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不想错过
雪光莹莹如散一地银色, 车马滚动压过积雪,一路前行留下厚重痕迹。
小平安自出了医馆后,一直被陆衡抱在怀中, 小孩子挨过病症另起一股精神气, 小小的手探出袖口,抓着褥子不松。
陆衡另有心思落在别处, 一双眼眸静静望着坐在车厢另一处的女子。
他意欲开口同她说话,也晓得此时此刻她最关切的当时他怀里的这孩子, 但词句在喉间斟酌良久, 陆衡很难启唇, 不过是忧心她会一如既往地回避他所言。
于此, 犹豫多时,陆衡不曾开口,马车前行也未停留。
而陆衡注意到她的目光仅在小平安身上,一时思绪浮起, 若有所感。
陆衡垂了眸子, 他低敛下身姿,主动抱着孩子坐到崔妩身边来。
崔妩眼前压过一片阴影, 继而便感受到男人与她相依的身形。
小平安被他抱在怀中, 也离母亲更近、更欢喜。
小孩子见到母亲咯咯的笑起来, 崔妩也顾不得这孩子正在陆衡怀中,她低下头安抚起孩子来。
“我来抱小平安吧。”崔妩声音轻和平静说道。
陆衡没有松开小平安,反而在崔妩贴近时,将这孩子抱得更稳妥一些。
崔妩见状, 不免抬眸疑惑望向陆衡。
陆衡神色平和如初,将她困惑神情收入眼中后,陆衡亦学着孩子的母亲做法, 轻轻哄慰起怀中的骨肉。
“小平安、小平安,乖孩子……”陆衡嗓音中饱含温柔,满目注视着孩子,所谓“人父之态”,已显露七分。
崔妩在旁瞧着,一时心神恍惚,她从未设想过,原来陆衡怀抱孩子予以安抚时,会是这般温和之态。
她不是没有见过他的柔情,可此等如沐春风,即便是最情深意浓之际,崔妩也少见他流露这等情态。
为此,崔妩松心以待,看着他如何哄慰婴孩,竟生出一重松快之念。
——不再是她一人。
然而这样的念头只存在于一瞬间,崔妩比谁都清楚,她和陆衡纠葛颇深,可不论怎样的纠缠,早该在她离开陆家之事厘清,如今二人共处,不过是因为这孩子……
不仅是她,他也该明白,他们不应该再有牵扯。
崔妩逐渐心思加深,她心意沉沉,没有去阻拦陆衡安抚小平安,而小平安对生父也兴致浓厚,一大一小难得亲切温和相处。
马车最终停在临平道的宅院前。
车轮停住,车厢内陆衡抱起小平安,准备走下马车带孩子进去。
崔妩提前一步起身,她向陆衡伸出手,示意他,让他把孩子交换给她。
陆衡一下明白崔妩所想。
她不乐意,让他进入如今她与小平安的住处。
陆衡顿生酸涩之意。
方才与小平安玩闹时,小孩子最是纯粹无瑕,陆衡也是真心陪伴这孩子,那时他才心有体会为人父的心情。
可当时欢愉感叹,如今骤然被打破温馨假象,陆衡为此恍惚不已。
“……多谢。”崔妩出声,思来想去,她与他说一声谢,是不多余的。
对面的男子没有说话,崔妩已经回到临平道的宅院,她想,就到这里,不能再多了。
她说:“送到这里就好。”
很快,崔妩从陆衡怀里抱过孩子。
她不曾肯定陆衡会轻易松手,但若他坚持不松,她亦有坚持,然而不待崔妩多虑,她感到陆衡的手臂缓缓移开,崔妩抱过小平安,最后匆匆望一眼陆衡便走下马车。
外面白雪飘扬,雪色蒙蔽青云,天色不辨晨昏。
崔妩抱着孩子走下马车时,片片雪花纷纷而落,飘洒在她的衣裙上。
她将孩子遮掩的极好,只是自个儿缺了一把遮雪伞,且不愿意向着马车的主人讨要。
宅院近在咫尺,她倒是不怕被这雪凉了身,可小平安才从病弱中缓过来,因此崔妩格外护住小平安,不教小平安遭细雪侵扰。
雪花成团纷纷,陆衡隔着车窗窥见她的衣角,霜雪浸染他的眉眼,心思倏然骤动,陆衡起身、提伞、走下马车,动作一气呵成。
“阿妩。”陆衡叫住了崔妩。
遮雪伞展开,往上无数的飘洒都被遮掩,陆衡三步并作两步走向崔妩,将伞面向她倾斜后,牢牢遮住她的身形,陆衡是以定心。
“阿妩,我既已经送你们到这里,就让我在送一段路吧。”陆衡满目关切望着崔妩,其中又掺杂着几缕期待。
期待她愿意与他同行,无时无刻,他都在期待,她能回头望一望他。
大雪里,周遭环境不比车厢内,颇有冷意可言。
崔妩的身前沾上了雪的痕迹,不过好在一把厚实的遮雪伞在她上方,虽有淡淡的冷意,肌肤却不曾真切接触这份冰凉。
她不欲与陆衡多言,也给不了他任何抱有期望的回应。
崔妩抿紧了唇,抱着小平安动一动身,男子持伞紧紧跟随。
二人就这般亦步亦趋。
进入宅院内,又走一段路,崔妩一心想将小平安放在温暖舒适的房间里去,至于陆衡,她别无他法,也只得随他去了。
崔妩照料小平安的同时,不速之客也在房间内逗留许久。
等到崔妩再有心向他望去时,见他只是站在房门口,而房门紧闭,久久也不见有要离开的迹象。
小平安自顾自地睡在床榻上,崔妩见了陆衡,也觉不妥。
崔妩放下床幔,厚重的帘子垂落,她从里面走出,见到陆衡将身上的外氅脱下放在臂弯处,上面还覆着一片雪星,尤其能够提醒崔妩先前陆衡与她同行的事实。
她走过茶桌前,摸了摸茶碗,冰凉刺骨,想倒一杯热茶也难做不到。
崔妩的动作被陆衡看在眼里,陆衡却不知道,她是想为自己倒一杯茶,还是想为他留一杯热茶?
“我让人去提一壶热茶来。”陆衡轻声。
崔妩却摇了摇头,她假意看向外头,隔着窗户只能瞧见一层朦胧雪光,其余天色再也看不真切,但她却还是一本正经告诉陆衡说道:“不劳你费心了,天色将晚,你也快回去吧。”
即便崔妩不说这话,陆衡也能猜到,往昔,不就是这样吗?
“真的……不留我一留?”可是陆衡不死心,偏偏要追问。
崔妩哑然,望着陆衡久而无声。
陆衡大抵也是不想教她生出为难之意,静默不久后,他的视线往里间探一眼小平安所在的方向,低声道一句离去后,转身离开此处。
推开门,外头风雪交掺,声音繁杂,陆衡重新披上外氅,背过身去一直没入雪中。
纯白的粒子坠落,一丝一缕垂下,携带冷意划过陆衡的周身,而那把先前由他提携而来的遮雪伞,仍然放在门前屋檐下,没有被陆衡带走。
门扇关合,陆衡于雪中背身而行的身影便也渐渐消失在了她眼中。
崔妩本就没有挽留之意,此刻见他离开更没有挽留的话,要道出口。
就这般隔着一扇门,崔妩感受着外界的清冷与寂静,回头再看一看小平安,心里想的是,这样就好,这样也就足够。
崔妩的心也随着室外的白雪天地渐渐安静下来。
只是在彻底沉静下来之前,另有一道仓促焦灼的声音自外传来。
崔妩站在门口还没有走远,便见到先前紧闭的房门又再度被推开。
来人不敢用力太深,推开房门留下的一条空隙仅容他一人入内,紧接着启动手里的东西后,他便关上了房门,以免风雪吹入。
“你……”崔妩见到男人,错愕万分,明明答应说会离开,却在短促之后又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崔妩问他,又像是顾忌他的存在,脚下生根似的,不能往前一步,也不曾后退过。
陆衡紧握手中之物,看穿她的紧张,为避免她的这份负面情绪继续泛滥下去,陆衡侧身从另一边走到屋子里去,来到茶桌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是一壶热茶。
陆衡又挑了两只干净的杯子,依次倒半满,然后守候在桌前。
“阿妩,来同饮一杯可好?”陆衡望着她,没有向她解释他为何去而复返。
崔妩看着桌面上袅袅热气升腾,轻盈的雾几乎缭绕在她眼中。
难道她偏缺他这一壶热茶吗?
并非。
她早说过她不需要的,可是陆衡却……
若是以前,她大概是要同他生气的,气恼他不守规矩、去而复返,可现在就连她自己都能觉察出,她是如何的心平气和,甚至觉得他贸然回来,也是能有所预料到的事。
“何必这般看着我?阿妩,我只是想与你说说话,我很想、很想与你坐在一起,饮一杯茶。”陆衡道出真心话。
方才冒雪走入院中时,冰凉的雪灌入他的脖颈,正是这份冷意将他惊醒,让他从失落中猛然抽出心神。
陆衡才想起,他有很多话,都没有同她说。
他应该告诉她的。
可是他从来没提过。
所以,陆衡选择回头。虽然回头后目光所及,依旧是那扇看似紧闭严实的房门,可是他心里更清楚,他正在这扇房门之内,倘若他要见她,也只需迈步进入这扇门而已。
待崔妩心神不定坐下后,陆衡握住茶杯的那只手微微紧攥。
“当日你离开陆家时,我没有去送你。”陆衡说道。
提及此事,实则崔妩心中并无触动,当日选择离去,她就没想过再有这些交集,如今又见陆衡,全然是他借机逼近。
“阿妩,我从未把过去的难言之事放在心上,只记得我与你之间万分美好的过往。”陆衡望着她,见她没有阻拦,便把话继续说下去。
“因此,我才更不想错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 67 章 寻常的一家
不想错过, 不想错过什么?
崔妩骤然听闻,微微怔愣。
手中的茶盏滚烫,却仍然抑制不住陆衡心尖发烫, 他望着她, 一如既往,眼中盛满她的容颜。
“阿妩, 我心里一直有你,在意的人也一直是你, 而这份在意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改变, 不管是从前还是眼下, 我对你的情谊从未变过, 所以我不忍错过与你的这一份情。”陆衡坦然道出内心,无遮无掩,没有留下任何的保留,只愿让她知道这是他的真心。
初遇, 后来, 如今。
世事变化。
但动心不会变的,日夜思念之下, 他的那份情除了更深, 也再无变化。
可是, 她不能明白。
崔妩彻底懂得他说的意思,她仓皇之下站起身子,杯中涟漪随着她的动作滚烫溢出。
“你出去。”她想不到别的更果断解决的话。
崔妩注目于他,眼里盛满不安, 她便知道、便知道会是这样。
在重新见到陆衡的那一刻,崔妩就已经预料到会有今日这一幕,他一步一步追逐而来, 即便她刻意“眼盲心瞎”,也难忍去猜测他的意图。
崔妩没有过多犹豫,立刻拒绝陆衡,甚至连他亲手倒给她的那一杯热茶,她都没有因为外面风雪重叠的寒意而将之饮下。
陆衡眼见她的态度如此,心里很不是滋味的同时,又不免再为自己争取一番。
“别着急拒绝我。”陆衡说道。
他亦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向茶桌另一边的崔妩。
陆衡直挺挺站在她面前,从外头映窗而来的雪光黯淡,显得陆衡愈加巍峨如山,使得崔妩心头一颤一动。
跳动的究竟是什么?
是对他天然而生的抗拒,还是……其它。
“阿妩,我知你向来最有耐心,不如我们再等一等,等到年后,等到明年春日。”陆衡望着她,即便不久前刚刚被她拒绝,他的心头仍有酸涩,但陆衡此时面对崔妩,面上微微泛笑,容颜俊美无俦不说,便是神态也是最温柔的。
“还记得头一回与你相见时,是个春月夜。”陆衡缓缓诉说。
而崔妩已蹙眉。
当时那一切,不是她所愿。
她当然不喜欢听他重提。
陆衡见她排斥,收敛话音,同她说道:“我与你说这些,只想给自己留个念头,等到明年春日,倘若你还是不愿意接纳我,届时我也愿意退一步而处……但如今,我不愿意见你时时后退、回避。所以阿妩,可以吗?我们可以就像寻常一家三口一样,和和美美暂住这一段时日……可以么?”
陆衡缓缓而说。
崔妩听了,心里止不住的跳动,实在难以分辨清楚陆衡的话触动了她的哪根心弦。
“那就这样吧。”没有过多久,陆衡兀自下了决定。
他原来依依不舍,不忍离开,也因为担心她“反悔”,而很快离去。
留下崔妩一个,听着门开门又关的声音,外头风雪簌簌,声音尤其脆爽动听。
其实从他回来又离开的这段时间,她心里头居然没有丝毫郁气。
崔妩自己也觉得诧异。
以至于是夜辗转反侧,回忆陆衡说的那些话时,崔妩才觉察出他话中的那些谬处。
什么“退一步而处”,什么暂时的“一家三口”……
而这一些碎碎念想,终归沉没于她无声的叹息中。
——
小平安八个月大的时候会爬,于是活动的地方也变大,渐渐从床铺到铺下。
崔妩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是一次午睡时,小憩之前明明把孩子好好放在床铺里间,睡醒之后却见到小平安裹着褥子,在铺下爬动。
他自个儿一个慢慢折腾,愣是没发一声不适,以至于崔妩小憩醒来,没有在床铺上见到孩子,还有过短暂的惊慌。
而午后,房间里就被重新安置了器具。
崔妩回头望里面各个人在量制房间内部,想阻拦却又开不了口。
再去看“始作俑者”时,陆衡正带着好孩子在摇床上。
午后,像往常一样过来见他们母子时,和那孩子的母亲一样,意外发现小孩子会爬之后,陆衡立刻与孩子的母亲商量,要将房间重新装置一番。
崔妩不想真的按照陆衡说的那样,暂时当一段时间的“一家三口”,所以第一反应是不愿意,但陆衡正色与她商议,话语间一心一意是为了小平安着想,崔妩当然心系孩子,稍微迟疑一下,就被他抓住机会。
摇床边,陆衡侧身站着。
小平安睡在摇床里面,双腿双脚的有爬行的动作,而陆衡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就在小平安眼前、头顶拨弄。
拨浪鼓的声音厚实而不刺耳,小孩子听觉灵敏,也愿意追随这道声音。
不过小平安到底太小,还不熟悉爬行,没一会儿就停了下了,翻了个面,仍旧躺在摇床里面,双手朝天去抓拨浪鼓的流苏穗子。
现在这道摇床,已不是小平安刚刚出生时所使用的那个。相较于之前,眼下这摇床更大些也更牢固,边角圆润,铺制的软垫虽绵软却不会打滑,小平安在里面蹭手蹭脚最是得宜。
抓弄了一会儿流苏穗子,小孩子的目光又转向一直停留在摇床另一边的温柔美丽的母亲。
小孩子一下子伸直了双臂,小嘴圆嘟嘟的嘟哝起来,朝着母亲的方向,显然是想央求母亲陪他玩闹。
崔妩最了解这孩子,看到小孩子的眼神过来,崔妩就已经上前,轻轻地接过孩子的手,把小平安抱起。
陆衡见状,手里的拨浪鼓自然也停下,他目光平和地望着母子相依的场景,心里的触动更深,陆衡默默将拨浪鼓收起,在小平安再度向他看过来的时候,陆衡会意过去,顺势从崔妩怀里接过了孩子。
“乖、乖……”陆衡哄着孩子,小平安的双手双脚有力,在他手里折腾来折腾去,比先前在母亲怀中时,更要用劲,仿佛知道他的父亲能牢牢抱住他似的。
崔妩也有所发觉。
她想让陆衡把孩子重新放回摇床里去,但小平安突然咯咯笑出声,谁也不知道小孩子在笑什么,只是见小孩子手舞足蹈,尤其欢悦罢了。
于此,崔妩也没说别的。
小平安九个月大的时候爬行熟练,一个较大的摇床已容纳不下他,小孩子生性好动,总想越过摇床高高的围栏爬到外面去。
偏偏又被母亲、被频频来此的父亲看管得紧,小平安即便有施展手脚的能力,也发挥不出来。
崔妩陪着孩子也不觉得厌倦。
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在学,其实有很多往往都是“自学”,总在不知不觉间叫她这个母亲发现他的聪颖。
年关将近,崔妩将宅院布置了一番,她刚刚把自己亲手剪的一幅窗花整齐贴好,外面就来了人。
今日晴阳照雪,气温虽冷些,但天气倒还算不错。
崔妩回屋之前,陆衡过来,因晓得这个时候究竟会是谁过来,崔妩见怪不怪,也没有回头。
她独自入内,陆衡隔一会儿才跟过来。
他又给小平安带了新鲜玩意儿。
将小东西拿给小平安,小平安笑得合不拢嘴,其实小平安已有许多东西,可以供他玩的花样多了,久而久之自然那些也没了新鲜感。
而趁着小平安还觉得小东西新奇,正一心一意摆弄那些小玩具时,陆衡拉过了她的衣袖,顺水推舟,仿佛也想牵住她那只垂下的手。
崔妩一激灵,回头。
入目见到陆衡,陆衡也正专注望着她,崔妩与他对视不过片刻,便低下了头,继而崔妩不动声色,将自己的衣袖从陆衡的手心抽出。
陆衡倒也没有为难她,任由她所作所为,只静心感受她的衣角从他的手掌中摩擦而过的这份感觉。
短暂的接触过后,崔妩又恢复成专心陪伴孩子的母亲。
陆衡却提醒她,“小平安有了自己的玩意儿,你也不必时时陪他。”
崔妩哪里会不知道?她也不是没有自己想做的事,只是,现在他在她身边,她不能适应、也不习惯罢了。
“我为你寻了一把新琴。”陆衡眼瞧着她的沉默,而后说道。
崔妩闻言,指尖似有触感。
她轻轻蹭了蹭手指。
陆衡捕捉到她的小动作,再度伸手,这一回却是正大光明牵住了她的腕。
“你……”崔妩出声。
不等她说完“不妥”“不行”的话,他就被陆衡拉住,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帘帐侧面的一架琴案前。
上面的确如他所言,放着一把新琴,根根琴明净新颖,红木琴案板上雕绘芍药,偏偏外头又有凛冬之雪,这朵芍药倒是合适应景。
崔妩半推半就坐在琴案前,她抬头,仰面见到陆衡。
许久没有触碰过琴弦,她其实心里也很想弹奏一曲,可是一想到身边的人是陆衡,她便由心而生一种不恰当的推辞婉拒的心思。
不知为何,每每如此。
以至于当下崔妩坐在琴案前,望着这把做工精致美丽的琴,她忍不住去思考,到底为什么在他面前她总是不能遵随本心?
她的本心是想弹这一曲琴,可是她有预感,她一说话便会是对他的拒绝……
“你不必为我做这些事。”崔妩低头,指尖尚且没有碰到琴弦,便已生出微微的颤意。
陆衡不语,却半低下身姿,他靠近崔妩,好奇她的目光明明落在琴弦之上,却为何又会对他拒绝。
“那么,你也不必去在意,我为你做的这些事。”陆衡用她的话,来回答她。
崔妩心中一滞,掀动眼睫,眼眸中眸光溶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 68 章 芜菁,一味
她那几分拒绝的念头, 通通在他的殷勤关切里烟消云散。
崔妩移开视线努力,不去看他,也努力挥散心中正缭绕着的情思线缕, 她不愿意顺着这微末的感触往下深思。
她的指尖在他的注目下触碰在根根琴弦之上, 琴弦随即微微发颤,奏出悦耳明净动听的琴声。
这声音连绵不休, 较之清脆爽朗的雪声,更多一重温暖柔和, 正如此时此刻弹奏这一曲琴音之人, 亦在不知不觉中挥发着身为人母的柔情。
陆衡听得沉迷, 看得入神。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双把弄琴弦的手上, 莹白干净至极,也是极为纤美的一双手。
陆衡的视线缓缓往上,瞧见当下专心致志弹奏琴曲的女子的神态,他的心也不免为之而动。
他张了张嘴, 唇瓣翕动, 似有什么话即将脱口而出,可久久, 只听闻琴音缭绕宛若仙乐连绵, 亦将他心腔之内填充暖意, 陆衡到底没有开口再向她诉说他的情。
而崔妩随心所动,眼下真切想要弹奏这一段琴曲,她没有再把心思放在身旁的人身上,此刻, 与她为伴的只是这段琴音罢了。
琴声柔婉,不知越过几度跌宕,而那弹琴的人双手一颤一落, 终于缓缓停下,拨弄琴弦的指尖。
琴声最后停住之前还带有微微颤动的琴弦,从崔妩的指尖一颤而过,仿若蜻蜓点水,虽微末,却足以能够证明琴声曾存。
弹完一曲,她的心情不只是愉悦欢快,更有些别的念想,只是……脱离琴声之后想到身边之人,崔妩便很难再顺着方才那段琴音往下深思了。
“阿妩……”陆衡唤她。
他想夸赞她,她的琴音精妙绝伦,也是真心的喟叹,他觉得今日携新琴来此,是个正确的选择。以此,大体可以说明,他对她的了解罢?
他想让她知道他的心思。
只是不等他把话说出口,另一边摇床上,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二人犹记得小孩子兀自留在摇床上玩耍,立刻往摇床的方向看了过去,崔妩从琴案前起身,赶忙走过去,而陆衡亦紧随其后。
还没有走到摇床边,距离摇床还有一段距离,崔妩远远的便瞧见小平安竟扶着摇床的边缘栏杆,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只是小平安身上披着褥子,这起身并不明显,且说是直挺挺站起来,不若说是半爬着半走着来得恰当,总之小孩子两脚踩在摇床上,不甚踏实的模样。
意识到九个月大的孩子又长大了些,崔妩喜悦高兴不止,还有对过去的探究。
原来,时光如梭,转瞬即逝。
小孩子的母亲担心他,刚刚学会站起身走不稳路,赶快靠近,而小孩子正是在方才他母亲弹奏琴曲时,慢慢吞吞,爬着站起来的。
看到母亲迎面过来,小平安乐得笑出了声,小胳膊一下子搭在了母亲的手里,而两只小腿依然严严实实踩在摇床上。
崔妩抱起孩子,将孩子身上的褥子扯下,又整理一番,然后扶着小平安,诱导小平安做出如方才般两脚着地的举动。
小平安刚出生的时候躺躺仰仰,后来学会了翻身,然后慢慢爬,现在爬着爬着也学会了站起来,小孩子接下来要学的事也不难猜想,大抵就是慢慢爬起身时学会了走路。
当母亲的每每见证这一幕也总感欣慰,而如她一般能感到欣慰的,也不止她一个。
陆衡从旁观望这一切。
崔妩扶着小平安,那么他便在小平安的身后照看着,眼见小平安身子摇摇欲坠,他也及时伸手一捞,把孩子牢牢护在怀里。
小平安还没觉得自己站不住脚是什么危险的事,只觉得自己被抱在温暖宽大的胸膛,实在是有些高兴的,回头望一望陆衡,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瞧着他。
陆衡心里真是有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其实不该盼望这么小的孩子能知道他是他的亲生父亲,但每次见到这孩子,每次和这孩子游戏,陆衡极力温柔和煦,他内心里是期望小平安是个聪明的孩子,期望的小平安能够明白,他便是他的父亲。
种种思绪良多。
今日迎来意外之喜,崔妩很高兴,因而也没有着急去赶他离开。
陆衡待在宅院里停留很久。
而小平安爬着站起来,扶着栏杆走走晃晃,对小孩子来说,这也是一门力气活,兴致高了干得就利索,干得越利索越是消耗体力,渐渐的小平安也就自个儿给被累着了。
崔妩把孩子哄睡后,出门去用晚膳,天色昏暗,陆衡难得能够留在这里,他这个当父亲的这一回是真心感念那孩子机敏地学会站起来,才让他得到他母亲的宽容而留下。
而崔妩想的则是今日他送了一把琴,午后小平安试着爬站时,他也出了不少力,再加上天色的确已晚。
崔妩坐在膳桌前,看到陆衡,虽未表态,但崔妩目光见他坐在身边时,并未阻拦。
两个人平心静气用过晚膳。
虽食不言,但陆衡分明能看出来崔妩今日的高兴,为此,他也高兴。
晚膳过后,时日更晚。
陆衡却久久不曾有要离去之意。
崔妩准备歇下,想同他说倘若要探望小平安,可明日再来。
但陆衡还是比她先一步开口。
“阿妩。”他总喜欢唤她。
崔妩早已习惯。
她耐心等候,听取他即将要说出口的话。
“阿妩,你厌我?”陆衡内心琢磨良久,他诚然坦露心声问道。
崔妩听到,却有些意外。
她奇怪的看向陆衡,不明白他问他此言何意,但见他神色执着,仿若一定要她道出一个答案,崔妩只得回答。
她摇了摇头,“没有。”
她没有厌恶他。
至少从很早之前开始,她对他并没有厌恶。
陆衡听了,自当高兴。
可是很快他又沉定心情,再度问她道:“那你,是否憎我?”
又是类似的问题。
崔妩语噎,还是回答道:“……没有。”
于此,陆衡越加有松动之意。
然而接下来要说的话,却让陆衡踌躇许久,他望着她,灯影之下见她面容一如既往秾丽非常,不断触碰着他的心弦,致使陆衡愈加坚定念头。
“既然没有厌我、不曾憎我,那为什么,不能予我一系情丝,试着爱我?”陆衡缓缓道出心中疑惑。
从始至终,他们两个人就像是旧时朋友一样,在闲暇谈话中一问一答,他没有逼迫她的意思,也没有要求她要接受他,只是缓缓提出自己所思所想,也想由此知道她的思与虑。
自从他上回提出,想让他们暂时当一回“一家三口”,在这之后,崔妩便再没有听到过陆衡任何直白强烈的话语。
她以为在她的沉默中,他会消退任何不该的想法,可是现在看来,显然没有。
反倒是她,竟然在日日与他的相处中,看着他不厌其烦的照顾小平安,生出了一丝潜移默化的容纳,就像今夜,她本应该像往常一样让他离开,却因为小平安的关系,而留下他、默认他的存在……
然而这些奇异的地方,此前崔妩居然没有一丝一毫想起,反而是在陆衡的提点下发现这些怪异。
崔妩心尖渗出了一丝颤意,却不是惊慌,也不是惊吓,是另一股他说不上名头的颤念,仿若提醒她,仿若要叫唤出她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崔妩再去陆衡时,脸上表情亦有难言之意,二人四目相对,烛光灼灼生辉,此时,崔妩仍然没有开口,因为,她不敢说自己对他没有半分情意。
……
瑞雪时迎来新年岁。
崔妩带着孩子可算欢欢喜喜过了一个新年,爆竹声声里,小孩子高兴地不得了,全然没有惊怕之色,一双大眼睛一瞬不转地瞧着男子手里的火光。
年后,很快来到小平安的周岁日。
小平安也渐渐从爬站着,学会双脚落地能走了,小孩子走的步伐不大,走的步子也不快,有时还得依靠着门缘,扶着东西才行,不过到底是小孩子,怎么样当父母的都觉得他可爱得紧。
只是再可爱的孩子,没有个正经大名儿,怎么能行呢?
陆衡提出这件事时,崔妩也仿若后知后觉,自打那日送琴之后,与他的关系越加紧密,陆衡平日里不仅照看孩子,也关注了她许多。
当他说到小平安该取正经大名时,崔妩淡淡瞥了他一眼,笃定他既然能这么说出口,便已经是想好要管这孩子叫什么了。
“倘若我说出口,你能听我的?”陆衡笑着问她。
崔妩没有回答他,只让他先说说看。
陆衡依然笑着,他一面带着孩子练走路,一面同她说道:“我倒是想管这孩子叫,念芜。”
“什么?”崔妩一下子没听清。
陆衡又再说一遍,并且向她解释说道:“是思念的念,芜菁的芜。”
芜菁,一味药,专治心冷。
思念一味药,这个说法是怎么都讲不通的,崔妩听着也只想发笑,若是真用了这个当名字,以后孩子怕也会觉得奇怪。
“既然是要用芜菁为名,为什么不用‘菁’字?”崔妩没想太多,笑问他。
陆衡则一本正经给了她答案。
“阿妩,若是孩子叫念芜,那么往后,我们也能管他叫阿芜。”陆衡道。
崔妩愣住,这时才意识到陆衡的这重意思。
她心里觉得别扭,更有些想不通,他是真觉得这名字是个好名字,还是想借此来打趣她?
“怎么样,阿妩,就叫念芜如何?”陆衡笑着看她,眼里更带了期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 69 章 幸福伊始
崔妩当然不会答应。
念芜?
她没觉得这是个好名字。
何况, 这是她的孩子要取名字,也该是由她来取。
便是抱着这般心思,崔妩没有理会陆衡的提议, 而陆衡本人也仿若知晓她的想法, 也从没觉得她会轻易答应。
其实对陆衡来说,如今能够和这对母子重聚在一起, 便已是极好,他不该奢求更多, 尤其是在孩子这事上打主意, 所谓“过犹不及”, 心思线路太多或是做得太过, 恐怕会引来她的不满。
因此给孩子取名字这件事,陆衡也只提了这一回,没有正经的大名怕什么,他的母亲在这里一定会为他去思量。
年后春日。
小平安不仅能够站稳脚跟, 还能越走越稳当。
会走路了的小平安身子也变大不少, 还没有度过这个春月,崔妩就已经给孩子做了两身衣裳, 又去外面的成衣坊做了几身。
孩子越长越大, 懂得也更多了, 陪伴在她身边时,总是欢声笑语。
不过这份欢声笑语,有时也会分给除她这位母亲外的另一个人。
小平安11个月大的时候就已经会叫娘了,整天娘啊娘啊的叫着, 一旦这个称呼从他口中消失不见,那么那时陪伴在小平安身边的一定是那人。
小平安虽然年纪小,但是清楚的知道, 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绝对不是他的“娘”,而恰好又因为他年纪小,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所以他不知道管陆衡叫什么。
陆衡倒是有心诱导小孩子唤他一声爹一声父亲,但是这孩子的母亲从旁看着,陆衡没道理这么做,因而他一直在等。
终于一日,崔妩出门,她有心要把孩子交付给他,陆衡当然欣然接受,他一把抱起小平安,一大一小两个人目送孩子母亲离开,接着回到庭院里,陆衡把小平安放在一张桌子上,正正经经问他。
“知不知道方才离开的是什么人?”陆衡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抬小平安的手。
小平安听明白他说的话,嘴里不断“娘”啊“娘”,他当然知道刚刚出门的是他的娘亲啊。
“是啊,小平安,那是你娘亲。”陆衡笑着重复说道。
陪小平安玩了一会儿,因着崔妩久未回来,陆衡私心想要大胆一回,他解下腰间扣着的玉环,把这枚玉环递到小平安跟前。
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观察到小平安对玉佩啊玉环之类的佩饰很感兴趣。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些佩饰上装饰着的流苏,摇摇晃晃,惹得小孩子高兴不已,还是因为小孩子天生喜爱玉的质地,所以每每见到,都要把握在手里,把弄几番才肯罢休。
这不,小平安一见到玉环从陆衡手里递出去,连忙伸手去够,然而陆衡却又微微抬手,偏偏不让这小孩子够着,若是有旁人在场,怕一定惊讶,谁能想到陆衡会如此戏耍逗弄一个小孩子呢?
小平安努努力力尝试了好几次,奈何陆衡是有意为之,不论他怎么去够弄,都是没法把玉环勾到手里的。
时间一长,小孩子也就气馁了,这时,陆衡才开口利诱:“小平安乖小平安乖,我知道你是最乖巧的孩子。”
把小孩子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后,陆衡的声音更低一些,对这向他凑过来的小孩子说道:“你管我叫一声爹,我就把这玉环给你玩。”
爹?这是什么?
小平安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字眼,甚至于他费了好半天劲才自个儿摸索出,“爹”这个字,恐怕是对面前这男子的称呼。
虽然他还是小孩子,但性子里天生携了一丝谨慎,小平安的小嘴巴动了又动,好像要顺着陆衡的话叫出那声爹了,但陆衡等了又等,实在没有听见。
再去看着小平安,小孩子也一副茫茫然然的样子,陆衡不免失笑,他又好言好语劝导小平安,把那玉环在小平安眼前晃个不停。
也亏得小平安是个孩子,玩心重,没过多久,陆衡终于听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一声,“爹。”
小平安叫他的时候,陆衡有一瞬的失神,他的手微微垂下,小平安便趁着这个时候,从他手里拽过了携有流苏的玉环。
小孩子把弄玉环玩个不停,再回头去看男子神色时,看他已经呆在了一边,小平安哪里能想得通,他不过是叫了他一声爹而已,对方就呆滞成这样。
即便此时此刻,小平安依旧无法明白,这一声爹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有一件事即使是身为小孩子的他也能确定,那就是,“爹”这个字是个好东西。
陆衡听到小平安喊爹之后,心里百感交集,更多的则是一种期望得到满足的畅快感,而后想到孩子的母亲,在崔妩回来之前,陆衡又特意哄着小平安、叮嘱小平安,万万不要在他娘亲面前管他叫爹。
又要喊爹,又不要喊爹的。
小平安哪里摸索得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睁着一双大眼睛,看了看陆衡后就自顾自的继续玩玉环。
这一番动作落在陆衡的眼中,陆衡哑然万分,他内心自嘲,他竟然能指望小孩子去明白大人的事,是他糊涂了。
因着小平安只管他叫了这一声爹,后来就再没什么反应,所以后来他也没把小平安的这声爹放在心上,而后不久,孩子的母亲从外头回来了。
崔妩回来的同时还带了许多东西,一些糕点、一些衣裳,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陆衡看到,立刻迎上前去。
“倘若是要买这些东西,何必自己就去了,跟我说一声,我陪你一起也好呀。”陆衡关切说道。
而崔妩神色不变,慢慢转动目光望了一望他。
她今日出门前没有告诉陆衡,她是去哪,他哪里知道,她今日见了什么人,而这些东西又是什么人买给她和她的孩子的。
不过崔妩没打算把这些事告诉陆衡,任由陆衡帮她提过手里的重物,崔妩就去见了小平安。
小平安待在宅院里,倒也乐得自在,崔妩先去抱一抱孩子,后来才发现孩子手里握着的一枚玉环,外形精致玲珑,崔妩一眼就认出来是别在陆衡腰间的。
其实哪怕认不出来,也能猜想到,毕竟在这宅院里,也没有第二人身上会别玉环了。
因着陆衡时常把身上的小玩意儿给小平安玩,所以这一回见到玉环,崔妩也只当是陆衡像寻常一样,哄孩子用的。
“娘、娘……”小平安一看母亲回来,乐不可支,急匆匆叫唤了好几声,他看母亲笑盈盈的样子,心里面也愉悦。
母子两个便在晴阳之下,一个一个笑颜如花。
陆衡从旁看着这一幕,心头亦是洋溢着温暖,他走上前去,可脚跟还没落在这对母子身边,突然听到小平安又叫了一声别的。
崔妩也听到了。
她神色微变。
她离小平安最近,小平安说的什么话她最清楚,所以刚刚,从小平安嘴里呼出去的,是一声——“爹”?
小孩子在管谁叫爹?
她可从来没教过,与娘亲相应的是爹这个字。
所以,是谁教了他,小平安喊爹的人又是谁,实则一目了然。
崔妩默默转头去望向不远处的男人,她看了看他,陆衡顿觉羞惭。他哄着孩子喊他爹时,费了很大的劲,可现在她一回来,就听到孩子说出那个字,显得他趁她不在时对孩子使弄了多大的心思似的。
崔妩虽心有感触,心情更是复杂,但到底没有去追究这声爹究竟是对是错,而小平安大抵生性怀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理,眼瞧着两个大人骤然沉默,又叫了陆衡一声:“爹……”
这一声,更是格外清晰,使得崔妩想装作听不到也难。
这一日,明明是个好天气,太阳下山也较寻常晚些,可正是今日这个时刻,还不等崔妩催促他离开,陆衡就已经先提起别事,有辞别之意。
他想离开,她又不会拦着。
崔妩没说话,看着他走远了,可是他的玉环仍然留在小平安的手中。
小平安也是个会讨好人的,另一个走开了,便对眼前的人大献殷勤。
“娘,娘,拿。”小孩子两只手抓着玉环,把这枚玉环捧到崔妩眼前。
阳光浮映在玉环上,折射出莹莹的光,崔妩缓缓才伸出手接下。
看着娘亲接受这物件,小平安笑得更高兴了。
次日。
陆衡遣人过来,说匆忙有要事要往城外去一趟。
崔妩没有在意,不管是真的有事还是借口,他都不会在意,而他之后也的确有些日子没有出现。
在陆衡离开的这段时日,崔妩思索起另一件事,眼看小平安越来越大,现在也渐渐会说些话了,那么孩子的名字也的确应该定下。
只是这一时之间让她决定孩子叫什么名字,崔妩也拿不定主意,她从没想过这事,不过这一定是她要费心去想的事,总不能让孩子会读书习字了,自己给自己取名字罢?
几日来,她翻了些书,也想了想从前爱看的诗文,都未从其中寻得满意的字。
一夜,梦中江水连绵,游鱼不断,崔妩忽然觉得自己置身幼年时,她的父亲还在,他的母亲也没有抛下她离开,他们一家三口泛舟于浔水之上,欢声笑语,乐得自在。
梦里梦外,幸福伊始。
而这梦境竟让崔妩在清醒后满面泪痕。
她坐在床头静静想着梦中的一切,很快想到了这孩子该叫什么名字。
她又等了两日,打算把这件事也一并告知陆衡,不论怎么说,他的确是生父没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归处 只要有她的
陆衡回来时, 已经在过了十数日。原本想的是他大抵离不了几日,没想到却是半月之久。
期间,小平安几次三番念及陆衡来, 每每向崔妩询问时小孩子口中吐出皱皱巴巴几个字眼, 而面上竟也能瞧出关切之心。
崔妩不由望向紧闭的院门,不知道陆衡的去向, 也不知他的归期,因而没法告诉小平安一个准确的时刻。
母子两个相依于庭院内或学诗或抚琴, 不知不觉, 崔妩的琴音中竟生出一道难以言喻而深切动人之念, 她心觉这念想惊人时, 琴弦用力过甚划过指腹,指尖泛出些痛意。
“吱呀——”
忽然一道轻微声响,院门被从外头打开,原先那道严丝合缝的门框一时间大开。
青年探身而入, 抬眸时目光微微一探, 便凝在了院中女子的身上。
因他这一开门,崔妩也注意到他, 二人四目相对, 目光交缠之时, 崔妩能望见他眼中未曾隐藏的思念,她因而为之心中一颤。
指尖琴声早已停息,而现在陆衡出现,崔妩和小平安在前, 眼望着陆衡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崔妩不由得愈加扣紧手中琴弦。
陆衡早已近身,他望了望她, 转而低身向小平安伸出手。
小平安对陆衡亦有思念,连忙凑过身去,口中呼唤,“爹、爹……”
小孩的声音稀稀碎碎,然而吐字却是极其清晰的,陆衡听到自然高兴,而崔妩在一旁张了张唇,却说不出旁的话来。
“平安、小平安……”陆衡抱着孩子,面上露笑问这孩子道:“爹爹不在的这些时日,小平安可有想念爹爹?”
其实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是想念,只看着陆衡脸上笑容洋溢,小孩子若是高兴也是会笑的,便顺着他的笑容含含糊糊的嗯哼两声。
小孩子可爱极了,小脸蛋蹭着他的手,惹得陆衡更有怜爱之情,陆衡抱着孩子坐在一旁,视线早已越过小平安,望见不远处这孩子的母亲。
崔妩面上不见喜怒,大抵是有一层朦胧的愁色,陆衡望着她许久,才开口问:“那阿娘……可有思念我?”
阿娘阿娘,小平安的阿娘,亦是他心心念念之人,此时此刻正在他面前,在他眼中,只是一片身影,便令陆衡久久无法移动目光。
陆衡静静望着崔妩,耳边响起小平安稚嫩的声音:“阿娘……思念……”
小平安辨不出何为思念,但大抵能够感受到大人之间的情绪,他口中喃喃,被陆衡抱在怀里,扬头想要往后去看娘亲。
“阿娘……”小平安呼唤道。
崔妩这一刻才回过神来,她缓缓上前,避开陆衡的目光后,从其怀中抱过小平安。
天色稍黯淡些,崔妩领着小平安进屋内,陆衡驻足在门前几许,也随之前往坐下。
“这几日,可还好?”陆衡琢磨良久,缓缓开口道。
崔妩顿住一会儿,颔首。
她煮了热茶,为陆衡添置茶盏时,陆衡忙不迭起身从她手里接过茶杯,不愿她为他过多操劳。
崔妩原先想要忙络的心也收拢起来,很快两杯热茶各自添置在他们二人面前,轻啜一口茶汤,崔妩主动开口道:“一切都好,我很好,小平安也很好。”
陆衡闻言感到意外,他不曾想,她会主动向他道出这些。所以只有一句浅言,却是他想听到的从她口中说出的真心实意之词。
陆衡目光之中更含有深情,他望着崔妩,喉间已有万千感言。
不待陆衡道出口,却听崔妩轻声曼语再说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给孩子取了个名字。”
陆衡神思一颤,隐隐明白崔妩同他说这些话是何意,他忍不住的想要上前,想要抱住面前佳人,却又不敢轻率,以防她觉得冒犯。
“是……什么?”陆衡言语之中带着涩意,眼里尽皆她的身影,期待她再出声。
“浔,”崔妩轻声道:“我想唤小平安浔儿。”
陆衡听了,若有所想,他连忙说起“浔”字是一个好字,也是个好名字。可他喉间滚过千番话,却不敢问她,是陆浔,还是崔浔……
室外暗云沉淀,屋内起了灯,崔妩似乎因为为孩子取了个好名字,所以欣喜欢悦,更愿意留下陆衡一起用晚膳。
陆衡心中有疑惑,有踌躇,但更多的是一种甜而深厚的情愫。屋内只有他们三人,他与她自是不必多说,而他与那孩子更是血缘相亲。
崔妩抱着孩子坐在一边,母子两个和谐温馨,而陆衡则时不时替她打下手,虽只是举手之劳,但三人相处时的种种情状,只教陆衡心生满足之感。
晚间,孩子入睡。
陆衡仍然没有离去。
庭院内静悄悄的,抬头可见天上缀着一轮明月,隐隐约约还有几缕光亮惨淡的星点。
崔妩手里握着一盏茶,正在栏杆前遥望明月,心中不知作何感触,眼角竟生出滋润的泪痕。
陆衡原先就在一边,他注视着崔妩,却始终未曾上前。如今骤然见到崔妩显露泪意,陆衡心里颤动,他连忙上前靠近,一声一声“阿妩”,言辞之中透露心慌。
“为何还要回来……”崔妩说出抱怨的话,心里则没有怨怪之意。
陆衡怔了一怔,道:“我想陪着你,所以我不愿离开。”不论是从前,还是眼下,陆衡从未想过要真的离去,他愿意守着她,从一开始,他便愿意。
崔妩因心乱而落泪,她缓缓擦拭泪珠,望着眼前之人,心里有说不上来的情愫几欲汹涌而出。
陆衡最先说道:“阿妩,我原本就是为了你而来,我陪着你守着你,都是我乐意做的,只要你不嫌弃,我愿意以一生来守候。”
这些话藏在陆衡心里许久,他早就想对她说,可是以往从来没有一个好时机。陆衡不知在他不在的这些时日,崔妩曾有过对他的千丝万缕的念想,但他却知道,今时今日,明月之下,他的阿妩终于待他心软一回。
陆衡闭上眼眸,轻轻抱住崔妩的同时,眼眸中已有泪意显露。陆衡不敢叫她瞧出他的脆弱,只拥着崔妩,下颌抵住她的乌发,独属于她的那轻盈的香立刻涌入鼻息。
“阿妩。”陆衡唤。
崔妩这一回,终于没有推开陆衡,她过往或许胡乱,或许动摇的情思,通通在此刻融成一片,她知道,她很难不去爱他,就像曾经的某时某刻,她很难不会对陆衡心动一样。
两个人曾有过千帆过往,万种纠结经历,通通在短暂别离之后的今日,化作一汪莹润的水,潜移默化滋润心田。
“阿妩。”陆衡不知不觉,拥她更紧。
“嗯。”崔妩闭眼上,予以回应。
……
打开心锁之后,两个人的关系骤然突飞猛进,显得更亲近。
其实二人从未是彻底的决绝,若当真有,那便是最早的那一回,当初还在云州城之时,她弃他而去……
时移世易,如今回忆过往,陆衡感慨万千,倘若当初他再心狠些将她强留,是不是或许就不会发生后来的那些事?但,他若真的行此强势手段,于她亦不会有今日之释然。
小平安虽然年幼,却能瞧出父母人之间的猫腻,小孩子的心思,觉察出不是什么坏事便乐呵呵地依旧与父母玩闹。
陆衡自觉的搬入宅庭,照顾母子二人起居,每每逗弄小平安娱乐玩闹,陆衡总是倍感欣慰。
春月,正是芬芳明媚之时。
陆衡几次三番问她,何日成婚?崔妩不知为何总是不作声,被他央求问过几次后,崔妩才低下眼眸,回应说道:“我又不是没有成过婚……”
陆衡哑然。
她指的是当初,她与“陆徖”成婚之事。
可是,当初真正与她的那人,也是他啊。
陆衡不禁好奇起来,如今在她心中,当年与她成婚之人究竟是他,还是陆徖?
如今二人心结已解,陆衡也不愿以阴私之情去揣测她的心意,索性直接开口问崔妩。
崔妩听到他竟然还在纠结当初的事,心里不由有笑意丛生。
她望着他,眼中毫无掩藏地浸润着欢喜神色,很久没有说话,直至陆衡忽然俯身低头,骤然四目相对,崔妩似乎能感到她的心也能为之漏一拍节奏。
陆衡紧贴住她,呼吸交错间,吻上她的唇,崔妩只觉一片凉意轻抚唇瓣,紧接着即是滚烫,久久沉溺于其中。
从院中到窗前,二人相依,清风吹拂拨开云雾,显露一片清明月色。
最后的最后,陆衡抱住与他两心相依之人,双唇抵在她的耳畔。
“阿妩,我们成婚。”陆衡声音发颤。
不是旁人的婚仪,而是独属于他们自己的。
他心心念念,只盼着她与他的心思是一样。
崔妩没有推拒的道理,尤其是在他这般索取央求之下,她更心软,轻轻“嗯”一声算是答应陆衡。
“成婚以后,我想离开京城,我们……去江南。”崔妩舌尖溢出“我们”二字,心里则有不一样的意味。
“好。”陆衡点头。
“你呢?你没有想做的事?”崔妩问。
“正在做着。”陆衡笑道,他分明意有所指,崔妩听出言外之意,嗔怪望他一望。陆衡旋即才温声正色说道:“我们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必分你我。”
夜色安然静谧,窗外静悄悄的,两个人相依而眠之际,春雨骤然敲窗,半睡半醒之间,陆衡抚摸着怀中之人,指尖一寸一寸收纳。
朦胧时,陆衡艰难掀开眼皮望向她,只有真切望见她的存在,他才能够安心。
陆衡是个没有归处的人。
但只要有崔妩的地方,即是归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