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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陈家总归要

老式石库门弄堂的清晨,永远是热闹鲜活的。

中央的公共水槽前挤满了街坊邻里,人声鼎沸、烟火缭绕。

有人端着搪瓷脸盆搓洗衣物,泡沫翻飞;有人拎着小菜洗菜淘米,水流哗哗;还有人捧着粥碗、碗里一撮咸菜半块腐乳,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一边喝着粥,一边噶三胡。

昨夜宋家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戏,成了整条弄堂今日最火热的谈资,没人不唏嘘,没人不议论。

这下好了,昨天晚上没有听见全部的,今天早上也被补齐了。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不停时,一位老爷叔手里捏着一张新鲜出炉的晨报,笃悠悠走进入群,扬了扬手里的报纸:“哎哎哎!别光聊别人家的糟心事,你们快看报纸!大喜事!咱们街道的陈秀珠,这次风头出大了!”

这话一出,原本扎堆议论宋家的邻里瞬间被吸引,纷纷围拢上来,满脸好奇。

“啥?秀珠?”

“哪能桩事体?”

爷叔清了清嗓子,扶了扶老花镜,当着众人的面,字正腔圆地念出报纸上的标题:《深耕技术勇创新,国货风采耀广交——我市日化厂技术员陈秀珠带队攻坚,新型洗涤产品斩获外贸佳绩》。

人群瞬间哗然,一个个踮着脚尖,探头探脑往报纸上看。晨光落在纸面,照片清晰醒目。一身干净裙装的陈秀珠,落落大方地伸手,与前去广交会视察的市长亲切握手。

“快快快,大声念出来,让我们都听听!”人群里有人迫不及待催促。

爷叔点点头,逐字逐句地朗读起正文内容,传遍整个水槽口:“近日,春季广交会顺利开展,我市国营日化厂自主研发的新型高效洗衣粉、除菌消毒系列产品首次亮相展会,凭借过硬品质、创新配方,广受海外客商青睐。日化厂青年技术员陈秀珠,主动牵头攻坚产品改良、外贸对接工作,凭借扎实的专业知识与流利的外语沟通能力,助力展台拓单增收。据统计,开展首周,本厂展台销售额超过去年春交会43%,新款高端洗衣粉订单量遥遥领先,带动全品类产品销量全线攀升。另据悉,本次展会大卖的产品中,市第三人民医院与日化厂联合研制的医用级除菌消毒液,凭借安全高效、实用性强的优势,斩获大量外贸订单,为国货外销增添新亮点……”

“不得了!真是太厉害了!七天就超过去年整个春交会43%,这个会不是要开三十天,那得多少?”

“这个你就不懂了吧?通常前面十来天签单是最多的,中间十天可能是前面十天的一半,最后十天可能就是中间十天的一半。不会那么多的。”

“那也很多很多了,可以比去年翻三翻了吧?”

“这下稳稳的要升官提拔了吧?立了这么大的功,厂里肯定要重点培养,往后妥妥的厂里领导!”

“那肯定的!有技术、有能力、还能对接外贸,这样的年轻人不提拔提拔谁?”

“秀珠会不会以后成厂长啊?”

正在讨论中,吴慧佝偻着背,提着一个袋子走过。

跟宋兴业说不管老太太了,可昨夜她终究翻来覆去睡不着,大早上煮了粥,现在给母子俩送过去。

朗读报纸的声音太大,每一个字都钻进了她的耳朵。

又是陈秀珠。

她总以为这个世界离开了谁不行,更何况是一个只知道埋头干活,没什么声音的陈秀珠。

人群里有人眼尖,第一时间瞥见她的身影,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轻声开口:“啧啧,这么优秀能干、能给厂里挣大钱的好姑娘,有的人当初是怎么想的?居然算计着让人家辞掉铁饭碗,回家免费当牛做马,伺候他们一大家子?这是人做出来的事吗?”

另一个阿姨立刻接话,语气满是鄙夷:“可不是嘛!当初就想着让人家牺牲前途、成全他家儿子的学业,供他家出人头地,心思也太黑太毒了。”

往日里吴慧在弄堂里也算体面风光,如今一夜之间,家丑尽扬、人人鄙夷,连走路都抬不起头。她不敢抬头看任何人的眼神,不敢停留半分,只能咬紧牙关,加快脚步,狼狈又仓促地快步走过水槽口,逃离这片满是议论的人群。

吴慧走后,众人的议论更是肆无忌惮,彻底敞开了说。

几个蹲在水槽边搓衣服的嬢嬢,则是在慨叹:“秀珠之前送我们的那些洗衣粉样品,我早就用完了!洗出来的衣服又白又软,还带着清香。现在换回老式肥皂,差得太远了,衣服洗不干净,还容易发黄发硬。”

“秀珠什么时候回来,问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再弄点那种洗衣粉。”

“哎哎哎,冬生来了。”

王冬生推着自行车出来,正跟人点头,听见一个嬢嬢问:“冬生啊!秀珠什么时候回来呀?”

“广交会结束呀!”王冬生说道。

“我们等她回来,给我们弄点那种新的洗衣粉。”

王冬生笑了一声:“那你就不要想了,这一年都不会有得多。设备还没改造好,等改造好了,外头是有多少要多少,要出口赚外汇呢!要不然我怎么天天加班。”

“原来是秀珠让你加班啊!等秀珠回来,我跟她说,让她好好谢谢你!”张家阿婆笑着说道。

王冬生脸红了起来:“那倒不用。”

“冬生啊!你脸红个什么?我说谢谢就是谢谢,你想哪里去了?”

张家阿婆盯着他的脸看,别人也跟着看:“冬生,你脸红做什么?”

“想对象想的呀!秀珠出去一个月,他能不想?”

越看他脸越红,额头上汗都冒了出来。

林嬢嬢胳膊底下夹了一卷布料走了过来:“好了,不要闹冬生了,人家一个没有经历过人事的小伙子,被你们要弄死了。”

王冬生趁着机会,骑车走了。

“唉!冬生要是身体没事,该多好啊!”

“没办法呀!命啊!”

“不讲了,不讲了,只要伊拉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就是最好的。”

林嬢嬢到爷叔面前,从他手里抽走报纸。爷叔大叫:“做撒啦!我还没看完呢!”

“我到街道服装厂拷边去,这张报纸给秀珠伊拉娘,看一看。”林嬢嬢说道。

听见这话,爷叔说:“拿去,拿去。”

林嬢嬢一手拿着报纸,一手夹着布料往外走,这个时候街道已经车水马龙,公交站台排了长队,乘客像是沙丁鱼一样挤进长龙公交车,把公交车挤成一个密密实实的罐头。

公交站背后,有一条小马路,马路边上有个两开间,一道铁门刚刚打开,林嬢嬢招呼一声:“张伯伯,早啊!”

开门的老伯伯说:“琴芳,来拷边啊!”

“天气热了,我扯了几块布,给我女儿做条连衣裙,给儿子做两件衬衫。”林嬢嬢边说边往里走。

这是一家街道办的服装厂,接收的全是街道里的妇女同志。

林嬢嬢以前也是服装厂的职工,儿子知青回城,要安排工作,男人在家具厂,家具厂效益好。

她退了服装厂的名额,把儿子安排进了厂里,再运作了一下,儿子被调到了水泥厂。

老职工就来占点老单位的便宜。

厂里还没上班,正在坐着准备工作,林嬢嬢跟大家打招呼后,坐到拷边机那里,开始拷边。

看见厂长大姐进来,林嬢嬢笑着说:“阿姐,我来占个便宜。”

街坊邻里来厂里顺带拷边、烫衣服,都是司空见惯的方便事,厂长大姐笑着摆手示意随意。

趁着工人进行准备工作,林嬢嬢把布料都拷了边,工人开工,她让了位子。

拿着布料和报纸,走到了正在低头锁扣眼的一个妇女同志身边,她把报纸往桌上一放:“金妹,秀珠在广交会做大贡献了,市长都跟她握手了。”

这个妇女同志就是陈秀珠的妈陈金妹,陈金妹还没反应过来,其他人已经拿起了报纸,念起了新闻。

“真是秀珠!这小姑娘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市长亲自握手接待,广交会大放异彩,还帮厂里翻了这么多销售额,这可不是一般的厉害!”

服装厂的女工都是这片老弄堂的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陈家、宋家那点陈年旧事,没人比她们更清楚。

“谁能想到啊,前两天还被逼得跳河寻死、哭到肝肠寸断的小姑娘,现在能撑起这么大的场面,为国货挣外汇,太争气了。”

“金妹,开心伐,女儿出息了。”有人问陈金妹。

陈金妹一直低着头,手里捏着针线,停住了。

林嬢嬢还过去用手指戳一戳陈金妹:“金妹,宋家老太昨夜急火攻心中风,直接瘫了,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周全,这辈子都要卧床让人伺候了。你家大恩人出了事,你们家是不是要去看望一下?”

陈金妹没回答,其他人先问了:“前两天我还看见宋老太在小菜场买菜,精神头好好的,怎么一夜功夫就瘫了?太突然了吧!”

林嬢嬢笑了一声,将昨夜宋家吵架爆出来的所有算计、闹剧,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讲给厂里众人听。

整个服装厂瞬间安静下来,缝纫机的哒哒声都停了大半,所有人听得目瞪口呆,满脸震惊。

有人久久回不过神,喃喃感慨:“宋家以前看着和和气气、体体面面的,怎么一下子就败得这么彻底,人心也这么黑?”

林嬢嬢叹了口气:“以前宋家日子安稳体面、人人羡慕,根本不是他们一家人本事大,是靠着秀珠一个人死撑硬扛啊!”

“以前秀珠在宋家,真是从鸡叫忙到鬼叫,天不亮就起床做饭、收拾家务、伺候老小,一家人的早饭碗筷全摆得妥妥当当。宋家倒好,老爷当老爷、太太当太太、少爷当少爷、小姐当小姐,一个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坐享其成、安逸度日。现在这个最能干、最任劳任怨的佣人彻底抽身走了,没人伺候了,这家人家的真面目就全出来了呀!”

林嬢嬢说完,看向陈金妹:“总的来说,也是金妹舍得呀!把秀珠送进宋家,就像老底子,把儿女送给人家打生桩一样,拿女儿填人家坑。金妹,你说是不是?”

陈金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林嬢嬢拿起布料跟厂长大姐笑了一声:“阿姐,谢谢了,我走了。”

第52章 初到香港

广交会开了十来天,前期的喧嚣热潮渐归平稳,陈秀珠、熊晓燕和仇厂长终于得以抽身,按计划前往香港考察洗涤市场。

通关闸口外,小周先生周明远早已等候在旁。原本三人打算低调行事,自己找地方住、自己逛市场,可周家父子盛情难却,非要尽地主之谊。

上了车,周明远征询意见:“仇厂长,我们住九龙,吃过饭去我们商行看看,明天去逛百货公司和超市,后天咱们走街串巷看小店,您看这样安排怎么样?”

仇厂长笑得爽朗:“客随主便,客随主便,周先生安排得肯定周到。”

陈秀珠却忽然开口:“小周先生,我能不能提个建议?”

“陈工您尽管说,”

“我想把行程调整一下,先去参观市场,最后再去贵公司拜访。”陈秀珠解释,“我们脑子里现在全是内地洗化市场的固有概念,如果直接去贵公司,很可能就是走马观花、看过就忘。但如果能先实地了解香港百货市场的真实情况,带着问题和发现再去看贵公司的运作,收获肯定会大不一样。”

小周先生点头:“这个建议好!就按陈工说的来,我们调整行程,先逛市场,再回商行详谈。”

车子驶入九龙繁华街区,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街边霓虹招牌闪烁,车流穿梭不息,与内地灰蒙蒙的街道、清一色的蓝灰色调形成天壤之别。哪怕他们来自内地第一城的上海,也不免眼睛看直了。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气派非凡的酒店门前,鎏金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童穿着笔挺制服,恭敬地为他们拉开车门。

小周先生笑着引他们往里走:“三位一路辛苦,我已经订好了房间,先安顿下来休息休息。”

仇厂长刚踏入大堂,看见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身着西装马甲的服务生,心里已经咯噔一下。等前台报出房价,仇厂长连忙说:“不行不行!周先生,这可万万使不得!这种酒店一个晚上要三百八十港币,我们哪儿住得起啊!”

仇厂长只觉得头皮发麻,他这辈子出差,住过最好的就是三元一晚的招待所,带独立卫生间的国营宾馆都舍不得住,更别说这种连门把手都镀着金边的五星级酒店了。

他摆手:“太奢侈了,太奢侈了!我们是来考察学习的,不是来享受的,住这种地方,回去我都没法跟厂里交代。”

周明远连忙解释:“我们招待三位?”

陈秀珠也摇头:“周先生,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贵公司和我们有生意往来,我们更加不能接受这样的款待。我们还是找个普通点的地方住吧,干净安全就行。”

周明远带着他们去了边上一家中档酒店,这家酒店没有水晶吊灯,没有门童,大堂简单朴素,可一问价格,一间房依旧要150港币。

还能怎么样?只能咬咬牙住下了。

一行人办理好入住手续,拎着简单的随身行李走进客房。房间布局紧凑规整,墙面干净素雅,摆放着两张单人床与简易书桌,前面有一台电视机,独立卫生间虽不算宽敞,抽水马桶、淋浴设施一应俱全,和内地简陋的招待所相比,条件已然优越不少。

可一想到一晚一百五十港币的房费,陈秀珠心里抽疼。

随手将帆布包搁置在桌角,熊晓燕靠在窗边,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与错落的楼宇,忍不住低声感慨:“都说香港繁华,可物价实在太高了,单单住一晚的花销,放在上海都够我们寻常人家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陈秀珠也摇头:“与其说是这里物价太贵,倒不如说,咱们太穷了。”

他们还穷,他们是上海的国营厂,厂长是厂里的一把手,一个月一百五的工资,熊晓燕作为供销科长,一个月一百二十多,陈秀珠也有一百零九,放在内地那都是妥妥的高工资。可踏足这片土地,身份带来的底气,瞬间被悬殊的物价冲淡大半。

“走了,走了,别让小周先生久等了。”

三人快步下楼。

周明远见三人下来,笑着上前:“午饭,如果不嫌弃的话,附近有家牛腩粉店很好吃,我常来吃,就是店铺简陋了些,而且地方有些嘈杂。”

“哪儿的话,我们怎么可能嫌弃?”

周明远带着他们往酒店外走,没多远就是一栋栋唐楼,跟上海的里弄有得一比,而且更加繁杂。

熊晓燕捅了捅陈秀珠的胳膊,陈秀珠仰头,各色招牌挂满头顶,从牙科到男科妇科,从南北干活,到鹿茸蛇酒。

熊晓燕问陈秀珠:“什么是‘鬼妹吹箫’?”

他们头顶就有这么一块牌子。

周明远听见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尴尬。

陈秀珠总不能说自己知道,她说:“可能像我们那里茶馆里唱评弹的那样吧!是一种表演。”

“有空去看看?”熊晓燕满心好奇。

陈秀珠头上冒汗,姐姐啊!这个怎么看?

幸亏空气中飘来一股浓郁的肉香。

前面有家铺面,铺面还没有招牌,里面四张桌子,街边还有两张桌子。

店门口,一口大锅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层油花,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就是他们的活招牌。

周明远带着他们三个走进去,站在一桌已经吃得差不多的客人边上,略有些歉意地跟他们说:“还得等等,等个位子。”

陈秀珠上辈子主要还是跟周明远打交道,知道他这个人相处熟悉了,就很随性。

香港很多美食,都是周明远带着她来吃的。

陈秀珠说:“通常这样的地方,东西都很好吃。小周先生没把我们当外人,才带我们来这里。”

客人很识相,吃完就走,他们坐下,周明远喊了老板娘来收拾桌子。

“阿强,四碗崩沙腩粉!”周明远熟稔地喊了一声,穿花衬衫的老板笑着点头,抓了粉烫了起来。

陈秀珠转头看老板从锅里捞出大块牛腩,刀刃落下时“咚咚”作响,牛腩上的筋膜颤巍巍的,看着就软烂。

没一会儿,四碗粉端了上来。粗米粉浸在清亮的汤里,上面铺着厚厚几片崩沙腩,牛腩炖得入口即化,筋膜带着嚼劲,汤里撒了切碎的芹菜和炸蒜,喝一口,浑身舒坦。

周明远笑:“好吃吧?”

“好吃,真的好吃。”

“味道老嗲的。等你来上海,咱们也带你去老弄堂,吃生煎、辣肉面。”熊晓燕说道。

陈秀珠看着老板娘把碗筷放进一个红色大盆,在大盆里倒入洗洁精,一个加仑桶外贴的是“斧头”的标识。

这种小饮食店用的是这种洗洁精,等下得去找找这个牌子。

吃过午饭,周明远开车过隧道。

“香港百货公司最集中的地方,在铜锣湾。把那一圈的百货公司逛一遍,基本上就差不多了。”周明远说道。

“听你安排。”仇厂长说道。

陈秀珠记得香港铜锣湾商圈确实热闹,然而,当她站在铜锣湾街头,她发现跟她记忆中的铜锣湾,有些不一样。

街头霓虹招牌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繁体中文与日文招牌交错排布,车流不息、行人如织,热闹得近乎喧嚣。

这边是大丸百货,那边是松板屋,对过是三越百货,三家大型日资百货鼎足而立,牢牢霸占了铜锣湾最核心的黄金地段。

沿街商铺更是清一色的日式风格,日式拉面店、日料小馆、日系杂货铺一间挨着一间,随处可见日文海报、日式装潢。

让陈秀珠有种到了东京银座的错觉。

她问:“怎么都是日文?”

周明远站在一旁:“这几年日资疯狂涌入香港,势头极猛。二十年前大丸率先进驻站稳脚跟,后续松坂屋、三越接连落地,日系百货靠着精致陈列、贴心服务、细分品类,迅速拿捏住香港消费者的喜好。反观本地华资百货,经营模式老旧、货品单一、创新不足,一年比式一年难做,客流和市场份额年年被日资蚕食挤压,早就不复往日风光了。”

一行人走进入流量最大的大丸百货,直奔日化洗护专区。

专柜灯光透亮,货架层层递进、分类极致精细,陈列美学和规整度,是内地国营商场远远不及的。而货架占比,更是直观印证了市场话语权的归属。

整片洗护区域,日本花王、狮王两大品牌独占七成以上陈列面。

产品包装精致小巧、配色清爽,功效标注清晰直白,价格梯度完整,从平民刚需款到高端精细洗护款一应俱全。

导购员清一色细致耐心,主推日系全线洗护产品,往来驻足挑选、成套购买的香港市民络绎不绝。

陈秀珠静静地看着,脑海里留存的是几十年后的市场记忆,那时候香港的洗涤市场,是欧美品牌称霸天下,奥妙、汰渍随处可见,日系洗护反倒渐渐式微,沦为小众。

可此刻亲眼所见的八十年代市场,完全颠覆了她的固有认知。

而在记忆里统治洗护市场的欧美巨头,联合利华奥妙、宝洁汰渍,只在货架边角、最不起眼的位置零星铺货,品类寥寥无几,款式老旧、更新缓慢,无论是陈列面积、新品数量,还是人气销量,都远远比不上日系品牌,完全没有后来的霸主姿态。

周明远拿起一包洗衣粉,递给他们:“这是我们代理的一个德国洗涤剂品牌,各方面都很好,价格也不错,但是就是铺不开。主要还是日货冲击太厉害了。香港,不仅是洗衣粉,家电、护肤品,除了顶层的品牌,中档到中上基本都是日货占了优势。你们的新款产品,这次能签那么多单,也是因为第一天,就表现出不输给日货的品质。”

陈秀珠看着这包洗衣粉,上辈子,她做过测试,这款洗衣粉确实各方面都不错,甚至可以说优秀,从性价比来说,比日货强,奈何日货如今凶猛,这个产品出头确实很难。

陈秀珠刚要慨叹,却见边上是这个洗衣粉的广告牌,广告牌上女明星穿着低胸连衣裙,搔首弄姿拿着这款洗衣粉。

陈秀珠看向周明远:“我觉得日货冲击可能是一回事,市场营销没有做好,也有可能。”

第53章 营销手段

周明远拿着那袋德国洗衣粉,眉头微蹙,满脸疑惑地看向陈秀珠:“营销没做好?我们这款产品的广告投放并不少,港岛各大报刊、街边灯箱都有覆盖,画面制作也精致,怎么会出问题?”

他一直以为,产品铺货不畅、销量打不开,根源只在于日货垄断市场、竞品势头太猛,从未想过是自家营销逻辑出了偏差,一时间满心不解。

陈秀珠闻言轻轻一笑,目光落在不远处色彩艳丽的巨型广告牌上:“你们的代言人,是不是有问题?”

周明远摇头:“没问题,她是亚姐出身,德国这家公司是我谈下来的,他们家还有一条护肤彩妆线,我也是用她,销量就很好。肯定不是她的原因!”

“这个女星有男朋友吗?”陈秀珠问。

从上辈子看的那些八卦,她知道八十年代香港娱乐圈的很乱,香港娱乐圈看似百花齐放、包容万象,实则资本横行、规则混乱。众多女明星背后都牵扯着富商金主,婚内纠葛、依附上位、争抢资源的乱象比比皆是。

外人只看表面,觉得舆论宽容,绯闻缠身也不耽误艺人拍戏接代言,可真正扎根市井、撑起家庭消费的主妇群体,心里另有评判标准。

这位女星的事迹,在港岛市井几乎人尽皆知。她曾当众顶撞富商原配、嚣张跋扈、恃宠而骄,私生活张扬混乱,是街坊邻里茶余饭后最鄙夷的谈资。

记忆里,这个女性亚姐出道后,就跟了一个已婚富豪,这个时候应该就是跟那个富豪在反复纠缠吧?

周明远觉得莫名其妙:“有啊!是我朋友。”

是朋友找到他,让他捧捧他女朋友,所以他把德国这个品牌的全部广告给了这个女星。

“你朋友有太太吗?”陈秀珠再问。

“有。”

陈秀珠走到那张广告牌前:“洗衣粉的核心消费人群是是日日居家操持家务、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师奶。二奶给师奶推销洗衣粉,你觉得师奶会买账?”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广告牌印制得光鲜亮丽,当红女星身着暴露的低胸连衣裙,妆容艳丽、姿态妩媚,身段妖娆,拿着洗衣粉的姿势刻意做作,满是风月风情,半点烟火气全无。

周明远停顿在那里,他只想人气高,却没想过,这个女明星的风评,她的风评从来都不是端庄、贤惠、踏实的正向标签。外界人人都知道,她常年混迹富豪圈子,和多位富商纠葛不清,是八卦杂志的常客,绯闻缠身、争议不断,是大众私下议论的‘二奶专业户’。

“她的容貌出色,代言护肤品,彩妆,当然没问题。但是代理洗衣粉,就是大忌。”

“我、我居然完全没想过这一层!”他懊恼地拍了下额头,豁然开朗,“我们只盯着广告画面够不够精致、明星名气够不够大,以为大牌明星带货就能拉动销量,压根没考虑过代言人的气质、口碑,和产品受众匹不匹配!”

“很多人觉得,明星做二奶、依附金主也不影响事业。那是因为掌握话语权的是电视台、是富豪、是娱乐杂志。可真正掌握市井消费话语权的,是千千万万沉默的家庭主妇。”陈秀珠看向周明远,“很少有渠道能让师奶们发声,但她们有最直接的反抗方式。不买账。”

周明远认真倾听,越听越觉得醍醐灌顶。

“洗衣粉、洗洁精、消毒液,这些不是奢侈品,不是年轻人追逐的潮流单品,是家家户户的日常刚需,是民生产品。”陈秀珠指着货架上整齐排布的日系洗护产品,继续拆解,“你看日本品牌的广告和海报,从来不用风月妩媚的明星,清一色都是干净温柔、端庄贤惠的主妇形象。画面永远是整洁的客厅、明亮的厨房、干净的衣物、和睦的家人,传递的是踏实、干净、顾家、温馨的生活感。”

“因为日本人太懂市场了,他们精准抓准了核心客群。”

周明远听得连连点头,心底的迷雾彻底散开。以往他只觉得日货胜在品质精细、品类齐全,如今才明白,日系品牌能垄断香港中端洗护市场,靠的是全方位的精准拿捏,产品、包装、营销、人设,无一不在贴合受众心理。

“我再跟你们细化一下洗护产品的客户画像。”陈秀珠借着实地考察的感悟,顺势将自己上辈子多年的市场经验娓娓道来,“日化洗涤行业,是所有行业里用户画像最清晰、最精准的。”

“真正的高端洗护市场,体量极小、受众极少。愿意消费进口高端洗护礼盒、轻奢清洁产品的富裕家庭和外籍住户,占比不足1%,根本撑不起品牌的整体销量。”

“支撑起整个香港洗涤市场大盘的,是占比绝大多数的中端、低端市场,是普通工薪家庭、租房住户、市井街坊。而牢牢握住这部分市场的,就是日复一日打理家务、负责全家衣食住行的家庭主妇,也就是香港人说的师奶群体。”

“她们勤俭、务实、顾家,审美传统、观念朴素,极度厌恶浮夸、张扬、风月混乱的标签。让一个私生活混乱、代表着背叛家庭、破坏婚姻的女明星,去给家庭清洁产品代言,师奶潜意识里就会抵触、排斥,就算产品质量再好,她们也绝不会掏钱购买。”

周明远由衷感慨道:“陈工,你说得有道理,我一直困在产品和渠道里打转,偏偏忽略了消费人群的心理喜好,难怪这款货品始终打不开销路。”

几人顺着洗护货架继续缓步前行,目光逐一扫过货架旁的价签,各式各样洗涤产品的定价清晰映入眼帘。

百货专柜里,日本花王普通袋装洗衣粉标价45港币,主打护色柔顺的狮王浓缩洗衣粉规格偏小,售价却达到62港币;先前那款代言失利的德国洗衣粉定价48港币;货架角落的汰渍大包装洗衣粉售价55港币,就连主打平价亲民的劳工牌基础洗衣粉,也要32港币一袋。

随便一袋中端洗衣粉,折算下来都要十几元人民币,内地国营商店里,国产普通洗衣粉一斤装售价不过四五毛钱,两地物价鸿沟一目了然。

仇厂长看着一个个天价,忍不住低声感叹:“香港这边洗护用品定价这么高,咱们厂里的小白鹭洗衣粉,真要是能大批量出口卖到这儿,利润空间着实可观,厂子的效益铁定能往上翻一大截。”

周明远摇头:“仇厂长,想法虽好,眼下却很难实现。如今占据市场的全是欧美、日本深耕多年的老牌产品,它们早已在消费者心里扎下根基,拥有稳固的品牌口碑。咱们的国货在香港毫无名气,就算把定价压低一大半摆上专柜,本地顾客也未必愿意尝试选购,这就是实打实的品牌价值差距,不是单凭性价比就能轻易跨越的。

高端百货商场的顾客认品牌、重口碑,陌生国货确实很难立足。街边杂货小店,那边的顾客多是普通工薪百姓、租房住户,采购更看重实惠好用,所以我们都是卖给他们的。”

一行人把日化专区的货品、陈列、定价大致摸排完毕,打算顺路逛逛百货其他区域,多见识一番香港市面的商品样式。

楼层里服饰、零食、小型家电、日用杂货琳琅满目,款式新颖新潮,和内地货品风格迥异。

熊晓燕凑到服装货架旁扫了两眼价签,瞬间咋舌,将胳膊搭在陈秀珠的肩膀上:“算了算了,咱们就开开眼界,衣服还是回去买吧!”

那是真买不起。

逛完百货商场,周老先生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一道道地道粤菜陆续上桌,白切鸡、清蒸海鱼、脆皮烧鹅摆盘精致,汤水醇厚鲜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老先生询问第一天来港城的感受。

仇厂长实话实说:“果然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些年我们闭门造车,对外了解不够,差距很大啊!”

“差距说大也大,说不大也不大,这次广交会,看了你们的展台,你们潜力无穷。”周老先生看向正在喝汤的陈秀珠,“陈工,年少有为啊!”

“是啊!爹地,我还没来得及跟您说,今天陈工跟我分析了咱们那款洗衣粉广告的问题,我听了醍醐灌顶。”周明远说道。

“怎么说?”

周明远将白天百货商场里陈秀珠剖析德国洗衣粉代言翻车的缘由,一五一十讲给了身旁的周老先生。

周老先生在港澳商圈沉浮数十年,眼光老辣,平日里只统筹整体生意报表。

他只看到该品牌旗下彩妆、护肤品凭借那位亚姐的名气销路不俗,便未曾深究洗护品类的异常低迷。

近些年日货全面挤占市场份额,欧美品牌节节败退,他也只将滞销原因笼统归结于外来品牌冲击,从未想过问题竟出在代言人形象与产品调性不匹配上。

听完儿子的转述,老先生放下手中的茶杯:“你啊,经商做事太过顾及人情脸面。朋友托付的情面要顾及,可产品营销不能随心所欲,合不合适大众的胃口,你心里半点权衡都没有?”

周明远面露愧色,低头应声:“您说得是,我只看重艺人的人气热度,忽略了市井百姓的心理忌讳,确实考虑得太过片面。我回去之后就着手调整,打算不再用这位女星,专门挑选本地接地气的师奶拍摄日常居家广告,贴合家庭生活的模样,应该就能扭转大家的观感。”

周老先生点头:“行。”

陈秀珠放下筷子:“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两位有没有兴趣。”

“陈工,你说。”周明远说道。

“其实不必局限于家庭主妇形象,不妨挑选气质稳重可靠的男明星来拍摄广告,效果或许会出人意料。”

这话一出,包间里几人都愣了。

第54章 我要借鸡生

陈秀珠身姿松弛地靠在椅背上,端起清茶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周氏父子:“古人说,食色性也。这话从不是低俗的意思,是说人的审美偏好,是本能,是天性。家庭主妇日日囿于柴米油盐、家务琐事,辛苦操劳一整天,她们也有自己的审美喜好,也有心里偏爱、信服的人物形象。”

周明远下意识前倾身子,认真倾听:“那依你之见,师奶喜欢什么样的形象?”

“绝对不是风月艳丽、依附富豪、私生活混乱的女人。恰恰相反,家庭主妇一般很传统、朴素、正统。她们一辈子勤俭顾家、守着家庭过日子,最反感招摇浮夸、背叛家庭的人和事。

她们私下里追捧、好感度最高的荧幕男性,从来不是油头粉面、风流多情的小生,更不是混迹风月、花边不断的艺人,而是长相端正、气质斯文、品性稳重、荧幕形象顾家专一的男演员。”

她条理清晰,一点点拆解透底层消费心理:“应该是一派正气、温润踏实的形象。他们在剧集里大多饰演靠谱丈夫、尽责父亲、勤恳上班族,不张扬、不浮夸、无绯闻、无争议。”

周老先生看着她若有所思。

陈秀珠继续说道:“之前那位亚姐,输在身份人设和产品内核完全相悖。师奶看到她,联想到的是插足婚姻、奢靡享乐、破坏家庭,是她们最鄙夷、最抗拒的生活方式。让这样的人卖家庭洗衣粉,等于在告诉消费者:混乱、浮华、不负责任,这和安稳居家、洁净顾家的产品内核,完全背道而驰。”

“但一个稳重、斯文、干净、正派的男明星,效果截然相反。”

“师奶们看到他,第一印象是踏实、可靠、顾家、有担当。如果我们的广告画面,不再是女人默默做家务的老套路,而是换成一个体面正派的丈夫,下班回家帮忙洗衣、打扫、收拾厨房,陪着家人打理居家琐事。画面干净温暖、氛围和睦安稳。”

“我的婚姻告诉我,在我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我多么希望有一双手,能接过我手里的脏衣服,接过我手里的抹布,帮我洗一洗衣服,拖一拖地。”陈秀珠笑着说。

熊晓燕听得眼睛发亮:“我懂了!原来不是一定要主妇出镜,而是一定要贴合家庭最向往的样子!”

“对啊!就是我想象出来完美丈夫的形象。”陈秀珠点头,“而且现在整个香港洗护市场,日系、港牌全部固化了思维,千篇一律都是主妇广告,消费者早就看腻了,审美严重疲劳。

我们反其道而行之,用正派男性形象出镜,第一,差异化极强,一眼就能从满屏同类广告里跳出来;第二,利用大众正向审美本能,让人看着舒服、心生好感;第三,彻底规避私生活争议风险。”

“更关键的一点。”她补充道,“不要觉得男人拍洗衣粉广告不搭。居家清洁从不是女人一个人的事,正派男性出镜做家务、护家人、保洁净,传递的是新式家庭的温暖氛围,会让辛苦操持家务的师奶心生共情、倍感温暖。她们愿意为这份踏实、安稳、顾家的氛围感买单。”

周明远发现他今天是醍醐灌顶之后再次醍醐灌顶。

他之前只想着“纠错”,换掉争议女星、找普通师奶顶替,勉强挽回口碑。可陈秀珠的思路,根本不是纠错,而是另辟蹊径。

别人跟风守旧,她破局创新;别人固有思维,她直击人心。

周明远由衷叹服:“陈工,我们做贸易多年,天天跟香港市场打交道,却只看懂了货、看懂了价、看懂了渠道,唯独没看懂消费者心里这点弯弯绕绕。你短短几句话,把整个市井消费的逻辑讲得明明白白。”

一旁的周老先生也放下茶杯,看向陈秀珠,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这个年轻的内地女技术员,不止懂技术、懂生产,更懂市场、懂人性、懂营销博弈,眼界和格局,远超港岛大半经商老手。

“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周老先生连连感慨。

“那我回去立刻调整方案!”周明远当即拍板,“放弃师奶模特,专门筛选一位香港本地荧幕形象最正、零绯闻、走稳重顾家路线的男艺人,重新拍摄整套海报、灯箱、报刊广告,主打‘干净居家、踏实顾家’的主题,彻底换掉之前的风月风格!”

陈秀珠继续:“换代言人、改广告画风,只是帮产品打开销路的第一步,只能解决消费者的抵触问题。我再免费送你一个落地就能锁客的小策略,留住回头客。”

“哦?还有妙招?”周明远瞬间坐直身子。

短短半日,这个年轻姑娘已经接连打破他们多年的固有商业认知,此刻早已无人敢轻视她的任何一句话。

陈秀珠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很简单,四个字,有买有送。主打买袋装洗衣粉,赠送定制品牌围裙。”

周明远微微一怔,下意识开口:“送赠品?香港市面也有品牌做过,大多送小袋试用装、清洁海绵,效果其实平平,很难留住熟客。”

“那是他们送错了东西。”陈秀珠摇头轻笑,“送试用装,顾客用完就忘,顶多多一次尝试机会,留不住长久记忆。但送围裙,效果天差地别。”

“对于家庭主妇而言,洗衣、做饭、打扫厨房,是每日耗时最久、最频繁的家务,日日都要经手、日日都要面对。我们定制一批简约耐看、结实耐用的棉质围裙,正面干干净净印上咱们这款德国洗衣粉的品牌标识,不花哨、不浮夸,贴合居家调性,看着踏实舒服。只要顾客购买正装洗衣粉,就免费赠送。”

众人静静聆听,陈秀珠继续说道:“师奶们勤俭持家,最惜好物,免费拿到的实用围裙,一定会日日穿戴、好好使用。她每日洗菜、烧菜、洗碗、洗衣,视线垂落,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身上围裙的品牌标志。”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天天看见、日日眼熟。只要咱们的洗衣粉品质稳定、去污好用、没有质量问题,这个品牌就会深深刻进她的潜意识里。等到下次家里洗衣粉用完,她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品牌,绝对是我们。”

周明远内心惊叹,这是免费、长效、精准的居家贴身广告。

别家品牌的广告只停留在街边灯箱、报刊页面,看过即过、转瞬遗忘;而他们的品牌,能走进千家万户的厨房,扎根消费者的日常生活,时时刻刻刷存在感。

“高!实在是太高了!”

周明远忍不住低呼一声,彻底被这一手小巧思折服,“我从前总觉得,赠品只是拉新的噱头,没想到还能这么用!”

普通赠品是一次性引流,用完便断了联系;定制围裙是沉浸式锁客,低成本、长效益、高粘性,完全吃透了市井家庭的消费习惯。

周老先生也忍不住赞叹:“妙极了。陈工,我得敬你一杯。”

陈秀珠笑,这一招是上辈子白海豚突围“猎鲨行动”的杀招。

那时候外资品牌凭着资本优势,在中国市场绞杀白海豚,白海豚到底没有那么雄厚的资本,可以跟外资品牌拼。

巧了不是,那时候那家外资品牌全球调整新配方,新配方投放市场,消费者反应洁净力下降。

更巧的是刚好那时候,那个外资品牌全球组织架构大调整,大中华区总裁离职,带走了一大批人。

新的地区老大,原来是他们高端美妆品牌的头,做惯了高端产品,把端着的架势也带到了洗化产品上。

他们对外宣布,是为了环保,无刺激,所以调整了配方。

但是消费者不买账,你要环保没问题,但是你不能洗不干净衣服吧?

品牌给出的答案是,多加5g量就能洗净了。

在消费者心里,那不是变相涨价?

这下更加不买账了。

好不容易对方出了这么一个昏招,白海豚当然要抓住机会,小杨决定孤注一掷,赌上全部身家,一定要干翻他们。

陈秀珠就出了这么个组合拳,投放新广告,正经版广告就是这种,出门霸总,回家依旧买汏烧的居家男人形象。她还出了一个不正经版,一群拥有八块腹肌的男生,在荧幕上跳草裙舞,喊着简单易记的广告词。再加上送围裙、送牙刷杯、送隔热垫……总之能印上那头白海豚的日用品,翻着花样送。

同时白海豚推出洗衣皂粉,主打一个皂基,天然温和无刺激,用量不增加,洁净力不下降,跟对方在技术上硬刚。

等外资品牌管理层稳定想要卷土重来,白海豚的市场占有率已经干到第一。

她也成了洗化行业的营销教母。

吃过晚饭,周明远将三人送回宾馆楼下。几人站在路灯下互相挥手道别,看着周家的车子汇入车流远去,仇厂长转头看着陈秀珠。

陈秀珠发现了仇厂长欲言又止,仿若便秘的表情:“厂长,怎么了?”

“小陈,有句话我心里琢磨许久,还是想问问你。我不是要批评你的做法,只是心里实在好奇,今天你接连把这么多实用精妙的思路,全都讲给周家父子听。咱们和周氏商行虽是合作往来的老朋友,但说到底对方是港商,商场之上利益为先,很多核心想法不该尽数对外坦言,你这般毫无保留,究竟是怎么考量的?”

熊晓燕侧过身子看向陈秀珠,同样心存疑惑。

陈秀珠闻言淡淡一笑:“厂长,那您心里,是不是一直盼着咱们厂里的小白鹭洗衣粉,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摆上香港各大百货公司的货架。”

仇厂长点头:“那当然,但是我也看到了现实。可香港本地市场始终难以扎根,高端百货门槛太高,咱们国货名气低微,包装、口碑样样欠缺,很难进入主流渠道。”

陈秀珠笑着说:“我今日倾力支招,打的是借鸡生蛋的主意。”

第55章 小白鹭的处

仇厂长招手,带着两人到了大堂休息区。

三个人坐下,仇厂长抽出一支烟点燃:“借鸡生蛋?这话怎么讲?”

“想要钓大鱼,肯定要打窝,”陈秀珠看着厂长,“我给出广告改版、赠品锁客的主意,目的不只是帮周氏商行盘活一款德国洗衣粉。我要让这款产品的销量短期内大幅攀升,市场反响快速转变。

等销售额节节走高,这份亮眼的业绩数据必然会传回德国品牌总部。对方必然会心生好奇,原本在香港销路平平的货品,为何短时间内就能扭转颓势、逆势增长。顺藤摸瓜,最终就会知晓,背后出谋划策的是我们。”

“你要钓的是德国那家日化厂?”仇厂长这下理解了。

“是,我要那家日化厂注意到我们。”她点头,“咱们一直都清楚,厂子不能固守内地方寸之地闭门造车,必须主动对接外界,引进海外先进的生产技术、设备工艺。可眼下最棘手的难题,就是资金匮乏、核心技术断层。没有足够的资本投入,没有成熟的技术参考,哪怕手里握着研发思路,也终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我们主动展露自身的市场研判、产品运营能力,就是拿出实打实的优势作为筹码。用实实在在的营销成果吸引外资目光,借着周氏父子的人脉牵线,争取和海外品牌达成合作,引入资金、先进生产技术。”

说到这里,陈秀珠转头看向身旁二人,说起当下最现实的差距:“这次广交会我们拿下不少订单,新款加酶洗衣粉表面上看,去污效果、综合品质已经能和日本主流产品分庭抗礼,看着差距并不大。可内里的硬伤,我们心里都清清楚楚。”

“就拿目前正在研发的洗洁精来说,最大的难点就是化工原料。内地现有的原材料纯度、活性成分配比,远远达不到高端产品的标准,只能做出低端民用款,刺激性强、易残留,根本没法对标香港市面的进口货品。除此之外,包装工艺、生产线精度、产品细分体系,方方面面都落后一截。单一一家工厂埋头攻坚,上下游产业处处都是问题,很难实现突破。”

仇厂长是知道目前国家的现状,去年公布的外汇储备是负12亿美元,刚刚改革开放进口设备、技术与粮食,用汇激增,短期外债高企。也因此上面尤其重视广交会,挣外汇成了当务之急。

各家单位都在争那点外汇进口设备,奈何僧多粥少。日化厂能拿到这么一条线,也是大领导发话,还想要更多,那就是自己拎不清了。

更何况,上游化工原料产能受限,高品质原料完全依赖海外;下游包装印刷、成品加工设备老旧落后,哪怕配方做到最优,也没办法转化成具备国际竞争力的成品货品。种种客观条件束缚着厂子的发展脚步。

“外国人也不是大善人,跟他们合作也是与虎谋皮的事。要不然当年不会把外国人的公司都赶出去了。以前肥皂厂解放前就是英国人的,我就是肥皂厂的学徒工出来的。”仇厂长说道。

“是啊!我们可以让他们看见咱们是一个十亿人的大市场,洗化行业的消费潜力巨大。您是肥皂厂出来的,哪怕就是在民国那样风雨飘摇的年代,肥皂也是门大生意。这个诱惑够大,他们会来投资的。其二,如果我们能成为他们的加工基地,他们提供原料,我们进行生产。可以大幅度降低他们的成本,这些产品可以销往东南亚,甚至更多地区。他们可以降低成本,有更大的利润空间,我们也能赚外汇。然这不是变相,把我们生产的洗衣粉销售出去了么?”陈秀珠提出代工模式,“在代工的过程中,学习他们的先进技术、经验,又能赚钱……”

熊晓燕说道:“而且,如果量够大,他们为了进一步降低成本,还会拉着他们上游供货商过来?这样可以拉高整个行业的水平。”

“咱们是行业里的领头羊,就要走别人没走过的路,蹚别人没蹚过的水。”仇厂长再拿出一支烟续上,“尽管干。”

上辈子,陈秀珠也想过,为什么像仇厂长这样的好人会不长命?

他这样香烟一支接一支,能不得肺癌?老烟鬼又劝不了。

商量完,陈秀珠和熊晓燕回房,这一整天,跟厂长在一起,二手烟熏得她洗澡的时候,水冲头发,满是烟味。

唉!领导啊!

休整一夜,次日一早,周明远来接他们去逛超市和街边小店。

铜锣湾高端百货的精致奢华、高不可攀,新式超市完全是另一种市井气象。

这里没有过度华丽的装潢,货架排布紧凑务实,主打便民刚需,货品定价亲民不少。

日化洗护区域的格局也彻底换了模样。日系花王、狮王依旧占据主力陈列位,但不再是垄断之势。大量港台本土、东南亚小众洗涤品牌扎堆铺货,规格丰富,价格差距很大。日系欧美的高端洗衣粉定价都在四五十,甚至以上,中端洗衣粉大部分价格在二三十;香港老牌斧头牌、劳工牌的简装洗护产品,最低仅需十五六港币,折算人民币不过四五元,他们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发现大部分人还是选择二三十的品种。

熊晓燕拿着价签一一比对,忍不住感慨:“昨天百货的价格是真敢标,普通老百姓根本消费不起,原来香港普通人过日子,也是挑高性价比的平价货买。”

仇厂长连连点头:“这才是大众真实的消费市场,高端百货是门面,这些超市、小店,才能走大量。”

几人不急着慢慢穿梭在货架之间,认真记录着平价品牌的产品规格、包装样式、定价逻辑和功效卖点。这些小众品牌没有顶级技术加持,胜在贴合本地需求、性价比突出,对他们小白鹭来说才是最具有借鉴意义的。

仇厂长让两位姑娘每一种拿一份,回去做样品分析。

周明远说:“这些竞争对手的产品,我们平时都有收集,我这里给你们准备样品和价格,到时候送你们回去的时候,一并带回去。”

“这怎么好意思?”仇厂长说道。

周明远笑:“你们昨天出的那个主意,要是换成是外国的咨询公司,不收几十万的咨询费?我就拿这点样品,又算什么?再说,你们分析这些样品,也能给我出出主意。”

连着逛了三个不同品牌的超市卖场,周明远带他们去旺角,走入狭窄的街巷。

这里街道狭窄逼仄,纵横交错的小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两侧楼宇贴得极近,楼高街窄,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狭长的天空。

旧式唐楼层层叠叠往上堆叠,外墙斑驳老旧,爬着岁月留下的水渍与泛黄痕迹,窗户密密麻麻,家家户户窗外都挂满晾晒的衣衫、花架与杂物,密密麻麻、错落杂乱。

街面寸土寸金,商铺彻底挤爆了街巷。临街铺面一间挨着一间,首尾相连,没有半点空隙。这里是香港租房住户、底层劳工、老街坊的主要采购地,也是周明远目前帮国货铺货的核心渠道。

几人跟着周明远弯腰跨入临街的老旧杂货小店,店铺面积极小,纵深狭长,逼仄又拥挤,店内没有整齐的货架,更没有分区陈列的讲究,所有货品见缝插针地堆放,木箱、纸箱、铁架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堆到房顶,满满当当塞满了整个小店。

周明远抬手示意角落位置:“这边就是店里的洗衣粉、肥皂备货,老街坊、租房住户,大多在这儿买平价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靠墙最不起眼的角落,杂乱堆着各式洗涤货品。日系、欧美大牌的精装袋装、盒装产品寥寥无几,只零星摆了两三袋做点缀,价格偏高,落着薄灰,显然少有人问津。

占据绝对主力的,是各式各样的平价杂牌。

其中就有他们厂里的小白鹭洗衣粉。和小白鹭洗衣粉作伴的是透明大塑袋简装的洗衣粉,袋子上印上品名,甚至有的就是光秃秃一袋白色粉末,根本分辨不出具体牌子、产地与规格。

简装的洗衣粉已经漏袋了,陈秀珠捏了一下漏出来的洗衣粉,这东西跟夏永福做出来的东西有得一拼。

估计也是洗的时候全是泡泡,洗不干净还发黄,晾干之后衣服成笋干。

熊晓燕看着自家厂里的货品被随意堆在角落,和杂牌散货混为一谈,心里五味杂陈:“咱们的货,品质明明不差,可这包装、这陈列,实在太吃亏了。放在一堆无名散货里。”

老板听见他们在嘀嘀咕咕说什么,走过来见熊晓燕拿着一包小白鹭洗衣粉出神,他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这个洗衣粉其实很不错的啦!那些阿灿和北姑都喜欢用这个的啦!”

第56章 挂洋头,卖

杂货铺老板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随口打趣了两句,并无刻意嘲讽的恶意,可落在仇厂长耳中,很不舒服。

他大致听懂了个大概,偏偏摸不准其中暗含的微妙贬义,他转头困惑地看向周明远:“他讲什么意思啊?”

周明远瞬间面露难色,神色尴尬,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措辞解释。

这种根植于市井的俚语偏见,带着本地人浑然不觉的傲慢,说不清是恶意还是随口调侃,最是难以对外地人道明。

一旁的陈秀珠见状,抢先开口,用上海话说:“伊讲,这款洗衣粉好用,乡下人都喜欢买。阿灿是乡下男的,北姑是乡下女的。”

她又用普通话解释:“厂长,老板没有刻意针对的恶意,就是这里街坊常年的口头习惯,就像我们上海本地人随口说的‘乡毋宁’,说的人习以为常、毫无察觉,听的人,心里难免堵得慌、不舒服。”

仇厂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是硬生生吞了一只苍蝇,心口堵得发闷。

仇厂长脸色难看,熊晓燕的脸色也不好看,陈秀珠微微叹息。

前世的陈秀珠,奶奶带着父亲从苏北一路要饭逃难到上海,早年挤在滚地龙棚户里度日。

那时候宋明哲但凡不高兴,或是闲来打趣,总会轻飘飘一句“滚地龙爬出来的刚波宁”。

每每她稍有较真、面露不悦,对方又会故作无辜,笑着推脱:“你不会生气了吧?我就随口呀!”

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正因为亲身尝过被被随口调侃刺伤的滋味,陈秀珠从不会用出身、地域轻视任何人。

可世间大多数人从不会共情。

在工厂,大家平日里说话随意,“乡下人”三个字常常脱口而出,习以为常。

可当这份轻飘飘的偏见,落到自己头上,仇厂长和熊晓燕都不舒服了。

店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陈秀珠转移话题:“老板,这款小白鹭洗衣粉卖多少钱一袋?旁边这些散装、无牌子的洗衣粉,又是什么价位?”

老板靠在柜台边,叼着烟,看得多了这类询价的内地客商:“这个九港币一公斤,你们这款大陆货,十一港币一袋。”

在内地稳坐行业龙头、口碑冠绝全国的小白鹭洗衣粉,踏足香港市场,定价仅仅比这些无厂址、无商标、无质检、来路不明的散装洗衣粉,贵了区区两港币。

而货架上同规格的香港劳工牌基础款洗衣粉,定价十九港币。

几人站在原地,一时无话。

他们耗费无数心血、打磨配方、严控品质,拼尽全力做出的全国第一,在香港市井眼里,只是比最差的杂牌好上那么一点点的“乡下货”。

周明远察觉到他极致的失落,脸色愈发尴尬,连忙开口解释:“仇厂长,我们真的已经尽全力在铺货、推口碑了。不是产品品质不行,是香港市场的品牌壁垒太深,消费者的固有偏见太重……”

仇厂长抬手打断了他,沉默片刻,拿出烟狠狠续上一支,烟雾吞吐间,声音沙哑:“我懂。”

几人继续顺着旺角老街往下走访。接连又逛了五六家大小杂货铺、临街士多店,情况都差不多。

所有店铺里,小白鹭的定价卡在最底端,只比三无散装杂牌贵一脸快港币,远低于本地劳工牌、斧头牌,更不用说欧美日的产品。

但也并非全是坏消息,几位常年守店、最懂市井货品好坏的老板,在聊起实际使用感受时,都给出了很实在的正面评价。他们坦言,小白鹭洗衣粉泡沫足、去污力干净、漂洗不费力比起同价位的杂牌散装货,质量稳定太多,性价比格外能打。

只是碍于“大陆货”的固有标签,价格卖不上去,只能靠着老顾客口口相传,慢慢走量。

可见品质早已跟上,甚至远超同价位竞品,可品牌脸面、市场认可度、大众口碑,还差着天壤之别。

中午周明远选了一家清静的港式茶餐厅,简单安排了午饭,吃过饭,周明远便带着几人前往周家的诚裕商行。

到达位于观塘一栋工业大厦里的诚裕商行,周老先生在电梯口等候。

陈秀珠跟着进去,听着周老先生介绍。

办公区整洁规整,样品陈列有序,洗护、美妆产品,包装精致、设计新潮,和小白鹭简陋朴素的包装形成鲜明对比。

上辈子陈秀珠找到诚裕商行的时候,这家商行已经是港澳地区数一数二、手握数十个国际大牌代理权的顶尖贸易公司,版图横跨美妆、日化、轻奢、日用多领域。那时候,老先生丝毫没有嫌弃白海豚这个在海外市场还没有多少业绩的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