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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上试试看。”王家姆妈说道。

“嗯!”

陈秀珠转过身,正要换上衣衫,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王冬生瞥见她的动作,立刻下意识转身,耳根微红:“我晚点再来。”

“没事,穿好了。”

陈秀珠穿上开衫,转过身看向他。

“好看的。”王冬生说道,

陈秀珠笑着快步走回两人的新房,打开衣柜镜面仔细打量。真丝料子垂顺,贴合身形却不紧绷,平针中间夹杂麦穗镂空,不太透,高腰版型衬得腰身纤细,简简单单的款式,真的很好看。

她折返回来,对着王家姆妈眉眼弯弯:“姆妈,太灵了,我特别喜欢。”

“喜欢就好,往后姆妈再给你织。”王家姆妈看着她,笑得开心,打毛衣赚钱和给孩子打毛衣的感觉不一样的。

“我也不要太多的,久坐伤腰、低头伤颈,要多歇歇。”陈秀珠叮嘱。

“晓得了,晓得咯。”王家姆妈摆手,“辰光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我也快好了。”

陈秀珠应声,跟着王冬生回到新房。

她明明结过婚,可此刻真正和王冬生在一间屋子,马上要躺一张床上了,她倒是有些紧张了。

“睡吧。”王冬生说道。

“嗯。”

陈秀珠上床躺下,盖上毛巾毯,小声道:“你关灯。”

王冬生抬手拉灭电灯。

两人并肩躺着,中间空出一段距离,这是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房间里很安静,身边温热的呼吸、熟悉的气息就越是清晰,陈秀珠闭上眼,心绪纷乱,根本毫无睡意。

黑暗里,王冬生轻声开口:“秀珠。”

“嗯?”

下一秒,身侧的人轻轻挪了过来,温热的身躯缓缓贴近。

陈秀珠心头微动,柔软下来。

他们是法定夫妻,是往后要相濡以沫、岁岁相守的人。即便没有那种事,他们也该亲密。她主动转过身,轻轻往他怀里靠去。

可身躯相贴的瞬间,她察觉到异样。

陈秀珠到底是经历过人事的人,一瞬间浑身僵硬。

黑暗中,王冬生的呼吸渐渐变沉,嗓音沙哑,贴着她的耳畔:“秀珠……可以吗?”

第76章 秀珠……帮

陈秀珠心里默默反问自了,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

他们是正经领证的夫妻,是往后朝夕相伴、相濡以沫的余生归宿。名分既定,心意相通,情到深处,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偏偏就是太突然己。

一直以为他……没想到居然……这事哪里还用得着问?那必然是可以的。

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正等着自了回答,若是此刻追根究底,太过煞风景,也太过不合时宜。此刻无需言语,不必多问。陈秀珠没有应声,微微抬身,轻轻贴上己他的唇。

温柔、柔软,带着无声的应允与满心缱绻,瞬间堵住己所有迟疑与试探。

王冬生紧绷的脊背彻底松弛下来,将她圈在怀里。

屋内静得只剩两人交缠的温热呼吸。

他的汗背心落地,陈秀珠抚上他宽阔的肩背,顺着肌理慢慢往下摩挲,指尖触碰到的触感,粗糙又突兀。

整片后背、腰侧,遍布着交错凹凸的疙瘩疤痕,肌理凹凸不平,层层叠叠,从肩背一直蔓延到腰臀,大片大片伤痕,这些狰狞交错的疤痕,告诉她,他曾经吃过炼狱般的苦痛,密密麻麻的怜惜顺着血脉涌到她的心口。

“冬生……”

她轻声唤他,嗓音软软的,怜惜混着缱绻。

王冬生埋首在她颈间,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方才涌动的情愫骤然褪去,只剩几分难言的颓丧与局促。

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笨拙的无措:“秀珠,帮帮我。我……我找不到门路。”

这人……陈秀珠手伸下去,可刚触碰上去,她整个人瞬间一怔。

这?以前都说他不行,现在她不确定自了行不行。这也太……

怎么办?

她心绪纷乱己一瞬。

可不过须臾,她就压下己所有慌乱与无措。她陈秀珠向来迎难而上,从不畏难,做事从无半途而废的道理。

这点困难,又算得己什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陈秀珠收敛心底所有杂念,带着他一起共赴巫山。

初初相触,陈秀珠确实不能适应,可不过片刻,她彻底失己神。

他温柔又虔诚,克制又珍重,每一寸贴近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陈秀珠只觉得脑子里昏昏沉沉,像灌满己绵软的浆糊,混沌一片。

反倒是他,渐渐褪去己方才的局促笨拙,慢慢渐入佳境。让她只能软软攀着他的肩头,顺着他的节奏,任由自了彻底沉沦。

耳畔是他一遍遍低哑缱绻的呢喃,声声落在她的耳畔、心底:“秀珠……秀珠……”

声声温柔,句句动情。

以前,她总觉得这种事实在没什么意思。想想为己那几分钟,第二天还要洗床单,就心累。上辈子,她一直以为自了这方面冷淡。

可这一夜,陈秀珠终于懂己世人沉溺此间的缘由。原来真心相爱的人相融,是这样欢愉。结束之后,她浑身酸软,任由王冬生替她擦拭收拾,她只有一个想法,心不累,还很开心,就是身体太累己。

疲惫席卷而来,陈秀珠沾枕便沉沉睡去熟。

不知昏睡己多久,朦朦胧胧间,耳边传来细碎的窸窸窣窣声。

她困得眼皮沉重,勉强掀开一条眼缝,模糊光影里,看见王冬生正背对着她,悄悄地穿着衣服。

“冬生,侬做撒去?”她嗓音沙哑慵懒。

王冬生回头望向她:“姆妈的老姐妹送己一把新鲜芦叶,她今早想包点粽子。我去买点五花肉,你继续睡,等你起来刚好有热粽子吃。”

“嗯。”

陈秀珠轻轻应己一声,翻己个身继续睡。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外头王冬生的声音:“姆妈,我再去睡个回笼觉。”

“去吧去吧。”

房门的“吱呀”声后,温热的身躯贴己上来,她被他搂已过去。

陈秀珠靠着他继续睡。

再次醒来,外头早已人声热闹。

天井里满是邻居们晨起闲聊的说话声,隔着玻璃窗,清晰传进屋里。

“王家姆妈,大清早包粽子啊?”

“裹几只粽子。”

“冬生呢?又加班去己呀?”

立马有人笑着接话:“哦呦,昨天秀珠回来啦!小夫妻俩怕是还没起来吧?”

王家姆妈笑己一声:“冬生厂里连续加己一个多月班,天天早出晚归。秀珠从广州广交会回来也没歇过,两个孩子都累坏己。我让他们多睡会儿,不急着起。反正煤球炉上粽子一直煨着,早饭中饭就一并解决己,直接起来吃粽子好己。”

屋外的闲谈落入耳中,陈秀珠想掀开他的手起身。

刚一动,腰间紧扣的手臂收紧,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耳畔再次传来王冬生低哑的嗓音:“秀珠……”

这人,大清早的还不老实。

陈秀珠刚要开口,就听他贴着她耳畔:“姆妈都说己,早饭中饭并一起己,不用急。”

他怎么这样,不用急着起来,想要做什么?力气这么大,推又推不开,又一声带着撒娇的声音:“秀珠……”

理智告诉陈秀珠要拒绝,但是真拒绝不己,他怎么这样!

等脑子彻底清爽过来,她抬眼瞥向床头的小闹钟,时针早已跨过十点半。

气得她伸手直接掐己一把他的腰侧。

这下王冬生总算老实己,贴着她颈侧嘿嘿低笑两声。

陈秀珠骂己一声:“十三点。”坐己起来。王冬生也起来己,从床尾拿起汗背心要往身上套,陈秀珠终于完完整整看清那些伤痕。

左侧肩胛骨往下,大片大片交错狰狞的旧疤纵横交错,一路蔓延下去,到左边的大腿,甚至到己膝窝。

陈秀珠心头骤然一酸,抬手轻轻抚上那些凹凸的疤痕,鼻尖微微发酸,忍不住轻轻吸己吸鼻子。

王冬生立刻转过来面对她,伸手轻轻刮己一下她的鼻尖,语气轻松:“早就好己,一点都不疼己。倒是你啊!我每次想要跟你说,我能行,你一直打断我,不让我说。”

陈秀珠心疼地心情一下子消失,没好气:“好己,我现在晓得己,你很行,很行,特别行,好己伐!”

王冬生又笑己,笑得戆嗨嗨的。陈秀珠懒得理他,套上睡衣,下床给他挑己一件圆领T恤,一条裤子:“穿衣裳去。”

她自了也挑今天要穿的衣服,一路看过去,那件吊带连衣裙,进入视线。

算己,今天绝对不能穿的。

就王冬生这样,她穿这件,怕是明天两人都别想正常上班己,等到下周六晚上穿,这样礼拜天早上还能补觉。

她伸手想去拿昨晚那件姆妈亲手织的真丝镂空开衫,刚往身上一套,动作停顿,开衫领口露出锁骨,锁骨那里有一块红痕。

她只有一件高领短袖,昨天换下来己,今天要洗。无奈之下,只能挑一件短袖衬衫,将最顶端的领口扣子扣住遮住锁骨处的痕迹。

穿好衣服,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走出房间。

王家姆妈正坐在小板凳上收拾杂物,看见小夫妻俩,说:“粽子在锅里,稻草扎的是肉粽,棉线扎的是白粽,我还在粽子水里煮己几个鸡蛋,你们等下一起吃。”

“晓得己,姆妈。”陈秀珠温顺点头。

王家姆妈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衣衫,见她没穿自了织的那件米色真丝开衫,有点失落。

陈秀珠看在眼里,转头斜斜瞪己一旁站着的王冬生一眼:“都怪伊这个十三点,害得我今天穿不己你织的新衣裳。”

王家姆妈瞬间已然,连连摆手:“不要紧不要紧,衣裳哪天穿都一样。”

两人并肩走到灶披间,锅里热气腾腾,粽叶香气勾人。

王冬生掀开锅盖:“你想吃白粽,还是肉粽?”

“都要。”

他低笑应声,继续追问:“那鸡蛋呢?”

“也要。”

王冬生先拆开肉粽,粽叶掀开,糯米油润喷香,肉汁浸透米粒,香气扑鼻。

“你先吃,吃剩下的给我就好。”他把温热的肉粽递到她手里。

陈秀珠咬己两口,转头顺势把粽子递到他嘴边。

王冬生低头,张口咬下一大口,两人把肉粽吃完。

王冬生又把白粽拆开,撒上白糖,递到她唇边,陈秀珠张口咬。

就在这时,巧妹阿姨提着菜篮子进门,一抬头撞见这画面,立马笑着说:“哦呦呦,我来得不是时候,你们继续、继续,我晚点再来!”

吃过粽子,陈秀珠收拾好昨夜两人换下的脏衣裳,端着水盆走到弄堂的公共水槽边洗衣。

她低头揉搓着衣服,露出一截白皙脖颈。

一个阿姨走过来洗菜,陈秀珠刚想要打招呼,这个阿姨大惊小怪地说:“秀珠啊,你这脖子哪能回事体?被蚊子咬己这么大一个蚊子块?”

第77章 我男人方方

陈秀珠手上沾着肥皂泡沫,闻言下意识顺着阿姨的目光往自己颈侧摸去。

摸是摸不出来什么,但是昨天晚上的种种,涌入脑海。

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到了夜里,就换了个人似的。

他这是属蛇的吗?折腾起来偏偏像只撒欢的小狗,到处啃、到处留印子。

想到这里,陈秀珠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从面颊一直烧到耳根,滚烫得厉害。

偏偏这时候,林嬢嬢拎着拖把走过来:“做撒啦?秀珠你脸怎么这么红?”

阿姨招手:“没什么,秀珠脖子上被蚊子咬了好大一个块。”

林嬢嬢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盒清凉油,拧开盖子就凑上来:“我这里有清凉油,我帮你涂一点,很快就消了。”

陈秀珠吓得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死死捂住颈侧的红痕:“不用不用,嬢嬢,真不用,一会儿自己就消了。”

“涂一涂好得快。”林嬢嬢哪里肯依,拉开她遮挡的手。

掌心松开的瞬间,那片暧昧的红痕彻底露了出来。

林嬢嬢停下手,转头瞪了一眼旁边看热闹的阿姨,哭笑不得:“你这只女人,故意的吧?”

那阿姨半点不心虚,捂着嘴笑,目光投向远处走来的王冬生:“大蚊子来了。”

王冬生闻言满脸茫然。

陈秀珠脸皮发烫,埋头使劲搓着盆里的衣裳,假装专心洗衣。

王冬生走近后,见她闷不吭声、耳根通红,问:“哪能了?”

“没什么!”说没什么,但是口气不对。

她不说,王冬生接过她洗好的衣服,开始漂水,两人默默地洗衣服。

这时巧妹阿姨走了过来,那个阿姨招手:“巧妹过来呀!”

巧妹阿姨走过来,那个阿姨贴着她的耳朵说悄悄话,两人还往小夫妻俩的看去。

巧妹阿姨笑着说:“我一早去灶披间,你们知道我看到什么?”

“看到什么?”

陈秀珠转头,一副讨饶的样子:“阿姨啊!阿姨呀!”

巧妹阿姨瞥了她一眼:“乖,你汏你的衣裳,我们噶我们的三胡,互相不搭噶的。”

什么不搭噶?就是在说他们俩。

那三个人头凑一起,林嬢嬢还诧异地说:“是伐?”

“你去呀!伊拉两个人的草席,还晒着呢!冬生擦草席、晾草席,不用多说,懂的呀!”巧妹阿姨说。

陈秀珠洗完最后一件衣服,扔给王冬生,搓干净手上的泡沫,甩了甩水珠,转身过去往家里走。

嬢嬢阿姨们还不放过她:“哎呦,秀珠还不好意思呢。”

听得她脚步更快,王家里去。

王冬生收拾好洗衣盆,端着一盆衣服,跟着回去。

陈秀珠穿过天井踏进屋里,避开了外头一众目光,松了一口气,后脚往冬生进来了。

陈秀珠瞪了他一眼。王冬生将洗衣盆搁在门边,笑着看她:“秀珠,帮我去姆妈房间拿几个衣架,我去晒台把衣服晾了。”

陈秀珠转身去王家姆妈房间,拿来一把衣架,跟着王冬生一同往楼顶晒台走去。

老式石库门的晒台,是整条弄堂的至高点,开阔敞亮,视野最好,四周立着斑驳的水泥栏杆。

站在晒台上,整条老弄堂的烟火景致尽收眼底。密密麻麻的石库门小楼鳞次栉比,红瓦连片,蜿蜒的巷弄纵横交错,乃至街道上步履匆匆的行人,全在眼里。

抬眼远眺,越过层层叠叠的屋檐与街巷,能看见外滩海关大楼的自鸣钟,和黄浦江上的轮船。

晒台上,家家户户的长晾衣杆纵横排布,五颜六色的衣衫、被褥、印花的床单层层垂挂。

角落摆着粗陶小缸、旧瓷花盆,里面种着青葱、大蒜、小青菜,郁郁葱葱,。

王家的晾衣杆上,晾着一张草席。

天气晴热干燥,晾了没多久的草席已经干透。

王冬生收下草席,卷了竖靠在围栏边。

陈秀珠撑开竹子挂架,勾在晾衣杆上,袜子、毛巾、内裤、文胸这些夹上面。王冬生挂着衣服,时不时往陈秀珠看去,脸上挂着戆笑。

陈秀珠夹完衣服,伸出湿漉漉的手指戳他的脑袋,给他看红痕:“你呀!我明天怎么去上班?”

王冬生只能傻笑,陈秀珠瞪了他一眼:“你再这样,当心我不睬你了。”

这话一出,王冬生紧张了起来,他拉住她的手腕,一把将人紧紧带进怀里。

在飞扬的衣袂与床单之间,王冬生低头抵着她的额角,声音带着讨好:“秀珠……”

只会这样,偏生她还就吃他这一声挠在心口上的声音。

前方石库门边一条草狗不知从哪里叼来一个骨头,正在啃咬。陈秀珠看着那条狗,轻轻嗤笑一声:“你就跟楼下那条狗一模一样,我就是那根骨头,你咬住了就不肯松口,逮着机会就乱啃乱闹。”

王冬生垂眸望着怀里的人,目光落在她圆润的耳珠上。

日光通透,衬得那枚耳珠粉粉嫩嫩、圆润柔软。他心头一痒,再也克制不住,微微低头,轻轻一口含住了她的耳珠。

他真是狗,陈秀珠推着他:“当心被人看见。”

“大中午的,太阳这么烈,谁会上来?”王冬生还是放开了她。

陈秀珠刚退开半步,伸手理了理被他揉乱的衣领,一道阴恻恻、满是嫉妒与怨毒的女声,突然传了过来:“你又在看她!她情愿跟着一个没用的男人过日子,都半点不肯回头看你一眼!”

陈秀珠转头望去。

对面楼栋的晒台上,宋明哲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他们俩。而他身侧的裘素心,面色蜡黄干枯,颧骨凸起,脸色紧绷,一张原本漂亮的脸蛋,近乎扭曲。

陈秀珠看着她:“你还好意思开口说别人没用?你倒是看看你自己,不过是在家带一个孩子,就能把日子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孩子也没带好,三天两头哭闹生病,日日往医院跑,你有什么用?”

她目光一转,落向宋明哲:“宋明哲摊上你,这辈子算是倒了大霉,就像跳进黄浦江,被你这个落水鬼死死缠上,半点脱身不得。”

宋明哲侧头望着眼前憔悴刻薄的裘素心,陈秀珠的话,勾起了从前。

昨天他听陈秀珠说,她跟王冬生领证了,他整夜睡不着,刚才他被裘素心和孩子闹得实在烦闷,想上晒台来透口气,没想到看见陈秀珠和王冬生在一起。

他心里更加难受,都想跳下去一了百了的想法了。偏偏裘素心又上来了,还要跟他闹。

裘素心见他沉默不语,非但不知自省,反而被彻底刺激得红了眼,尖声讥讽:“我再怎么样,也比你这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强!也就只有王冬生不行,才娶你!换做旁人,谁要你这种不会下蛋的女人!”

陈秀珠笑出声:“你比我强?现在大中午日头正盛,可不是做梦的辰光,少在这里白日做梦。”

她低头一瞥,已然看见下方弄堂里,不少乘凉、做家务的邻里听见争执声,纷纷驻足抬头,望向两边晒台,好奇观望。

“来来来,各位街坊邻居都听听!大家来评评理,你裘素心到底比我强在哪里?”陈秀珠看着下面,“论正经本事,我有工作、有手艺、有学历,能挣钱、会持家。你呢?你有什么?整日好吃懒做、天天吵架,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

论做人,我清清白白、光明正大。你呢?覅面孔!噶姘头。旁人怀胎生子,喜事临门,你呢,是未婚先孕!别人生孩子是福气,你生孩子是晦气。”

陈秀珠低头看大家:“大家说晦气不晦气?”

之前大家已经在说宋家了,但是没拿到明面上来说。

现在陈秀珠提出来,大家议论纷纷:

“是的呀!这个女人进门之后,原本太太平平的一家人家都成什么样了?”

“这个裘素心进门,家里就没太平过,日日吵、夜夜闹,鸡飞狗跳没个停。”

“老太当初中风都慢慢养好了,本来好好的,自打裘素心进门,家里争吵不断、怨气冲天,老人家心气不顺,身子一日差过一日,最后硬生生熬没了!”

“真是造孽啊。”

“……”

听到这些话,裘素心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眶通红。

陈秀珠看向边上的王冬生,再转头直视裘素心:“我最后说一句,我男人很行,方方面面都行。”

她笑了一声,看了一眼宋明哲:“裘素心,你敢说,你男人行吗?”

这话让本来嘈杂的弄堂安静了下来。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上辈子陈秀珠在看了颇多小说之后,认为宋明哲应该在男人里是不怎么行的。

有了昨晚之后,她确认了宋明哲确实不行。

裘素心彻底被问懵了,脸颊红白交替,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又羞又怒,几乎要当场崩溃。

身侧的宋明哲更是脸面尽失。他再也忍受不住,伸手一把拉住裘素心,不由分说地拽着她转身就走。

“够了!回去!”

陈秀珠看着两人仓皇逃离的背影,转头看向王冬生:“下去了。”

“好。”

王冬生弯腰拾起脚边的空水盆,顺手将盆里残留的水,泼在晒台角落种着葱蒜的陶盆里。

随后他将水盆递到陈秀珠手里,自己单手拎起卷好的草席,两人一起下楼。

陈秀珠刚到楼下,把将水盆搁在墙角,一直在旁等着的林嬢嬢就快步跑了进来,一把拉住她:“秀珠,我有要紧话问你。”

“嬢嬢,你要问什么?”

林嬢嬢连忙拉着陈秀珠走到天井僻静的墙角处,贴着陈秀珠的耳朵问:“你刚才在晒台上说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们昨晚……是不是真的好了?”

陈秀珠点头:“嬢嬢,是真的,他好的。”

第78章 陈根兴寻来

午后,弄堂里穿堂风,最是惬意。

家家户户吃过午饭,都搬着竹椅、木凳走出家门,沿着墙根一排排坐开,凑在一起噶三胡,结绒线,看报纸。

林嬢嬢刚完工一件外贸绒线衫,手里闲着无事,便拿起细软的奶白绒线与钩针,给巧妹阿姨家尚未出世的小宝宝勾绒线小鞋子。

李家爷叔搬来一把竹躺椅,摆在通风的墙角,身子一歪躺了下去,伸了个懒腰,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正要打火点燃。

旁边的巧妹阿姨立马抬手扇了扇风,满脸嫌弃地开口:“要吃香烟就去外头弄堂口!挤在人堆里抽,臭得要命。”

李家爷叔“啧啧”一声:“就你事多。”

“你问其他人。”巧妹阿姨说。

林嬢嬢也说:“要吃香烟,出去。”

李家爷叔讪讪收起打火机,把香烟凑到鼻尖,轻轻摩挲着闻味道,过一过干瘾。

“琴芳,你们家张木匠呢?”一个阿姨拎了一个缺了腿的板凳过来。

“在小瘌子的屋里,帮他修粽绷(老式床垫)。”林嬢嬢说。

“哦哦!我去寻他。”

这一条弄堂岂止七十二家房客,有门路的出门路,有手艺的出手艺,一直互相帮忙。

阿姨去找张木匠,李家爷叔躺在那里问:“你们说,今早秀珠在晒台上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一旁的张家阿婆年纪大了,耳力稍钝,问:“什么真的假的?你说话别只说一半。”

李家爷叔挤了挤眼,笑意暧昧:“就是冬生行、宋明哲不行的事啊!。”

这话一出,周遭几人都低低笑了起来。

巧妹阿姨抿着嘴笑:“你好奇心这么重,晚上干脆搬个小凳,蹲人家窗口底下听壁脚,不就好了?”

“哦呦,你可别出这馊主意!”林嬢嬢连忙抬头制止,哭笑不得,“伊这个十三点,你真这么说,他半夜真敢偷偷摸摸蹲墙角。”

“听么就听了,听了我讲给你听呀!”

“讲什么啦?”陈秀珠的声音传来,她手里拎着一个小铁皮桶,王冬生扛着一条长凳。

王冬生放下长凳,转头对着弄堂里的邻居说:“谁家有钝了的菜刀、剪刀,都拿出来,今天有空,统一帮大家磨一磨。”

这话一出,原本三三两两闲谈的邻里瞬间热闹起来。

不少人起身回家,翻出家里的菜刀、剪刀、裁缝剪,纷纷往这边送。

有人站在巷中高声吆喝:“大家快些!今天冬生有空,帮磨剪刀,有需要的赶紧拿过来!”

陈秀珠走到公共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接了半桶清水,提了过来。

王冬生跨坐在长凳上,先磨自家的剪刀和刀具。

不过片刻功夫,他家脚边就摆满了剪刀、菜刀。

陈秀珠随便他忙去,她走到林嬢嬢身边,边上的阿婆给她拿了一个小凳来。

陈秀珠拿着林嬢嬢勾好的小鞋子看,林嬢嬢抬眼看向她,手里的钩针不停:“秀珠,你这会儿没事吧?要是闲着,帮我做四个绒球,配这双小鞋子用。”

“好的呀,嬢嬢。”陈秀珠接过嬢嬢递来的细绒线,拿起嬢嬢绒线篮里的火柴盒,把线绕上,边做绒线求边问:“你们刚才在讲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一旁的张家阿婆最是心直口快:“你李家爷叔讲,今晚要蹲你家窗下听壁脚呢!”

陈秀珠停了绕线,把线从火柴盒上弄下来,沿着中间扎住,往李家爷叔那里看去:“李家爷叔想要吃我家冬生的汏脚水呀!我给你留着啊!”

李家爷叔坐直身体,跟张家阿婆讲:“婶娘,你讲出来做撒?”

“我这是为你好。”张家阿婆笑得眉开眼笑,“我是怕你真去听壁脚,听了不该听,心火上来,夜里回去寻你家凤英,被你家凤英把你这个老不正经一脚踢出来。”

满巷瞬间哄堂大笑。

“册那!”李家爷叔叫了一声,看向不远处磨刀的王冬生身上,视线从上到下,从下到上,落在王冬生的关键部位:“册那!我以前怎么从没仔细看,冬生这小子的本钱,倒是老大的!”

一瞬间,弄堂里所有大爷叔伯、阿姨嬢嬢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王冬生身上。

“哦呦,还真是哦!”有个阿姨索性往前看,中年妇女有时候真的让人没办法。

王冬生连剪刀都不磨了,站了起来:“你们干什么?一群老流氓。”

“我现在不听壁脚也相信秀珠说的了。”李家爷叔摸着下巴,一脸了然,一句话说得周遭又是一阵低笑。

王冬生面皮本就薄,被一圈人目光来回打量打趣,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哪里还坐得住。他闷不吭声拎起长凳,噔噔几步挪到弄堂靠墙的犄角角落,后背对着一众街坊,埋下头只顾着磨刀,砂石蹭着刀刃沙沙作响。

林嬢嬢停下手里翻飞的钩针,对着李家爷叔横眉一瞪:“侬个十三点,就晓得欺负老实人,拿人家寻开心。”

李家爷叔嬉皮笑脸往躺椅上一靠,香烟依旧凑在鼻尖嗅着,半点不认账:“我不过实话实说。”

说话间,王家姆妈端着一只大盘子走出来,盘子里码着厚厚一摞刚出锅的韭菜饼,油煎得两面金黄,葱花与韭菜的鲜香顺着穿堂风飘散开、

“秀珠、冬生,晌午只吃了粽子鸡蛋,哪能顶得住饿,快来趁热吃韭菜饼。”王家姆妈扬声招呼。

陈秀珠刚绕完第四个雪白的绒球,把绒线拢进篮筐,起身伸手接过一块油润的韭菜饼,正要抬脚送去角落递给王冬生。王家姆妈眯着眼望着孤零零靠墙的儿子,随口诧异开口:“冬生啊!好好的弄堂空地不待,偏偏对着墙壁做撒?难不成墙壁上头还有剪刀好磨?”

这话如同点着了引线,方才憋笑的街坊再也绷不住,哄笑声震天响。张家阿婆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呀,好好的人,躲去墙根罚站似的。”

王冬生连头都不肯回。陈秀珠从姆妈手里接过盘子,忍着笑意缓步走到他身侧:“汏汏手,吃饼了。”

一大盘子两人肯定吃不完,陈秀珠让王冬生拿了一块,她招呼其他人,也来尝尝。

大家也识相的,拿一小块,尝个味道。

空气里韭菜香气还没散,弄堂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重重的喘气声。众人齐齐转头看去,就见陈根兴脸色铁青,袖管撸得老高,憋着一肚子火气大步往里头闯,一路上碰见街坊招呼也全当没听见,到了林嬢嬢他们家门口,他怒吼:“张金荣,你给我死出来!”

没等里屋的张木匠踏出门,林嬢嬢当即放下钩针与绒线,从板凳上站起身,挡在门洞跟前:“你寻我家金荣,有啥事体伐?”

陈根兴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压不住满心焦躁,额角头憋出一层薄汗。

方才中午他特意在饭店摆了一桌酒菜,请家具厂分管人事的副厂长吃饭,本意是答谢对方从中出力,帮自己拿下车间主任的空缺。

虽说师傅到龄退休,按资历轮空本就该他顶上,可车间里另有两名老技工盯着这个位置,倘若没有副厂长在厂部会议上帮衬说好话,这饭碗未必能落到自己手里。

酒过三巡,他正要开口敲定后续,副厂长却吞吞吐吐、神色为难,话里话外透露出,他的车间主任任命怕是要黄。

陈根兴当时手里的酒杯哐当顿在桌上,整个人当场懵了,这是到手的鸭子要飞了?

再三追问之下,副厂长才吐露实情:厂里上级收到闲话举报,说陈根兴私心太重,儿子原先分配进金山石化总厂,虽说地段偏远,却是正经国营大厂铁饭碗,旁人挤破头都捞不到,陈家不知足,非要托大女儿想方设法跨系统调动,硬生生要把儿子从石化弄到市区日化厂。

眼下干部提拔最看重作风端正、公私分明,这般想方设法利用人情跨局撬编制,上头领导认定他私心过重,不配执掌车间管理岗位,提拔审批直接搁置。

陈根兴立马琢磨闲话源头,他在家和大女儿为调动的事撕破脸皮,吵得整条弄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接连托厂里相熟的工友四下打听,兜兜转转查到消息,闲话最早就是从张木匠嘴里散出去的。怒火一上头,饭都没吃完,急匆匆撂下碗筷,一路快步冲进弄堂寻人算账。

“啥事体?”陈根兴手指着里屋房门,“你家张金荣嘴巴没把门,乱嚼舌根,跑到外头乱传我家里私事,这笔账我今天非要同他算清楚!张金荣,你给我滚出来。”

第79章 陈根兴丢了

林嬢嬢往门洞正中一站,那个腔调,很有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我男人一辈子踏踏实实,从来不乱嚼舌根,说话向来实事求是。你要跟他算账,先讲讲清楚,他究竟乱传什么闲话了?有没有凭空添油加醋歪曲事实?”

陈根兴粗着嗓门怒气冲冲:“他背地里四处散播我家私事,害得我车间主任落空!”

林嬢嬢唇角扯出一声冷笑:“既然算作私密家事,我们家金荣又不是李雪明那个十三点,要听人家壁脚的。哪能晓得你家的私事?”

这话当场把李家爷叔戳中,他方才还倚在躺椅上看热闹,立马一骨碌直起身,快步冲过来:“林琴芳,你只死女人!你同陈根兴讲道理,好好讲就是了,平白无故捎带上我、骂我做啥啦?”

“刚才是谁讲夜里要蹲秀珠小夫妻窗下听壁脚?”林嬢嬢转头又面向满腔怒火的陈根兴,“只要我家金荣不是说听壁脚听来的话,既然你当众吵得街坊尽知,不把它当隐私,凭什么不许旁人闲谈议论?大家伙都在这里,正好帮着评评理,是不是这个道理?”

陈根兴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憋着一股火气连连跺脚:“闲话是从他家流出去的,我不跟你说,叫张金荣出来,我当面问他!”

里屋传出一阵木料磕碰动静,张木匠走了出来:“做啥火气这么大?”

“你瞎讲八讲,害我!”陈根兴往前扑了半步,眼看就要揪住人算账。

张木匠完全无所谓:“我不过平日里跟厂里的兄弟,吃吃香烟,闲聊几句新鲜事。谁家没点家常琐碎,凑在一处东家长西家短,厂里不就是这样的吗?你儿子能进金山石化已是顶好的铁饭碗,你让秀珠托人情跨局调动,私心摆在台面上,厂领导经过考察不肯提拔你,是人家秉公办事,眼光透亮,哪里能怪旁人随口闲谈?现在骂上门来,恰恰证明你心胸狭隘、公私不分,领导怎么敢让你当车间主任?”

林嬢嬢紧跟着哼笑一声,夫妻俩一搭一档:“厂里干部提拔首要查验品行作风,你当领导是眼睛瞎掉的呀!就怕私心重的人坐上管理岗位,借着职务以权谋私。你现在还骂上门,就证明你完全没有认识到错误。”

一席话讲得陈根兴面红耳赤,半个字辩驳不出,可到手职位凭空泡汤的憋屈怨气堵在胸口,无处宣泄。他目光乱扫,骤然瞥见墙角长凳旁,王冬生方才磨好、码放整齐的一堆刀具。

怒火冲昏头脑,陈根兴红着眼冲过去拿起一把尖头剪刀,嘶吼出声:“张金荣,我要杀了你!”

周遭街坊吓得惊呼连连,纷纷往后避让。张木匠一个木工,家里一大堆工具,侧身抄起立在门边的平头斧头,跨步上前挡在自家门前,身材魁梧,像个门神:“侬想哪能?”

斧头握在张木匠手里威慑十足,陈根兴骤然被泼一盆冷水,满腔凶气瞬间泄了大半,握着剪刀的手臂僵在半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方才的气焰荡然无存。

就在场面僵持的空档,陈秀珠一脸害怕的开口:“不是的,不是张家爷叔几句闲话,让你没了主任的位子?是领导调查的,你们厂打电话找我核实情况,我实话实说了。”

陈根兴转头看向陈秀珠,打身强力壮、手里握着斧头的张木匠他万万不敢,可陈秀珠是从小被他打骂惯的,所有不顺心尽数迁怒在她身上。他眼神陡然变得凶狠,尖头剪刀调转方向,疯了一般朝着陈秀珠扑来:“就是你这个晦气东西,我杀掉你这个害人精……”

陈秀珠看到他扑过来拔腿就跑,街坊们吓得连声叫嚷:“冬生啊!”

王冬生丢下手里磨刀石,往前追去。陈秀珠出了弄堂,朝着就近的派出所狂奔,后面陈根兴追着她,王冬生始终落后陈根兴,那么一点。

终于,陈秀珠冲进了派出所,几名值班公安趁着陈根兴持刀往前猛冲的空档,一左一右迅速上前,反拧胳膊,当场把人按倒在地,收缴了手里的剪刀。

王冬生大步流星冲上前,将浑身剧烈发颤的陈秀珠紧紧箍进怀里。

陈秀珠扑在他身上,肩头不住抽动,大颗大颗的眼泪簌簌滚落,哭得眉眼通红、梨花带雨。

“不怕了,秀珠,没事了,我在。”王冬生拍着她的后背。

一名中年女公安放缓语气,走上前来:“小姑娘不要怕,人已经抓住了,安全了。你平复一下情绪,进来做个笔录,把前因后果、他的所作所为如实写清楚,我们依法处理。”

陈秀珠吸着鼻子,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在王冬生的陪同下进去做笔录。

那位女同志,一边倒水一边耐心询问:“慢慢说,不用急,从起因、争吵过程,到他持刀恐吓、追砍你的全过程,仔细写清楚。”

陈秀珠从中午陈根兴车间主任名额落空,无端迁怒街坊,上门寻衅吵闹,再到争执不下、恼羞成怒当众持剪刀行凶,先扬言要杀张木匠,后调转凶器疯狂追砍亲生女儿,说起。将陈根兴自私功利、迁怒无辜、持刀施暴的行径一一如实供述。

没过多久,张家阿婆、林嬢嬢、巧妹阿姨几个人结伴赶来派出所集体作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陈根兴当众发疯、持刀恐吓、追人狂奔的恶劣场面说得明明白白,完整还原了现场经过。

人证、物证俱全。陈根兴被拘留了。

这个时期,正是治安整治最严苛的阶段。知青大规模返程,街巷人员混杂,闲散人员增多,各类纠纷、闹事频发,为了稳住社会秩序,公安部门对街头闹事、持械行凶、邻里斗殴的案件零容忍,尤其是当众持刀扬言伤人、追砍他人的行为,完全够得上治安重罚标准。

更何况陈根兴身为国营工厂在岗职工、预备提拔的基层干部,知法犯错,公私不分,因一己私欲闹事行凶,品行作风严重不端,情节远比普通邻里纠纷恶劣。

公安的处罚,第二天就出来了:陈根兴公然持械恐吓、行凶滋事,扰乱居民区公共治安,罔顾人伦、威胁他人生命安全,予以行政拘留十日,记入个人人事档案,通报其所在家具厂单位,同步移交作风审查材料。

派出所的处罚通报一式两份,一份留档,一份直接加盖公章,送达了陈根兴所在的国营家具厂。

厂里领导拿到通报,看完内容当场脸色铁青。

陈根兴本是车间里资历靠前、原定提拔的车间主任人选,算是厂里重点培养的老技工。可他当众寻衅滋事、持械恐吓伤人、罔顾人伦闹进派出所,被治安拘留十日,还闹得整条弄堂人尽皆知,性质极其恶劣。

厂里连夜召开班子会议,结合公安通报与作风审查材料,最终下达正式处理决定:开除陈根兴厂籍,即刻除名。

消息传回弄堂,所有人都唏嘘不已。

一份正经国营厂岗位,安稳、体面,月月有固定工资,年终有福利,看病能报销,年老有退休金,甚至还能给后代顶替。

被国营厂开除,这个可以传代的铁饭碗没了。

对陈家而言,这无疑是塌天大祸。

陈家二女儿陈秀英知青返城后一直待岗在家。陈母在街道办的集体服装厂做工,集体企业薪资微薄、福利简陋。

往日家里大半开销、积蓄全靠陈根兴这份国营厂工资支撑。如今主心骨收入彻底断绝,家里突然断了最大进项。

更要命的是以后怎么办?从前陈根兴身为国营正式职工,每月有粮油补贴、煤贴、布票,看病全额报销,晚年还有稳妥的退休金养老。往后生病看病全自掏腰包,老了更是没有半分退休金。

这已经让陈家焦虑透顶,可后续还有。

陈建民本来是拿了去金山石化总厂的分配名额。

明明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名额,陈家想要跨局调动,从金山石化调去市区日化厂。

谁也没料到,陈根兴持刀闹事被拘留、被厂里开除的事传开后,一封举报信递到了学校和石化厂。

既然不愿意来,石化厂自然也不要了。学校给陈建民重新调配岗位。

新的分配通知下来,彻底打碎了陈家最后的指望。

原本的国家级大型国营大厂,变成了郊县一家乡镇集体化肥厂。

接连的打击,压得陈家喘不过气。

陈秀珠是在吃晚饭的时候,听巧妹阿姨说起陈家的境况,众人还在唏嘘,慨叹,陈秀珠的心底,没有半分波澜。

上辈子。但凡她在宋家受半点委屈,但凡她和宋明哲争执冷战,但凡她动一丝想离婚念头,陈家一家人必定第一时间赶来。

嗯奶最是会演,唱念做打样样齐全,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口口声声念着宋家是陈家天大的恩人。

陈根兴永远板着面孔厉声训斥,骂她不知好歹、贪心不足,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作死。

她母亲抹着眼泪絮絮叨叨劝,嫁人就是认命,忍一时风平浪静,谁家夫妻不磕绊,谁家日子不将就,女人家家的,熬过去就好了。

弟弟妹妹句句向着宋家、向着宋明哲。

一大家子人,齐齐堵死她所有退路,心甘情愿做宋明哲的帮凶,做困住她一生的伥鬼,硬生生把她困在宋家。

陈秀珠轻声叹息。

就在这时,二楼忽然传来一声吆喝:

“快来看电视!上海新闻就要开始了!王家姆妈,快来看你家秀珠呀!”

是二楼有电视机的赵家阿哥的声音。

消息一出,邻居们一窝蜂往赵家去。

赵家房子小,就开了通往阳台的门窗,进不去的人,站在门口,窗口看。

今天新闻里会播上海交易团庆功大会的片段,没几条时政新闻,画面一转,镜头切到了昨日隆重的交易团庆功会场。

画面里陈秀珠就出现了一个镜头,市长跟她握手,给她颁发奖状。

“秀珠,你这个要印一张照片,挂在墙上的哦!”有人跟她说。

“有的,有的。厂已经在印了,到时候挂厂里的接待室。我也拿一张回来。跟奖状挂一起。”

第80章 倒闭吧!通

经过这次,陈秀珠跟娘家算是彻底决裂了。毕竟她爸要砍死她,她也让她爸尝了尝牢饭的滋味。

三周军令状压在肩头,她半点不敢松懈。好在厨房洗涤剂的核心配方逻辑,那是上辈子的历史配方。

相较于洗衣粉的复杂配比、稳定性调试,民用厨房洗洁精的技术门槛本就更低,核心难点只在于去油乳化、温和无残留、易漂洗、低刺激四大关键点。

当下市面流通的老式洗涤产品,包括他们买回来的欧美日高端产品,基本上也是碱性过重,去油全靠强碱腐蚀,洗完手干涩脱皮,还容易残留异味、损伤餐具。

陈秀珠以AOS为主要活性剂,微调助剂比例,搭配温和乳化配方,确定了基础配方。

小样试制也顺利,后续酸碱度测试、去污对比实验全部落地合格。

小黄和小茅被她拉着加班,辛苦是辛苦,但是能学到东西,两人都觉得太值了。

厂里的人听说之后,人人都在感慨,夏永福耗了三年的死项目,到了她手里不过几天,就出了成果,这三周还差几天呢?接下去只差最后上机中试、批量调试,就能敲定最终成品。

众人越发唏嘘夏永福的荒废。

论纸面学历,夏永福是正经四年制全日制大学生,科班出身,理论扎实,刚进厂时也是厂里重点培养的香饽饽。

而陈秀珠是两年制工农兵速成班,上学期间时断时续,学业条件远不如对方。

再加上那十年特殊时期,各行各业秩序混乱,工厂研发停滞、资料断层、技术迭代搁置。

那几年陈秀珠心思大半扑在家庭琐事上,鲜有深耕研发的机会,反观夏永福凭着优质学历、抢占最好资源,早早拿下厨房洗涤剂重点攻坚项目。

作为全国洗化行业的龙头厂,上级部门对这个民用新品项目高度重视,资金、审批、采购权限全开,三年里厂里为项目砸下大量经费,引进、购置了一整套全新生产、乳化、均质、灭菌设备。

也正因如此,陈秀珠最初接手时,压根没把设备放在心上。

她笃定,配方是核心难题,既然自己已经突破配方瓶颈,厂里设备齐全、规格先进,只要小样达标,她三周的任务也就达成了。

不过既然时间有多余,上机中试、量产调试索性一起做了。

可当真带着合格小样、完整配比参数,准备进车间上机调试时,问题彻底爆发。

这批三年前采购的设备,确实件件是顶配,尤其车间核心的日本进口高压均质乳化机,更是国内极其稀缺的精密设备。

这台日本进口设备,是整条液态洗涤剂生产线的心脏。

厨房洗洁精想要做到油水完全融合、膏体细腻均匀、去污体系稳定、长期存放不分层、不沉淀、不失效,全靠这台高压均质机高速剪切、高压乳化。

当年厂里为了啃下新品难题,咬牙花大价钱、走进出口审批,通过市机械进出口公司专程引进这台日本原装设备,型号新、精度高、压力稳,在国内日化厂里都算得上顶尖配置。

可最大的问题也恰恰在此。

设备买回来三年,夏永福从未真正调试成功过一次完整配方。机器常年闲置封存,偶尔开机也是空载空转,从未带料生产、负荷运行。

崭新的精密设备,放了三年落满灰尘,长期静置导致油路滞涩、压力传感器失灵、均质腔精密间隙偏移、密封垫老化硬化。看似完好无损,实则内部精密零件早已出了隐性故障。

陈秀珠第一次带料上机试运行,机器刚启动不到三分钟,压力数值剧烈跳动,忽高忽低,出料口物料粗细不均,乳化完全失效,最后直接报警停机,报错锁机。

反复尝试重启、微调参数,依旧无法正常运行。

叫了机修的老师傅过来看,老师傅一看就说:“之前就出过问题,是内部精密组件的问题,不是简单调试、擦洗能修好的。这是进口精密机,咱们厂里没人懂核心维修,也没有配套替换零件。我跟夏工说要联系日本人的。”

“那联系了没有?”陈秀珠问,“日本那里没来修?”

“我哪能晓得啦?”老师傅说了一句,“反正我没看见日本人来修。”

陈秀珠越想越窝火。

夏永福这三年是在做项目?根本是拿着厂里的资源、占着核心研发岗位,日日混吃等死、敷衍搪塞。

设备出了故障,不修、不报、不跟进,任由一台顶配进口精密机器闲置报废,硬生生把一个有望落地的新品项目,拖成了全厂的烂尾摊子。

上辈子这样的人都能混上厂长位置?可见国营厂,是有多好混。

国营大厂干事的人,因为流程不顺畅,处处掣肘,混事的人步步高升,小白鹭最后被内耗拖垮,真是半点不冤。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过往的时候。

陈秀珠查资料打电话给市机械进出口公司对接的相关人员,电话里沟通不清,对接的经办人一问三不知,只说旧档混乱、人员更迭,让她亲自上门对接。

陈秀珠不敢耽搁,挂了电话,收拾好设备台账、购机单据、故障记录,直接坐车赶往市机械进出口公司。

陈秀珠逐层打听,好不容易找到负责涉外设备维保的科室,推门进去时,几名工作人员正端着搪瓷茶杯闲聊看报。

她说明来意,递上所有档案资料,开门见山:“同志,我们日化厂两年前通过你们单位引进的日本高压均质乳化机,目前核心组件故障,整机锁机停机,无法使用。现在项目攻坚紧急,需要你们帮忙对接日本原厂,安排工程师来华检修。”

负责对接的是一个中年男同志,眼皮都没抬一下,指了指桌上的一本档案,语气敷衍:“这台机器的维保事宜,我们之前就帮你们对接过日方,当时你们厂里对接人员描述不清故障问题,日方判定无法远程定位故障、上门无依据,这事就搁置了。是你们自己的问题,不是我们没帮你们办。”

一句话,轻飘飘把所有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这年头,这些单位都朝南坐,哪有一点服务意识?陈秀珠让自己耐着性子,别发火。

“同志,之前沟通过,可事情没解决。咱们厂用外汇买进来的设备,总不能变成废品吧!”她讨好地说,“帮帮忙,好不好!”

“阿拉老忙咯,要是家家单位,全像你们这样,交上来糊涂账,我们都要帮忙处理,我们还要不要做其他事了。”这位同志笑了一声。

册那!这种态度,让她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她说:“同志,这话说得不讲理。我们是使用单位,负责如实描述设备异常、运行故障。机器内部精密组件偏移、油路滞涩、传感器失灵,这些肉眼看不见、普通技工排查不出的核心问题,我们怎么精准判定?

打个最简单的比方,病人身体不舒服,只能描述症状、说清难受的地方,确诊病灶、排查问题、动手医治,是医生的职责。我们就是那个‘病人’,日本原厂是‘医生’,你们是中间对接的桥梁。总不能病人说不清楚内脏病灶,就活该不治、没人管修吧?

设备是你们经手引进的涉外设备,维保对接、跨国沟通、协调原厂检修,本就是你们的工作职责。不能因为我们厂里旧对接人员技术不足、描述不清,你们就直接搁置不管,两年年不闻不问,把所有责任甩给我们!”

这番话当场说得那名工作人员脸色一沉,挂不住脸面,他立马放下报纸,端起官腔推脱:“话不是这么说的。涉外检修流程繁琐、手续严格、成本极高,不是你们一句坏了,我们就能随便安排外国人上门。当初对接不上就是对接不上,档案在这里,搁置就是搁置了,现在重新启动,手续也要一步步重来,加急不了。”

“多久能修好?”陈秀珠追问。

工作人员笑了一声:“说不准。报备、审核、函送日方、等对方排期、签证、物流配件,顺利的话三个月,不顺利半年都有可能。我们也没办法。”

这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陈秀珠耐着性子:“同志,现在厂里紧急攻坚、等着设备量产,你们有没有什么紧急程序,可以帮帮我们?”

“不好意思哦!今天你说着急,明天他说着急,现在哪家单位不说他们的事,十万火急。我们要是个个都帮你们加急,我们还要不要做事了。再说两年没解决,可见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三个月,半年就等不及了?”

这个人索性重新拿起报纸,继续看报,摆明了一副“你说破天,我不办就是不办”的敷衍姿态。

陈秀珠气得肝疼,要是上辈子的进口设备代理商这样,早就倒闭了。

现在她只想说,都倒闭吧!通通倒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