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父子打架
宋兴业这句阴毒刻薄的话出口,闲聊声戛然而止。所有邻里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一个个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宋兴业。
大家都是街坊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今早闹了不愉快,也顶多背后讲两句。更何况王冬生没少帮宋家忙。这宋兴业居然当众拿人家的身体说事,专挑最痛的地方捅刀子。
真是垃圾透顶了。
陈秀珠走了过来,她眉眼依旧弯弯带着笑,眼底却半点温度都无,她开口:“冬生确实不如你们宋家父子厉害。”
“你们父子一脉相承,本事老大的。冬生顶多是身体受过伤、踏实过日子,至少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可宋爷叔你,家里一个老婆不够,外头还要轧姘头。”
“不仅轧姘头,你还偷了吴阿姨压箱底的陪嫁,那只通体碧绿的翡翠手镯,偷偷拿去讨外头女人的欢心,你是真的太行了。”
这话出来,全场轰然哗然。
“哎呦!还有这种事?”
“我的妈呀,这也太离谱了!偷老婆陪嫁养外面女人?”
“……”
宋兴业脸色骤然煞白,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浑身一僵,又急又怒,当场失态:“你胡说八道什么!陈秀珠你别乱嚼舌根!”
面对他的暴怒,陈秀珠半点不慌,依旧笑意浅浅:
“我可没有胡说。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你们宋家这家风,真是一脉相承。”
“你儿子宋明哲,本事也不小。我以前厂里发的菊花晶、麦乳精、乐口福、饼干,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全都拿回家里贴补老小。结果呢?转头就被他偷偷打包,寄去给外头的姘头。”
“还有这种事情?”
“对啊!那时候,宋明哲跟我说,裘素心是他们家世交,他当裘素心亲妹妹一样的。让我这个做阿嫂的多照顾照顾她,不要小气。”陈秀珠说。
“册那,当成亲阿妹,问题是谁会跟亲阿妹困觉,困出小囝来了?”一个爷叔说道。
陈秀珠笑嘻嘻:“先不讲宋明哲和裘素心了,我先说说这个手镯的来头,那是吴阿姨的贴身陪嫁,老底子是清朝王府福晋的物件。清朝亡了之后,王府后人落魄典当,被吴阿姨的父母重金买下,专门留给女儿做压箱底的陪嫁。
宋明哲和吴阿姨把裘素心接回来的时候,吴阿姨满心欢喜,打算把这只传家手镯送给裘素心当见面礼,翻遍家里都找不到。私下里拉着我问了好多遍。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这只手镯,早就被爷叔偷偷拿去,送给外头的野女人了。”
手镯这个事情,是上辈子吴慧得了宫颈癌,陈秀珠陪着吴慧治病,宋兴业带着赵英英在家睡觉,她们婆媳俩提前回来撞见这一幕,病入膏肓的吴慧看见赵英英手上的手镯发疯,陈秀珠才知道这么一段故事。
在场邻里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纷纷摇头唏嘘,看向宋兴业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宋兴业被当众撕开所有龌龊隐秘,面皮彻底挂不住,冲到陈秀珠面前,语气凶狠:“陈秀珠!你再瞎讲八讲、败坏我名声,我直接拍掉你的牙床骨!”
陈秀珠毫无惧色,反倒主动上前两步,跟他面对面,迎着他暴怒狰狞的模样:“宋爷叔,上有苍天,下有厚土。我陈秀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但凡有一句捏造造谣、半点虚言,我立刻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毒誓一出,全场寂静。
林嬢嬢最先笑出声:“哎哟,这可真是千古奇闻的好夫妻!老婆心心念念把传家宝贝送给自家儿子的姘头,老公倒好,抢先一步偷出去送给外头的姘头!”
张家阿婆也跟着摇着头打趣:“说到底,不管是送给哪个姘头,反正都是送给姘头。一样的,一样的。”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道尖锐暴怒的女声猛地传来:
“宋兴业!!!”
吴慧满脸疯癫、气急败坏地狂奔而来,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显然是在家里吵完架、气冲冲追来的。
她远远就听见众人的议论,听见了手镯、听见了姘头,瞬间五雷轰顶。
跟出来看热闹的巧妹阿姨说一声:“乃么好了,戏开第二场了。”
吴慧这一声嘶吼,几乎是破了音,她一路跌跌撞撞狂奔过来,那双眼睛通红充血盯着宋兴业,像是要吃人一般。
刚才在家里宋兴业扬言要跟她离婚,现在又听到这样的事情,她彻底失去了理智。
“宋兴业!你这个没良心的。”
吴慧扑上前,双手直直朝着宋兴业身上抓去,又是拍打又是撕扯,疯了一般跟他拼命。
“我跟你几十年夫妻!为你顾家、为你伺候老小、为你撑体面!你居然偷我的陪嫁手镯!你居然拿着我的东西给外面的野女人!”
她手脚慌乱又用力,指甲几乎要刮到宋兴业的衣襟脸面。
早上的怒火还没褪去,现在又当众被扒丑事,这会儿被吴慧当众扑打撕扯,更是恼羞成怒。宋兴业哪儿还有半分夫妻情分?抬手一搡,怒喝:“你疯什么!”
哪怕常年不干活,可男人和女人天生就有体力差。更何况吴慧的腰早就劳损了。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吴慧整个人重心不稳,直直往后踉跄摔倒,结结实实跌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上。
这一摔直接磕到后腰,剧痛瞬间窜遍全身,疼得她浑身抽搐,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按着后腰,脸色瞬间惨白,额头冒出层层冷汗,挣扎了好几下,硬是撑不起身子,根本爬不起来。
可宋兴业早已被怒火冲昏头脑,半点不见心疼,反倒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指着地上的吴慧,怒骂:“你闹!你继续闹!一天到晚无事生非、挑唆家事!家里变成今天这副烂样子,全是你作出来的!现在还敢在外头撒泼丢脸!”
他越骂越凶,全然不顾围观邻里的目光,也不管倒地不起的妻子。
就在这时,弄堂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明哲提着一捆草纸回来,老太太瘫痪之后,屎尿全在床上,棉被浸透之后,臭气熏天,只能买些草纸回来,垫在屁股底下,湿透了就换。
他刚踏进巷口,就远远看见公共水槽外围了一圈人,紧接着便看见他妈躺在地上,瑟瑟发抖,父亲站在一旁厉声怒骂、咄咄逼人。
他快步冲上前,二话不说先蹲下身,扶起疼得直抽气的吴慧:“妈,你怎么样?有没有摔疼哪里?”
吴慧靠在儿子怀里,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明哲!你爸要跟我离婚!他要赶我走!他外头有女人!还偷了我的翡翠手镯送姘头!”
宋明哲身形一僵,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宋兴业。
他这些日子积压了无数怨气,心里确实怨过他妈,怨她出的主意,怨她嫌弃苛待陈秀珠,导致他离婚,也怨她不管阿娘。
可他再怎么怨,那也是一直疼他的亲妈。
他瞪着宋兴业:“爸,怎么一回事?”
“伊寻死。”宋兴业看着吴慧说道。
这邻居们可不答应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寻死个屁啊!明明是你,今天一直在寻棺材困,作死!”
“明哲啊,你真的不知道?你爸有多下作,大清早跑去公共水槽洗你奶奶的秽物床单,把整条水槽都弄脏,大家好好洗菜淘米的地方被他祸害得一塌糊涂,众人劝说还蛮横耍横!”
“后来被冬生劝去河边洗干净,回来就跟你妈吵架,闹着要离婚,还要你也跟裘素心离婚!”
“对的。冬生帮你们家帮得不少,刚刚我们在说冬生和秀珠什么时候领证,他讲的什么话?”
“我都不好意思学给你听,那不是人能讲出来。”
“乃么,气得秀珠说出他在外头有女人,还偷了你妈的翡翠手镯送姘头!”
一桩桩、一件件,七嘴八舌,把今天发生的事摊在宋明哲面前。
宋明哲看向他,怒喝:“你在外头轧姘头,偷我妈的手镯讨好外人?”
被亲生儿子当众指责,宋兴业彻底恼羞成怒,他想也没想,扬手就一巴掌甩在宋明哲脸上。
“啪!”
半边脸火辣辣的剧痛瞬间蔓延开来,宋明哲被打得耳廓嗡嗡作响,脸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宋兴业喘着粗气,理直气壮地嘶吼:“你凭什么质问我?你干净?你不也拿着秀珠的菊花晶、麦乳精,偷偷拿去讨好裘素心?你还……”
被他爸提起那些让他懊悔无穷的旧事,宋明哲受不了,推了一把宋兴业:“够了,闭嘴!”
宋兴业被年轻力壮的儿子全力一推,整个人踉跄着往后连退两步,后腰重重撞在冰冷的水槽上,这下彻底点燃了他的疯劲。
“你个小兔崽子!还敢还手?敢推你老子?”
宋兴业双目赤红,疯了一般扑上去,攥住宋明哲的衣襟,扬手还要再打。
宋明哲被他打两下,抬手格挡,宋兴业认为儿子跟他打架,更疯了。
衣襟撕扯的脆响、拳脚相撞的闷响、怒骂嘶吼声此起彼伏。宋兴业年纪渐长,力气不复当年,全靠一股疯劲硬拼;宋明哲年轻力壮,却始终留着最后一丝底线,只格挡、推搡,没有真正对父亲动手,却也绝不退让。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忤逆不孝的?”宋兴业气急败坏地嘶吼。
“孝?你配让我孝顺你吗?”
围观的邻里彻底看呆了,随即纷纷上前拼命拉架。
“别打了!父子打架像什么样子!”
“不要打了呀!再打就要打出人命了!”
“……”
陈秀珠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林嬢嬢,让她回去看,现在她们要看父子打架。
一声:“秀珠啊!”穿透了这里的热闹。
陈秀珠回头看去,王冬生站在门口:“小黄鱼煎好了,来吃。”
陈秀珠犹豫了一秒,跺了跺脚:“来啦!”
第62章 想跟你领证
陈秀珠走到王冬生身边。王冬生伸手牵住了她,将她拉进天井。
一栋楼这么多家人家,平日里哪怕不是礼拜天也热闹非常,现在倒是很冷清,大约是全去看热闹了。
天井的荫凉处,摆着几张小板桌,一张桌子上摆着一盘刚出锅的椒盐小黄鱼,色泽金黄酥脆,热气袅袅升腾,香气扑鼻而来。
桌边摆着一副干净的碗筷,王冬生带着她坐下:“你先坐下来吃,慢慢尝。我锅里还炒着菜,进去了,很快就好。”
说完,他转身走进厨房。
陈秀珠坐在椅子上,拿起筷子看着满满一盘小黄鱼,外头闹得翻天覆地,这会儿不该是去看吃瓜看戏吗?这人叫她一个人来吃小黄鱼。
还是吃鱼吧!她夹起一条放进嘴里,外皮炸得酥脆焦香,内里鱼肉鲜嫩入味,椒盐的咸香恰到好处,不齁不淡,一口下去满是鲜香。
她慢悠悠吃着鱼的功夫,外头的争执声渐渐平息。
没过片刻,刚刚围观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们,三三两两走进来,依旧兴致勃勃地议论着方才的大戏,嘴里不停唏嘘吐槽。
“真是大开眼界,宋家这一家人,算是彻底烂透了。”
“以前看着太太平平,和和气气,谁能想到背地里藏着这么多龌龊事。”
说着说着,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安然吃鱼的陈秀珠身上,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秀珠啊,你以前怎么从来不跟我们说这些事?受了这么多委屈,硬是自己扛着?”
张家阿婆摇着蒲扇,语气通透又心疼,缓缓开口:“你们哪里晓得,秀珠这孩子太懂事体了。跟宋明哲离婚时候,对外从来只说宋家逼着她常年在家操劳、要领小囝,带小囝,不让她上班工作。”
“她压根没对外提过,宋家把外头的野女人接回家,让她伺候洗衣做饭,还把人家私生的野种抱回来,哄着、逼着她来养!这么大的委屈,她全都自己咽下去了,对外一直避重就轻,顾着宋家的面子。”
旁边的巧妹阿姨连忙附和:“就是这个道理!伊拉宋家这些肮脏事,全是他们一家人自己吵架闹出来的。今天要不是宋兴业嘴巴太毒,恶意诋毁冬生和秀珠,把人逼到份上,秀珠压根不会揭他们的短!”
“做人做事留一线,是宋家自己步步逼人、不知好歹!”
众人说着,王冬生端着一盘茭白炒肉片从厨房走出来。他放下菜盘,随口问道:“爷俩为什么打架?”
“宋兴业骂……”
陈秀珠一个眼神打断了李家爷叔从头开始讲起的话,她夹了一条小黄鱼塞进王冬生的嘴里:“你看见过的呀!宋兴业在外头轧姘头,他居然还把吴慧的一只翡翠手镯送给了姘头。这下吴慧不要跳起来,宋兴业把老婆推地上,宋明哲看见了,父子俩打起来了。”
王冬生吃着小黄鱼,他垂眸看着眼前笑意明媚的她,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目光一瞬不离,听她说完,他笑了一声:“他们父子俩,是亲生的。”
“是的呀!两个人,爷俩一样的。”
“好了好了,不聊那些乱七八糟的了!聊点喜庆的!”
“秀珠、冬生,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去领证啊?”
“对啊!别人找对象还要相处,你们俩知根知底,就不用相处那么久了吧?”
李家爷叔笑着走过来:“说实话,你们俩单独出去找对象,你们身上的问题都是大问题。可偏偏你们俩凑在一起,所有问题都不是问题,天生一对!”
巧妹阿姨立刻瞪了他一眼,笑着反驳:“什么叫问题!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明明是秀珠漂亮聪明大方、冬生踏实稳重勤快,两个人本来就十分相配,天作之合!”
“就是!别的我们不多问,就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你们的喜酒!”
刚好王家姆妈端着饭锅出来,有人就说:“王家姆妈,你也想冬生和秀珠早一点领证,对不啦?”
“等他们俩个人自己商量。”
大家全部看向两人,王冬生看向陈秀珠:“我听秀珠的。”
王冬生静静望着陈秀珠,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陈秀珠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忍不住弯起眉眼:“那就去单位开证明,好伐啦?”
王冬生整个人猛地一怔,很显然惊喜来得猝不及防,语气带着不敢置信的雀跃:“真的啊?”
那副全然卸下沉稳,满眼欢喜的模样,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年轻。
陈秀珠见他这般激动可爱的模样,故作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先吃饭。”
“好!”王冬生立刻应声,“我还有两个菜。”
他连忙转身折返厨房,不过片刻功夫,一个清炒米苋,一个清蒸小鲳鱼端了出来。
陈秀珠拿起饭勺,帮他盛好满满一碗米饭,。王家姆妈端着一个汤碗走过来。
三人围坐在饭桌旁,吃起了饭。
一只狸花猫、一只三花猫,一前一后跑了过来,蹭在王冬生的脚边。
老弄堂里有老鼠,这几只猫是他们弄堂里一起养的,闻到味道就知道开饭了。
陈秀珠把小黄鱼头和骨头丢地上:“来吃。”
两只猫低头吃鱼骨头,陈秀珠抬头与王冬生四目相对。他一直在看她?
被她看见,他连忙低头扒饭,只吃饭不吃菜。
陈秀珠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吃肉,吃鱼呀。”她轻声提醒,语气温柔,“光吃饭不吃菜,有什么味道。”
“哦。”王冬生乖乖应声,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依旧没动筷子,唇瓣微微动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巧妹阿姨一家的饭桌摆在他们边上,阿姨笑着说:“秀珠啊,你可别吊这个戆度胃口了。你不把领证的准话说死,他今天吃什么都不香!”
“是的呀!”
陈秀珠抬眼,看着对面的王冬生,笑意温柔:“我刚刚说得很清楚了呀。回单位开好结婚证明,我们就去领证。这下还不清楚吗?”
果然,王冬生眉眼瞬间舒展,夹了一条清蒸小鲳鱼到饭上,开始吃了起来。
王家姆妈坐在一旁,忍不住无奈地瞪了王冬生一眼:“我真是养了个戆度儿子。”
三个人吃过饭,王冬生要洗碗,被王家姆妈推了出去。
王冬生笑着拉着陈秀珠:“我跟你有话说。”
他拉住陈秀珠的手,带着她回房间。
关上房门,他又看向窗口,走过去拉上窗帘。
外头张家阿婆一声:“又拉窗帘了。”
另外一个阿姨说:“你个老不正经,人家小年轻说悄悄话,都不可以?”
“我就说拉窗帘,怎么就不正经?”
王冬生无奈摇头,这群阿姨阿婆啊!他走过来,一双眼亮晶晶地望着陈秀珠,语气有藏不住的急切:“秀珠,那我下周真的去单位开结婚证明?我们挑个日子,去领证好不好?”
陈秀珠抬眸望着他。
她认识他两辈子了,上辈子,宋明哲出国,老太太和吴慧先后大病,还有孩子要带。那是她最艰难的日子,在那些日子里,王冬生是那个隐藏在她身后,却随时都在的依靠。
她伸手摸着他的脸,眼里满是柔情:“好,我们领证。”
以后一起作伴,好好过日子,这辈子,不许他先走,一定要白头偕老。
王冬生被她的手贴着脸,看见她眼圈泛红,他着急地问:“秀珠,怎么了?”
陈秀珠突然伸手抱住了他:“冬生,我们一起退休,退休以后养几只猫,好不好?”
“好,我们养几只猫,再养一条狗。”王冬生抱住了她。
“嗯,还要养条狗。”陈秀珠靠在他的身上。
他身上有刚刚煎鱼的油烟味,有鱼香味,陈秀珠发现自己有点神经,她居然想要咬一口。
“明哲来啦?有啥事体伐?”张家阿婆的声音。
“我来找秀珠,她没走吧?”宋明哲问。
“在是在,她在冬生屋里。窗帘拉住了。”张家阿婆说道。
陈秀珠放开了王冬生,往窗口望去,宋明哲停顿了一会儿,他说:“那我进去找她。”
陈秀珠连忙走过去,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只见脸上带着红肿,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的宋明哲,呆呆的看着她。
“宋明哲,你不用进来找我,我跟你什么都算清楚了,跟你没什么好说的。”陈秀珠说道。
宋明哲往她看去,只见陈秀珠双颊染上了红霞,双眼湿润微红,看上去像是……不……王冬生又没那个本事。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好,定了定神,说:“秀珠啊!阿娘情况不太好,人看着快不行了,一直念叨着想见见你,你跟我过去一趟,行吗?”
第63章 你是重新回
陈秀珠静静听完宋明哲的恳求,语气淡得近乎薄凉:“没必要。”
宋明哲嗓音沙哑地辩驳:“秀珠,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混账、我辜负了你。可阿娘呢?阿娘待你不薄,她到这个时候还在念着你,她对你不好吗?你心肠就这么硬?你离婚,问她要三千块,她半句话都没有?”
在他的记忆里,阿娘平日里处处夸赞陈秀珠,待她向来温和体恤,从未苛责打骂,而且离婚的时候,陈秀珠提出要三千多,阿娘二话没说就给了,实际上他们家,这些年家底已经没多少了。
可陈秀珠闻言,却轻轻笑了一声:“不好。”
宋明哲彻底愣住,怔怔看着她:“不好?”
陈秀珠转身,走出房间,到天井里,走到宋明哲面前。
天井里,几位阿姨、嬢嬢正坐着打毛线,本来看见宋明哲过来,已经竖起耳朵,现在更是目光全部集中过来。
“你心里一直觉得,宋家就算谁都对不起我,但是你阿娘总归对得起我。对不对?”陈秀珠看着他。
“难道不是吗?”宋明哲说。
“可那根本不是真心待我好,是你们宋家的家训,是御下之道,欲先取之,必先予之。”陈秀珠看着他说,“先给一点甜头、几句夸赞、几分体面,哄得你死心塌地,然后理所当然榨干你所有价值,让你心甘情愿为整个家当牛做马。”
“你怎么能这么想阿娘?”宋明哲惊讶道。
陈秀珠笑了一声:“若是她真的对我好,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一大家子的家务,从头到尾全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你妹妹宋明思、还有你,从小到大,你们可曾摸过灶台、洗过衣物、收拾过家事?我走了之后,你们现在知道你们家的家务有多多了吧?”
“唯独我,嫁到你们宋家,从凌晨四点睁眼开始,烧水、做饭、扫地、洗衣、收拾满屋狼藉,一直忙到夜里十一点才能歇下。”
“全家人吃完饭菜,我永远是最后一个上桌,吃的全是你们挑剩下的菜渣、冷汤剩饭。”
“她从来不曾骂我一句,却也从来不曾伸手帮我分担过半分家务。她只会在外人面前夸我贤惠、懂事、能干,把我架在高位,让我只能默默吃苦,不能有半句怨言。”
陈秀珠眼底掠过一丝冷嘲,继续说道:“后来裘素心进了你们家,你们连裘素心的贴身衣物、私人物件,也全都丢给我洗。你阿娘看在眼里,清清楚楚,可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默许纵容,这也叫对我好?”
话音落下,天井里瞬间响起细碎的唏嘘议论声。
“就是说呀!真要对秀珠好,会让她那样干,还不给吃的,让她面黄肌瘦?”
“嘴上客气、从来不骂,实则是最凉薄的算计。夸你能干,就是为了让你多干活、不抱怨。”
陈秀珠冷眼看向脸色发白的宋明哲:“你阿娘从来没把我当成真正的孙媳妇。在她眼里,我根本不是家人。我就像《红楼梦》里的袭人,看着体面、深得信任,看似受尽善待,实则就是你们宋家免费暖床、任劳任怨的大丫头、佣人。
她只是爱惜自己的脸面,不想做得太过难看,所以从不刻薄辱骂,只用温柔的枷锁,困住我、压榨我,让我一辈子为你们宋家付出。”
“还有,我带走的三千块。你怎么会认为是你们家给我的?”陈秀珠看着他,“我当时跟你算得清不清楚?”
陈秀珠重新把账跟他算了一遍之后,问:“七年婚姻,我护你不下乡,我供你吃喝考大学。我给你全家当佣人,我说了前面几年就当是替我爸还你们家的恩情,我要拿的,不过是最近三年的工资。我说了就算是旧社会的佣人,主人家还要给工钱的。我给你们做佣人的工钱不要了,我只要我在日化厂的工资。布票、粮票、油票我都没要回来。怎么叫你们家给我三千块?”
“要死快了。吃秀珠的用秀珠的,还要秀珠伺候伊拉一家门,秀珠就要回了三年的工钱。他们说给秀珠钱。覅面孔!”有人说道。
“笑面虎最难弄。”
“是的呀!活的说成死的,死的说成活的。全靠他们上下两张嘴唇皮。”
“老太最精了,好了一张嘴,骨子里什么都没有。”
宋明哲脸色惨白:“秀珠……我们一家人都对不起你。可阿娘现在真的快不行了,她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嘴里念的全是你的名字。我不求你原谅我们,只求你可怜她临终一场,去看她最后一眼,让她能安心闭眼,不留遗憾,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陈秀珠看着眼前的宋明哲,她刚才拒绝宋明哲,不过是要把话说出来。
让街坊邻里看得明白,宋家没有一个人是真对她好的,免得老太太再拿所谓的好来绑架她。
这些话说清楚了,最后一面,见便见了。
良久,陈秀珠松了口:“行吧,我走一趟。”
“好。”宋明哲点头,在前面走,陈秀珠跟在后面。
走进宋家院门,走进客堂间,还未靠近老太太卧床的房间,一股混杂着屎尿、汗臭、腐朽与闷气的异味,扑面而来,浓重呛人。
上辈子,老太太第二次中风瘫痪,是她衣不解带、贴身伺候,日日擦洗翻身、换衣换被褥、开窗通风,精细照料之下,老太太干干净净、无褥疮无异味,硬生生又安稳活了三年多。
可这辈子,一个月还不到,老太太就衰败得如此彻底,房间脏乱恶臭,人也油尽灯枯。
她险些被这股浊气呛得窒息,若是可以,真想直接罩个毒气面罩,这味道实在刺鼻难忍。
她压下心头杂念,稳步走进屋内。
昏暗逼仄的房间里,光线微弱,空气浑浊压抑。
宋家人都守在老太太房间里,房间里还有陈秀珠的奶奶,和她的爸妈。
陈家老太到底跟宋老太太那么多年的主仆情分,她的太太临终,肯定要来的。
陈家老太握住宋老太太的手:“太太,您是好人,当年若不是您,我们家根兴早就没了,这份恩情我们一直记着。秀珠这孩子性子太倔、太硬,您都这般模样了,还心心念念惦记她,是她不懂事。”
躺在床上的宋家老太太,面色灰败,气若游丝,整个人脱形干瘪,早已没了往日体面精明的模样。听见脚步声,她浑浊的眼珠艰难转动,费力望向门口。
看清是陈秀珠,她干裂泛紫的嘴唇微微颤动,用尽全身力气,沙哑微弱地唤着:“秀珠……秀珠……”
她艰难抬起枯瘦的手,想要去拉她,。
陈秀珠走近,却在距离床沿一米开外的地方,不再往前半步,姿态疏离。
陈家老太见她这般冷淡疏离,连忙松开老太太的手,站起身快步走到她身旁,伸手拉扯她的胳膊:“你往前站站!你阿娘都这样了,最后的念想就是你,到她身边去。”
陈秀珠任凭陈家老太拉扯,脚步分毫未动:“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就好。”
宋老太太死死盯着站在一米开外的陈秀珠,攒着最后一丝气力,终于艰难挤出一句含糊的话:“你们……都出去……我要单独和……秀珠说话。”
宋明哲、吴慧、宋兴业几人面面相觑,却不敢违逆老太太最后的心愿。
陈家老太连忙上前,悄悄拉了拉陈秀珠的手腕,劝道:“秀珠,别再犟了。你阿娘撑着最后一口气就为了见你,她想说什么,你安安静静听着就好,别再跟她闹脾气,让她走好。”
陈秀珠淡然开口:“要是非要我凑过去,那我就先走,你们留下来陪她吧。”
老太太见状,连忙虚弱出声,拦住陈家老太的规劝:“阿大妹……别为难孩子……我就想跟秀珠,单独说两句话。”
说完,她抬了抬手指,指向房门:“关门。”
众人见状,再不敢多言,纷纷转身退出房间。
宋明哲临走前,深深看了一眼陈秀珠,带上了房门。
“咔嗒”一声轻响,木门合拢。
原本就不流通的房间,彻底隔绝了外面的空气,那股混杂着屎尿、腐朽、闷热的恶臭瞬间死死包裹住整间屋子,浓烈得直冲鼻腔。
陈秀珠眉心蹙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方才吃下去的椒盐小黄鱼、热饭菜尽数顶在喉咙口,险些就要吐出来。
她强压下生理性的不适,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半睁着浑浊的双眼,目光死死锁在陈秀珠脸上,她静静看了陈秀珠许久,最后,轻轻吐出一句:“秀珠……你是重新回来了吧?”
第64章 宋老太太死
陈秀珠险些爆出一句:“册那!”
她一直以为,重生带着前世记忆,是她独有的机缘。万万没有想到,濒临离世的宋家老太太,竟然也带着前世的记忆醒来了。
也是,天道轮回,世事难料。她能携前世遗憾重来一世,凭什么别人不可以?
短暂的惊诧过后,她抬眸看向床上面色灰败、气若游丝的老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开口:“有什么话,您就直说。”
老太太喘着细碎虚弱的气息,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残存的生机:“这几天我一直迷迷糊糊的,总做同一个梦……梦里的日子,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梦里,磊磊回来之后,你辞了工作,在家一心一意带孩子,照顾这个家。我是半年之后才中的风,瘫在床上。”
“中风之后,你日日守着我、伺候我,端茶倒水、擦洗翻身,无微不至。我足足躺了三年多,才咽了气。”
说到这里,老太太虚弱地停顿下来,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陈秀珠。
陈秀珠垂眸看着她,问:“后来呢?”
“后来我就死了。”老太太眼角微微抽动,一滴浑浊的老泪从干涸的眼窝滑落,“我到死都被蒙在鼓里,到闭眼都不知道,磊磊是明哲和素心的亲儿子。”
“以前我只是隐隐觉得你变了,直到今天早上,你当众说出那只翡翠手镯的秘密,这也是我到死都不知道的事。”
她轻轻苦笑,气息微弱:“那一刻我就彻底确定了,秀珠,你也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回来了。”
陈秀珠淡淡应声:“嗯,你特意叫我过来,单独跟我说这些,到底想干什么?”
老太太的眼泪越流越凶,布满皱纹的脸满是颓然与悔恨,声音带着苦苦的哀求:“我不知道上辈子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我知道,你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积攒了数不尽的恨。”
“所以你这一世什么都不等了,毫不犹豫跟明哲离婚,抽身离开我们宋家。秀珠,我知道错了。”
“说到底,一切的源头都是我的错。是我当年挟恩图报,仗着陈家欠我的人情,半劝半逼,让你嫁给明哲。若是没有我当初的算计,你本该前程光明、根本不会掉进我们宋家这潭烂泥里,受那么多苦。”
她艰难抬了抬手,想要祈求原谅,语气卑微又恳切:“我现在快要死了,没几天活头了。算我求你,不要再报复我们宋家了,好不好?放过我们这一家人吧。”
“我欠你的,宋家欠你的,这辈子……我来生,我来还。只求你别再盯着我们家不放了。”
陈秀珠听完,只觉得荒谬又可笑,轻轻嗤笑一声:“阿婆,你说我报复?我哪儿报复你们了?”
老太太一怔,浑浊的眼底满是茫然,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你倒是说说看,我哪一桩、哪一件事,是刻意报复你们宋家?”陈秀珠语气坦荡,“今天弄堂里的闹剧,是我挑起来的吗?是宋兴业嘴巴恶毒,当众诋毁我和冬生,恶意伤人在先,我只是把真相说出来而已。这也叫报复?”
“我和宋明哲离婚,我对外没有说裘素心的事、孩子的真相,不对外撕破宋家脸面。我只拿回了我自己三年的工资,一分多余的钱、一分不该得的东西都没多要。这也叫报复?”
“你仔细好好想想,这一世宋家所有的鸡飞狗跳、家宅不宁、父子反目、夫妻离心,到底是谁造成的?跟我有没有关系?”
老太太彻底僵住,被问得哑口无言。
陈秀珠看着她呆滞茫然的模样,语气放缓:“上辈子你中风瘫痪的三年,是我熬出来的三年。那时候,裘素心和宋明哲先后出国脱身。家里剩下的人里,您儿子可曾背过你去医院?您儿媳妇可曾整夜守床陪护。
我没有三头六臂,要伺候你的吃喝拉撒、擦洗翻身,还要带着年幼的孩子,操持一大家子的家务。我一个人根本扛不住。”
陈秀珠静静看着失神呆滞的宋老太太,再度开口追问:“你还记得那几年,你反反复复发病、半夜急症,是谁一次次背着你去医院的吗?”
老太太干枯的眼皮剧烈颤动了一下,浑浊的眼底翻涌出水光,喉咙哽咽半晌:“是……冬生。”
“是的呀。”陈秀珠轻轻叹了口气,“你卧床三年,宋家儿孙满堂,除了我,亲生儿子、儿媳、亲生孙子,亲生孙女,没有一个人肯踏踏实实守着你、伺候你。关键时刻,次次都是隔壁的王冬生搭把手,深更半夜背着你跑医院。这些,你梦里都看见了,也都记得,对不对?”
老太太死死抿着干瘪的嘴唇,泪水无声滚落,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只能微弱点头。
“你走的时候,宋明哲已经被进出口公司派去香港了,对吧?”陈秀珠继续缓缓道来,将前世无人知晓的残局一点点摊开。
“嗯。”老太太颤巍巍应声。
“你前脚闭眼离世,我后脚才算稍微松了口气。本以为熬出头了,能安安稳稳带着孩子过日子。可我根本没轻松多久。”陈秀珠眼神平静,“你儿子宋兴业在外头风流瞎混,沾染一身脏病,回来反反复复传染给吴慧。吴慧硬生生被拖出了宫颈癌,前前后后开刀、休养、复发、再开刀、化疗,足足熬了七八年。
宋明哲远在香港、常年在外,对家里不管不顾。宋兴业是什么德行、什么品性,我想你知道。家里一地烂摊子,最后还是全部压在我身上。
那几年,又是孩子,又是病人,又是一堆家务。若不是冬生、王家姆妈还有弄堂里的林嬢嬢他们时时搭手帮扶、接济照看,我一个人根本撑不下去,早就垮了。”
宋老太太越听越哭,哽咽着:“秀珠……我对不起你,是我宋家对不起你,你受苦了……”
“我苦了一辈子,早就无所谓了。”陈秀珠轻轻摇头,眼底无悲无喜,“可我最寒心的,是人怎么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我辛辛苦苦、呕心沥血把宋磊带大,从小教他读书、教他做人,陪着他熬夜刷题,看着他一路拔尖,考上最好的高中,大概率能进复旦,前途一片光明。结果呢?裘素心回来了。”说到这里,陈秀珠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宋老太太猛地瞪大浑浊的眼睛,气息急促,瞬间反应过来:“她……她是回来摘桃子的?”
“对的呀。”陈秀珠点头,,“宋明哲常年往返美国和上海,他们俩早就算计好了。裘素心把孩子接去美国读大学。”
老太太哭得浑身发抖:“是我宋家亏欠你……亏欠你太多了……”
“这还不算最寒心的。”
陈秀珠看着窗外:“孩子上初中那一年,冬生出任务抢险,人没了。王家姆妈痛失独子,伤心过度,身子彻底垮了。他们母子俩帮我太多。我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恩情,只想趁着有余力,好好照看、孝顺王家姆妈,报答一二。可宋明哲怎么做的?”
她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为了这点事,跟我大发雷霆,恶语相向,强硬逼我不准再去照顾王家姆妈。还放狠话威胁,但凡我再敢踏去王家一步,他就一分生活费都不给我。他说得出口,也做得出来。从那以后,我没有再拿过他宋明哲一分生活费。”
“一个女人,在家做家务做了二十年,四十六岁,硬生生被逼着出去找活干、讨生活。那个年纪,那样的处境,有多难?”
老太太早已泪流满面,气若游丝,一遍遍虚弱忏悔:“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当年造的孽……是我害了你一辈子……”
陈秀珠叹气:“我吃了那么多的苦,按照你的想法,我要报复宋家也是在情理之中?对不对?”
陈秀珠看着哭得奄奄一息的老太太,摇了摇头:“报复你们?我从来没想过。”
“报复你们家,纯粹是浪费我的时间、浪费我的精力、浪费我的感情。你自以为聪明,你永远居高临下,习惯性拿捏人心、权衡利弊,偶尔施舍一点善意,就觉得自己仁至义尽,该被人一辈子感恩戴德。可宋家其他人,连你这点虚假的体面都没有,骨子里纯粹是自私到了极点。”
老太太呼吸一滞,怔怔望着她,眼底的泪水还在无声滑落,却连哽咽都忘了。
陈秀珠轻笑一声:“我告诉你上辈子其他人的结局。宋磊去了美国,背靠宋明哲和裘素心铺好的路,拿到顶尖学历,站稳了脚跟。从他踏出国门、再也用不上我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断了和我的所有联系,再也没有过问过我这个辛辛苦苦把他养大的养母半句死活。
我以为自此一别,各自安好,我穷我的日子,他过他的人生,互不打扰就够了。可你宋家的人,骨子里的凉薄和贪婪,是刻在血脉里的。
等到他在美国成家立业,他老婆怀了孩子、没人伺候月子、没人带娃的时候,他居然不远万里联系我,轻飘飘一句话,让我去美国给他带孩子。”
陈秀珠嗤笑出声,想起那些近乎荒谬的人和事。
“他享受了我将近二十年年的付出,占尽了我的心血,功成名就之后弃我如敝履。需要免费保姆、需要有人兜底操劳的时候,就想起还有我这么一个随叫随到、任劳任怨的养母。”
她抬眼扫过这间昏暗陈旧、充斥着恶臭气味的房间:“再说宋明哲。后来磊磊和裘素心彻底在美国扎根定居,他觉得国内再无牵挂,干脆变卖了这栋老房子,带着所有积蓄,足足一个多亿美金,全部转到美国,打算晚年在美国安享富贵、坐享儿孙福。”
“你猜猜,他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老太太浑身僵硬,嘴唇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中风了。”陈秀珠语气平淡,“和你一模一样,半身不遂,瘫痪在床。在他瘫痪卧床、失去利用价值之后,被他疼了一辈子、护了一辈子的亲生儿子,毫不犹豫地送回了国内。宋磊把宋明哲扔回上海,丢进康复医院,再也没有回来探望一眼。他在康复医院里无人问津、苟延残喘,硬生生熬了四年,最后孤零零一个人咽了气。”
老太太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上不来,险些直接背过气去,浑浊的眼底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陈秀珠冷眼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继续道:“还有这个宋磊。他拿着宋明哲一辈子的积蓄,一个多亿的美金,不知道怎么折腾的,短短几年,就把家底败得一干二净。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时候,他终于又想起我了。
他打听到我这个养母,四十六岁被逼出门打工后,凭着自己踏实肯干、不怕吃苦,攒下了不少积蓄。他就千里迢迢回来找我,腆着脸跟我要钱,想让我继续给他兜底、给他填坑。”
陈秀珠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我凭什么给?我二十来年含辛茹苦、呕心沥血,养大他、教他成人,我不欠他分毫。宋磊的结局?走投无路、身无分文的他,彻底垮了,在美国跳楼自杀。”
整间昏暗的卧房彻底陷入死寂,老太太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双眼圆睁,浑浊的眼珠里彻底没了神采。
“您只想着教他们怎么做人上人,却没想着教他们怎么做个人。”陈秀珠低头看她,“也是,您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做个人,怎么可能教他们呢!”
老太太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异响,像是有浓痰堵在气道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大颗大颗的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不断滚落,打湿了枕套。
陈秀珠立在一米开外的地方:“阿婆,您现在放心了吧!您懂的,我不需要报复。”
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越来越微弱,手脚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
陈秀珠转身拉开门,门外宋家和陈家人等着。
她看着这群人:“我满足了她的愿望。你们进去陪着吧。”
众人连忙鱼贯而入。
不过短短片刻,屋内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彻底断绝。
吴慧哭出了一声:“亲婆啊……”
第65章 家人让办事
院中的哭声此起彼伏,陈秀珠走到客堂间,刚满一岁的宋磊,还在学走路,歪歪扭扭走几步,冲到陈秀珠面前,陈秀珠退后一步,宋磊摔倒在地上,立马张嘴大哭。
裘素心急急忙忙过来抱起孩子,嗔怪:“小囝走过来你也不会扶一把!”
“你脑子坏掉了!我为什么要扶这么个晦气东西?”陈秀珠横了她一眼,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她。
不过短短两个月光景,眼前的女人早已没了初入宋家时那份精心打理的光鲜。往日里细皮嫩肉、衣着整洁,如今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身上的布衫沾着尘灰,袖口磨得发毛,脸色蜡黄憔悴,整个人浑身潦草。
裘素心被陈秀珠看得莫名其妙:“你看什么?”
陈秀珠笑了一声,用怜悯的眼光看着她:“你最近没照镜子?”
裘素心低头看自己,崩溃的表情涌到脸上。
陈秀珠告诉自己,她不是报复,纯粹就是嘴碎。
说完她踏步走出门去。
陈秀珠刚走出宋家大门,听见一声。
“秀珠。”
她脚步顿住,回过身。
陈根兴走了出来。
“有事?”陈秀珠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陈根兴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女儿,叹了口气:“算下来,你都两个月没回娘家了。”
“娘家?”陈秀珠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抵达眼底,“我没打算把那个推我进宋家火坑的地方叫娘家。”
这话直白又尖锐,噎得陈根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皱起眉头,压下心头的不悦,拿出长辈的架势:“秀珠,你怎么就这么犟?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人总得往前看。”
“离婚的事我们也没再多指责你,可你如今和王冬生处对象,怎么连家里半句口风都不透?也不带着人家上门,吃顿便饭?”
“没必要。”陈秀珠淡淡回绝,态度依旧疏离。
陈根兴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心底的火气,耐着性子跟她说:“你仔细想想往后的日子。你和冬生情况我们都清楚,往后是没法再有孩子的。现在年轻,两个人相互搭伴过日子还好说,等年岁大了,身子垮了,身边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该怎么办?
冬生家里就他和王家姆妈母子二人,没有亲眷,老了根本指望不上。可你不一样,你还有弟弟妹妹一大家子。”他往前又挪了半步,“你现在多和弟弟妹妹走动,平日里多帮衬他们一把,等将来你们老了,他们的孩子念着这份情分,自然能给你们养老送终。这才是最实在的后路。”
陈秀珠似笑非笑地望着眼前的男人,没有绕弯子,径直开口:“明说吧。你想要什么?”
被陈秀珠一语戳破心思,陈根兴也不再拐弯抹角:
“你弟弟建民,今年顺利毕业了。”
“学校统一分配,把他分到了金山石化总厂,地方远、条件苦,还常年倒班,不是什么好差事。”
他抬眼看向陈秀珠:“你现在在日化厂深受领导器重。建民学的就是化工专业,刚好对口,你托托关系,把他调去你们日化厂,带在你身边照看。一来专业不浪费,二来离家近,我们做父母的也能彻底放心。”
陈秀珠闻言,心里冷笑一声。
她的这几个弟妹,各有各的特点。
上辈子她在宋家熬得水深火热、日夜操劳,受尽委屈磋磨的时候,这个亲弟弟从来没有半分体恤心疼。他反倒最会攀附讨好宋家,围着宋明哲和裘素心鞍前马后,溜须拍马。
他喊裘素心一声“姐”,喊得比亲姐还要亲热百倍,日日挂在嘴边吹捧:“素心姐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气质端庄。”
转头就踩着她抬高别人:“我说阿姐,你好歹在宋家待了这么多年,也算宋家媳妇,怎么半点贵气都沾不上,整天灰头土脸的,活像只煨灶猫。”
陈家那一家子,除了家里的那只老猫,就没一个活物对她好的。
想到这里,陈秀珠看着陈根兴,带着淡笑,低声说:“侬是困梦头里想屁吃。”
陈根兴这辈子在家说一不二,是高高在上的一家之主,他瞬间被怒火冲昏头脑,脸色涨得通红,当场破口大骂:“你个小瘟货!良心被狗吃了!家里白养你这么大!你弟弟是陈家根苗,让你帮衬一把怎么了?”
他嗓门粗大,怒气汹汹。
陈秀珠没有争辩,也没有嘶吼,只是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挂在了脸颊上。
此刻她安静地站在巷口,不吵不闹,只是默默掉泪,模样看着格外委屈单薄。
宋家院内的哭声还断断续续飘出来,邻居们都走过来看情况,众人一眼就看见,陈秀珠居然被自家老爹骂得红了眼眶、挂了泪水。
隔壁的巧妹阿姨最先快步走过来,一眼瞧见陈根兴怒气冲冲的模样,再看看陈秀珠委屈落泪的样子,当即拔高声音,转头朝着王家方向大喊:
“冬生!你快过来啊!你家秀珠被欺负哭了!”
巧妹阿姨的喊声穿透弄堂,旁边看热闹的邻居一个接一个喊:
“冬生!快点!秀珠被伊拉爷骂哭了!”
“快一点啊!”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里,王冬生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的,身上还带着几分匆忙的热气。
一眼看见她挂在脸颊的泪痕、泛红的眼眶,委屈的模样,他几步跨到陈秀珠身前,将她护在身后,脊背挺直,直面气势汹汹的陈根兴,低声急问:“秀珠,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陈秀珠埋着头,肩膀微微轻颤,一言不发,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你还有脸哭?”陈根兴指着陈秀珠,满脸戾气,“连亲生爷娘都不认的白眼狼,你也好意思掉眼泪?我告诉你陈秀珠,今天这事你不答应也得答应!我明天就去你们日化厂找你们领导!我要让你们单位所有人都好好听听,你是个什么忤逆不孝、六亲不认的东西!爹不要、娘不养,冷血无情的坏种!”
王冬生看得心头火起,他侧身轻轻扶住陈秀珠的胳膊:“秀珠,别怕,有我在。”
陈秀珠终于抬起泛红的眼眸,泪眼朦胧,看向咄咄逼人的陈根兴:“宋明哲刚刚叫我去他们家,说老太太不行了,要见我。我过去了,我嗯娘,让我听老太太话。”
陈秀珠哽咽了两声:“我看老太太可怜,而且她的临终求情,她让我不要计较跟宋家的恩怨。”
“不计较,凭什么不计较?”
“就是讲呀!伊拉做出来的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陈秀珠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答应了。毕竟他们家是真救过我爸的命。我怎么会计较呢!我只想跟宋家断得干干净净。”
她转头看向陈根兴:“我才刚踏出宋家大门,你就追了上来。你追着我出来,你要我利用厂里的人脉和资源,把陈建民从金山石化总厂调到我们日化厂。”
“我跟你说,我只是厂里的普通技术员,没有这么大的权力,也没这么大的脸面随意调动正式员工。”
“就因为我不肯答应这种强人所难、超出我能力的事,你就当众骂我忤逆,还要去我单位闹,毁我的工作、毁我的名声。”
简简单单几句话,把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
围在旁边的邻居们瞬间哗然,看向陈根兴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段时间,宋家一桩桩龌龊事接连曝光,众人早就把陈秀珠这些年的苦看在了眼里。
大家都清楚,从前陈秀珠在宋家当牛做马,伺候老人、打理家务、任劳任怨,好不容易离婚解脱,靠着自己的本事给厂里做了点贡献。
拿着她报恩的陈根兴,又要让她解决儿子的工作。
“哎哟,原来是这么回事!”
“哪里是女儿不孝,分明是当爹的太偏心,太逼人了!”
“娘家这是当她抽血兔啊!”
“建民的工作是国家分配的,凭什么逼秀珠冒险去托关系?”
“还要去单位闹?这哪是亲爹,这是往死里逼女儿啊!”
“秀珠啊!这种爷娘,就当是死掉了,不要有来往了。”
“对的,我一般都认为,一只碗不响,两只碗叮当,两边肯定都有问题,只有秀珠这里,这爷娘根本不是爷娘,敌人都没你们这么坏。”
陈根兴被众人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却依旧不肯收敛气势,梗着脖子还要再骂。
王冬生把陈秀珠护在身后原本温和的眉眼彻底冷了下来,周身气场沉得吓人。
“爷叔,侬停一停。”
“我教我自家女儿,轮得到你外人插嘴?她本来就不孝!帮亲弟弟一把都不肯!”陈根兴咬牙。
王冬生看着他:“建民的工作是国家统一分配,正经铁饭碗。秀珠只是日化厂技术人员,一没有人事权,二没有跨局调动权。日化厂归一轻局,石化归化工局,跨系统调动,别说她一个普通职工,就算厂长都拍不了板。”
“对啊!跨系统调动哪有这么容易!”
“怎么想得出来的。”
“他欠的人情,秀珠还,他儿子要工作,也要秀珠办。”
“真当秀珠是市长啊!张口就来。”
“你去他们厂里告状呀!你去告,我们也去告,我要让领导知道知道,秀珠吃了多少苦。”
“对的,让他去告,我们帮秀珠做证。”
王冬生看了陈根兴一眼,低头跟陈秀珠说:“走了,我们回去了。”
“嗯!”
第66章 吃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