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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满月

满月宴前一夜。

她在房间里给小孩子换上小巧的新衣时, 侍女在旁边打下手,当将将满月的婴孩换了一身新衣后,小小的人也好像长大一些。

小孩子白日里睡得足, 夜里偶尔清醒, 侍女便拿些小玩意儿来逗弄婴孩。

拨浪鼓在侍女手中,嘀嗒嘀嗒传出清脆的声响, 婴孩的眼神追逐着拨浪鼓的声音,灵动又可爱。

侍女不由感慨说道:“咱们小郎君长得这般乖顺, 就是可惜还没有个正经名儿。”

崔妩听到, 心中亦生颠簸。

这段日子她心神不宁, 连带着孩子的名字都没有定下。

崔妩从侍女手中接过婴孩, 抱着孩子轻声哄睡,瞧着小孩子一张粉嘟嘟的白净面孔,她心底柔软。

给孩子取名,她却连跟谁姓都拿不定主意, 当母亲的有了牵挂, 总是会在这小事上觉得自己对孩子亏欠,其实小孩子天真无邪, 他又哪里知道什么呢?

“孩子的乳名, 就叫小平安吧。”崔妩把孩子哄睡着后, 思来想去,她只愿他平平安安、平平凡凡,人生如意,大抵如此。

她的前半生不算顺遂, 但愿她的孩子今后能得平和幸福。

“小平安,这个小名字起的好呀。”侍女立刻恭维道,贴心把孩子身上盖的小被子掖了掖被角。

次日, 府里办了小平安的满月宴,没有大办,来得亲朋好友甚少,不过府里到底多一些人,看起来也热闹。

崔妩带着小平安去正厅时,先见到的人是陆徖。

她抱着孩子有些退缩,他却没什么顾虑的,见到崔妩就向崔妩走去,最终脚步停留在她面前。

陆徖垂眸,瞧见她怀里的孩子。

他什么话都没说,就让身边的仆侍拿了礼物过来。

打开一个精巧的小匣子,里面是一个金丝银线绣制而成的福袋。

陆徖把福袋拿在手里,小孩子瞧着这红艳艳的颜色觉得新奇,大大的眼睛滴溜溜的跟着转。

不畏生,不怕人,鼓鼓囊囊的腮边带笑,一只小手已经忍不住从襁褓里探出去,展露出的根根手指在空气中抓呀抓,抓不到福袋也不气馁,小平安一味盯着瞧。

小孩子的反应天真自然,陆徖一下子生出动容,这么多天过去,他终于能从心里露出一个轻松愉快的笑来。

他想让这孩子叫他父亲,可临到关头,还是犹豫,看向了她。

他担心这两个字会提醒崔妩,他并非这孩子真正的生父,也会掀起他们之间更多难以调解的矛盾。

“乖。”他只得轻哄这孩子,接着将福袋打开,里面是一把长命锁,下面缀着一排铃铛,拨弄过后散出碎响。

陆徖以此为礼物送给婴孩。

崔妩还有顾虑,不想接受,但怀里的小平安已经迫不及待挥了挥手,一手指抓住了长命锁下面的小铃铛,陆徖顺势递了出去。

长命锁被小平安拿到手里,小孩子哪里懂什么贵不贵重,只觉得一切都是新奇而已。

身边侍女见状,过来把长命锁给小平安戴上,小平安舒展胳膊,乐得自在。崔妩见状,也不忍夺走孩子的这份安乐。

“阿妩。”陆徖唤她,望了望她,又去瞧那婴孩,语气踌躇地说道:“我给孩子取了名,你要不要看一看,替他选一选?”

崔妩微愣,不曾想陆徖有心思托付在孩子的名上。

不等她开口,陆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方名册,他将册子打开,里面白纸黑字落笔苍劲有力,她只扫了一眼,看到的每一个名字皆是同他一样的陆姓。

崔妩垂下视线,不忍再往下细看那些由他亲笔写下的名姓。

她现在只觉与陆徖的关系算不得疏离,却也并非亲密无间。

在她推辞之前,厅堂内的侍女来请他们进去说话。

陆徖顺水推舟,暂且收下存放婴孩姓名的名册,主动走到崔妩身边,见她抱着孩子,心疼她辛苦。

陆徖酝酿很久,提出:“我来抱他吧。”

不曾想,崔妩立刻向他投来一眼忌惮的目光,直教陆徖浑身僵硬。

表面是她作为母亲,不乐意把孩子交到他手里,实则是她不再信他,甚至下意识地怀疑他的好心是否另有企图……

陆徖顿时,如坠冰窟。

短暂的沉默过后,崔妩自知方才的反应过激,她做了解释,只说:“小平安黏我,你抱着他,他会不舒服。”

说着话,崔妩轻轻拍了拍婴孩。

陆徖听闻,内心难抑的情绪有所缓和,以及听到从她口中道出的那一个小小婴孩的乳名。

小平安?

平安,真是个极好的名字。

陆徖心道。

陆徖陪伴在这对母子身边,入厅堂见了宾客,左右皆是贺礼,来得人不算多,倒也济济一堂。

陆夫人早看到一行人过来,见陆徖时刻停留在那母子身旁,陆夫人愈加冷了脸色,但碍于外人在场,她不好发作,否则她当真要好好问一问她的儿,他把那对母子带在身边,是打算今后也留他们在府中?

偏偏陆徖毫无发觉母亲不满的态度,甚至带着崔妩母子上前,各自问候陆夫人安康。

陆夫人沉着眉眼,把早先备下的孩子满月礼送过去。

陆徖代崔妩接过,又把礼物在小平安面前展示一番,是一串玛瑙明珠连结的手串。

小平安又见了漂亮玩意儿,咿咿呀呀地高兴起来,陆徖便以此逗弄小平安。

他们三人,其乐融融。

仿若真是一家人了。

陆夫人看着,看到又有人进来厅堂内,见到那个人,陆夫人突然有一瞬间觉得这是报应——

大哥大嫂双双亡故,留下陆衡一个幼子,而她因为婚后无子遭家族长辈催逼,便想到将长房的唯一子嗣为继。

认下陆衡为儿子不久后,陆夫人忽然有了身孕,经验老成的医士断出会是一个儿子,后来她逐渐待过继的儿子松心,甚至一度有过要把陆衡重新还给大房的心思。

就算她最后没有做出这样的恶行,可她还是在这孩子长大成人之际,担心他会因陆氏长子的身份碍了她亲儿子的路,遂施以手段,把人“送”出了京城。

没想到时移世易,陆衡回来了,本该事事听从她的亲儿子娶了新妇,可是崔氏与陆衡不清不楚在先,就连崔氏的孩子也并非她儿子的骨肉……现在陆徖竟然甘愿认下那对母子,这教陆夫人如何不去想,这不是对她的“报应”?

……

满月宴上,小平安见了许多人,他不怕生人的性子实在讨人喜欢,只不过婴孩幼小看一圈人山人海也就生出困顿之意。

崔妩带孩子回去歇息。

陆徖本意是想送她,但被她婉拒。

“我陪着小平安就好,不必你操心。”崔妩道。

这一句话,便打消了陆徖想要陪伴的心思,他知道他不能再往前,这一定会令她想起不好的事情。

陆徖站在厅堂外,看着崔妩抱着已伏睡在她怀中的小平安,他们身后还跟了两名侍女。

驻足良久,直至母子的背影消失不见,陆徖才有心收回目光。

也当此时,里面的人出来,是伺候陆夫人的侍女,向他说起,“二郎君,夫人叫您过去呢。”

陆徖“嗯”一声应下,跟随侍女徐徐进去。他晓得母亲要说什么,无非就是小平安的事,母亲还是介怀小平安不是他的儿子、不是她的亲孙儿。

但这对陆徖来说,其实已经不重要,经此一遭,他想通了很多事,唯一重要的也是他从前认定的,从来只有和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未婚妻子成婚。

他不忍她会离去,也绝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陆徖去见了陆夫人,崔妩抱着孩子回院子里安歇。

小平安早就睡着了,乖乖地卧在她怀里,直至崔妩把他放到床榻上时,小小的人似乎也能感受到母亲将他放下了,小脸蛋拧巴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平静,安稳地睡下,睡得香甜。

趁小平安睡着了,崔妩给孩子做些小衣裳,开着窗户,外面的阳光难得金灿灿地照耀,手边就是安睡的婴孩,幸福平和,崔妩生出一抹宁静与知足。

傍晚。

小平安醒来一阵子,她一看就知道婴孩是饿了,喂了小平安后,侍女进来说备好了晚膳。

崔妩跟小平安玩了一会儿,把孩子哄睡着才去用膳。

刚刚放下碗筷不久,外面有人敲门,侍女过去开门,见到来人,略有愣怔,但还是迎人入内。

“大郎君,我去向少夫人说一声是您来了。”侍女回头告诉崔妩。

崔妩得知,内心其实也不大想见他,让侍女替她转告,让他回去。

陆衡等了有一会儿,却被告知不能进去探望那对母子,而后得知是她的意思,他没有为难旁人。

“那就代我将这份礼物交给她吧。”陆衡遗憾不能亲自给她。

侍女接下,做了中间人,东西到崔妩手里的时候,她刚把小平安从出生到满月的衣服都收纳好。

今日,陆府为小平安办满月宴,宴上她已经代小平安收下许多件礼物,有的过于贵重,被她单独收了起来,只等到来日寻个合适的机会,将东西还回去。

她想。

她留在陆府的日子,大抵是不会长久了。

陆衡着人送来的,她没打算拆开来一探究竟,是侍女把盒子放在了小平安的衣服旁,崔妩拿小衣服的时候把盒子碰到了地上。

从盒子里面摔出了两串钥匙。

她起初还没看清楚是什么,俯身把两串钥匙捡起,沉甸甸地落在手里,她掂量了很久。

继而,崔妩才看到盒子最下面放着的一沓盖了官印的纸张。

是地契和房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 62 章 和离

她仔细看了看盒子里, 大抵有十数份房产与地契,最下边还压着数张银票以及各家钱庄的凭贴。

算下来钱码丰厚,价值不菲。

崔妩把里面的东西平整放齐后, 将盒子关紧了。

她不想接受这份陆衡送来的礼物。

不过, 这倒也提醒她另一件事,她手里另有两地的房契。

她并非……无处可去。

陆衡在外面等候许久, 没有等到崔妩的回应,只等来侍女将他送进去的礼物还回来。

他眼神怔忪看着那只盒子许久, 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陆衡猜到她已有动摇之心, 但她还是不愿意接纳他给的安身之所。

也罢。

陆衡离开。

……

次日, 原本还算平和的天气骤变, 秋霜阴云里风雨不断,一阵强风惊掠起窗柩呼声,伴随阴冷连绵的碎雨阵阵袭来。

这是小平安出生以来第一回见到风雨天气,跟随母亲的目光向外头看去, 窗户外的树枝飘摇, 外界生出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阴沉沉的一片天,让小孩子心里大受震撼, 似乎也感受到外面如怪物一般的风雨, 凶猛强劲, 小平安眨巴眨巴了眼,很快慢慢扑腾向母亲的怀抱。

他的人太小,手也很细嫩,根本没办法主动抱住母亲, 只得用两根细弱的小手指扒拉扒拉母亲的衣袖。

等到母亲有所察觉,向他看过来,小平安立刻哼哼两声。

“小平安, 怎么了?”崔妩一边抱住孩子,一边拍了拍孩子的后肩。

她轻轻问着孩子话,但想也不用多想,也知道孩子答复不了,崔妩只得自个儿观望小平安的神色。

其实小孩子哪里有什么表情流露,无非是欢喜多一点,难受少一点。

而向来乖顺的小平安一接触到母亲,便耐不住的钻进母亲的怀抱里,小平安人虽小,抱在手里也极轻,但好歹孩子满月了,崔妩抱着,手臂略微有沉沉的一片陷入。

外面风雨声渐大,崔妩也明白小平安是被这嘈杂凌乱的声音吓到。

她哄着小平安留在床铺上,去关紧了门窗,秋雨萧萧肃肃,尤其清冷透骨,有几滴雨露落在崔妩的腕上,冷得她身子一抖。

门扇开合间,隔着雨幕,崔妩望见院中廊道下站着一人。

是一男子。

只是他们之前相距甚远,雨水模糊了他的身形,崔妩也不能清晰辨认出来的人究竟是谁。

不过崔妩到底还是将门窗关紧,回去陪伴在小平安身边。

声音被隔绝在外,寒凉之意似乎也消失不见,崔妩和小平安独处,看着孩子逐渐松泛的面庞,崔妩想起年幼时她在祖母膝前,祖母曾哼过的一只小调。

循着记忆,她也为小平安哼了起来。

因记忆偏差,崔妩哼出来的曲调磕磕绊绊,没有连绵之意,但小平安听着,只觉母亲的声音很温柔,和那秋风秋雨全然不相同,是饱藏温暖的嗓音。

小平安睡着不久后外面的风雨骤大,崔妩多加了一床小棉褥,倒也不必贴着小平安的身子摆放,只需围在小平安身边,护着些暖意即可。

做完这些事,崔妩又想起方才廊道下面的道身影。

正想着那人,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比起先看到来人,崔妩先听到他的声音。

“阿妩。”

是陆徖。

崔妩看了看小平安,往外去。也不知陆徖站在廊下站了多久,过来见她的时候,他身上的衣服明显透着湿润,雨水淋过,滴啦着雨露。

她蹙眉,见陆徖湿透且狼狈,到底不忍给他递了一张帕子。

“先擦擦吧。”崔妩递过去。

陆徖第一时间接到手里,却没有以此手帕擦拭脸面,湿润的乌发依旧黏着在他的侧颌边缘,顺着垂下的水珠浸入衣襟。

他望着崔妩,眼眸中似乎也含了水润,有些莫名的可怜。

崔妩垂下眼眸,没有再看陆徖,也没有管他究竟顾不顾自己的身子。

“行安你来正好,我也有话要同你说。”崔妩轻声。

而陆徖听闻她这般称唤,眼眸微动,以为崔妩心里已经谅解他,愿意与他重圆和好。

陆徖心中正生出松软意,很快,却听到崔妩缓缓说道:“我想,我们还是和离罢。”

和……离?

陆徖瞳孔缩紧,万万没想到,她想同他说的话,会是这两个字。他们之间何以如此?何以,让她生出和离之心?

“不,不可以,我不答应。”陆徖坚决不肯。

崔妩神情未变,这件事她反复琢磨了很久,也知道陆徖会有不甘。

她改口再道:“你不愿意和离,那便休妻,我知道我对不住你,想必你心里也不痛快,休妻,最好不过。”

崔妩真是站在他的角度着想。

和离讲求夫妻心甘情愿,可论情理,原是她一开始辜负了陆徖,此时又怎能强求他为圆她一个尚可的名声谈“和离”?崔妩索性不要名声,她想的更清楚了,陆徖休妻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和小平安在陆府,婆母、不,陆夫人想必一定不高兴,你也不必再为我想什么声誉与清名,我现在想不了那么多,我只想要和小平安有一处真正的容身之处。……行安,让我们离开吧。”崔妩很平静地告诉陆徖她的想法。

一字一句,吐字尤为清晰。

陆徖听了,不能接受。

“什么另寻容身之处?”陆徖上前,一下逼近崔妩,他看着她,她却在躲避他的目光。

陆徖忍不住逼问:“阿妩,你口口声声陆府,这里便是你的家,何需再往其它地方去?至于母亲的不满,你不必介怀,母亲那里一切有我,我不会让她将你赶走,也不会让小平安流离失所,我会紧紧护住你们母子……”

是吗?

崔妩微微抬眼,透着疲惫。

她想反问陆徖一句,却心累不堪其扰,无声无言,沉默中仿佛已给出答案。

——她不愿再留下。

陆徖被她的沉默弄得越发心烦意乱,他哪里不明白,崔妩是不信他能护住他们母子。他想教她相信,可却无凭无据,他甚至做过不利于小平安的事,当时,他让他们母子分离,如今,她又怎会轻信他的一面之词?

“我都已然接纳那个孩子,阿妩你为什么不肯宽容宽容我?”陆徖还是没能抑住情绪,他颤着声音问她。

崔妩很难以同他解释她身为人母的心情,复杂里却又坚定。最重要的是,她并不觉得,假装之前的事从未发生,就能与陆徖继续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

当她失去小平安时,没人比她更心痛。就算是陆徖后来百般维系他们母子,崔妩也丝毫不认为,陆徖会有十分真心待小平安。

“行安,不要再问了,你也小些声音别吵到小平安。”崔妩知道陆徖此时情绪激动,她没有再提和离或者休妻的事,转而劝他心平气和。

可是陆徖怎能安定心思?

他将要与她和离,他将要失去她,陆徖愈加难忍悲伤,夹杂着一丝躁意。

“小平安小平安,你只想着他,你不都不曾想过我。我们十几年的情意,比不上一个孩子?还说是,根本是你觉得我比不上那孩子的父亲?!”陆徖说话,越说越糟,越说越没道理。

崔妩皱眉愈深,她不懂,只是与他商量,为何会激起陆徖过激的反应。

“不是那样,那和他没关系,只是我想,我和小平安对你来说终归是负担是累赘,何况你也说了,小平安与你没有干系,我不该让他的存在拖累你。从前,我自私地以为你答应接受小平安,我们还能如寻常夫妻一般相处,过去的事情过去,不会影响你我……可世上哪里有这种好事?行安,没必要再坚持留下我们,这对你,并非什么好事。”

崔妩叹气。

任凭她怎么说,陆徖的心思拧在了那一小块地方,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上,戳得他生疼。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那孩子。”陆徖心灰意冷。

崔妩抿唇,不语。

便是这副冷淡的模样,狠狠在陆徖的眼里落下一个烙印。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的冷漠才是对他真正的残忍……

“阿妩,既然你是为了孩子着想,那我也有一句话,现在小平安太小,他不能没有父亲,若是、若是我们和离,小平安长大后一定会向你追问他的‘父亲’,我们不能和离,小平安需要有一个父亲,我愿意做小平安从今往后的父亲。”陆徖言辞激烈,百般承诺与保证,声音都在打颤,只害怕她再有决绝之意。

他一心一意想要留住崔妩。

那个孩子,即便为他所不喜,他也愿意接受,只是为了她,怎么样她都乐意,可是她似乎不懂他的执着。

崔妩又摇了摇头,一声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遭陆徖紧迫不放。

“行安,你这是做什么?”崔妩看着陆徖一下扣住她的手腕,惊愣,想要甩开陆徖的手,却没办法。

电光火石之间,另有一人只身闯入房间,男子身形高挑,直直挡在了崔妩的身前,也挡住了陆徖的视线。

“何必再为难她?”陆衡沉声斥道。

陆徖见到来人,悲怨愤懑至极反笑,“阿妩,他都这般护你了,你还说不是因为他才想要与我和离?”

陆徖对她的误解,亦是陆徖的心结所在。崔妩怎么才能让他知道,她和陆衡,不过是一场孽缘。

往昔受辱之事她说不出口,崔妩不肯告诉陆徖过往,也推开了陆衡的相护。

陆衡迟疑之下,听到她说:“这是我和他的事,不劳你费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 63 章 空白的婚书

他想干预她的决定, 想为她讨一个公道,也是他自作多情是么?

陆衡心思恍然,略生无措地望向她。

崔妩静立在一旁, 低眉垂目, 并不看向他,只是刚才那话的确是同他说的罢了。

不等他二人间古怪的氛围消褪, 陆徖看着眼前的一男一女,胸腔之内又有什么东西越加破碎。

“阿妩……”陆徖上前两步, 抓住她的手, 然后艰难开口道:“阿妩, 你是我的妻子, 他怎么能……你又怎么可以与他……”

说到后来,陆徖言辞之下竟已有泪意发颤。

崔妩亦不肯看向他,明知陆徖现在误解了她,也不肯向他解释, 她心心念念想的只有一件事。

“行安, 不要再说了,为今之计你我除了和离, 再也没有别的法子。”崔妩态度坚定道出。

这个回答教陆徖更加不能接受。

陆徖当然不会答应, 可同时陆徖也明白崔妩的决心在此, 他不可能给她想要的答案,于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逃避。

“阿妩,你听我说,就算你想与我和离, 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成的事。若你是因为小平安才要与我和离,好,我再说一回, 小平安他不是别人的孩子,他就是我与你的孩子,只要我们夫妻和和睦睦相处,孩子的身世必定不会为人所疑……”

陆徖顿住,忍不住去看她的反应,却见崔妩依旧神情寡淡,显露几分忧愁与哀伤。

他内心刺痛,却还是要把话说完。

“阿妩,我先离开,我不再干扰你,你把我的话再仔细想想,我相信……相信你一定回心转意。”陆徖口中虽是这样说,可他面对此刻决绝的崔妩,心底却没什么自信。

陆徖并不觉得她真的会因为他的话而回心转意,现在说这么多做这么多,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万一,她能改变主意呢?

陆徖脚下发虚,没什么底气,匆匆忘望了她最后一眼。

他若离开,室内便只剩下她和陆衡,让他们两人独处,他是不乐意的。因此陆徖走时,目光紧盯着陆衡。

“请兄长也随我一同离开。”陆徖道。

陆衡今日来此,本就是有一件事要和她说,她既然有心要离开陆徖、离开陆家,那么那件事他更不得不说。

只是,陆衡不确定,崔妩想要“和离”的心思究竟坚不坚定。

而等到他想要告诉她时,崔妩早已经折过身回到里间卧房,她也不想见到他们罢?

陆衡于心中叹息。

俄而,兄弟二人一道离去。

卧房内,小平安在床榻上睡得正香,崔妩侧身坐在一边,看着乖巧的婴孩,内心早已做好决定。

崔妩拍了拍孩子,见小平安依旧睡着,外出叫来侍女,请侍女带纸笔过来,她坐在床头,写下一封自请下堂的书信。

次日。

崔妩照料好小平安后,正定心神,带着一纸休书意欲去寻陆徖。

不曾想,还未走出远门,就有人风尘仆仆而来。

男子并非只身前来,一只手里还携着一卷文笺,赤色的封皮印有结团祥云的纹样。

崔妩瞧着这一物很是眼熟,却一时无法想起,从前是在哪里见过。

而见陆衡又来,她心里更有说不出的异样之感。

二人于院门前后四目相对,他拦住她的去处,终归是崔妩忍不住出声提醒。

“还请大郎君,让一让路。”崔妩低下眼眸,声音也低了些。

她已下定决心与陆徖和离,至于陆衡,她从未想过要与其再有牵扯,小平安是舍弃不得的意外,若是从今往后她与陆徖不再有干系,那么陆徖的这位兄长,于她而言也当只是陌生客。

见她待他这般生分疏离,陆衡心中自然生出怔痛。

只是他强忍住痛意,目光执着望着崔妩,只说:“我知你决心要与陆徖和离,所以特意过来。”

陆衡的目的显然易见,可是崔妩不懂他为何特意过来一趟,而她原本更没有打算要借陆衡,全了她想要与陆徖和离之心。

崔妩不语,也不去看陆衡。

她深吸一口气,随后屏住呼吸,决意要绕过陆衡往院外走去。

谁知将将走过陆衡身边,却被他一手拦住,陆衡上前两步去到她面前,紧紧挨着她。

崔妩只觉他有倾压之意,躲避不开。

只听到陆衡言说道:“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你带来了什么?”

何意?

对于他的话,崔妩很是费解,她轻微蹙眉。

此时,陆衡拿出一直攥在手里的文笺。

崔妩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这是当初你与陆徖成婚时的那份婚书。”陆衡说道。

婚书……

崔妩微微发怔,紧接着是困惑,他们的婚书为何会在他手里?

还来不及崔妩想明白,陆衡便更迫不及待告知她。

“当时陆徖遭遇不测,是我代他同你成婚,这封婚书自然留在你我的婚房之内,而后也就落到了我手里。”陆衡轻言细语,将往昔之事好生解释,只怕崔妩会生出误会,又以为他在筹谋不轨之事。

陆衡说的这些崔妩全然不知情,她沉默许久,想起当初。

当时意外横生,崔妩只顾着担忧失踪的夫君,以及忌惮代陆徖与她成婚的陆衡,何曾想过成婚之初婚书的去向?

以至于后来陆徖回来,崔妩也只觉得这封婚书当是在陆徖的手中,却没想到,原来不是,而是被陆衡拿走。

如今婚书从陆衡手里出现,崔妩也是意外。

不仅如此,她更有另一种奇特感触。

崔妩自知与陆徖之间嫌隙难消,而今时今日从见到这一份空着名姓的婚书,显然是一份相助他们和离的助力,崔妩内心隐隐也松了一口气。

而望着无名的婚书,崔妩微微蹙眉。

她想借此随了自己和离的心意,却忍不住去忌惮为她送来这份空白婚书之人。

是陆衡。

她想的是与陆徖一别两宽,那么陆衡呢?

崔妩稍微抬眼,困惑的目光凝在她眼中,而她迟迟不肯接受他手中的婚书,陆衡又怎会不知她在想什么。

纠结过,犹豫过,就这么轻易帮了她,她是否又会像从前一样撇开他?可就算顾虑再多,他也不忍见她满含泪水……

“拿着。”陆衡不由分说将婚书塞进她手中。他望着她,眼中映满她憔悴白皙的面容,陆衡的心头颤动,“阿妩离开陆家之后,你和我走,好不好?”

终归还是向她提出心意。

崔妩毫不意外陆衡会说出这番话,一定不是第一回听过,那么,他也一定知道她的答案才对。

指尖用力收紧握住了他送来的婚书,婚书的封皮之上甚至还留有余温,崔妩将婚书收起,面对他时摇了摇头。

“谢谢你。”她说。

有她这一句回应,至少证明他为她所做之事没有白费。陆衡期待她把话再说下去,可同时他内心生出抗拒,他不愿意听她说接下来的话,只因为陆衡内心早有答案。

果然,短暂的沉默过后,崔妩低下视线,告诉陆衡说道:“……但我不能跟你走。”

本就是意料之中的结果,还是让陆衡生出苦笑。

“哪怕真正与陆徖和离、离开陆家,你也不愿意接纳我?”陆衡却不死心,偏偏要在崔妩下定决心之后再问一声。

崔妩喉间生涩,更不去瞧陆衡的神色,她久久不发一言,其实已是答案。

陆衡彻底明白她的心意,顿时心神恍惚。

从前,她可以选择与陆徖长相厮守,现在,只身袖手才是她所求。而他这个人,却从来不会出现在她的预期里,她计划过自己的今后,却不曾想过与陆衡有将来。

若是以往,陆衡一定有气郁之心,甚至不免行手段“留住”崔妩。可现如今他看着她,感受到的只剩失落与悲伤,他甚至连一句“怪罪”的话都不能抱怨出口。

谁让他们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因为她,更是……因他。

陆衡闭了闭眼,接受了她所做的一切选择。

“好。”最后,陆衡只有一道轻轻的应声,在她转身之前,他先离开了她的眼前。

望着男子高挑离去的身影,崔妩的心绪复杂。

事实并非没有“或许”,只是,她不乐意向他提及“或许”,有一股执拗劲让她无法向他道出他们二人的另一种可能。

——

带着空白婚书去见陆徖时,他正在书房中,于桌案前提笔在写什么。

崔妩走过去,没有多看,而陆徖早听到侍人来报,知道是崔妩过来,他心里有高兴,高兴崔妩主动来寻他,却更有心慌之意。

陆徖害怕她来此地是为了向他再提出诸如“和离”、“离开陆家”之类的字样。

“阿妩。”陆徖一抬首,旋即见到崔妩,唇瓣间溢出的呼声,含着心中那份难解的念想。

这段时日,波折横生。

他想见她,却又怕见了她便是最后一面。

思来想去,陆徖明白孩子的事情是他做错,他不该出尔反尔,也不该设计致使他们母子分别……

陆徖自知自己不是君子,可当他承诺摒弃前尘只与她共度余生之际,崔妩却将他当做守诺的无瑕君子,不曾想,他的心念会动摇,以至于后来的所有事情都错了。

“阿妩,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小平安的事情是我不好,可我不是真心要怪你,也不是要迁怒于那无辜的孩子,我只是担心、担心兄长会将你从我身边夺走。”

让陆徖心心念念的事情唯有这一件,为此他听从母亲的安排,希望能够那个与她与陆衡血脉相连的孩子“消失”。他想,只有这样她与陆衡才算真真没有牵扯。

“阿妩,是我错了。”陆徖道。

崔妩无声地摇了摇头,谁对谁错,已经不是她需要去厘清的了。

“行安,我们和离吧。”她道出这一句,也向他递出了那一封未添名姓的婚书。

这一句话落在陆徖耳里十分刺耳,可他来不及去纠正崔妩想要离开的谬误念头,就看到了她手中的婚书。

什么?

而等陆徖再定睛,一瞬间心魂一颤,这婚书上头……这婚书上头竟然没有她的名,只剩下京城陆家二郎之名姓。

思绪回到很早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从一开始母亲就未曾看好过他与崔妩结成夫妻,这本婚书在成婚之前一直被扣押在母亲手中,母亲迟迟不肯将婚书递去崔家交由崔妩亲笔填写。

他当时想的是,反正迟早会与崔妩成婚,届时,新婚之夜,他握着她的手,他们二人共同执笔写下她的名字,正是良辰美景之时。

可那个时候的他又怎会料到后来生出的挫折,又怎会想到现在这本没有填写女方名姓的婚书,会成为崔妩顺理成章离开陆家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 64 章 小平安的父

“这不可能……”陆徖颤声, 继而脱口而出一句:“这是假的,这不是真的婚书……”

仿佛说出这一句,就能打消崔妩离开的心思。

崔妩在心里摇了摇头, 她垂落眸光, 正欲开口之时,见到案桌之上铺置的白纸黑字, 是陆徖将将写下的。

那上面,陈列种种, 皆是诉说自己的不该与对她的承诺, 而陆徖正是要借此白纸黑字向她求和。

只是, 晚了。

崔妩和小平安离开陆家时, 已逾晚秋,那是一个苍白的阴冷天,崔妩抱着小平安坐上了马车。

陆徖追在车旁边,同她说了好些话, 细数下来他不知经过多少夜不能寐的日子, 最终在这一日清醒的明白,他和崔妩的事情再无转圜的余地, 所以最后陆徖唯一能做的事, 便只是担忧他们母子的去处。

“阿妩, 我不求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愿意让你们母子离府,可你不能就这样带着小平安到外面去。”马车已有了前行的动静, 可是陆徖依然抓着窗柩不放。

车夫没有办法,只得向崔妩请示,崔妩怀抱的小平安亦张望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朝车窗外面瞥去。

婴儿口中发出朦胧不清的呢喃细语, 崔妩低下头去哄小平安,自然而然也就默认了车夫暂且停下车的主意。

陆徖是真心为她着想。

“我知道你和崔家不睦,若是你今日就这般回了崔家,恐怕他们也不能容你。这样吧阿妩,我在城中有一处小别院,我再差人将那处院子收拾好,你与小平安搬过去。府里的侍女与嬷嬷们也跟着你过去,再遣护卫看护,院子虽小,但也总归是一处安身之地……你看,这样如何?”陆徖道。

若果真如此,又与还在陆家时有什么分别?

崔妩懂得陆徖的好心,但她没想过要接受。分开了就是分开了,不该再有牵扯。

把小平安哄好后,崔妩拒绝了陆徖的提议。

陆徖想要再劝说,却听到崔妩说她有自己的去处。

“京城偌大,你带着孩子又能去哪儿?”陆徖下意识地反驳,她私心里不认为崔妩能有别的去处,除非、除非……

陆徖一下子想到另一个人,他的脸色和眼神骤然改变,因崔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陆徖难忍心中焦躁与不安,他还是问她。

“难不成,你要去求兄长?”陆徖不论怎么想,都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而这样的情况也是他绝不能接受的。

抛开了他却要去追随陆衡,任凭陆徖怎样“宽宏大量”,都没法容忍与接受,他正要说不好,却见崔妩一张脸上浮了些霜雪之色。

自打去年秋天至如今,崔妩相较于以往消瘦许多,以往她不露笑时面上也是柔柔的一片神色,可如今崔妩紧绷着脸,镇静盯着陆徖看时,陆徖却只能读出其中的冷淡之意。

陆徖不由心尖刺痛。

“阿妩,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陆徖后知后觉自个儿口不择言。

崔妩虽因为陆徖的话没有什么好脸色,但还是如实告知陆徖她小平安的去处。

“我在京城有一份房产,我已请人去收拾修整过了,我和小平安住进去,今后也只会像寻常人家一样生活,劳你操心了。”崔妩道。

随着她把事说明白,陆徖更知道自己先前所想都是妄自揣度,他更感抱歉,然而崔妩关上了车窗,再没有去看他。

车夫得了授意很快驾车,一辆马车从陆府门前行驶而过,留下陆徖一个人。

在那辆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内前,陆徖仍然抱有最后一丝幻想,幻想这辆车能回头,她也能回头。

——

京城迎来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时,崔妩和小平安在城南的临平道落了户,这时距离他们离开陆家已过去半个多月。

崔妩购置了新的料子给小平安做了几身新衣裳,刚开始的时候她一个人照着孩子,还有些不适应,不过小平安是个乖顺的,渐渐崔妩也就习惯。

天空落起清雪,崔妩抱着小平安站在窗户前面赏雪,小平安头一回见到这种晶莹美丽的雪白,兴奋的吱吱发笑,更要伸出藕臂去迎雪。

崔妩可不敢教小平安触碰这等冰凉之物,就连赏雪之时开的窗户,他也只敢开半面,只怕冷雪浸着小平安。

这场雪纷纷扬扬,一直到次日清晨才停歇,雪停之后天气更冷。

第二日傍晚,崔妩把小平安从摇篮里抱去床榻时,昏睡中的小平安,不舒服的想要翻动身体,崔妩立刻察觉到小平安的不适,伸手去探孩子的体温,发现与往常不大相同,已是开始微微地发烫。

崔妩心惊,立刻明白小平安是着了凉,她赶忙带着小平安去外头的医馆。

途中,遇上了邻里乘车回来。

车轱辘压在雪上,十分厚重。

小平安突然生病,她来不及再去别处借车马。崔妩没有多想,上前去借车。

她一开口,车内的人就揭开了门帘。

“上来。”男子声线不算平稳。

崔妩脚下步伐一顿,但还是下意识抱着小平安进入车厢内,她坐在一边,原本已经酝酿好,要向这马车主人道谢的话已在喉咙间,可是现在,不管怎样她都说不出。

而青年在吩咐车夫赶往医馆之后,很快回过头来看他们母子,无比担忧地询问她,“孩子是何时发了热?现在怎么样了?”

崔妩耳边灌满她焦急的嗓音。

迟钝了稍许,崔妩才抬眼去看青年,道:“刚刚有些热,我便立刻出门去。”

听闻此言,青年这才松下对孩子的担忧之心。

继而望见孩子母亲略微疑惑的目光,他明白她的疑惑与忧虑是什么。

青年垂眸,却并不去做解释,只劝慰着同样担忧孩子身体情况的崔妩。

“小平安会没事的。”陆衡道。

纵然再有不解,崔妩也不想在孩子发热的焦急时刻与陆衡去纠结什么。

很快,马车停在一家医馆前。

崔妩要抱着小平安下马车,被陆衡轻扯了一下衣袖,她听见他说:“你也辛苦了,这孩子就交给我吧。”

陆衡轻声。

崔妩刚想拒绝。

陆衡长腿一迈走上前去,从崔妩怀里抱过孩子,一气呵成,动作流利自然。

“别……”崔妩阻拦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陆衡抱着孩子走下马车。

陆衡担心掺杂碎雪的冷风再吹到孩子,将自己的大氅打开,把孩子护了个严严实实,回过头又见崔妩跟着过来,陆衡这才松了口气。

医馆内,有专门为孩童接诊的医士在。医士接过小平安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一番后,告诉他们孩子只是寻常得风寒,发现得早,送来得也及时,教他们不要太过担忧。

崔妩一直坐在帘帐外面等着医师用好药,不知过去多久,天色暗沉,外面的积雪发寒,医馆内也冷冷清清。

往常这个时候,崔妩已经带着小平安入睡,她不禁想到昨日那场雪,想必就是当时,小平安被冷雪冷风吹了脸,所以才会发热……

身为人母后,她心里除了自己,更有了这个小人,忧虑的事情也会变多。想到小平安是如何生病,崔妩鼻头发酸,有些后悔当时或许不该领着孩子赏雪。

正当崔妩心有郁色,忽然感到肩头一重,再侧过目光去,见到那一件玄色的大氅。

氅衣温暖厚实,从她的肩头披盖,仿佛比屋内烘烤的炭炉更要有暖意。

“阿妩,医士说过,小平安不会有事。”不知何时,原来在另一边的陆衡走了过来,他把身上的大氅给了崔妩,眼眸内浸润着眸光,一分不转地望着她。

随是对她的劝慰,却也是他对自己的安慰。毕竟,小平安也是她的孩子。

陆衡出现在她眼前,崔妩自然不免想到另一件事。

想了又想,崔妩还是问他。

“为何,你会在这里?”崔妩道。

陆衡顿住,不曾想崔妩心里还记挂着这件事,其实在他看来本是无关紧要,只有她才是最要紧的。

“阿妩。”陆衡又这般唤她,可到底还是没能同她解释出什么因果来。

陆衡这番,崔妩不必再听他什么解释,大抵也能想到陆衡是如何“巧合”地探寻到她所在。

而今时今日,她和孩子被他带上马车来到这间医馆,崔妩心里更有说不出的滋味。

待医士出来后,崔妩和陆衡入内。小平安身上已然退热,原来通红的一张小脸蛋现在也恢复如常。崔妩彻底放心。

虽说风寒无碍,可小平安毕竟太小,用药、照看各个方面更要仔细。

小平安留在医馆内,崔妩自是也要留下,她起身过去收拾从小平安身上解下的褥子,还没走到小平安跟前,一时间被陆衡拦住。

“阿妩,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来看护这孩子。”陆衡温声,外面夜深,实则早在之前陆衡便想让她先去休息,只是那时她忧心忡忡一心顾虑小平安,陆衡也没法开口提出。

虽有陆衡在,崔妩却没想过全然放心把小平安交到他手里。对陆衡,她的心总归起伏不定。

“不必了,我一个人照料小平安就好,今日你能载我们来医馆,我很感激。”崔妩道。

陆衡仔细品味,琢磨出崔妩语气里的疏离,在她面前,他向来强求不得。

本想着若崔妩不愿意回去歇息,那么他留下陪她一道,可有些话语变作哀愁的情愫烙在心里,还是令陆衡难以忽视。

“阿妩。”陆衡叫她,见她看了过来,又道:“我是小平安的父亲,难道你要打算一辈子不让他知道我是他的父亲不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 65 章 父母和孩子

崔妩闻言, 眼波一颤。

原来即便和陆徖分开,彻底与陆家划清界限,也逃不过陆衡的这一问。

她大可以以强势果敢的态度告诉陆衡, 小平安与他没有干系, 小平安明白她是他的母亲就足矣,至于旁人, 崔妩从未考虑过。

眼见她低眸沉默,陆衡立刻知晓她心中所想, 不免心中又生酸楚。

她当真没有打算让小平安知道谁才是他的父亲。

夜深人静, 医馆药房内亦安静得落针可闻, 小平安退热后歇下, 崔妩忧虑在此,同陆衡轻声一句“出去再说”,紧接着便往药房外走去。

陆衡紧随其后。

厚重的玄色大氅依旧披盖在崔妩的肩头,外面天寒无光, 脚下一派积雪盈盈之色。

走出来, 经由夹杂雪粒的冷风一吹,崔妩即便觉得穿着身上这件大氅不妥, 也难免紧缩肩脊, 将脖颈、双臂藏于氅衣之下方才能获得一些护心的暖意。

“阿妩, 你别误会,我说我是小平安的父亲,我没有旁的意思,我只是想与你一起照顾那个孩子, 就像今夜一样,我们为父为母,陪伴在小平安的身边。”终归, 还是陆衡先开口。

崔妩听了他说的话,心情杂乱,即便她可以不承认,但陆衡口中每一句“父亲”都是她不可改变的事实,因此在她听来,陆衡字字句句皆是在强调他们父子的至亲血缘。

崔妩默不作声。

若是以往,每每到这关键时候,她便敛了声,陆衡一定气愤,不解崔妩不予回应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往事种种,经过了这么多,陆衡又岂会不知,于她而言,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不肯接纳、不甚欢喜的冷淡。

为此,陆衡愈加有忧心泛起。

“好,我不再说这样的话了,阿妩,你别不理我。”陆衡妥协说道。

纵然明白她的心情与态度,可陆衡还是没法从根底上去解决,只得以这般言辞与姿态退一步、再退一步。

崔妩自觉不是故意不去回应他的话,她只是思绪纷乱,仿若有千般丝缕缠绕住她的心房,让她一时间没办法开口。

“抱歉。”崔妩低声,她没有看他,只盯着脚下一片略有莹亮之色的雪地。

她不可能让陆衡以孩子父亲的身份出现在小平安身边,同时又出现在自己的身侧。她又总觉他和她之间,其实没有那么多要争辩之事。

仔细回想从前发生的那些事,崔妩也不知有多少是她误会了陆衡,也不知有多少是她待他的偏见与不解。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既定之事,如今再来回忆,只徒增烦恼罢了。

因而反反复复揪心思索,崔妩能想到的只有这两个字。

抱歉。

究竟谁对的多谁错的多,崔妩早已不想去辨,仅仅留下这两个字给陆衡。

到了最后,看她回去重新陪伴在小平安身边,陆衡这才彻底破除迷雾,明白即便没有陆徖,她也不会接受他。他甚至没有敢堂而皇之的告诉她,他不仅想做小平安的父亲,更想做她的夫君。

——

三日后,小平安大好。

医士再仔细看过小平安后,吩咐药童告诉这孩子的母亲可以领孩子归家了,往后每日用药医士皆已经叮嘱。

药童来药房寻人时,看到那几日来辛苦照料小孩子的母亲伏在一张矮矮的榻上睡着了。

小孩子太小,哪怕是些微的不适都会令他难以安生,何况是一场风寒?小孩子难受,做父母的更是心疼,药童一应看在眼里。

想了想,药童要过去叫醒那孩子的母亲,还没有走近,药房的门又重新被打开,药童正疑惑这个时候会是谁过来,回过身往身后看去,见到从外面进来的青年。

药童立刻认出,这青年正是每日替这孩子拿药煎药之人,在药童看来,这青年的年纪的确能够能当孩子的父亲了,何况孩子的母亲在照料小孩子时,这男子也没有少忙活,前前后后的照应,足以叫人看出他和那位孩子母亲是一对夫妻,他们是一家三口。

“她刚睡下,有什么事同我说就好,不必打扰她。”陆衡轻轻望了一眼伏下睡着的崔妩,那个姿势并不舒服,可他也是忧心思虑至极也累极,才会困倦至此。

而最重要的是,陆衡想,却不能上前抱起她,若是抱起她,将她领到可以安置的地方,她应当更好眠些。

药童见状,不疑有它,赶忙过去将医士的吩咐通通告知这名男子。

陆衡听时也极为认真,但凡听到一丝不解之处便会问这药童对那孩子是否有碍,足以可见其关切之情。

药童将男子的反应看在眼里,心想这般人物又怎会不是孩子的父亲?

崔妩能感觉到自己睡着好一会儿,还没有睁眼,她便立刻伸手去摸小平安的襁褓,这已是她下意识的动作。

手心里挤进一团柔软处,崔妩稍微松心,小平安就在她身边。可手心再度去抚摸襁褓,却发现襁褓的料子极度光滑,崔妩心里奇怪又担心,赶忙起身去看小平安所在处。

小平安也醒来,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气中挥舞,一双眼睛盯着垂下漂浮的流苏穗子。

崔妩见那人正用腰间的玉佩逗弄着小平安,小平安也欢乐无比,崔妩仰面抬头盯望了许久,有些醒后的迟钝,隔了好一会儿,她才起身。

因她侧身俯卧在榻边,别扭的睡姿令她双腿发酸、脚下虚浮,本打算起身站起来却不曾想到,一只脚刚刚平稳放在地面上,便软了双腿。

不过崔妩也不怕摔着,因她身下不知何时垫了一张软垫子,崔妩软腿之时紧张得一闭眼,须臾之间,却是没什么痛意,反而是腰身处骤然被锢紧了,靠近一副滚烫的身躯,天然的压迫令她有些喘不过气。

崔妩缓慢睁开眼眸,天光从他掀起的眼睫中泛入她的眼底。

陆衡没再用玉佩穗子和小平安玩闹,陆衡一早知道她醒来,一直观望着崔妩,方才见她有要摔倒的架势,他想也没想便伸出了手臂,两只手环住她的腰身,自然也就没空陪小平安了。

药房内本就设有炭炉,屋子里面温度温暖,再者他刚刚睡着的时候,有人替她盖了被子、垫了软垫,即使是陡然清醒,崔妩也不觉有分毫冷意。

现在又与陆衡离得这般近,紧促的身距让她没法抽出几缕畅快的呼吸。

而陆衡竟然没有要松开她的意思。

是她那夜的态度还不够明显,还是他依旧……贼心不死?

崔妩胡思乱想,俄而,在她尚有紧绷难以维持之际,陆衡终于松开了手臂,他的双臂缓缓从她腰间抽离,见她并无大碍,他表示方才情急之下,才这样做了,希望她不要见怪。

崔妩自然无法“见怪”。

她含糊不清的点点头,目光不再去看陆衡,转而在小平安身边坐下,看小平安手里抓着一把深色的穗子,相较于之前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小平安现在明显精神好了许多,一把穗子在他手里揉揉捏捏的,玩得也是欢快。

崔妩正想着稍后去寻医士,问一问她何时才能带小平安回去。另一边,被崔妩刻意忽略的人向她走近两步,崔妩的余光瞥见,却没有转眸去看。

陆衡望着她的侧脸,一如往昔光洁美丽,可他没法与她的眼神相触。不过这也不难想象,她待这孩子极好,想必此刻眼神一定温暖柔和,倘若……倘若崔妩能将她对小平安的半分温暖柔和分给他……

想到这里,陆衡强迫自己不去再念想。求而不得,更为痛心。

陆衡把先前药童来过的事情如实告知崔妩,也一并把医士的话告诉了她。

虽然意外药童会把医士的叮嘱转告给陆衡,且崔妩不想与陆衡在孩子这件事上多有牵扯。但她一定全然相信陆衡所言为真,崔妩把他替药童转告给她的话一一记下。

“稍后,我送你们回去。”陆衡当下提议说道。

崔妩来时没有另外备下车马,如今回去必定要再借马车。

外面又不合时宜地飘起雪絮,即便只是走一段向外借车的路,崔妩亦寸步难行,再说她还带着孩子,路更是难走。

没有犹豫多久,崔妩点头答应陆衡,来时是乘他的车,去时再乘也无妨。

小平安自个儿玩儿乐,把玉佩的穗子折腾得不像样,后来没了兴致,便把东西抛掷在脑后。

崔妩瞧见,捡起那块玉佩,想要将底下凌乱的穗辫整理妥当,穗子却缠了几个结,怎么梳理都梳理不开。

陆衡见了,只说:“不要紧的,不必为此劳心。”

说话之时,陆衡顺势从崔妩手里接过玉佩,他毫不在意玉佩底下缀着一团杂乱的穗辫,重新将其系在了腰间。

崔妩没有说什么。

拿好药后,崔妩带小平安离开医馆,陆衡提前备下的马车早就停在了医馆门前。

几日前刚下了第一场雪,本想着天能消停些,没想到今日又有飞雪满天,纯白的雪絮伴随一重刺骨的冷意,扑散在行人身上,崔妩挽起的发上也缀了雪星子。

屋檐下,崔妩要抱着小平安上马车,在这之前被陆衡轻轻拦了下,陆衡像来时一样,从她怀里把小平安抱过来。

“我来。”陆衡道。

崔妩见他这就要往雪里走,连忙唤他等一等。

陆衡果然停住脚步。

稍微回首,便见到崔妩从一侧拿来一把遮雪伞,伞面打开,一下子挡住从空中飞扬而下的簌簌白雪,也将他们二人与小平安的身影共同遮在伞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