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现在的诚裕商行,规模适中,根基扎实,业务范围尚且聚焦深耕日化产品,整间商行主营护肤美妆、居家洗化两大品类,大大小小一共代理八个海外品牌,全数来自德国、日本、美国,虽然数量不多,但个个品质过硬、技术成熟,在香港中端市场口碑稳固。

同样对选品很慎重的周老先生,也是在尽力推销他们的小白鹭。

大约是听周明远说了今天的事,参观之后进入会议室,周老先生说:“并非我们商行不愿出力,不想把小白鹭推进连锁商超、高端卖场,实在是眼下港人对内地货品的固有偏见太深,接受度极低。商超门槛严苛,进场费、品牌审核、口碑背书缺一不可,目前的小白鹭,确实很难挤进去。我们只能先从市井小店、街边士多入手,慢慢铺市、积累口碑,一点点为国货打开口子。”

他应该是怕仇厂长心里有疙瘩,误以为是周家不肯倾力扶持、有所保留。

仇厂长闻言,神色恳切,言语感激:“周老先生,您这话就太见外了。贵商行手握的全是欧美、日系优质品牌,这些品牌自带口碑,根本不愁销路。街边小店走货量有限、利润微薄,本来就不在你们的核心经营范围内。可你们为了推广我们的小白鹭,甘愿放下身段,费心费力去铺小店,其中付出的人力、心力,我们怎么会不知道,早已万分感激。”

他坦诚说道:“昨日我们逛完百货、商超,今天走遍市井小店,早已看清了彼此的差距。我们的产品、包装、品牌,方方面面都落后于海外大牌,不是一星半点的差距。如今能有诚裕商行愿意倾力带我们进入香港市场乃至东南亚市场,对我们厂来说,已是天大的机遇。”

周老先生闻言连连摆手,连忙接话:“仇厂长千万不必如此客气,你们太过自谦了。小白鹭能在广交会杀出重围,拿下大批外销订单,绝非侥幸。我们商行经手过无数海内外洗护产品,好坏一眼便能分辨,小白鹭的真实品质,完全不输我们代理的一众海外中端品牌。”

周老先生目光落至一旁的陈秀珠身上:“更何况,昨夜一席深谈,我与犬子皆是醍醐灌顶、受益匪浅。

我深耕港澳和东南亚贸易多年,见惯了市面沉浮、品牌起落。陈工年纪轻轻,既有技术,又能看透市场本质、拿捏消费者心理,很难得。有这般顶尖的技术实力,有这般超前的营销谋略,足以证明贵厂人才济济、底蕴深厚。”

仇厂长笑:“过奖了。”

“哪里。”周老先生笑着说,“如今小白鹭所受的所有拖累,归根结底只有两点。其一,内地日化行业起步较晚,整体工业基础、产业链配套相对薄弱,包装工艺、生产线设备、原料精细度,都不及海外成熟体系,拉低了产品的外在质感与品牌调性。

其二,便是根深蒂固的地域偏见。改革开放初启,港澳乃至海外市场,早已对内地货品形成刻板固有印象,默认内地无好货、国货皆低端。这种偏见藏在每个人的潜意识里,不是一朝一夕、一款产品便能彻底扭转的。”

一旁的周明远连连附和点头。

工业底子薄弱、外界偏见根深蒂固。所有人都默认这是眼下无解的死局,只能慢慢熬、慢慢积累口碑。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旁听、未曾插话的陈秀珠,忽然开口:“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四道目光瞬间齐齐落在她身上。

周老先生笑问:“陈工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既然现在最大的阻碍,不是品质,是‘内地品牌’这四个字带来的刻板偏见,那我们或许可以绕开偏见本身。”陈秀珠笑着说。

“我的想法很简单。厂里的新款加酶洗衣粉、后续迭代的外销洗护产品,凡是主攻香港、东南亚市场的货品,我们完全可以不用‘小白鹭’这个内地商标外销。”

她抛出核心方案:“要么,我们单独在香港或者在欧洲、澳洲注册一个全新商标;要么,由诚裕商行出面注册、持有品牌。我们厂里负责大批量生产,以半成品、大包装原料的形式出口到香港,全部在香港完成分装、封装、最后贴上新的品牌铭牌,直接主打中端市场。”

这一句话,瞬间颠覆了所有人的固有认知。

仇厂长下意识坐直身体看向陈秀珠,满脸都是“这也行?”的疑问。

在场的人都是正经做实业、做贸易的老一辈,一辈子信奉脚踏实地、本本分分,从未想过还有这般迂回变通的打法。

可陈秀珠太清楚时代的红利与乱象了。

改革开放初期,大批国货受制于产地偏见、品牌弱势,出海寸步难行;反倒有无数商家借着境外商标、虚构海外背景,摇身一变成为“港牌”“洋牌”,凭着一层看似高端的外皮,轻松拿下高溢价,打破消费者的固有歧视。

陈秀珠看着眼前几人震惊的神情,笑着补了一句:“既然他们看不起我们的黄皮,那我们就换一张白皮。”

她要挂洋头,卖小白鹭。

第57章 一起逛街

从诚裕商行回到宾馆,陈秀珠见仇厂长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

明明今天打通了外销困局,算是天大的好事,厂长怎么反倒闷闷不乐?

她忍不住开口询问:“厂长,办法不是有了吗?周家也认可,咱们以后能做中端货、卖中端价,不用再被人叫做乡下货,您怎么反倒不高兴?”

仇厂长停下脚步,长长叹了一口气:“高兴是真高兴,我是担心交不出来货。”

他揉了揉眉心:“秀珠啊,你想的路子太好了,可咱们厂的底子摆在那里。现在广交会的订单还得等设备改造呢!要是新的牌子真的起来,香港、东南亚的批量订单源源不断过来,咱们的生产线、原料供给、人手产能,真的接得住吗?别到时候空有市场、空有路子,产能跟不上、品质稳不住,砸了口碑、辜负了合作,那就是得不偿失。”

陈秀珠闻言释然一笑,语气轻快又笃定:“厂长,有压力才有动力。咱们就是要被市场推着跑,一点点倒逼自己升级产能、优化工艺、完善产业链。慢慢打磨,循序渐进,总能接得住。再说,已经这样了,有订单总比没订单的好。”

她笑着说:“先不想工作的事了,难得来一趟香港,总不能空手回厂、空手回家。您空手回去,阿姨要不开心的呀。我们出去逛逛买点东西,顺便吃个晚饭。”

熊晓燕说:“厂长,怕什么?有订单,还是外销订单。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呢!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了,我们去买点东西了。”

陈秀珠和熊晓燕回了客房简单休整,换了身轻便衣服下楼,刚走到宾馆门口,就看见仇厂长独自站在门口,夹着烟,一口接一口地闷头抽着,模样说不出的苦哈哈。

两人对视一眼,也不再多劝。

陈秀珠转身走到宾馆前台,笑着询问附近有没有平价亲民、适合逛买的街市。

前台小姐十分热心,闻言立刻拿起纸笔,细细帮她勾勒路线:从宾馆出发步行十来分钟,就有一处本地老牌服装街市,是周边最热闹的平价市集。这里的货品大多是香港本地制衣厂承接欧美、日本外贸订单剩下的尾货、单款余料,做工严格遵循外销标准,款式新潮,价格却远比专柜亲民,是本地人日常淘货的好去处。

三人稍作等候,待仇厂长抽完烟,循着路线,慢悠悠往街市走去。

不过十余分钟脚程,热闹喧嚣的市井烟火便扑面而来。

这是一条藏在闹市腹地的老街,整条街道不宽,两侧摊位首尾相连、挤挤挨挨,一眼望不到头。

天色渐暗,沿街拉扯的电线纵横交错,一串串白炽灯泡、简易霓虹灯管悬在半空,暖黄与红蓝的灯光交织错落,将整条街市照得通亮。昏亮的灯光下,一排排服装摊位铺展开来,挂满琳琅满目的衣衫。

此时正值香港制造业鼎盛时期,本地制衣作坊、成衣工厂遍地开花,大多承接海外大牌的代工订单。

这条街市便是尾货集散之地,几乎家家户户摊位,卖的都是工厂筛下的外销尾单、多余面料制成的成衣、轻微瑕疵的特价货品。

摊位没有精致橱窗、没有高端包装,衣物直接悬挂、堆叠陈列,虽略显杂乱,这衣服却不错,陈秀珠随便看了两家。

这里的衣衫尽是欧美、日韩流行样式,利落的小西装、修身衬衫、碎花连衣裙、时髦阔腿裤、轻薄外套,而且走线工整、面料扎实,完全是正经外销货的做工水准。

陈秀珠随口问了两家价格,心里顿时踏实下来,这里的物价亲民得让人意外。

短袖衬衣、基础款T恤最便宜只要五港币、十港币一件,做工精致的碎花连衣裙、休闲长裤也就二三十港币,哪怕是版型挺括的小西装、轻薄通勤外套,最贵也不超六十港币。就算一次性挑上好几件,也花不了多少钱。

别说是陈秀珠和熊晓燕两个姑娘了,就是仇厂长也开始买买买。

逛完街市,三人找了一家小店,吃了云吞面,往回走。

天色不早了,老旧的街区配上杂乱无章,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陈秀珠还在慨叹,手臂被熊晓燕给拉住:“我们去听曲吧!”

陈秀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巷口挂着一块霓虹灯,灯影闪烁,上面写着“美人吹箫”四个字。

熊晓燕叨叨:“整日忙着考察市场、跑渠道,一趟香港下来都没好好逛过、玩过,回去也好跟厂里人说说香港的新鲜玩意儿。”

陈秀珠额头都要冒汗了,香港街巷里的“美人吹箫”,是风月场所的隐晦招牌。

她没法直白解释,拉住兴冲冲的熊晓燕,委婉劝阻:“阿姐,天色太晚了,我们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外头不安全。咱俩回宾馆,你不是说也想穿穿看我那条裙子吗?”

熊晓燕满脸遗憾,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招牌。也是,异地他乡,陌生街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回到宾馆,告别仇厂长,两人回房间,迫不及待将傍晚淘来的大包小包衣物悉数摊开在床上、椅背上,花花绿绿的衣裙铺了满满一片。

尾货成衣虽无大牌标签,却胜在款式新潮、版型利落,是内地少见的洋气样式。

熊晓燕最先拿起那条蓝底碎花连衣裙,眉眼发亮,迫不及待换上。裙子版型修身不紧绷,腰线剪裁恰到好处,温柔又显气质,衬得她肤色愈发白净温婉。她站在落地镜前,左右侧身打量,嘴角笑意藏都藏不住。

“阿姐,这件好看的。真的好好看。”

听见陈秀珠夸赞,熊晓燕笑得愈发开心,随手拎起一旁那件米底印花吊带裙,塞到陈秀珠手里。

“你快试试这件!”

这条裙子是十足的南洋度假风格,宽肩带的设计勾勒出肩颈线条,裙摆是宽松的大摆样式,缀着层层叠叠的浅粉与鹅黄碎花,花色清新烂漫,面料轻薄垂顺,风拂过便会轻轻漾开。熊晓燕方才看着喜欢,可吊带款式露得不少,她实在没勇气穿出门,只能眼睁睁看着陈秀珠把它买了下来。

陈秀珠进卫生间换上了这件碎花吊带裙。

这些日子她吃得好,睡得好,身上有肉了,将这件吊带裙的胸口撑了起来。

常年包裹在衬衫下皮肤,此刻露出来,细腻白皙得发光。胸前一片肌肤莹白如玉,透着粉嫩。

收腰的剪裁牢牢卡在腰线位置,将纤细的腰身衬得愈发盈盈一握,往下是舒展的大裙摆,别有风情。平日被工装、衬衫遮掩的好身段,此刻全然展露无遗。

熊晓燕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下意识放轻了语气,连连叹道:“这裙子真是太衬人了,肤白貌美,身段更是没得说。这般样式,也就你敢试着穿,换作我,光是站在镜子前都要脸红。”

陈秀珠侧身望向镜子。镜中人眉眼舒展,一身碎花长裙摇曳生姿。重活一次,真好啊!

陈秀珠换下这条裙子,熊晓燕实在忍不住,拿着换上,走出来的时候捂着胸口,红着脸:“不行,不行,我真的不行。”

两人换完衣服,先后洗漱完毕。

收拾了床铺和行李,开了电视,躺在床上边看电视边聊天。

此刻夜已深,夜深人静的香港电视节目,就有点那个什么。

熊晓燕起初只是随意扫上两眼,可看着看着,眼神就定住了。

“这儿怎么什么都能播啊?”

说是这么说,她看得还很起劲。

昏暗柔光之下,男主望着身披薄纱、身姿婉约的女主,嗓音低沉缱绻,吐出一句台词:“今夜美人吹箫。”

紧随其后的暧昧情节铺展开来,画面旖旎。

熊晓燕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脸颊爆红,连耳根子都烧得滚烫。

她猛地反应过来巷口那块招牌的真正意思,手脚并用地爬到陈秀珠床上,捏着陈秀珠的脸:“陈秀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根本不是听曲的地方?!”

陈秀珠“……”

第58章 宋兴业洗床

凌晨五点,桥堍边的肉联商店前,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这年头物资紧缺,肉票金贵,想买到新鲜猪肉,只能赶早排队,来晚了别说肥瘦相宜的鲜肉,连边角碎肉都抢不到。

长长的队伍里,大多是街坊邻里,都是为了家里一日三餐、老人孩子改善伙食,忍着早起的困乏守在这里。

宋明哲就站在队伍中段,此刻却满脸疲惫,看上去像是没睡醒。实际上他确实没睡醒。

阿娘瘫痪在床,彻底失了自理能力。他妈确实腰不好,却也是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自从他阿娘瘫卧在床,彻底撒手不管,冷眼旁观,尽数将照料老人的担子丢给了他爸。

他爸一辈子从未沾手过家务、不懂照料病人。日复一日端水喂饭、擦身换洗、清理污物,干得脾气暴躁,时不时摔盆骂人。

阿娘卧床无人精细打理,被褥肮脏、通风不畅,个把月还没到,房间里满是异味,熏得人不敢靠近,整日臭气熏天。

谁都记得一年多前,阿娘也曾突发中风半边瘫痪。那时候全程都是陈秀珠贴身照料,日日擦洗、按时翻身、清理干净,把阿娘伺候得身上永远清爽,卧房干干净净,半点卧床病人的浊气都没有,而且在她的悉心照料下,阿娘重新站了起来。

家里人手彻底不够,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妹妹宋明思,也被逼着早早长大,学着洗衣做饭。

宋明思边洗衣服边哭,她明年就要高考了,如果一直这样,她还怎么考大学?

老人生病,孩子也三天两头进医院,裘素心一个人带孩子,常常带得哭哭啼啼,他被弄得烦透了。

上次从广交会回来后,学校给了他一个记过处分,班主任说已经是学校网开一面了,这么一个处分背上,后面会怎么样?

现在他也不想了,只想着过一天是一天,就家里这个情形,能顺利毕业,他已经谢天谢地了。

日子苦累,可活人终究离不开荤腥。天不亮,他就揣着肉票,赶来肉联店排队。

队伍里都是相熟的街坊,一边排队,一边闲聊。

他们问了几句他阿娘的境况,就转到别的话题了。

“冬生啊!好久没见你来买肉了,都快一个月了吧?”

听见这个声音,宋明哲抬眼看去,只见王冬生提着篮子走到了队伍后面。

“哦呦,你不看昨天的报纸呀?广交会昨天圆满闭幕咯!秀珠要回来了伐?”一位爷叔说。

“嗯,她昨天晚上的飞机回来的。”王冬生说道,“我来买点肉。她来吃饭”

“冬生啊,秀珠今天什么时候过来?”

王冬生性子素来腼腆内向,不善言辞,可一提到陈秀珠,嘴角藏不住的上扬:“八点半我去接她。”

“帮我问问她,什么时候再给我们带点肥皂头。”

“等下你自己跟她说。”

不多时,肉联店铁门拉开,正式开门营业。队伍缓缓往前挪动,众人依次凭票购肉。

宋明哲排在前头,买了肉拎着篮子,转身往弄堂方向走。

王冬生排在后面,买好了猪肉,又到边上从乡下老伯伯那里,挑了蚕豆、米苋和茭白,路过豆腐摊,又顺手买了两块豆腐干。

他这才回弄堂,刚走到弄堂口,就看见李家爷叔正在分鱼。

看见王冬生回来,李家爷叔立刻笑着招手:“冬生,你要的一斤小鲳鱼、两斤小黄鱼。”

王冬生刚要接过,宋明哲开口:“冬生,能让一斤小黄鱼给我吗?”

“都是前两天定好的呀!”王冬生说道。

这个,宋明哲已经知道了。而且,他现在出来买菜了,才知道家里现在只有他爸一个人在上班,他爸上班的那点工资,是自赚自花,还缺零花。家里有家底,但是这么多张嘴要吃要喝,还要看病,看着钱就这么出去了,有家底也经不起这么耗。他才知道,以前陈秀珠为什么要去托李家爷叔买饲料鱼。

他们家人心气都高,压根瞧不上弄堂里这些普通邻里,从来都是陈秀珠出面和邻里打交道。

现在他开口问李家爷叔有没有多余的鱼,李家爷叔说没有了,说王冬生买了三斤鱼,王冬生就母子俩,现在天气热,鱼不吃掉就坏了。

他不想问王冬生买鱼,他介意王冬生和陈秀珠在一起,可现实让他不得不开口。

“三斤鱼,你们吃不掉的。”他说。

王冬生笑了一声,拿了鱼说:“秀珠打电话回来,跟我说想吃干煎小黄鱼,想给单位里的同事带一点过去。所以我特地跟爷叔讲好的。不好意思,不能匀给你。”

说完,王冬生拎着篮子往里走,宋明哲一口气憋着,不进不出。

王冬生回家吃过早饭,拿了铁皮水桶和搪瓷盆,提着那些鱼走向弄堂的公共水槽。

这排长条水槽是整片居民区共用的设施,这条弄堂里的居民,日常洗菜、淘米、洗衣全靠它,平日里大家都守着不成文的规矩,互相体谅,尽量不把污秽杂物留在水槽里。

王冬生特意拎上一只铁皮水桶,走到最靠边的污水窨井旁。这里离主水槽最远,脏水可以直接顺着井口排走,不会流进众人共用的池子里。他打了一桶水,蹲下身,他处理起小黄鱼和小鲳鱼,刀刃刮过鱼鳞,鱼血、鱼内脏尽数收在一个碗里,。

周遭陆续有人过来忙活。早起洗菜的爷叔、搓洗衣物的邻里阿姨,见了他都热络地打起招呼,东一句西一句闲聊家常。

正热闹间,一阵刺鼻的异味随风飘了过来。

众人下意识皱起眉头转头望去,只见宋兴业戴着橡胶手套,双手端着一只大号搪瓷盆,步履沉重地走了过来。

盆里团着几条被褥床单,布面上一块块深浅不一的黄斑格外刺眼,混杂着浓重的腥臊臭味。

宋兴业脸色铁青,神情烦躁不堪,径直走到长条水槽最上游的位置,拧开自来水龙头。哗哗的水流猛地喷涌而出,他将脏床单按在水下用力搓揉、冲刷,床单上沾着的秽物顺着水流一路往下淌,在公共水槽里漫开,黄色的脏污贴在了水槽底。

一位倚在水槽边择菜的爷叔当即沉下脸,出声呵斥:“宋兴业,你讲不讲道理?这也太恶心了!你老娘的屎尿污渍全在床单上,就这么直接往公共水槽里冲?我们天天在这里洗菜、淘米、洗衣服,你这样,让往后大家怎么用水?”

旁边几位洗衣服的阿姨也纷纷附和,语气满是不满:“就是啊!你们住的是独门石库门房子,天井里自带水龙头和水槽,屋里还有水斗,好地方样样齐全。这种脏东西,就该关起门在自家屋里清洗,跑到公共水池来洗,不是影响大家吗?”

别家十几户挤在一栋石库门里,空间逼仄,才不得不共用这排公共水槽;可宋家独栋院落,用水设施一应俱全,根本犯不着来此处。

自从宋老太太瘫痪,吴慧说不管老太太,就真的手都不沾了。

宋兴业总不能不管自家老娘,他只能自己来。今天早上,他给老娘端早饭进去,房间里实在臭得都跟公共厕所似的。

他帮他妈换了床单,换下来的床单,他要扔掉,吴慧说扔了,他妈睡什么?

他让吴慧洗,吴慧冷哼了一声走开了。他拿出来打算放天井里洗,吴慧在二楼阳台大叫:“这么臭的床单,你在天井里洗,整个天井都臭了。”

“那么去哪儿洗?”他问。

吴慧让他来公共水槽洗,现在这里的人又誏里誏声一堆话,他一肚子怨气没地方撒,立刻硬声道:“真是滑稽!公共水龙头,本来就是公用的。你们能用,凭什么我就不能用?我乐意在这里洗,轮得到旁人指手画脚?”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大力搓洗着脏床单,污水顺着水槽源源不断往下流。

旁人听着宋兴业这番歪理,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上来指责。

“宋兴业,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公德!你这是要弄得整条弄堂的人都没法洗菜洗衣是吗?”

“公共设施是大家共用的,不是你一个人的排污池!”

面对众人的声讨,宋兴业半点不退让,手上搓洗的力道更重,脏水哗哗往下冲刷,浑浊的污渍顺着水槽一路蔓延,将原本干净的池底染得黄黄黑黑。

他梗着脖子,满脸蛮横:“我洗我的,你们洗你们的!又没有明文规定不准洗被子,凭什么我不能用?少在这里小题大做!”

“你讲点道理好伐?正常人谁会把病人的秽物床单往公共水槽里洗!”阿姨们气得脸都红了。

絮絮叨叨的劝说和指责彻底点燃了宋兴业积压多日的火气,他连日熬夜受累、家里鸡犬不宁,一肚子委屈和烦躁无处发泄,此刻尽数爆发出来。

“要你多管闲事?”

他大吼一声,震得周遭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被他这副翻脸耍横的模样弄得一时语塞。

一旁,王冬生刚好收拾完最后一点鱼杂,将污水尽数倒进窨井,回头看见这边吵得不可开交。

他性子温厚,不爱看热闹,更不爱邻里结怨,但眼前宋兴业实在太过过分。

他擦干净手上的水渍,站起身,几步走了过去:“爷叔,大家都是街坊邻里,互相体谅一点。你这样把带秽物的脏床单在这里冲,水槽全污了,老老少少都要在这里洗菜淘米,实在太影响别人了。”

本就怒火中烧的宋兴业,被一个小辈当众说教,脸上更是挂不住,当场翻脸:“关你撒个事体啊!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王冬生不恼也不争执,转头将处理好的鱼递给旁边的阿姨:“阿姨,麻烦帮我拿回家。”

随后上前一步,不由分说伸手,一把将水槽里泡着的脏床单团起,塞进搪瓷盆里。

他一手端着散发着异味的搪瓷盆,一手扣住宋兴业的胳膊:“跟我走。”

“做撒?我不走!”宋兴业用力挣扎,满脸戾气,还想甩开他的手继续回去水槽边闹。

可他常年坐办公室、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哪里是王冬生这个大小伙子的对手,宋兴业怎么挣都挣不开。

王冬生不跟他吵,也不跟他辩,硬生生拽着他往不远处的河边走。

站在河岸边,王冬生才松开手,劝解:“爷叔,你家里人嫌弃、不让你在天井洗,你也不能恶心整条弄堂的邻里。在这里用河水床单洗干净,回去再用自家自来水冲一遍,干干净净,不就好了?”

这番话,宋兴业根本没听进去,他甩开王冬生的手,语气暴躁:“要你这个瘪三管我!我爱在哪儿洗就在哪儿洗!轮得到你多事?”

吼完,他转身就想往回走。

王冬生再次伸手拉住他:“你在这里洗干净再上去。我看着你。”

宋兴业一次次挣扎,次次徒劳,只能站在河边,咬着牙、黑着脸,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

最终,他在王冬生的注视下,憋着一肚子火气,蹲下身,把满是污渍的床单放进河水里反复搓洗、冲刷。

河水流动洁净,很快就把床单上的秽物、黄斑与异味冲散涤荡。

等他彻底清洗干净,王冬生才上前,伸手主动帮他一起抓住床单两头,合力用力,拧干床单。

做完这一切,王冬生才松开手:“走,回去了。”

第59章 秀珠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回到弄堂。

公共水槽那里,林嬢嬢拎着长柄拖把,巧妹阿姨拿着硬毛刷子,李家爷叔提着满满一桶清水,几人合力清理着水槽。

清水哗哗冲过石槽,刷子用力刷着槽底,拖把反复拖净残留的污渍,众人一边忙活,一边愤愤议论。

“以前相处这么多年,怎么从没发现宋家一家人这么昂三(低劣),一点道理都没有的。”林嬢嬢一边刷着水槽,一边满脸不耐地吐槽。

巧妹阿姨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半点道理都不讲,公共地方汏这种床单,说了他两句,还发脾气。”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哎呀,老早宋家全是秀珠在撑着呀。”

这话一出,更多感慨的声音响起。

“以前都是秀珠出面打交道,小姑娘最识相,平日里麻烦我们帮忙搭把手、顺带捎点东西,转头就会买水果、零食回礼,嘴巴又甜,嬢嬢、阿姨、爷叔、阿婆喊得亲热,人情世故做得面面俱到。像今天这种事体,根本不可能发生。”

“真的是这样!以前宋明哲、宋兴业他们,只要出来跟我们点个头、笑一笑就算打过招呼了,所有麻烦事、人情往来,全是秀珠一力承担。大家看着秀珠的面子,从来不会计较宋家的小事小节。”

“这下看出来原形了吧?秀珠一走,就喇叭腔了伐!”

“真是覅面孔。”有人低声啐了一句,满是鄙夷。

李家爷叔看向走近的宋兴业,语气冷硬:“宋兴业,你回去跟你们全家好好说一声。我帮整条弄堂的人带饲料鱼,谁家都可以帮,往后唯独你们宋家,我再也不会帮半点忙。你这人,实在太拉三,我不想跟你们家搭上一点点关系。”

宋兴业一张脸黑得彻底,青一阵白一阵。

从小到大,他都是个体面人,就是下乡那些年,他也没像现在这样。他拉长着脸,端着沉甸甸的搪瓷盆,狼狈又憋屈地快步往自家屋里走。

踏进自家院门,隔绝了外头的议论声,可心底的憋屈丝毫未减。

他将已经在河边彻底漂洗干净的床单,拎到天井的水槽里,打算再接一遍自来水,冲掉河水。

他刚打开水龙头,吴慧听见动静,匆匆走了出来,看见水槽里的脏床单,当即皱紧眉头,满脸嫌弃地阻止:“要死了你!跟你说过多十遍了,这么脏的东西,不要放天井里洗。等下弄得满天井都是臭味,我们一家人的衣服都在这里洗,你洗了这些,别人怎么洗?”

这句话,点燃了宋兴业的怒火,明明他已经听了她的话,避开自家天井、跑去公共水槽惹了一身是非,又忍辱负重去河边洗得干干净净,到头来还要被她无端指责。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脏活累活、难堪狼狈都归他,她还要指手画脚?

宋兴业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弯腰,一把抄起搪瓷盆,连着盆里刚洗干净的床单,狠狠朝着吴慧的方向砸了过去!

“哐当——哗啦!”

搪瓷盆重重砸在地上,河水溅了吴慧一身,湿漉漉的床单也顺势滑落,搭在她的脚边,冰凉的水渍浸透了她的裤脚。

吴慧吓得尖叫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满脸错愕。

不等她反应,宋兴业怒吼出声:

“你个死女人!你现在知道嫌脏、嫌臭、怕影响别人了?!”

“如果不是你出的一堆垃圾主意,如果不是你非要把裘素心和孩子接回家里,秀珠怎么会跟明哲离婚?!”

“有秀珠在的时候,我们家是什么样子?干干净净、和和气气!我妈有人悉心照料,家里永远清清爽爽,明哲前途光明,留学名额会没有吗?”

“全是因为你!你没脑子、目光短浅、自私自利!你眼瞎心盲,非要把这个连孩子都看不好、一身娇气、只会哭闹的女人弄进家门!”

“是你把我妈活活气瘫在床上,是你把明哲的大好前程彻底作没了,是你把好好一个家折腾得鸡犬不宁、臭气熏天、人人难堪!到现在你还觉得自己委屈,还敢处处挑刺怪罪别人?!”

宋兴业面目狰狞崩溃,吴慧脸色惨白慌乱。

宋兴业赤红着眼,越过惊慌失措的吴慧,望向屋内。

客厅里,裘素心正手忙脚乱地拍着哭闹不止的儿子,满脸都是带孩子的倦怠。

宋兴业看着裘素心:“是你处心积虑把她接进门,是你为了她,逼走秀珠的,现在家变成这副鬼样子,你还想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头上?”

吴慧彻底懵了:“你凭什么一口热气全哈我头上,你也说陈秀珠是个棚户区出来的,气质差,现在全怪我?”

“我嫌弃她不会打扮,没有气质,是让你教教她,不是让你换。”宋兴业说道。

明明他全知道,他一直默认他们这么做,这会儿变成全是她的错。

“我告诉你吴慧,”宋兴业眼神冰冷,“要么,你带着你的好儿媳,把这个家彻底收拾干净,把我妈伺候好。要么,你们两个一起给我滚蛋!”

吴慧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瞪着他:“宋兴业,你胡说八道什么!”

“这日子我过够了。这老婆我不要了。咱俩离婚!”

“不光我离,我还要让明哲也跟这个女人离婚!你的好儿媳、好孙子,你全都带走,彻底离开我这个家!”

“离婚?!”吴慧彻底失控,叫声响彻整个天井,穿透院墙,清晰地传到隔壁,“宋兴业,你居然要跟我离婚?!”

“我的老婆连自己婆婆都不肯伺候,只会搅乱家宅,我要你还有什么用?给我滚!”

激烈的争吵声此起彼伏,落到隔壁。

邻里们早已见怪不怪。

宋家如今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刚开始众人还会好奇围观,如今……呵呵!

尤其是今早宋兴业在公共水槽洗脏床单,早已让整条弄堂的人彻底反感,人人心里都腻心得不行。此刻听着院里的争吵,只觉得是自作自受。

“哦呦,跟伊拉做邻居,真头大的。”

“有啥头大,天天看好戏呀!”

众人低声议论着,王冬生推着自行车出来

张家阿婆问:“冬生,去接秀珠呀?”

“嗯。”

出了弄堂口,王冬生骑车去了日先厂。

他刚停下车,就听见门房师傅说:“陈工,你对象来了,好出去了。”

陈秀珠已经出来十来分钟了,五月中旬的天气,已经热了,她等在门房间,这会儿看见王冬生过来,跟门房的李师傅说:“李师傅,那我走了。”

“好的,路上当心点。”

陈秀珠从门房间出来,王冬生看向她,一时间愣了神。

她今天这一身全是在香港买的,上身穿着一件黑白波点无袖小衫,下身微喇牛仔裤。

关键是,她今天还先了妆。

周明远认为她对营销有天赋,送了一些他们家代理的美妆品牌产品,让她用用看,提提意见。

她今天就试用了一下。

陈秀珠见王冬生呆呆愣在原地,眉眼弯弯,轻笑出声,把手里的大袋子递给他:“发呆做撒?走了呀!”

王冬生回过神,连忙应了一声,接过袋子,跨上自行车,陈秀珠坐上后座。

王冬生踩车子,一个月没见,陈秀珠看着宽阔的后背,手伸到前面,勾住了他的腰,王冬生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不多时,到了弄堂口,陈秀珠下车和王冬生并肩往里。

邻居看见陈秀珠叫了起来:“哎呦!秀珠回来啦!”

“才一个月没见,你怎么完全变了个样子,越来越洋气了!”

林嬢嬢挤到最前头,盯着她的眉眼细细打量,笑着打趣:“秀珠啊,你是不是擦口红了?”

陈秀珠闻言眉眼弯弯,她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抱住林嬢嬢的胳膊,猝不及防在嬢嬢脸颊上亲了一口。

一抹淡淡的口红印清清楚楚印在林嬢嬢脸上,陈秀珠说:“怎么被你看出来了。”

“哎呀要死快了!”林嬢嬢笑着伸手一抹,手上一抹粉色,她抬手轻轻捏了捏陈秀珠的脸颊,故作嫌弃,眼底却满是宠溺,“你这小姑娘,现在怎么妖里妖气的,还往我脸上盖章!”

陈秀珠笑着大布袋里掏出一大包糖果,塞进林嬢嬢手里:“嬢嬢帮大家分一分,香港带回来的,尝尝。我少跟冬生说两句话,等下再来跟你们噶三胡。”

两人进王冬生家那栋楼,。天井李,一群阿姨、嬢嬢正围坐在一起打毛线,瞧见两人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目光齐刷刷落在陈秀珠身上。

巧妹阿姨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哦呦秀珠!你这是什么新式打扮?也太时髦了!”

“香港买的,还蛮好看的吧?”说着又从袋子里抓出一大把糖果,挨个分给众人。

“好看的。”

彩色的糖纸鲜亮精致,和本地的糖果截然不同。

一位大爷捏着糖果,笑着打趣:“秀珠啊,你这又是分糖又是打扮的,看着跟发喜糖一样。”

陈秀珠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嗔笑:“爷叔你最十三点,乱开玩笑。真要是喜糖,肯定给大家一人一包,哪能这么随便。这是我从香港带回来的小零食,就是给大家尝个新鲜。”

有人问:“香港怎么样?”

“别急呀。”陈秀珠回头看向众人,“我少跟冬生说两句话,一会儿出来。”

说完,她跟着王冬生抬脚走进了屋里。

自打任老师搬走之后,王冬生便搬进了这间面朝天井开窗的厢房。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靠窗有一张半旧写字台,台子上还摊开着资料。

一进屋,陈秀珠就再也按捺不住满心的雀跃,迫不及待拉着王冬生走到写字台边。

“快,把桌上的东西都收一收。”

王冬生依言伸手,轻轻将桌面的资料、钢笔一一归置到一旁。

陈秀珠随即把大布袋往桌上一倒,一堆崭新的衣裳尽数铺展开来。

看着满满一桌衣服,王冬生微微一怔:“噶许多啊?”

“多什么多。”陈秀珠仰头看他,“专门给你挑的,快穿上穿给我看看。”

王冬生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捏住领口的纽扣,准备解开衬衫更换。手刚碰到扣子,他眼角余光瞥见窗外阿姨嬢嬢们,头颈伸得像鸭颈,齐刷刷地往房间里看过来……

第60章 恶言恶语

王冬生快步上前,伸手唰地一声拉合了厚实的布窗帘。

光线骤然暗下来,隔绝了窗外一众看热闹的视线。

他伸手摁亮桌边的电灯,没有了外人窥探,王冬生这才松了拘谨,抬手缓缓解开外衣纽扣。

棉质的旧衬衫脱下,露出里面一件白色汗背心。布料软塌塌贴在紧实的皮肉上,衬出肌肉线条,背心在肚子那里破了一个洞,恰好露出一小块紧实细腻的皮肉,隐约能看见清晰的腹肌线条。

陈秀珠原本只是随意站在桌边等着,目光不经意扫过去,视线聚焦,她并非有意窥探,可那处破开的那块实在太抓人目光。

“秀珠。”王冬生叫了她一声。

陈秀珠反应过来,抬头看他,只见他脸涨得通红,他问:“你看什么呢?”

“我看见你背心破了一个洞,原本想帮你补一下,又想想,针织的,坏了一处,基本上其他地方也马上要坏了。还是新买一件吧!”陈秀珠说道。

“嗯。”王冬生点头侧身去拿桌上那件藏青色的上衣,抬手套上身。

他穿上,抬手简单理了理衣摆,侧头看向陈秀珠,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期待:“怎么样?好看吗?”

陈秀珠抬眼望他,目光落在他身上,这是一件POLO衫,版型很正,剪裁合身,不宽不垮,恰到好处地衬出他挺拔的肩背、修长的身形。深藏青色显白,这衣服上身,原本硬朗朴素的一个人,添了几分斯文俊俏。

陈秀珠笑着说:“很好看。”

简单一句夸赞,平日里沉稳内敛的人,此刻被喜欢的人直白夸奖,连眉眼间都染上了温柔的笑意。

试过上衣,陈秀珠立刻拿起一条卡其色的休闲长裤递过去:“这条搭配着穿。”

王冬生伸手接过,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

陈秀珠瞬间会意过来。他腿上有旧伤疤痕,应该是不愿将身上的疤痕展露给她看。

她立刻转过身,背对着他:“我不看,换好了叫我。”

“好。”

狭小的房间里只剩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片刻后,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好了。”

陈秀珠转过身。

新衣穿在他身上,愈发显得身形挺拔,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端正,整个人干净挺拔、温润如玉,全然褪去了往日朴素平淡的模样,愈发亮眼出众。

恰在此时,窗外的议论声传了进来:

“王家姆妈,冬生把秀珠接回来,两个人直接进房间,窗帘都拉得死死的!”

“哎哟,小年轻谈恋爱,就是黏糊,关起门说悄悄话咯!”

“两个人单独在屋里,还拉窗帘!”

这群人呀!陈秀珠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上前一步,唰地一把拉开窗帘。

天光瞬间涌满房间,将屋内的景象清清楚楚展露在众人眼前。

她撑着窗沿,对着天井里一众看热闹的邻里扬声开口:“你们可别瞎七搭八乱讲啊!我们在屋里试新衣服呢。”

巧妹阿姨手里捏着毛线针:“我们可没瞎说话,也没乱讲什么呀,就是看见你们俩关着门、拉着窗帘!”

旁边的爷叔挤眉弄眼:“对对对,我们啥也没说,就是实话实说!”

陈秀珠无奈摇头,干脆侧身一把拉过身边的王冬生,将他直直推到窗边:“让阿姨、爷叔们看看,你穿我买的新衣服,好不好看?”

王冬生站在窗边,被阳光衬得眉眼温润,一身新衣很时髦,面对满天井熟悉的邻里,他耳尖微红。

王家姆妈站在人群里,笑看着儿子。

“王家姆妈,冬生有了对象,是不是不一样了?”

“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冬生长得这么好看。”

“冬生么,一直很好看的呀!就是不打扮,现在有了对象,对象帮他一收拾,小伙子卖相不要太好哦!”

“冬生和秀珠,站在一起,就让人觉得舒服。”

满天井的夸赞声落在耳边,王冬生脸上红色未褪,下意识往身侧的陈秀珠看去,四目相对,陈秀珠满含笑意。

两人站在窗口,一人温润挺拔,一人明媚灵动,并肩而立。

“不要搞了,都是知根知底的,早点去领了证么好了。”

“是的呀!”

陈秀珠把衣服叠好了,又拿出两个袋子。

“我去给阿姨、嬢嬢送点东西。”她回头对王冬生说道。

“好。”王冬生点点头,“我去做饭,你慢慢聊。”

说着他把衣服收了起来,陈秀珠往外走去。

陈秀珠拎着礼物走出厢房,先去王家姆妈那里。袋子里是一件真丝衬衫,还有一支肩颈霜。

王家姆妈年少逃荒,寒冬腊月冻伤了腿脚,成了瘸子,连带周身筋骨常年酸痛,每逢阴雨天、换季,肩颈腰腿就酸胀难忍,常年郁郁不适。

上辈子陈秀珠时常挂念,给她买过无数膏药、偏方,当然都是治标不治本,其中治标效果还算好的,就是这款肩颈霜。这次去香港特地买了这么一支。

“阿姨,”陈秀珠把东西塞进她手里,“这支肩颈霜您疼的时候用用,揉揉肩颈腰腿,酸胀能缓解不少。”

王家姆妈接过礼物,笑得合不拢嘴。

自家儿子一直没找对象,她心里烦,却也没办法,毕竟家境摆在那里,更何况孩子受过伤,儿子说他恢复了,可当时知道的人太多,传得也严重。

每一次她托人做媒,人家就说:“秋娣啊!你家冬生是个好小伙子,但是伊受过伤,不好骗人家小姑娘的。”

这事被儿子知道了,儿子跟她说:“姆妈,别去麻烦人家了,我现在这样也蛮好。”

好什么呀!她心里烦啊!要是她走了,儿子就孤零零地一个人,她怎么放心得下。最近,她起了个心思,是不是趁着自己还有力气,给儿子领养一个孩子,这样她走了,父子俩作伴。

她还打算什么时候去趟福利院,先去看好孩子,再回来跟儿子说。没想到秀珠离婚了,儿子跟她说,他欢喜秀珠。

秀珠啊!那是一只凤凰啊!只有宋家把这只凤凰当成草鸡,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不管秀珠能不能生,秀珠是大学生,冬生的条件,他们家的条件也摆在那里,他们家是配不上秀珠的呀!

没想到才几天,儿子就说,他跟秀珠处对象了。

冬生要是跟秀珠成了,她就是现在死了,眼睛也能闭上了。

邻居看见了都说:

“哎呦,王家姆妈,现在可以放心了哦!”

“肯定放心了呀,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王家姆妈被说得一直在笑。

“我去林嬢嬢那里了。”

“好。”

走出去,就听见林嬢嬢的大嗓门,她没回家还在公共水槽那里噶三胡。

林嬢嬢手里拿着糖,看见宋兴业这张晦气面孔。

林嬢嬢看见他,想起今早的糟心事,存着逗逗他的心思,走过去:“宋老师,被单洗好了?”

宋兴业不想跟这个女人说话,弄堂里的女人,都是嘴巴没把门的,一天到晚嚼舌根。

“汏好了。”

林嬢嬢笑着说:“以前我们家老张汏衣裳,你怎么跟他说的,你不是说男做女工,越作越穷。现在你怎么也汏被子了啦?”

宋兴业抬头看她,没给她好脸色。这群长舌妇都是这个德行。他要往前走。

林嬢嬢递过陈秀珠带回来的糖:“宋老师,秀珠带回来的糖,你吃两颗?”

宋兴业是觉得自从陈秀珠走了之后,他们家乱了起来。但是他也认为陈秀珠闹得太难看,一点都不念旧情,走得太急,导致他们家成了这样。

“我牙齿不好。算了!”他要往前。

恰在这时,一旁抽着烟的李家爷叔吐出一口烟圈:“看起来,咱们弄堂怕是很快要办喜事了。秀珠和冬生估计没多久就要领证摆酒了。”

“是伐,这也太快了吧?秀珠离婚才两个月吧?”

“快什么快?伊拉明哲离婚一个礼拜不到就二婚了。”

“这能一样吗?”

这些话,落在宋兴业耳里,格外刺耳。

刚好陈秀珠往这里走,宋兴业看着光鲜亮丽的陈秀珠,又想着王冬生这个瘪三,上次挑拨离间,今天早上拉扯他,指责他。

他等陈秀珠走近了,冷哼一声:“蛮好咯,伊拉两个人结婚,说到底就是太监讨老婆,装装样子罢了。”

众人笑意一滞,纷纷转头看他。

宋兴业语气带着报复般的快意:

“反正一个不行,一个生不出小宁,俩残疾人凑一对,真是绝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