暖意从足尖顺流往上,紧紧包裹着她的身躯。而他的指尖天然带着一点冷星,捂不暖的手指轻触着她的后背,一路摩挲,处处生花,所过之处尽皆生花。

陆衡不告诉她真相,就是要看她能为了她口口声声的“夫君”而做到哪一步。

“想知道你夫君的下落?”一步一步,陆衡诱导。

崔妩可怜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混乱中,她已不得体面,呈可怜凌乱之态,而男人始终衣冠楚楚,发冠未乱,腰带微丝不动。

他长了一张正人君子的脸。

哪怕在此时,他注视着她,眼里平淡无波,不带分毫杂念,认真的态度衬得他满身诚意,好似真的想要为她排忧解难。

虽清楚明白他的恶劣,可是崔妩还是忍不住,向他求饶。

“求求你告诉我,我的夫君,他在哪儿?”在他面前,她本就没什么底线,引诱、欺骗、负心,她都做过,她不在意再求一求他,直至求得他心软,愿意告诉她陆徖的下落为止。

崔妩平静地接受了他站到她的身后,他含住她的耳垂。

他很喜欢这么做。

崔妩忍住被他舔咬的痒意,没有反抗。

“取悦我。”陆衡说。

崔妩心沉了沉,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

“不会?”因她迟迟没有行动,陆衡再问一声。

崔妩这才缓缓点头。

耳边溢出他的笑,嘲笑或者也杂着别的心绪,陆衡让她转过身,好心地同她说:“我教你如何取悦我。”

他教她?

崔妩疑惑之间,突然被他按了下去,她的脖颈一时作痛,紧接着唇边一热,她也顾不得那点痛意了,面对眼前危急高涨的情势,崔妩惊愣很久。

滚烫的。

头顶落下陆衡的命令。

“把手张开。”

崔妩被吓到,本已沉寂的心又因为局促紧迫的状况重新剧烈跳动。

崔妩依然没有动。

沉默里表露她的态度。

她不肯。

“我让你张开手。”陆衡轻柔抚摸她垂下的乌发,语气并不轻柔,“还是说你不想救你夫君了?”

他又胁迫她。

崔妩不得已,伸出一只手。

反正也不是第一回,只闭上眼,眼不见为净。

不曾料想,他不会让她轻松如意。

在不知第多少次按抚她额角鬓发,陆衡忽然起身。

他扣住她的唇,她却死死咬牙不松口。

陆衡催促,更以眼神命令她。

崔妩埋怨他为何一定要如此?

每一步都不是崔妩想做的,在他的迫使下,她的唇齿分离。

一边挣扎,一边被他掐住了面颊,樱红的双唇分离。

耳边,陆衡满足地笑起来。

崔妩的哼声逐渐小了下去,慢慢被其余细碎的声音覆盖……

不知过去多久,有什么东西骤然剥落,落崔妩伏倒在一旁,眼神迷离且空洞地注视摇曳的烛火。

室内烛火如旧,她心里的火却灭了。

沾了污秽的丝帕落地,陆衡扶着她坐起来,再将她脸上的潮痕抹去。

崔妩一动不动,仿若失了魂魄。

陆衡为她清理的动作停住。

“弟妹。”他存心作恶,“真该让陆徖看看你如今这幅样子,极美,极销魂,最重要的是,令我很愉悦。”

……

后半夜。

陆衡抱着她回床上。

崔妩没有睡着,在他离开时拉住他的衣角,滑顺的新郎服饰衣料最为精美。

“陆徖……”

她没力气说下去,两个字也足够陆衡明白她想问什么。

陆衡站在床边,俯视的目光望着她沉静破碎的面容,心中骤然抽痛。

“你真的只想嫁他?”陆衡问出这个萦绕在他心中千万次的疑惑。

崔妩蒙着被子,“嗯”地一声,麻木又肯定地给了回应。

“只能是他?”陆衡不甘心地再问。

崔妩咬着唇,口中发苦,她又点头,这回却是连声音都没有了。

陆衡沉默良久。

室内红烛燃尽,落下沉沉的深色帷幕。

陆衡站定了好一会,他再去看崔妩时,她已昏睡过去。

安静的,亦是最为乖顺的。

……

陆家的二郎君于成婚当日失踪,次日,康定王世子亲自登门。

陆夫人悉知康定王世子一向与陆徖熟识,此番陆徖下落不明,康定王世子又亲自登门,势必不是巧合,遂亲自出门迎人。

陆衡听闻消息赶过去时,江桓已向陆夫人道明事青,陆夫人得知陆徖竟然是为了这个被囚于京城为质之人送一封藏秘的家书,才在途中遭遇不测迄今为止生死未知。

陆夫人怨怪康定王世子,又生怒意,摔了一盏茶壶,就将人赶了出来。

江桓走在廊道上,正想着陆衡如今也在陆府,陆徖失踪,他派了人去寻,也一并告知陆衡一声才好。路上,遇到陆衡,对方亦行色匆匆,带着江桓去了别处说话。

“你可知这回陆徖遇上的,是针对你的陷阱,还是说只是一场意外?”陆衡问道。

江桓一早想过这问题,他直接告诉陆衡说道:“针对我,为何被抓走是陆徖?但若是意外,却偏偏不求钱财也不为其它,过去三日都不往陆府传信,抓走陆徖总要求什么吧?”

陆衡因为他的话更有所想。

而江桓回忆起昨日为寻陆徖时途径陆府见到过的盛大场面,他心里有了猜测,望着面前这位故交,江桓措辞谨慎。

“说起来陆府真是怪事频发,昨日陆徖不在,他的新妇竟然肯与你拜堂。”其实说到这里,江桓早已经意有所指。

陆衡不会听不出他是何意,眉头略微皱起,陆衡道:“你多心了,陆徖的事不是我做的。”

“可你分明对那位崔娘子有意不是么?”江桓紧紧盯住他,回想陆衡一早回到京城时,曾托江桓特意引来那崔娘子与他相见。

他连人家喜好什么都知道。

还敢说自己对弟弟的新妇没有非分之想?

的确。他有动机。

可或许崔妩误会、江桓误解,但唯独陆衡自己心里明白,陆徖失踪的事,不是他做的。至于是谁下的手,陆衡和江桓一样还没有想到。

“我早想到更高明的法子让他们二人成不了婚,陆徖失踪在我意料之外,故而我才会应下长辈代弟娶妻,这些事都是真的,我没必要将你也一道骗了。”陆衡看了眼江桓后告知。

听着陆衡的言辞不像作假,江桓开始动摇。

这兄弟二人与他相识于不同的时期,陆衡与他年幼结缘,后来陆衡离开京城,二人就只有书信传音,虽远在京城,但他听闻陆衡在远地的卓越伟绩不在少数。

陆徖从前跟在他兄长身边时,江桓就见过几回,后来他兄长离开,每逢宴会交游往来,江桓都会见到他,一来二去,自然而然成了熟人。

都是好友,江桓得了一句保证,定然是信陆衡的。二人最终商议好寻人的安排后,江桓还是有一句话要提醒他,“……但你眼下的确抱得美人归。”

兄代弟娶。

听起来只是应急时启用的民间旧俗,可问题是这兄弟二人间的“兄长”,对那弟媳真的存有觊觎之心。

谁又能确定,那弟媳会不会引来日后的兄弟阋墙?

江桓临别前的一言,宛若一道冰凿,一击击中陆衡坚硬如冰的心底。

冰,逢春心则化水。

他早从她的身上谋取了春心,又怎会一如既往坚硬刚强?

丝丝裂缝浮现,陆衡第一次生出类似犹豫迟疑的想法。

他向来果敢决绝,当初离家时也是毅然决然,现在却因为她,而不敢轻易做下那个或悲或喜只在一瞬间的决定。

他只知道。

他想要她。

因为,他爱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 35 章 铺天盖地的

嫁入陆家两日, 新妇不吃不喝,婢女忧心少夫人的身子,只好向夫人禀明此事。陆夫人正为了儿子东奔西走, 听到那厢传来这种烦人的事, 不耐烦地斥退婢女。

她的儿尚不知在哪,有没有一口饭吃也不知道, 这新妇倒是好,安居一室之内, 竟闹上了绝食。

见夫人没有理会之意, 婢女满脸为难地离去。

厨房内餐食做了许多样, 只是少夫人卧床不起, 婢女们拿了食盒入内,少夫人看都没看一眼。

“您好歹也吃一口。”婢女担忧地望着床榻上的人。

崔妩翻了个身,人往床铺里面去,盯着床上的那张针脚细密的龙凤喜被, 心中愈发堵塞。

她不曾回应婢女。

食盒里的膳食凉透, 婢女也只好悻悻离开。

婢女出门瞧见大郎君过来,连忙站到一旁恭敬垂首。

“大郎君。”

陆衡走过, 瞥见婢女提着食盒, 故而多问一句:“少夫人可是用膳了?”

婢女摇了摇头。

陆衡垂眸, 吩咐婢女去厨房拿热的汤食再送过来。

婢女应声退下,往厨房走去时回头看了一眼,见到大郎君立在房门外,驻足良久。

婢女生出困惑。

当然不止是她, 在陆府伺候的下人都有疑问,不解二郎君不在,大郎君代二郎君娶了妻子, 若二郎君来日回来则好说,可若是回不来,那空守在房中等候的新妇,该算是谁的新妇?

陆府这两日都在人云亦云。

不过说到底也与她这种小婢女无关,婢女收敛心思,赶紧去到厨房请厨子再做两道少夫人爱吃的汤食。

徘徊困顿多时,陆衡最终还是推开了这扇门。

迈步进室内,四处帘幕低垂,没有半点灯星,压着一片灰沉沉的朦胧之感。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也不闻里面有半分动静,隔了一会,陆衡挑开床帘,从不断变大的床帘缝隙间,陆衡看到了她卧躺在床榻上的身形。

崔妩曲起膝盖,双手环抱,面对床里面侧躺着。

他揭开床帘时已有不小的动静,她没有入睡,自当能够听到,可是崔妩还是没有反应,甚至即便清楚是他来到,她也不会再有过激的情绪掀涌。

她的内心平静且寡淡。

如雪一般,纯白色,她的心里也是一片纯白。

陆衡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眼眸像是被刺痛,陆衡闭了闭眼,轻声告诉她,“已有了陆徖的消息。”

这是她宁愿抛去所有的脸面与情面,也要向他求来的消息。

原先陆衡因为看不过她对陆徖的分外忧切,而执意不将事实由来告知她,现如今他不这么想了。

她不吃不喝,是在折磨自己,可也在牵扯他的心,将他的一颗心扯痛、流血……

崔妩伏在床里面,听到陆徖已被寻到,不由自主收紧了落在龙凤喜被上的手指,紧紧攥住上面的如意结。

可她仍然没有出声。

她的心里反而更安静了。

“阿妩。”床边,陆衡试着叫她,从他的角度能够见到她轻微细小的动作,崔妩不肯回过头来看他,陆衡只好凑过去,让她看着他。

是怨是恨,总得要先面对他这么个人才行。

床边微微陷了下去。

陆衡屈膝靠近她。

一抹不同于房内暖炉的温热从她的小腿处开始蔓延。

陆衡轻轻扯动了被褥,从她蜷缩起的双腿,到手臂,最后被褥停在她的下颔上方。指尖从她的下颔处一触而过,留下一道深刻的温度。

“阿妩,你可有想同我说的话?”陆衡坐靠在床栏处,垂落的目光里仅容下了她。

他问她,带着期待。

即便崔妩不吭声也不要紧,陆衡再道:“等陆徖回来,我想告诉他,对娶你这件事,不只是他,我也一直想与你……”

“不可以。”

嗓音涩然冒出这三个字。

崔妩中断了陆衡将要说出口的话,她不愿意听到那些。

缓了又缓,崔妩迟钝地从榻上起身,她很久没有吃过东西,身子也没什么力气。

勉强以虚软的双手支撑起身体,崔妩颤了颤眼眸,望向陆衡说道:“如果他能回来,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不需要你来说。”

对陆衡。

她不愿意有爱,也不愿意去憎恨。从始至终,不能从他们之间的错综复杂的关系里解脱的,只有陆衡一个。

她当然憎恶过他的强势。

他不由分说地碾压住足以令她致命的弱点,逼迫她与他交.欢,直到她真正的夫君不见了,崔妩才想明白,有些事情注定瞒不住,如果真相一定曝露,那么她情愿是由她亲自告诉陆徖。

陆衡亦能感受到崔妩的决绝之心。

她做下了决定。

他有预感,一旦崔妩把所有告知陆徖,他一定会失去。

既是失去她,也是即将失去往后能与她见面的每一次机会。

他能怎么办?

他还能怎样?

陆衡百感交集,最后在她携了怨念的眼神里吐出一口浊气。

“好。”他低声,“但在那之前,你需得先用膳。”

……

半个月后。

陆二郎君被带回陆府时身受重伤,医士为二郎君清理伤口,陆夫人在边上看着陆徖身上大块的箭伤痕迹,抹起眼泪,着实是心疼不已。

“究竟是什么歹人竟对徖儿下此毒手?”陆夫人捂起帕子,不敢再瞧陆徖肩臂处血淋淋的伤。

已查清事实原委的陆衡轻皱了下眉,没有向陆夫人说明全部,只说:“是京中与行安素有旧怨之人。”

“京中……”陆夫人愣住,没想到歹人无法无天,敢在天子脚下犯法,怒极,“是京城哪门哪户的贼子?”

陆夫人一心想惩处那个伤了她儿子性命的歹人,情绪激动之下骤然有晕眩之感,吓得侍女赶紧将人扶住坐到座椅上。

“人已送进了大理寺,您不必费心,眼下最紧要的,就是照看好行安,还劳您操心。”陆衡不打算透露再多。有些事,至少要等陆徖醒来,否则现在说出,就是在节外生枝。

陆衡看了眼身负伤残的陆徖,往外走了出去。

失踪多时的夫君被找回,作为他的新妇,崔妩是整个陆府最后一个知道这事的人。

所有人都忘记了她。

包括她自己,整日怏怏不乐地坐在院子里,也几乎要忘记这座院子之外是陆府。

得知真正的夫君已回到陆府,崔妩再难压抑情绪,一瞬间,思念、委屈、苦楚,统统涌了上来。

她来不及把自己收拾得更好,就要去见陆徖。

来到陆徖养伤的阁前,婢女奉了婆母的命令,拦住了崔妩。

“且先让我见一见郎君,稍后我自会向婆母说明。”崔妩争取,想要与陆徖见一面,哪怕此时他正处昏迷,他看不到她不要紧,只要听到她的声音,他有一丝意识明白是她陪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可是因为陆夫人的安排,崔妩根本见不到陆徖一面。

她在阁前踱步,来来去去很久,眼看天色将晚,崔妩一咬牙,干脆去见陆夫人。这些时日,婆母对她的轻视忽略,她深有体会,若非不得已,崔妩不愿意求到陆夫人面前。

刚刚走出庭院,微微深了颜色天空垂下,从外面走近一人。

两个人面面相觑,同时愣住。

崔妩焦急的神情尚且挂在脸上,他见了,一眼就知道她是为何而来。

陆衡同样没打算让她立马见倒陆徖,他让侍女送她回去。

廊角阴翳处。

她却挽住了他的衣袖。

“我要见他。”崔妩请他帮她。

陆夫人能见陆徖,陆衡也能见,医士仆侍照料时都能见一见他,只有她不能,可那是她的夫君,她为何不能见他?

陆衡到底咽下了劝言,他舍不得拂开她的手,屏退仆侍后,陆衡反手握住她的手,夜幕深沉,他带着她去到陆徖所在之地。

一进去,她也顾不得他还在这,看到陆徖躺在床上就扑了过去,崔妩抱住陆徖的一条手臂哽咽落泪。

他怎地,伤得如此重?

陆衡站在不远处,静静凝视从她眼眶中一滴一滴落下的清泪,每一滴都砸在陆徖的手边,每一滴却也都砸进他的心里。

“多谢。”崔妩声音清淡,气弱得仿佛不在人间。

他难得愿意帮她,而没有趁此机会向她索求更多,他值得她的谢意。除了这一声谢,她没有能给他的了。

陆衡却为此一滞。

攥紧的手指又松落,他不甘心她待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比待眼前的他更温和更心切。

可是……

“夫君。”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是掩住唇在说话,隔着一段距离被陆衡听到,才升起的占有欲望一下子如尘烟驱散。

是了。

那是她的夫君。

她一心一意,只认这一个夫君。

崔妩缓过神时,陆衡已经走出房间,至于去了哪儿,她也不在意。

院落的仆侍被陆衡遣走,不会有人来催促她离开。

崔妩一直陪在陆徖的床边,陆徖没有一点醒来的征兆,天色越来越晚,后来她也睡着了。

成婚半个月后终于见到夫君,或许正是因此欣喜之事,所以她才做了一个游鱼丛生的梦境。

黏稠的梦醒后,崔妩睁开眼,下意识地往手边探去,空空荡荡,她缓缓起身,才发觉自己睡在了罗汉床上。

她当下想到的是陆徖醒了。

是陆徖抱她过来。

崔妩生出欢喜,踩在地毯上往里面走去,房间里的一盏灯被挤兑在最角落,室内极昏暗,还没有走到陆徖原先的位置,崔妩在深色里隐隐约约见到一个模糊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