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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处理夏永福

仇厂长指尖夹着半截烟,烟雾缓缓升腾,他看向陈秀珠:“那你说,夏永福该怎么处理?”

陈秀珠笑着说:“我听领导的。”

国营工厂,是职工一辈子的铁饭碗,更是第二个家。只要不触犯国法、不作奸犯科,极少有人会被彻底开除。大多是犯错、挨批、记过、调岗,熬一熬依旧能留在厂里混到退休。厂里两代同工、父子接班、母女替岗的比比皆是,人情羁绊根深蒂固,她不能咄咄逼人落得赶人上位的话柄。

仇厂长深深看了她一眼,他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决断:“留着他,彻底废了。十一年工龄,拿着大学生的高工资、高待遇,干活摸鱼摆烂,技术毫无长进,嘴巴还烂得离谱。技术做不出成绩,造谣搬弄是非倒是样样精通。

继续放在技术科,一是耽误项目进度,二是天天给你找不痛快,三是带坏科室风气。”

仇厂长掐灭烟头,沉声道:“行,我心里有数。你们先回去,帮我把工会老梁叫过来,我跟他商量后续处置。”

“好。”张科长应声。

陈秀珠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跟着张科长一同起身,轻手轻脚退出厂长办公室,顺手带上了房门。

陈秀珠跟着张科长走出厂长办公室,顺路通知了工会老梁,随后转身回了技术科,同事跟她说小黄已经带着小茅去了实验室。

一进实验室,她就看到小黄正和小茅一起做标签。

这年头,国家没有明令要求公布成分,所以不仅是配比百分比,连里面到底添加了什么,他们也得靠自己分析摸索。

陈秀珠和他们一起贴标签,小黄说:“师傅,您先去忙,我和小茅做好准备,再叫您。”

“是啊!师傅,我们马上就好了。”

“一起做完,做完,小黄,你负责登记所有样品的品类、外观、粘稠度基础数据,做好分类台账,逐一记录初始状态。小茅,你跟着我做成分拆解、溶解度测试和酸碱度比对。”陈秀珠手上不停。

“师傅,后来怎么样?”小茅问。

陈秀珠笑着说:“我立下军令状,三个礼拜搞出厨房洗涤剂。”

“啊!?”小黄叫起来,“师傅,三个礼拜,您一点点时间也不给自己啊?”

“路子对了,很快的。”陈秀珠说道,“外包装全部都整理好,到时候给包装设计的同志做参考。”

“好的。”

贴好标签,三人埋头攻坚样品分析,不知不觉,正午的下班铃声准时响起。

“停手,吃饭。”陈秀珠放下手中的玻璃试管,洗净双手,从抽屉里拿出搪瓷饭盆。

三人一起出实验室,顺着人流往厂区食堂走去。越靠近食堂,人声越是喧闹。

食堂门口的公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职工,议论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两个小伙子也起了好奇心,挤进去看情况。

两张工整的红头白纸公告,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第一张,是关于夏永福的全厂通报处分。

公告措辞严谨正式,写明夏永福在职期间,工作消极懈怠,长期未能完成重点研发项目,且私下散播不实言论、造谣诋毁厂领导、扰乱厂区风气,造成不良影响。经厂部、技术科、工会共同商议,给予全厂通报批评、季度绩效扣除的处分,即日起调离核心研发岗位,不再参与技术科新品攻坚工作。

第二张,是新品项目攻坚通知。

内容清晰写明,为补齐厂里产品品类短板,推进日化产品系列化、助力外销增量,正式启动厨房专用洗涤剂研发项目,由陈秀珠牵头带队负责,技术科专项配合,限期三周完成合格样品研发,全力推进后续量产落地。

围观职工看得眼花缭乱,议论声越发热烈。

大部分不知情的普通工人满脸费解,纷纷开口疑惑追问:“搞研发搞不出来顶多挨批,怎么还专门给夏工发了处分公告?往年没人搞出成果,也没这么严肃处置啊?”

“还有这洗涤剂项目,夏永福啃了三年都没动静,怎么突然就交给陈工了?三周出样品?这也太赶了,能做出来吗?”

这时,昨天傍晚在馄饨摊亲历全程的几个职工,瞬间成了现场的解说员,把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你们是不知道内情!可不是单纯因为项目没做出来挨罚,是夏永福嘴巴太碎、胆子太大!”

“昨天职工新村馄饨摊,好多人都在,他当众造谣,瞎编排仇厂长和陈工出差的闲话,捕风捉影乱泼脏水,诋毁领导名声!这事放哪个国营厂都是严重问题,挨处分一点不冤!”

人群瞬间哗然,众人恍然大悟,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有人紧跟着追问:“那陈工和夏工打赌的三周约定,还算数吗?”

“公告上写三周,不就是算数吗?”

知情职工点头回应:“当然算数!厂长都拍板了,既然陈工当众立下军令状,有信心攻坚,厂里就给她机会,全力配合她试验新产品。”

“那要是陈工三个礼拜做不出来呢?”有人问。

这下难倒了大家,有人看见了陈秀珠,说:“陈工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几道目光齐刷刷往后一扫,就看见陈秀珠站在外围。

原本围在公告栏前议论的职工,纷纷侧身让出一条小路。

方才提问的那个年轻女工性子直,看着陈秀珠走近,直接开口问道:“陈工,正好你来了,我们大伙正议论呢。公告定了三周攻坚,可这洗涤剂项目夏工卡了三年都没半点眉目,我们都好奇,万一……万一三周之内没做出来,厂里是不是也会给你处分、追责呀?”

这话一问出口,大家都看着陈秀珠。

陈秀珠当众立下死规矩,限时三周,若是失败,下场会不会更难看?

陈秀珠闻言,笑出声:“不会的。”

她轻轻摇头,缓缓解释道:“厂长跟我谈过了,谁叫我自己说三周了,那就让我逼一逼自己,看看能不能真成。真要是最后差了一点火候、没能如期落地,顶多是项目继续延后调试,总结经验从头再来,不可能罚我,总不能把我调去看仓库、做杂活?对吧!最多也就让我丢个脸。”

有人立马接话:“那肯定的!要我说,就算陈工三周没搞出来,也没人能挑理。夏永福耗了三年,拿着厂里最好的资源都一无所获,陈工好歹敢冲敢试,已经强太多了。放眼整个厂里,除了你,根本没人啃得动这块硬骨头。”

“三年的烂摊子,换谁来都头疼。”

“陈工已经为厂里挣了这么多订单,就算这次慢一点,谁也没资格说半句不是。”

陈秀珠听得失笑,瞪眼嗔怪:“你们可别给我触霉头啊。我还等着领奖励呢!”

“对啊!如果新产品量产,是不是我们全厂会发奖励?”

“那肯定的。”

陈秀珠说:“我饿了,吃饭去了。”

陈秀珠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进食堂打饭,和两个小伙子一起吃饭。

正吃着,听边上的人在议论、

“那夏永福接下来干什么?彻底闲置了?”

边上的人忍不住笑了一声:“闲置倒不会,厂里给安排新活儿了,去支援联营厂。”

“啊?”

他们厂是日化行业的龙头老大哥,承担着带动江浙皖一带中小型联营厂、落后乡镇工厂的责任,常年会派技术骨干下乡支援,指导对方生产、改良工艺。

以往下乡支援,都是厂里资历深、技术扎实的老师傅轮流去,每次驻厂一两个月,算是公差轮岗。

可这次厂部的安排截然不同,仇厂长直接敲定,夏永福一人全权负责所有联营厂的技术支援工作。

往后他不用坐办公室、不用参与新品研发,常年奔波在各地乡镇联营厂之间,日复一日带着厂里成熟的老配方,指导乡下工厂流水线生产。

听到这里,陈秀珠不禁佩服,厂长就是厂长。

不砸饭碗、不开除、不彻底追责,留足了国营厂的人情。但实质上,就是彻底的边缘化、冷处理。

对于普通工人,下乡支援或许是份美差,清闲自在。可对于一个正牌大学生、原本身处核心技术科的研发人员来说,这就是彻底的落幕。

从此,他彻底告别厂里的新品研发、核心项目、评优晋升,也不能在厂里搬弄是非、诋毁搅局。

“这基本就是变相流放了啊。”

“可不是嘛!技术人员最值钱的就是研制新产品,天天窝在乡下小厂,抄抄老方子,接触不到新技术、新产品,别说进步了,迟早把原本的底子都耗光。”

“那又怎么样,又不是别人害他的,陈工还是工农兵大学生呢!比他这个成天挂在嘴上的四年制正宗大学生可厉害多了。是他硬生生把自己作废了。”

陈秀珠吃完饭,回办公室,夏永福坐在工位上,他维持着僵硬的坐姿,呆呆坐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其他人抽着陈秀珠带回来的烟,吃着零食,闲聊着,像是这个办公室里,夏永福已经不存在了似得。

“陈工,锅炉厂王工电话。”

第72章 领证

陈秀珠应声走上前,顺手拎起话筒:“喂。”

办公室里闲聊的声音低了下来,有人说:“陈工的声音老嗲的哦!”

“这不是屁话?人家跟对象打电话呀!”

大约是王冬生听到了办公室里的调侃,他笑了一声。

“找我有事?”

“我今天下去全部看过一遍了,几个料件机加工已经完成,现在正在焊接,进度比预想的还要快一点,你不用惦记设备拖后腿的事。”

陈秀珠笑:“嗯,有你亲自盯着,我肯定百分之百放心。”

“正事说完了,问你个私事。”王冬生说。

“什么事?”

“结婚证明,你开好没有?”

陈秀珠抬手拂了下耳边碎发,眉眼带笑:“正准备吃完饭就去开。”

“我开好了。”王冬生语气轻快,“我这边周五下午可以提前下班,咱们周五抽空去民政局把证领了,好伐啦?”

陈秀珠笑着应了一声:“好的呀!。”

“那么,我去出图纸了。”

“去忙吧!”

挂断电话,陈秀珠看见大家都在看她:“看我做撒?”

“哦呦,没有想到,我们陈工也会这样发嗲劲的!”一个老师傅说道。

陈秀珠转头看去:“孟师傅啊!我在追设备改造呀!”

“晓得咯,发嗲是顺带的。”

陈秀珠不想跟老师傅争辩了,转头下楼去,到总务科。

午休时间,胡大姐拿着毛线在打毛衣,看见她进门,立马放下手里的毛衣针:“哟,我们秀珠来了!”

陈秀珠坐过去:“大姐,给我开张结婚证明。”

胡大姐拿出制式证明纸张,行云流水般填好信息,盖章、落款一气呵成,把证明递到她手里。

看着证明上的名字,陈秀珠脸上露出微笑,兜兜转转,浮浮沉沉,终于她要跟冬生相守了。

胡大姐撑着下巴看着她:“证明开好,那酒席打算什么时候办呀?请几桌热闹热闹?”

“我还没定,打算回头跟冬生好好商量一下。我们俩都忙工作,暂时没想好要不要大办。”

“要办的!人生大事,哪能不热闹一下?你上一趟结婚,就匆匆忙忙领了一张证,这次可不能马虎了。”胡大姐立马劝道,生怕她委屈自己,“我给你出个主意。”

陈秀珠抬眸看向她:“大姐你说。”

“咱们厂里的职工小食堂啊!”胡大姐笑着说,“平日里工作日用来招待客人供餐,礼拜天全天空置,没人用。你们要是办酒席,直接跟厂里申请借用半天就行,场地免费,干净宽敞。”

她细细给陈秀珠盘算着好处:“掌勺的姜师傅你也清楚,手艺是全厂公认的好,红白喜事、聚餐酒席都拿手,味道不比外面国营饭店差。关键是用料实在、干净卫生,还不用花外面饭店那么多冤枉钱。请的都是厂里熟人、亲戚朋友,在厂里办酒席,还不用折腾跑路。”

陈秀珠心头一动,确实是最好的安排。

这个年代,不兴铺张奢靡,简简单单、热热闹闹,便是最好的婚嫁仪式。在自己工作奋斗的厂里办酒,对她而言,也多了几分归属感。

她笑着道谢:“谢谢大姐替我着想,这个提议太好了。我等下跟冬生商量,定下来了第一时间告诉你。”

“客气啥!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晓得了。”

*

转眼就到了周五下午。

整周陈秀珠都像个陀螺,转个不停。

洗涤剂配方调试、样品测试、外销订单也时不时会找她,还有下周的报告会筹备,一桩桩事压下来,几乎没半点空闲。

周五午饭后,她抽空找张科长报备,请了两个小时事假。

张科长连连挥手,爽快批假:“去去去!终身大事,别的都靠边站,这才是最重要的。”

陈秀珠回宿舍简单收拾了一番。

她特意换上了连衣裙,认真梳顺了连日忙碌有些凌乱的头发,对着小镜子薄涂了一点口红,拎着小巧的黑皮包,步履轻快地往厂门口走去。

走在路上,她忍不住暗自嗔怪自己。

她到底算不上天生精致的性子,一投入工作就全身心扑进去,穿衣打扮、仪容仪表全都随意将就。还好这几日忙碌,没和王冬生碰面,不然铁定让他见着自己潦草疲惫的模样。

王冬生早早等在那里,身上穿着的是之前陈秀珠给他挑的POLO衫,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如玉。

看见陈秀珠,他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来了?”

“嗯。”陈秀珠仰头看他,眉眼弯弯。

“东西都带齐了?”王冬生低声询问,“结婚证明、户口证明、一寸照片。”

陈秀珠点点头,抬手打开随身的小皮包,一样样翻出来给他核对。她离婚后户口便迁入了厂里的集体户口,没有个人户口本,只有厂里开具的户口证明。

一寸证件照,还是办理香港出行手续时拍的。

王冬生垂眸看着照片上的人,又细细打量眼前的陈秀珠:“胖了点。”

陈秀珠立刻微微抿嘴,佯装不高兴地瞪他:“谁胖了?你瞎说有什么好说的?”

看着她娇俏的小模样,王冬生低笑出声:“胖了好看,气色足、眉眼亮。那时候太瘦了,看着单薄,没现在这么好看,这样才好看。”

“这还差不多。”陈秀珠笑着推着他上车,侧身坐上自行车后座,双手抱住他的腰。

抵达民政局时,已是傍晚临近下班时分。

上次离婚,陈秀珠记得自己早上黄金时段来,都没人。

现在结婚即便是快下班了,前面还有三对新人在排队。

两人并肩找了靠墙的木椅坐下等候。

王冬生坐下的第一时间,就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整齐掏出自己的结婚证明、户口本、身份材料,拿出一张属于自己的一寸红底证件照。

陈秀珠也跟着取出自己的照片。

她下意识将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摆正对齐。

他们俩的照片就要在一本本子上了。

总算轮到他们了,王冬生把材料递过去,工作人员逐一核对信息,抬头确认两人意愿:“自愿结婚?”

“自愿。”

按手印、贴照片、签字登记。

陈秀珠低头看着证书上并排的名字,抬头看着他笑,那个傻子也在对她笑。

两人一起走出民政局,王冬生说:“时间还早,我帮你把宿舍的行李搬一搬?今天就搬去我那边住?”

陈秀珠闻言微微顿住:“今天先不搬好不好?”

王冬生眼里的期待落了空:“怎么了?”

“我这一个礼拜实在太忙了。”陈秀珠无奈叹气,认真跟他解释:“我接了个临时任务,明天要去参加一个外贸研讨会。我稿子还没写。”

这是一个临时的任务,这场外贸研讨会跟她没关系,是一位领导提起她在广交会上的表现,说要让她来参加,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轻工品进出口公司专门对接了厂里,通知她参加一场市级外贸研讨会。

这场研讨会规格不低,场地设在外国语学院大礼堂,除了行业领导、外贸从业者,还特意留出大半席位,专供外语学院的师生旁听学习。

“研讨会的发言稿子,我现在一点思路都没有,晚上还要熬夜赶出来。”陈秀珠拉着他的手,“冬生,今天先不搬。明天等我研讨会回来,把东西整理了,你明天下班直接来接我,好不好?”

发现王冬生脸上浮现失望地表情,陈秀珠安慰他:“我们以后要相伴一生的,不计较一晚上。”

其实他们又不像其他夫妻,还有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洞房花烛夜。他们俩就是陪伴一起过日子。今天晚上睡一起,还是明天晚上睡一起,没区别吧!

王冬生点头:“知道了。我们去吃个晚饭?”

陈秀珠摇头:“我现在是明天要交作业的小学生,心里就那个作业,我先回去赶稿子吧!”

好吧!好不容易凑了时间出来领证,连个晚饭都不能一起吃?

王冬生无奈把她送回厂里,陈秀珠看着他失落的表情,心里多少有些不舍,可不舍,也不能帮她变出演讲稿来。

还是赶紧回去写稿子。

陈秀珠回了厂里,去食堂草草吃了两口饭,回到宿舍,她洗了把手,坐到书桌前,摊开稿纸,拿起钢笔,抓耳挠腮,迟迟没有落笔。

她不想写那种流于表面、人人都会说的空话、套话、场面话。

既然站上讲台,面对一整个外国语学院的学生、市里的外贸干部、进出口公司的领导,她就要讲点真正有用的东西。

台下全是外语专业、一心想踏入外贸行业的年轻人,他们大多认为学好外语就能走遍天下,却大多不懂实业、不懂技术、不懂市场落地。

市面上也普遍存在一种误区:外语好,就能做外贸、拿订单、跑外销。

陈秀珠沉思良久,在纸上写下一句:只会外语,没有专业长处,你终究只是一个会说话的传声筒。

定了主题,突然就文思如泉涌,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很快写满了两张稿纸。

再通读一遍,做了修改,陈秀珠十分满意地站了起来。

打开橱门,拿出换洗衣服,打算去擦身,看见橱里挂着,她从香港带回来的那件吊带连衣裙。

当时她一个冲动买了下来,回来了却没机会穿,胸口这里露太多了。

如果冬生……可惜没有如果,这么好看的连衣裙,连夫妻间增添点情趣的作用都发挥不了。

月有阴晴圆缺,她还是得接受,哪怕重生,依然会有缺憾。

第73章 去外语学院

周六早晨的外国语学院,林荫道边梧桐枝叶繁茂,随处可见捧着书本、低声朗读外文的学生。

这是陈秀珠第一次踏入这个校园。

看着眼前一幕,她微微叹息。

她供宋明哲读书,高考,考进了这所大学。

宋明哲入学报到那天,她想跟着一起来校园看看,送他一程。

可宋明哲眉眼带着不耐与嫌弃:“你当我是小学生,上个学还要家长送?我去上大学啊!”

搞得好像谁没上过大学似的?她上大学的时候,宋明哲还在扫厕所呢。

陈秀珠收回心绪,抬眼环顾四周她第一次来,完全摸不清方向。

正好旁边走过一个背着帆布书包、戴着细框眼镜的男学生。

陈秀珠礼貌开口:“同学,麻烦问一下,大礼堂怎么走?”

男生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笑着回答:“同学也是来旁听外贸研讨会的吧?我正好顺路,带你过去。”

陈秀珠道谢:“那就麻烦你了,谢谢。”

“不麻烦。”

男生十分热忱,主动领着她往校园深处走,路上好奇搭话:“同学是学什么的?”

陈秀珠笑答:“我不是学外语的,我学化工的。”

“啊?化工?”

男生瞬间愣住,满脸意外。他们学校就俄语系、英语系、德语系、法语系、日语系、西阿语系,没有化工呀!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陈工!”

陈秀珠闻声回头,一眼就看见了快步走来的姚永刚。

他快步走到陈秀珠面前,笑着问道:“你怎么来了。”

“市里进出口公司点名通知,让我过来参加研讨会,上台做个交流。”陈秀珠如实说道。

姚永刚恍然点头:“原来是上台嘉宾!我今天是过来旁听学习的,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

一旁带路的男学生彻底懵了。

“走吧!”

两人简单寒暄两句,一起往大礼堂走,还没到门口,进出口公司的同志招手:“陈工。”

陈秀珠礼貌和两人道别:“我先去找进出口公司的对接同志,谢谢你们了。”

说完,她转身朝着礼堂入口的工作人员方向走去。

男生站在原地,忍不住盯着她的背影多看了两眼,按捺不住好奇,问姚永刚:“姚永刚,这位到底是谁啊?好漂亮啊!”

姚永刚看着陈秀珠的背影:“你没听过?这是日化厂的陈秀珠陈工。”

这话一出,男学生满脸震惊。

“就是她?!”

陈秀珠在外语学院有名,不是因为她在广交会多厉害,而是因为她是宋明哲的前妻。

宋明哲之前算是外语学院风头很足的学生,长得好,专业能力突出,接了很多翻译任务。

学院里很多女生喜欢他。大家都可惜这样的一个人,居然已经结婚了。还是娶了一个日化厂的女工,宋明哲说她勤俭持家,就没读过多少书,没什么文化。

最近传出宋明哲离婚了,又娶了和他一起长大的一个资本家大小姐。

很多人同情他,理解他,和一个思想上不在一个层次上的人在一起,简直就是折磨。

后来宋明哲吃了一个警告处分,大家才知道,宋明哲没有离婚之前就跟那个资本家大小姐搞在一起,还搞出了孩子。

这个大家分歧就很大了,有人认为,他是被生活压抑得透不过气来,才会去找能跟自己共鸣的人,也有人,你思想上没办法共鸣,但是不能搞婚外情吧!做个陈世美吧!

直到宋明哲和张强去广交会没两天,就回来。张强回来到处跟人说,宋明哲的前妻特别厉害,特别漂亮,根本不是宋明哲说的那样。

后来学校出处分,加上最近宋明哲那个煨灶猫样,跟三个月前的英俊奶油小生已经完全不同,也没人关心他如何。大家只是好奇,张强嘴里的宋明哲前妻是怎么样的。

今天看见本人,他才明白,张强所言非虚。

这位陈工,不仅漂亮,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容貌好,穿得也好。

她穿着一件黑色高领短袖针织衫。戴了一串圆润莹白的珍珠项链,耳畔一对同色珍珠耳钉,温润的珠光落在细腻白皙的肌肤上,黑白相撞,下身搭配一条浅咖色过膝伞裙,手里拎着一只棕咖色牛皮手提包。

男生一时看怔了,脑海里瞬间蹦出课本里的一句:“She was beautiful,but not like those girls in the poems.She was beautiful for the sparkle in her eyes when she talked about something she loved.”

“她很美,但不像诗里描写的那些女孩。她的美在于谈论自己热爱的事情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林荫道上,一道身影匆匆赶来。

宋明哲听闻今天学院有市级外贸研讨会,市里多家外贸单位参会。他原来的路已经断了,他想着是不是从中能找到其他出路。

可他刚走到礼堂侧门,脚步停住。

他看见,陈秀珠正侧身站在礼堂门口,和几个人在交谈

“陈工,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进去。”

“好的。”

陈秀珠跟着一行人走进外国语学院的大礼堂。

礼堂宽敞明亮,前方高台设着主席台与发言席,台前悬挂着市级外贸行业研讨会的红底横幅,此时场内早已座无虚席。

不少熟识的外贸干部看见陈秀珠入场,纷纷抬手笑着示意打招呼。

上个月的广交会,陈秀珠带着日化厂新品逆势突围,拿下大批量外销订单,在场做轻工外贸的人几乎无人不知。她从容颔首,一一礼貌回应。

工作人员引着她走到前排落座。

没过片刻,台上主持人抬手示意,场内人声缓缓平息。

研讨会正式开场。

先是市局分管外贸的领导上台致辞,致辞之后,他开始说起了当前外贸现状:“今年全国外贸出口稳步增长,轻工、日化、纺织类民品外销增量尤为突出,各行各业都在抢抓对外开放的窗口期。但我们必须清醒认清现状,当前外贸体制仍存在诸多桎梏,产销脱节、工贸分离问题尤为严重……”

领导致辞之后,是几位老牌外贸公司负责人依次上台发言,内容大多围绕外贸流程、外语谈判技巧、海外客户对接、汇率结算新规、出口配额规范等常规内容,皆是行业内的常规经验总结,稳妥却无新意。

台下外语学院的学生听得认真,纷纷低头记录笔记,可不少从业多年的外贸老人,神色平淡,显然早已听过无数遍类似的套话。

主持人再次走上台前:“刚才各位前辈、各位骨干,从外贸流程、市场对接、行业规范等角度,为我们分享了宝贵经验。但今天,我们特意邀请到了一位特殊的嘉宾。”

主持人故意稍作停顿,吊起全场胃口:“她不算传统外贸行业的圈内人,不专职做谈判、不负责跑渠道,算是我们今天的‘行外人’。但恰恰是这位行外人,在今年的春季广交会上,逆势突围,拿下了远超同行的外销订单。大家想必已经猜到她是谁了。”

“是陈工!”

“日化厂的陈秀珠同志!”

主持人笑着高声宣布:“没错!接下来,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日化厂年轻技术专家,陈秀珠同志上台发言!”

礼堂内掌声雷动,陈秀珠在掌声中走向主席台。

她调整话筒,目光扫过全场,从前排领导到从业者,到后排的学生老师,这么多的人中,居然让她看到了宋明哲,在他身上没有停留,她对着话筒说:

“各位领导,各位前辈,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好。”

她笑了笑:“说实话,接到这场研讨会的邀请时,我特别意外,昨天晚上几乎薅秃了头发在琢磨。”

台下众人微微一怔,没人料到她开场会如此接地气。

“在座的各位,都是外贸一线的专业前辈,还有科班出身、专修外语老师和同学。你们天天研究配额、流程、谈判、话术、国际规则,而我,只是厂里一名普通的日化技术人员,日常工作就是泡实验室、调配方、改工艺、盯生产。让我站在这里和大家探讨外贸经验,有种关公面前耍大刀的感觉。”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陈秀珠继续:“但我反复琢磨了今年春季广交会的全过程,我为什么能拿下那么多订单。”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台下的人:“答案或许很简单。因为在整场广交会里,大部分外贸人员,只会外语,不懂产品。而我,刚好是那个懂产品,又刚好会一点外语的人。刚才有领导说‘外贸人员精通外语、熟悉谈判,却看不懂产品工艺、不懂技术原理、说不清产品优劣。’跟我想的不谋而合。我看到的情况是懂外语的人不懂产品,懂产品的人不懂外语……”

陈秀珠围绕这个观点阐述,最后总结:“我个人认为:未来行业真正需要的人才,不是单一的翻译,也不是只会埋头做工的工人,而是语言+专业双向兼备的复合型人才。”

第74章 如果实话也

陈秀珠微微弯腰致意,礼堂里的掌声比她上台还有多。

接下来的流程继续推进,主持人依次邀请另外三位参会代表上台发言。

待三位发言人全部结束,主持人再次走上台前:“感谢几位前辈的细致分享。本次市级外贸研讨会特意走进上外校园,就是希望让深耕语言专业的同学们,跳出课本、走出课堂,真实接触外贸一线、了解行业实况,看清市场真正需要的人才是什么模样。为此,我们特意预留了半小时自由提问环节。在场的老师、同学,有任何关于外贸行业、就业发展、实务实操的问题,都可以举手提问,几位前辈现场答疑解惑。”

话音刚落,台下前排就有学生迅速举手,一看就是提前安排好的示范提问。

工作人员递过移动话筒,那名学生起身,询问了关于“外语专业学生如何快速适配外贸岗位、积累谈判经验”的常规问题。

市外贸公司的老科长接话全是标准的官方标准答案,稳妥客套,毫无新意。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举手提问的学生,也大多是提前安排好的人选,问题规整、方向正统,几位前辈轮番作答,场面和谐而无趣。

几轮套路化问答过后,不少胆子大的学生开始主动举手,问题也渐渐变得接地气,甚至有些稚嫩刁钻。

这些问题细碎、直白、没有标准答案,让几位常年对接正规流程的外贸前辈一时措手不及,只能勉强委婉作答。

陈秀珠坐在嘉宾席上,安静旁观。她不是这个行业的,学生的问题,她也答不来。

就在众人以为提问环节即将收尾时,礼堂中后排,一只手轻轻举了起来。

是个女生,她走到话筒前:“我想请问陈工一个问题。”

听见被点名,陈秀珠抬眸望向台下的女生。

女生握着话筒:“陈工,我很好奇,您是日化化工技术出身,按理说和外语、外贸完全不搭边。您当初主动学习英语,是不是早就看好了外贸行业的发展,想要刻意打造自己,成为语言加专业双向兼备的复合型人才?”

这是个不错的问题,贴合整场研讨会的核心主题,也呼应了陈秀珠方才的发言,大家看向陈秀珠,等待她的回答。

陈秀珠闻言,笑了起来,看向礼堂后排角落的位置,落在宋明哲身上。

“我哪有那么长远的眼光?”她笑了笑,“那时候我们厂刚引进一批新式洗涤原料,配套进口了一袋国外的成品洗衣粉,洁净力、配方工艺都比国内产品先进很多,我们整个技术组都想拆解研究、对标改良。无论是洗涤原料的资料,还是那袋洗衣粉的包装袋,都是英文。我们想着找人翻译,一问要排期,起码两个礼拜以上。我就想着,我身边的人会英文,我就把资料和洗衣粉的外包装袋拿给他,让他帮忙翻译。”

被陈秀珠看着,宋明哲浑身难受,她说的往事,也将他带入回忆。

陈秀珠继续说:“他帮我粗略翻了一遍,很多专业词汇翻得含糊笼统,我怕理解偏差,影响配方调试,就多问了两句细节,想弄清楚准确的释义和专业含义。”

说到这里,她轻轻勾了勾唇角:“他回了我一句‘别烦我’。那一刻我就想,求人不如求己,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别人的学识、本事,再厉害也是别人的,讨来的帮助带着施舍,还带着不耐与轻视,不如自己学会、自己掌握。我从零开始自学英语,日积月累,慢慢看懂了外文资料,能读懂产品参数,能对接外商基础沟通,刚好赶上广交会,刚好能用得上。”

宋明哲身边的人,已经注意到陈秀珠的目光,也顺着陈秀珠的目光看向了宋明哲。

宋明哲此刻身上发冷,额头上冒出了汗,他何止是说了一句“别烦我”。

他在日化厂宿舍住了几年,那些年日化厂的人瞧不起他,他心里也瞧不上日化厂那些人。

她把日化厂的东西拿回来,让他帮忙翻译。他帮她随便翻译后,她还问东问西。

他嘲讽脱口而出:“这些破烂东西有什么好研究的?看不懂就别看了,浪费时间。烦死了!”

他从没想过,当年那一句嫌弃与敷衍,会逼得她从零自学。

台上,陈秀珠笑着说:“所以我刚开始,只是想学了别受气,没想到应了那句古话‘多一门手艺多一条路’,成了复合型人才。”

台下也跟着笑了起来。

宋明哲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着衬衣,闷得他喘不上气。

周围的同学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

其他人提问,陈秀珠坐在边上,嘴角挂着笑。

今天这场研讨会,几乎汇聚了上海所有轻工、日化、纺织、外贸系统的核心单位负责人。

宋明哲此前在广交会招待所打架闹事、作风不端的处分,校内皆知,却未必能完全传到各个对口就业单位耳中。

今天,她再来加强一下,下午还有闭门会议,会议上各家单位交流一下,这些外贸单位全会记得他。

上辈子,宋明哲留学、进入进出口公司,派驻香港,回来当老总,再下海经商,一路顺风顺水,有了进出口公司积累下来的人脉,踩着改革开放的风口顺势而起,靠着外贸行业赚得盆满钵满,风光无限。

可这辈子,风口还在,想要做外贸,就得凭着真本事了。问题是,他有吗?

主持人适时上台收尾,圆场总结了几句,随后宣布本次研讨会公开环节正式结束。

散会后,陈秀珠随一众领导、嘉宾一同离场。

中午吃了个简餐,下午一起去一个阶梯教室,闭门开展专项研讨。

这场会议不对外开放、不接待学生,仅限全市轻工、日化、纺织外贸系统的相关人员。

讨论间隙,李主任找陈秀珠说事。

“秀珠,上午你提的工贸结合、自主品牌出海的思路,市局几位领导都很认可。”李主任语气郑重,“现在有个新情况,我们内部反复斟酌,想听听你的意见。”

如今改革开放刚刚起步,一切都在摸索试探,政策边界模糊,没人敢大步冒进。

国营单位最怕风险,尤其是和港商、外资牵扯过深,极易被扣上立场问题、关联问题的帽子,无人敢轻易担责。

国营单位不敢直接下场注册海外品牌、与港商深度绑定,怕踩政策红线、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几番权衡之下,领导班子敲定了一个方案。

“最终决定,让周家自行出资、自行注册海外全新品牌,独立运营海外渠道、对接外商、把控外销定价。”李主任如实说道,“我们国营厂只负责安心生产、供货出货,不参与海外品牌运营、不触碰境外利润,彻底规避关联风险。”

这也就意味着,海外品牌的高额溢价、终端销售的大头利润,全部落入周家囊中。国营工厂只赚最微薄、最辛苦的生产加工费。

陈秀珠闻言,心底了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清楚其中的利弊,却也无可奈何,毕竟要是一步错,那得进提篮桥。

李主任看出她的惋惜,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我知道你觉得可惜,大头利润都外流了。但你换个角度想,现阶段我们最缺的不是暴利,是外汇。只要出货量足够大、出口规模足够稳,我们就能持续为国家挣取外汇,这就是最大的功劳。利润可以后续慢慢调整,市场和渠道必须先站稳。”

陈秀珠缓缓点头:“我明白,主任,稳妥为先,大局为重。”

李主任笑了笑,顺势提起另一件事:“对了,你的三周攻坚厨房洗涤剂的事,我听市局的人说了。你跟我说说情况?”

“配方已经完全定型,原料易得、成本低廉,生产工艺简单,无需新增设备,现有生产线即可直接量产。去油去污能力远超市面同类产品,适配海外家庭厨房需求,性价比优势明显,非常适合大批量外销。”

“那就好,我们等着了。”

这时,工艺品进出口公司的老总路过,看见李主任,特意停下脚步过来打招呼。

等人一走,陈秀珠看向李主任:“李主任,我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你说。”

“关于我父亲,陈根兴。我希望撤销他车间主任的职务。”

李主任微微一愣:“这是干什么?”

“我的事,你多少应该知道吧?”陈秀珠问。

哪儿能不知道?这么一个骨干,他们私下早就把她从出生到现在全都查了一遍。

“我爸逼把我弟弟从石化总厂调到日化厂,算不算让我以权谋私?您再想想他以前做的事。”陈秀珠说道。

李主任笑了笑:“你以后是要被重点培养的,要是被这样的娘家人拖累,很麻烦。”

“谢谢主任的理解。”

“也是你未雨绸缪。”李主任说道。

下午将近四点,闭门研讨终于落下尾声,主办方安排好了晚间招待晚宴。

一行人稍作休息后,正要动身动身去往饭店,陈秀珠见状连忙上前领导打招呼:“领导,实在抱歉,我晚上提前有约,没法陪同赴宴,这会儿就得先行告辞了。”

听见她要走,几位领导摆手挽留,陈秀珠是实打实的关键人才,哪里肯轻易放人,接连出言劝说晚宴务必留下。

推脱不开,陈秀珠只得悄悄寻李主任,实话实说:“主任,我昨日刚和爱人领证成婚,昨夜忙着写研讨会发言稿,索性留宿厂里宿舍,早先就和爱人约好,今晚回家,实在不好失约。”

李主任闻言面露惊喜:“哦哟,原来是新婚大喜!喜糖喜酒可不能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透?”

“昨天领证,今年您就知道,还不算早?喜酒您一定要来。”陈秀珠眉眼带笑。

有了这话,李主任当即转身替她在一众领导面前说好话:“诸位领导通融下,小姑娘今朝有事体。下个礼拜三外销庆功宴,咱们再把她留下,到时候罚陈工多喝两杯补回来,好伐啦?”

李主任说话,大家都给面子。

陈秀珠连连道谢,辞别众人后,快步往校门去。

“秀珠!”

听见声音,陈秀珠转过头,宋明哲快步走了过来,站在她前面:“你答应过阿娘,不报复的。今天你说这话,你知道我们学校在议论什么吗?”

陈秀珠笑了:“宋明哲,如果说实话也算是报复的话,那就算是吧!而且我没有指名道姓,说得还很克制。要我提醒你,你当时怎么说的吗?”

宋明哲脸色变了:“秀珠……”

“我没空理你,我跟冬生领证了,今天他要接我回家。”陈秀珠往校门外走去。

第75章 搬回家

陈秀珠回到了日化厂的职工宿舍。

当初她离开宋家,只拎了一只薄薄的行李袋。后来中途回去取过一趟被褥日用,拢共也就那么些零碎家当。

可不过短短两?月光景,再打开宿舍的储物柜与衣柜,里面早已被填得满满当当。

如今她每月工资一百零九块,就算是在大上海,那也是高工资。

不用再掏空自己,填宋家一家子,独自生活的日子,手头很宽裕。

之前去香港,她添置了不少衣衫,驻扎广州期间,当地的同志热心带路,又淘了许多衣物。

这?时候政策刚松了口子,广州的那些街道小厂,开始模仿香港的新潮款式做成衣,交由胆子大的人私下售卖,短短时间就成了市集。

不但有本地人去买,还有外地客商来进货。那里的衣服,款式新颖、时髦耐看,最难得的是价格实惠,还不用布票,着实划算。

除了衣衫鞋帽,还有陆续添置的护肤用品、专业书籍、全新日用物件,零零碎碎攒下来,足足塞满了好几只箱子。

等王冬生过来,他看着堆得满满当当的行李,干脆折返回家,借来一辆三轮车,连行李带着她,一起带回了家。

到了弄堂口,陈秀珠下了三轮车,两人把行李搬下来。

王冬生去还三轮车,陈秀珠站在路边看着行李,来来往往的不少都是弄堂里的邻居,看见陈秀珠立马过来帮忙搬行李,等王冬生还了三轮车走过来,她的行李,已经被邻居们搬空了。

两人一起往里走,沿途的老邻居见了她,一句句:“秀珠回来啦!”

“回来了。”她恍然有种“我胡汉三又回来啦。”的感觉。

走到半途,王家姆妈一脚高低地迎了过来,陈秀珠叫一声:“姆妈。”

王家姆妈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儿:“哎!”

邻居们把行李放在他们家门口,王冬生和陈秀珠一起把行李搬进了房间。

“东西先别急着收拾,洗洗手出来吃夜饭。”王家姆妈一边摆碗筷,一边叮嘱儿子,“冬生,去点一盘蚊香,傍晚蚊虫多。”

陈秀珠洗净手走出屋,院中矮脚小板桌上,早已摆好了三菜一汤。

她刚落座,王家姆妈又从厨房端出两只小碗,每碗都盛着两颗大汤圆。

“你们小夫妻俩一人一碗,趁热吃。”王家姆妈笑着递过来。

“姆妈,您怎么不吃?”陈秀珠连忙问道。

一旁的巧妹阿姨笑着搭话:“这是特意给你们准备的,汤圆,圆圆满满,讨?好彩头,自然是你们小两口吃。”

陈秀珠笑。她忽然想起当初和宋明哲领证,宋家老太太嘴上说对她多好,也没见准备什么。

可能是大家老家不同,风俗不同,不过当不当回事,是不是把你当?人,陈秀珠还是知道的。

两人刚端起碗筷,巷口乘凉的李家爷叔叼着烟凑过来:“冬生啊,哪有自己吃的道理?得喂秀珠吃,才算数!”

王冬生闻言,当真抬手拿起汤勺,正要凑近。

王家姆妈立马笑着拦下来:“别听他瞎三话四,没有这?规矩。”

“阿嫂,我这怎么是瞎话?新婚嘛!”李家爷叔不服气地笑辩。

“要闹也等酒席上闹新郎新娘,今天安安稳稳吃顿饭,凑什么热闹。”巧妹阿姨笑着拆台,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摆摆手,“行了行了,我也回去吃夜饭了。”

整条弄堂的邻里心里都明白,陈秀珠是二婚,大家都默认小两口不会大操大办,只求安安稳稳、踏实过日子,就好了。

陈秀珠立刻说:“爷叔、阿姨,到时候酒席上可别太闹,简单热闹就好。”

巧妹阿姨脚步一顿,立马回头追问:“酒席定好日子了?”

“定在六月二十八。”陈秀珠温和回道。

“哎呦,那时候天可就太热了。”阿姨感慨道。

“我们就简单办一场酒席,接亲那些繁琐仪式就省了。”陈秀珠耐心解释,“主要请一请街坊邻里,还有厂里的领导同事,热闹热闹。”

路上她和王冬生商量过了,王冬生的父母是解放前苏北发大水逃难来上海的孤儿,在沪无亲无故。

而她与陈家断了关系,父母至亲一概不认,更不愿再从陈家出嫁。一嫁父母做主,二嫁自己做主,省去接亲仪式,避开陈家可能滋生的是非。

“酒席打算摆在哪里?”众人好奇追问。

“就借我们厂里的职工小食堂。”陈秀珠笑着细说,“食堂新装了空调,环境一点不比外头国营饭店差。掌勺的姜师傅手艺也很好。”

广交会期间,市里进出口公司时常带外商进厂参观考察。为了承接更多外销订单、做好客商接待,在进出口公司的提议下,厂里特批经费,添置了两台日本三菱空调,小食堂的条件一下子提高了很多。

“那可太好了!我们就等着喝你们的喜酒、沾沾喜气!”邻里们纷纷笑着道贺。

“嗯嗯。”

王冬生夹了一块红烧大排,放进陈秀珠碗里。

陈秀珠吃着大排骨,隔壁宋家忽然又传来裘素心和孩子的哭闹争执声,断断续续。

“宋老太走了,按说他们家该清净轻松了,怎么还天天吵吵闹闹的?”有人忍不住感慨。

“谁说不是呢,就一?小毛头,一大家子人照看,能有多少家务要忙?偏偏日日鸡飞狗跳。”

“以前秀珠在的时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都是老爷太太少爷小姐。现在,你怨我,我怨你,总的来说这家子没有一?想要过日子的人。”

“一家子拎不清的。”

起初宋家争吵,邻里们还当?新鲜热闹看,可日复一日的折腾,众人早已看倦听烦,只剩满心厌烦。

晚饭过后,王家姆妈收拾碗筷洗碗,陈秀珠回房整理行李,王冬生拎着水桶去老虎灶打热水。

五月末的天气已然燥热,床上铺上了清凉的草席,叠放着两条崭新的毛巾毯。

王冬生屋里就一只三门衣柜,平日里他衣物简单、显得空空荡荡,现在陈秀珠的衣服放进来,一下子塞满了。

不王冬生提着盛满热水的铁桶进来,从角落里拿出一只木浴盆:“秀珠,行李理得差不多了,汏浴了。”

“好。”陈秀珠应声点头。

王冬生退了出去,带上房门。陈秀珠关好窗户、拉严窗帘,坐在浴盆里洗了?澡。

洗完澡穿上衣服,她正要弯腰将浴盆里的水舀进铁桶倒掉,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陈秀珠开门,只见王冬生站在门口,他进来端起浴盆,走到屋外,把水倒进阴沟洞里。

“以后这种事,叫我一声就好。”他放回浴盆。

“嗯。”陈秀珠点头。

“我再去拎桶水汏浴,你先去姆妈房间坐会儿。”

“好的呀。”

陈秀珠转身走进王家姆妈的房间,看见王家姆妈正坐在灯下打毛线。

“姆妈,夜里光线暗,别总打毛线了,伤眼睛。”陈秀珠连忙劝道。

“快收针收尾了,马上就好。”王家姆妈笑着指了指旁边的五斗橱,“第二?抽屉,你打开。”

陈秀珠依言拉开抽屉,王家姆妈问:“看见那件米色开衫了伐?”

这件米色短袖开衫,手感细腻丝滑,还是高腰半新,织了镂空的麦穗花纹,用了贝壳纽扣,看上去就是外贸款式。

“最近外国人要的毛衣全是真丝、麻料的。”王家姆妈笑着说,“我看这件蛮好看的,料子说是真丝纱线,就帮你也打了一件。”

这些嬢嬢阿姨们,帮外贸公司打毛衣,除了手工费很可观之外,还有一?就是外贸来料都会预留富余料,七八件毛衣能多出一件的量来,大家轮流拿这些余料,是工费之外的小进项。

陈秀珠心头一热,之前王家姆妈看她身上都是不暖和的手套纱线衫,凑过一斤开司米给她。自己却把那斤白色的开司米给宋明哲打了毛衣。

这也怪不得她,从小她穿的都是她妈到处去要来的旧衣服,她妈总把好东西的留给她爸和两?弟弟,她份额里的布料从来轮不到她用。久而久之,她根深蒂固地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好东西,婚后更是习惯性把所有都紧着宋明哲。

上辈子,是王家姆妈给她织了人生第一件新毛衣,这辈子还是她。两辈子,王家姆妈比她亲娘更亲。好在这辈子她可以叫她一声“姆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