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方白纸黑字都是她亲手整理、亲手交付的实证。
夏永福捏着手里的配方与设备清单,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行,就听陈工的安排。只不过老李那边疑心重,又认准了要你亲手定制的方子,我空手回去、嘴上空谈,他定然以为我随便找了份旧配方糊弄差事。”
说着,他把两张信纸放回陈秀珠面前:“陈工,麻烦你签上你的大名。我也好跟李厂长交代,这就是你亲自为他们厂量身打磨、适配投产的专属配方,让他彻底放心。”
陈秀珠垂眸扫了一眼信纸,她太清楚夏永福的心思。
有了她的亲笔签名,日后一旦东窗事发,这份配方就是她私自外泄国企技术、收受好处的直接罪证。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仿佛全然看不出对方的险恶用心,拿起钢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可以了吧。”她抬眼淡淡问道。
夏永福盯着那行亲笔签名,暗道一声:成了。
他立刻收敛心绪,堆起满面笑容,连连点头:“可以了可以了,多谢陈工费心!这下我回去总算能交差了。”
说他将两张配方、一份设备清单折叠整齐,贴身揣进上衣内袋,笑着说:“我走了啊!”
“慢走。”陈秀珠笑着目送他离开。
他们之间这会儿,恐怕都在心里骂对方傻X。
陈秀珠带着小黄去化妆品厂。
跟何美玲约了今天试香包的味道。她昨天去中药店和茶叶店称了不少香料。
等她到化妆品厂,何美玲桌上也放了不少香料。
两人带着徒弟一起试验。
此前她们研制的茉莉绿茶香水,调香层次清透雅致,主调是清甜茉莉、温润绿茶,辅以香茅的浅淡柠香、佛手柑的清爽柑橘调,最后以微量当归铺垫一丝沉静药香,层次感十足,清新又耐闻。
可真要落地做成香包,这套配比就不行了。
当归药香醇厚浓郁,挥发缓慢、穿透力极强,直接混入香包干料之中,非但无法垫底增韵,反倒喧宾夺主,把清雅的花果茶香尽数压住,整体闻起来没有半点雅致质感,反倒像一袋粗制草药包,沉闷刺鼻。
几人前前后后反复调试配比、增减用料,始终没能平衡好香气层次,要么药味过重,要么香气单薄寡淡,迟迟定不下最终方案。
反复试错间,陈秀珠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厂里老款国货檀香皂的经典香气。木质檀香温润沉稳、内敛清雅,不抢主调,还能中和花果香的轻浮,最适配国风香包的调性。
“把当归全部去掉。”陈秀珠当即定下,“香水需要药香提层次、增独特,而且香水是萃取的精油,量可控。可香包主打日常佩戴、居家摆放,要的是干净雅致、绵长耐闻。改用檀香打底,木质香沉稳厚重,刚好压住花果香的飘虚感,整体调性会沉静很多。檀香有吗?”
“有!”何美玲拿出一个罐子,里面有檀香片,“等一等,我昨天一直在想,要不要简单点。”
她拿来一个袋子。
“我这边也琢磨出两个调整方向。香茅、佛手柑都是季节性外销香料,产量少、进价高,大批量做香包成本扛不住,而且香气偏跳脱,留香短,不适合做长效香包。”
她指着袋子里干爽厚实的橘皮,又拿出一捆晒干的浅绿香草,继续说道:“我建议直接去掉香茅和佛手柑,用晒干陈皮增清甜果香,再掺入灵香草。”
“这是老一辈常用的天然防蛀香草,古人藏书存衣都靠它辟蠹防虫,干燥之后香气清雅绵长、经年不散,无毒无害,纯天然还能防潮去味。放在香包里安全稳妥,居家、贴身用都合适,而且国内多地均可种植,产量大、成本低,完全适合大批量量产。”
“试试。”陈秀珠说道。
几人立刻动手重新配伍调试。
剔除厚重药香的当归,舍弃跳脱短效的香茅、佛手柑,以温润檀香为基底,铺就沉稳木质基调;搭配清透纯粹的茉莉与温润绿茶做主香,保留标志性的清雅茶韵花香;再辅以晒干陈皮的自然清甜中和木质的厚重,最后混入细碎灵香草固香、防虫、锁味。
重新调和、装袋、静置片刻后,新的香包香气彻底成型。
相较于此前香水版本的清新灵动、雅致小巧,改良后的香包香气多了几分磅礴沉静的中华古韵。
木质香温润垫底,茶香干净绵长,花香清甜不腻,果香浅浅点缀,层次分明、清雅不寡淡,厚重不沉闷。
既有江南茶花的温柔清新,又有檀木香草的沉静大气,味道高级耐闻,还兼具防潮、防蛀、除味的实用功效。
何美玲拿起成品香包,凑近闻了闻:“可以了吧!”
“绝对可以的,咱们再把樱花香包搞出来,日本鬼子肯定上钩!”陈秀珠说道。
说完她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我怎么跟仇厂长一样?也随口鬼子鬼子了,以后要注意。”
第147章 夏永福写举
夏永福拿着那张签着陈秀珠名字的配方纸,一分钟都不想留在日化厂
自打陈秀珠抢了厨房洗涤剂的研制工作,短短三个礼拜就攻破洗洁精核心技术,做出能对标国际大牌的成品,他这个老牌大学生、厂里曾经的技术骨干,因为三年钱花了一大堆,什么都没搞出来,就彻底成了全厂上下取笑的“洋盘”。
都说他吹牛第一名,干啥啥不行。
若不是心里憋着一口恶气,要把陈秀珠狠狠拉下马,他一秒钟都不想踏进日化厂,更不想看见仇同元那张动辄训斥、满眼嫌弃的拆污面孔。
如今万事俱备。
护照、签证全部办好了,陈秀珠亲笔签名的配方和设备清单到手,他手里还有提前录好的谈话录音这些可都是证据。
今晚只要按时交接,就能拿到出境机票,彻底脱身。
他早已和轻工品进出口公司外贸干事敲定所有流程:他把举报材料交给这个外贸干事,外贸干事会给他机票。明天一早,搭乘上海虹桥机场首发的中日早班航班,直飞大阪伊丹机场。他上飞机,那个外贸干事会让人去递交材料、全套泄密配方与录音证据。
只要落地大阪,境外接应的人会第一时间衔接,安排他进入松井日化的大阪工厂任职。哪怕只是一线普通生产工人,日本的薪资待遇,也是国内国企职工想都不敢想的天价。
在日本埋头苦干十年,攒下旁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积蓄,攒够身家再荣归上海。到那时,陈秀珠早已身败名裂、身陷囹圄,而他衣锦还乡,扬眉吐气,彻底洗刷今日所有憋屈。
一路胡思乱想,满心都是翻身暴富的美梦,夏永福脚步飞快,片刻不停,径直赶回日化厂分配的职工新村。
成片的老式筒子楼拥挤破败,一栋楼挤着上百户人家,狭窄昏暗的走道里堆满煤球炉、腌菜缸、破旧木箱、杂物破烂,空气里混杂着煤烟、油烟、潮湿霉味,处处透着粗鄙、拮据、不上台面的穷酸气。
他打心底厌恶这里的一切。
他家就在二楼。抬手推门,屋内光线昏暗,墙面发黄发黑,家具老旧简陋。
抬眼望去,妻子李春桃正躺在床上,睡得跟死猪一样,一张大饼似得的脸,皮肤粗糙,暗沉,还泛着油光。
夏永福站在门口,冷眼睨着床上的女人。
他是十里八乡考出来的正经大学生,天之骄子,国企技术干部,是凭本事跳出农门、读过书、懂技术、见过世面的文化人。
可他的老婆,偏偏只是个初中毕业、早年丧母、无人教养、没读过多少书的普通女工。
在毛纺厂的纺织机前,日复一日重复枯燥机械的劳作,脑子空空,这辈子除了上班看机器接线头、下班吃饭睡觉、洗衣做家务,再无别的东西。
他每每想起自己的婚事,都只觉得满心憋屈、无比委屈。
刚毕业进厂时,他心气极高,眼界挑剔,满心想找一个体面聪慧、知书达理的上海姑娘。可那时候的他,无家底、无婚房、无背景,只能挤集体宿舍,稍有条件的上海姑娘,根本看不上他这个乡下出来的穷大学生。
陈秀珠刚进场的时候,他也曾动过心思,刻意搭讪示好,却被陈秀珠回绝,半点余地没留,没多久陈秀珠就嫁给了那个资本家。
蹉跎到二十八岁,年纪拖大、婚事焦灼,万般无奈之下,才经厂里阿姨介绍,将就娶了李春桃。
如今日子过得越久,他越觉得憋屈、不值。
他一个大学生配着一个只会机械干活、吃睡度日的女人。
她不懂他的抱负,不懂他的憋屈。
日夜相对,只剩麻木乏味的柴米油盐。
此刻看着她毫无形象、沉沉昏睡的模样,夏永福心底的嫌弃更甚。
她面目憔悴、眼神呆滞,整个人活得像个没有思想的机器,除了消耗粮食、占据他的生活,毫无用处。
他甚至懒得跟她多说一句话,懒得看她一眼。
这般庸碌无知的女人,根本不配做他的妻子。
幸好,他马上就要走了。
至于李春桃和女儿,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留恋。
等他在日本站稳脚跟、赚得盆满钵满,谁还会回头看这一堆烂摊子?
庸人配烂局,从此皆陌路。
他的好日子,马上就来了。
他打开三门橱,把行李袋拿出来,开始收拾行李,这几个月他一直在外地,收拾行李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床上的李春桃睁开了眼睛,又闭上。
这个片区全住着日化厂的职工和职工家属,日化厂有个风吹草动,谁不知道?,
人人都议论夏永福眼高手低,干不出半点实绩,最后落得个被外派支援、变相流放的下场,李春桃听了无数遍,早已麻木。
李春桃命苦,母亲早逝,从小没人疼没人教,只读了初中便早早辍学打工,家境普通、学历平平,在婚恋市场上毫无优势。那时候她看着夏永福是正经大学生、坐办公室的国企干部哪怕家底单薄,也觉得是难得的好归宿,稀里糊涂点头嫁了。
婚后朝夕相处,她才彻底看清这个人的真面目。
心胸狭隘、自私阴鸷、眼高手低,怨天尤人,永远把自己的失意落魄,全部归咎于旁人、归咎于世道,从不会反思自己半分过错。
这么多年,她守着这间简陋职工房,熬着三班倒的辛苦班,操持着家里大小琐事,受尽冷落与委屈,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可木已成舟,孩子也渐渐长大,女人家,嫁错了人,大多也只能咬着牙熬下去,别无选择。
夏永福收拾完行李,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沓印着上海日化厂制式抬头的信纸。
钢笔吸饱蓝黑墨水,开始写举报信。
通篇实名举报陈秀珠利用职务之便、私自与日本松井日化接洽,泄露国企核心洗护配方、违规提供生产技术指导、收受外部贿赂,严重损害国营工厂利益,造成国有技术流失、企业潜在巨额亏损。
他将签有陈秀珠亲笔名字的配方、设备清单,还有自己提前录制的谈话录音,一一写进信中,这些都是铁证。
洋洋洒洒写完满满两页纸的举报信,他仔细通读一遍,罪状清晰,足以彻底钉死陈秀珠。随后缓缓盖上笔帽,将信纸对折整齐,放进抽屉里,轻轻扣上。
耗费了这么多心思,肚子咕噜叫了起来。他懒得在家开火做饭,也不愿再多待在这令人窒息的屋子半刻,转身带上门,下楼去巷口的馄饨摊吃馄饨。
床上的李春桃,其实在他收拾行李、伏案写字的时候,就早已醒了。
她默不作声地躺着,将丈夫所有反常的举动、阴沉的神色,尽数看在眼里,藏在心底。
直到听见楼下夏永福的脚步声彻底走远,楼道彻底安静,李春桃才缓缓撑起疲惫的身子,披起薄外套,轻手轻脚走到书桌前。
她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心底的不安与疑惑,轻轻拉开了那只锁扣并未卡死的抽屉。
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实名举报信,静静躺在抽屉李。
李春桃拿起信纸,一字一句读了下去。
越读,她的心跳越快,后背一点点冒出冷汗,手脚发凉。
通篇字字句句,都是冲着陈秀珠去的。
举报她泄密配方、勾结日本人、收受贿赂、损害厂利,桩桩件件,都是能要人命的大罪。
李春桃像是被一桶冷水从头灌到了脚底。
她身在日化厂家属区,当然知道这些日子以来陈秀珠的功绩,筒子楼里家家户户提起陈秀珠,没有一个不服气的,厂里今年的蒸蒸日上,大半功劳都记在陈秀珠身上,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事实。
可夏永福,偏偏要颠倒黑白、凭空构陷,要硬生生把这么一个有功之人,往死里举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枕边睡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心到底有多黑,到底有多吓人。
心绪翻涌间,她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抽屉深处一本深棕色的小本子,封面上写着护照两个字。
她从未见过家里有这东西,心里越发疑惑,连忙取出来翻开。
里面的字她看不太懂,可翻到中间一页,这一页贴着一张纸,上面只有几个中国字——日本国査証。
其他的英文她看不懂,只看得懂日期,日期是什么意思不知道。
李春桃愣愣地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举报信写陈秀珠跟日本人勾结,但是夏永福的抽屉里却是有护照,护照里贴着“日本国查证”。跟日本人勾结的是夏永福吧?
这是……贼喊捉贼?
第148章 举报男人
李春桃寒意从骨头里冒出来。
这个抽屉平时夏永福锁着,今天他粗心大意,锁了,但是锁头没进锁扣里,才被她看见这些。
她把抽屉拉了出来,看到最里面是一沓崭新的纸币,不是人民币。
纸上头印着的根本不是国内纸币的劳动人民形象,而是日本人的肖像,这是日本的钞票,数字后头一串零,看得她头皮发麻、心脏狂跳。
举报信说陈秀珠勾结日方、倒卖技术、卖国牟利,可这些才是铁证,是夏永福勾结日本人的铁证。
李春桃合上护照,把抽屉塞回去,锁扣探出,卡在外头,抽屉露出了一条缝儿。
她转身大步冲到屋角的三门橱前,伸手扒开最里面塞满旧衣服的格子,往下扒、往里挖。
她藏家底的玻璃罐一直埋在最深处,压在旧棉袄底下。
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她一把掏出来。
罐口敞开,内里空空荡荡。
原本整整齐齐码在里面的五张存折,一张不剩。
那是她整整十几年熬出来的血汗钱。从年轻小姑娘进厂,日复一日守着纺织机,熬无数个中班、夜班,别人不愿顶的班她顶,别人不愿吃的苦她吃,一分一分省、一毛一毛攒,硬生生攒下两千多块存款。
是她和女儿日后看病、过日子、人情周转的全部依靠。
李春桃脑子嗡的一声,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手脚冰凉,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楼下楼道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自家门口。
门被推开,夏永福吃完馄饨回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李春桃站在柜子前,手里拿空玻璃罐,脸色惨白,眼神发红。
李春桃拿着空玻璃罐要往外走,夏永福问:“侬做撒去。”
“我要去报案,我的存折不见了。”
听见报案,夏永福慌了,警察上门,那不是全完了。
他强自镇定:“那点钱,我弟要造房子,家里急用,我把钱取出来,汇回去了。”
这笔钱他也换成了日元,所谓穷乡富路,刚开始过去手头总要宽裕一些。
他的话彻底点燃了李春桃积压多年的怒火:“这是你的钱吗?!这是我连着上中班、夜班熬出来的血汗!这里面有你一分钱功劳吗?!”
这么多年,她心里清清楚楚记得每一笔收支。
夏永福虽是大学生、月工资一百多,但他老家弟妹一堆。他每月固定往乡下贴补从不间断,能交到家里的寥寥无几。
家里日常柴米油盐、女儿开销、人情往来,全靠她每月六十八块的工资撑着。中班夜班补贴,她一分不乱花,全部攒下,硬生生抠出这两千多块。
尤其是近几个月,夏永福外派在外,一分生活费都不往家里寄,全靠她死撑硬扛。
夏永福被她吼得心烦意乱,脸色冷了下来:“夫妻之间,哪有算得这么清楚的道理?这么小家子气,像什么样子。”
“我不管!”李春桃红着眼眶,拽住他的胳膊,不肯松手,“你把我的钱还给我!那是我的钱!”
她这辈子活得窝囊、嫁得委屈,事事忍让,可这笔钱是她最后的底线,是她和女儿的退路,绝不能没。
夏永福被她纠缠得心头暴怒,看着她面目涨红、气急败坏的模样,只觉得无比粗鄙,恶心。
他手腕猛地用力,狠狠一把甩开她。
“侬神经病啊!”
力道又沉又猛,李春桃重心瞬间不稳,踉跄着往后倒去,后腰狠狠撞在坚硬的床沿上,骨头磕得生疼,摔在了地上,眼前发黑。
夏永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冰冷敷衍:“我没空跟你瞎闹。明天我要去常州了,还有事要办。”
话音落下,他余光扫到书桌抽屉。
抽屉关着,却露出一条细微缝隙,锁头探出半截,刚才出门的时候没锁好。
夏永福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伸手拉开抽屉。
举报信、配方单据、录音磁带、护照、日元现金,全部原封不动,一样没少。
他盯着物件确认两秒,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还好,这蠢女人没发现、只是单纯找存折闹事。
他拿出钥匙,拧下锁头,将抽屉推到底,再把抽屉锁上,又用力拉了两下,确认锁得牢固,收了钥匙进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转头瞥了一眼扶着床沿、慢慢撑着身子站起来的李春桃,敷衍地安抚:“好了好了,别闹了。就当是问你借的,过两三个月,我连本带利把钞票还给你。”
说完,他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抬脚就往外走。
两千多块人民币,在国内是巨款,可等他明天落地日本,进入松井日化工厂上班,不过是他一个月的薪资而已。
等他在日本站稳脚跟,大不了把这点钱给她寄回来。
房门重重合上,楼道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只剩李春桃一人,僵在原地,后腰的钝痛阵阵传来,可比起身上的疼,她更多的是恐惧。
那些年的事还历历在目,李春桃记得厂里有位女工,丈夫逃港,那女工受连累,被折腾到最后,拿了裤腰带吊死在厂里的厕所间里。那个厕所间现在上夜班,都没人敢去。
夏永福一旦事发,她和女儿会被划为涉案家属,到时候是什么个结局,她都不敢想。
她吸一口气,压下后腰钻心的痛感,直挺挺起身出门。
穿过拥挤筒子楼走道,走出职工新村,径直踏入日化厂大门。
门房李大爷抬头看见她,开口搭话:“小李,你家夏永福上午十点多就出门了,不在厂里。”
李春桃侧头应声:“我不找他。下午我要出门办事,跟仓库许大姐说一声,让她帮我去接一下艳艳。”
夏永福不是个东西,他们的邻居看在眼里,时常搭把手。李大爷心里清楚这女人命苦,挥挥手放行:“晓得,你去吧。”
李春桃没往仓库走,直奔厂区办公楼,上二楼工会办公室,走到里间的工会主席办公室。
她抬手叩门,推门站在门口:“陆书记,我有重要情况反映。”
办公桌后的陆书记抬眼打量她:“你是哪位?”
“我是夏永福的老婆,李春桃。”
陆书记神色一肃,起身关好办公室房门,拉过椅子让她落座。
李春桃站着不肯坐:“陆书记,夏永福在家里藏了一本护照,里面贴着一张纸上面有‘日本国查证’几个字。抽屉里还有一沓日元外币,面额极大。他写了两页实名举报信,捏造证据诬陷陈秀珠勾结日方、泄露洗护配方收受贿赂,信里附陈秀珠签字配方、设备清单,还有录音磁带。他还拿走我攒下的两千多块存款……”
李春桃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陆书记停下钢笔,拿起桌上电话拨打电话,简明上报线索,他讲完电话对李春桃说:“你坐一会儿,很快有人来。”
李春桃依言站在墙边,后腰的磕碰痛感持续作祟。
陆书记去倒了一杯茶:“小李,不要紧张,坐下。”
李春桃捧着茶杯,茶杯温暖了她的双手。
等了二十来分钟,门口进来两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人。
两人进来关上门后,一人直接出示公安证件。
“我们接到紧急线索,现在向你核实相关情况,请如实陈述,细节务必准确。”
李春桃定了定神,复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从夏永福归家、收拾行李,到她偶然发现未锁严实的抽屉,查获举报信、日本护照、日元外币、录音磁带、签字配方清单;再到她发现存款没了,跟夏永福起了争执,他离开。
两名办案人员交替提问。确认口供完整一致后,公安同志递过笔录纸张和钢笔。
“核对笔录,无异议就签字、按手印。”
李春桃快速扫过通篇文字,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用力按下指印。
手续办结,公安同志收起笔录本,对她嘱咐。
“接下来你照常生活,一切保持原样。今晚、无论夏永福做什么、说什么、准备什么,你都不要干预、不要点破、不要露出任何异常。照常跟他相处,假装什么都没发现、什么都不知情。不用阻拦,不用追问,你就只管跟他说存折的事,让他看不出异样,就好了。”
李春桃听完公安同志的嘱咐,心头疑惑压不住,脱口而出:“为什么?”
她不懂,既然已经查实真相、握死证据,为什么不立刻抓人,还要陪着夏永福演戏。
公安同志说:
“夏永福的所有动向,一直都在我们的全程监控、牢牢控制当中。你今天主动上门举报、如实做出口供、固定线索,做得非常好。这份亲笔笔录,彻底表明了你的立场。你没有参与他的违法勾当,更不会被他的罪行牵连,对你、对你女儿,都是最好的结果。”
一旁的轻工局稽查同志适时补充。
“案件涉及涉外技术泄密、人员非法出逃,必须抓准完整证据链,人赃并获、全程闭环,才能彻底钉死所有罪责。现在不动,是为了等他走完最后一步出逃流程,把所有关联人员、全部违法事实一网打尽。”
李春桃总算明白了,点了点头:“我懂了。”
“很好。”公安同志颔首,“回去照常过日子,该吵吵、该问问,维持平常夫妻争执的样子。好伐!”
“晓得了。”
第149章 夏永福被抓
李春桃从日化厂办公楼走出来。
巷口馄饨摊白烟袅袅,肉馅香气飘得老远。夏永福时常跑来这里吃。可她从来舍不得在外头吃一口闲食。家里过日子,处处要抠、处处要省,外头一碗馄饨的钱,够她在家包上满满一锅,能省则省。
她目不斜视走过摊子,一步不停走回职工新村。
上楼推门进屋,拿起桌上的铝锅和碗里的半个馒头。
灶台在楼道公共厨房,她拎着铝锅过去。锅里剩着今早没吃完的稀粥,她兑上小半碗清水,用勺子搅匀,拨开煤球炉里的余火,让火苗慢慢窜起,架上铝锅熬粥。又在锅上搁好蒸格,放上半个冷掉的高庄馒头,一并焖热。
趁着热粥,她择干净一把芹菜,切好豆腐干,提前淘好晚上要煮的米。
粥热透、馒头蒸软,她端回小屋,拿起桌上的小碗,碗里有小半碗大头菜丝。
一碗稀粥、半个馒头、一点咸菜,让肚子里有了点东西。
她慢慢吃完,收拾干净锅碗,全部收拾妥当,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她锁好炉灶,走去边上的幼儿园接女儿。女儿一见她就快步扑过来:“妈妈!”
幼儿园下午要睡午觉,孩子头上的辫子松了,蝴蝶结歪了。
她松开孩子的辫子,用手被她梳理了一下,扎好了小辫子,牵着她的手回了家里。
回到楼里,她带着女儿去公共厨房,让她坐在小板凳上乖乖待着,趁着楼里大多人家还未下班、厨房清静,抓紧时间做晚饭。
焖好米饭,热锅倒油,煎了一个完整的荷包蛋,又将芹菜与豆腐干下锅快炒。
四点半,晚饭做好。
楼里陆续有老人出来忙活晚饭,邻里碰面随口搭话。
“春桃,上夜班啊?”
她点头:“今早夜班刚下,明朝休息。”
她一手拿着铝锅,一手端着盛着芹菜干丝和荷包蛋的菜碗,叫女儿跟着身边,娘俩一起回屋,把唯一的荷包蛋轻轻拨进女儿碗里,自己芹菜干丝配米饭。
艳艳边吃边跟她说着幼儿园的事。
“妈妈,徐波说我爸爸是野乌蛋,讲爸爸是没卵用的大学生。”艳艳说道。
李春桃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半年,连女儿都会时不时被人说几句。接下去要是夏永福被抓进去,到时候风言风语更多。
他们毛纺厂也有幼儿园,要不想办法把孩子弄到毛纺厂去?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夏永福走了进来,他一进门,看见桌上的饭菜,当即脸色一沉:“册那,李春桃,吃夜饭也不等我!”
他大步上前,一把掀开铝锅盖,锅里空空荡荡,只剩几颗粘在锅底的米饭粒。
“我的夜饭呢?”他转头瞪着李春桃,语气蛮横质问。
李春桃抬眼,神色冷淡,全程不搭一句话,自顾自放下碗筷。
女儿被他凶狠的语气吓得身子一缩,乖乖放下了小碗。
李春桃默默收拾起所有碗筷,摞在铝锅里,起身牵着女儿的小手,走出房门,准备下楼去公共盥洗室清洗。
“李春桃,我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了?”夏永福被她无视,怒火更盛,厉声。
楼道隔音极差,他这一吼,左右隔壁的邻居纷纷探出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他家门口,低声议论不止。
李春桃脚步顿住,语气却带着积压的怨气,刚好能让周遭邻居听清:“等你把我那两千三百二十八块存款还给我,我们再说话。”
夏永福脸色尴尬瞥见围观的邻居,强行压下戾气:“我说过会还你的,你还要怎么样?揪着这点钱闹,有意思吗?”
“这点钱,是一个人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辛辛苦苦攒的,你一分都没拿回来。”李春桃咬牙切齿,“别人家是男人养家,我们家是男人不养家,还要回来偷钱。”
筒子楼百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门挨着门、灶靠着灶,谁家日子过得舒坦、谁家男人靠谱、谁家女人受委屈,根本藏不住,一清二楚。
没人觉得李春桃是无理取闹。大家都是看着李春桃熬过来的。
一个年纪稍长的阿姨靠在门框上:“春桃这女人太苦了,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点血汗钱容易吗?他倒好,一声不响全拿走,换谁谁不闹?”
旁边一个爷叔:“按理说男人养家天经地义,他家倒好,女人养家,男人还偷拿老婆家底,太覅面孔了。”
还有年轻些的职工家属:“夏永福在厂里出了名的覅面孔。”
“做出来的事体,没有一件不喇叭腔的。”
“烦死了!”
他懒得再跟众人纠缠,更不愿跟李春桃多费口舌,铁青着脸转身冲回屋里,反手狠狠甩上门。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墙面落灰,也隔绝了外头所有的议论声。
夏永福压下心头的躁怒,立刻收敛所有情绪,动作麻利地走到书桌前,掏出钥匙打开抽屉。
举报信、签着陈秀珠名字的配方单据、设备清单、录音磁带、护照、一沓日元现金,他逐一取出,塞进随身旅行袋的夹层,件件都贴身收好,这些是他翻身跑路、逆天改命的全部依仗,是他未来荣华富贵的根基。
全部资料收好,他拉上旅行袋拉链,拎起袋子推门而出。
楼道里的邻居还未散去,依旧探头探脑打量他家门口,夏永福扫了一圈,没看到李春桃和女儿的身影,他拎着旅行袋,快步下楼。
昏暗潮湿的盥洗室里,水声哗哗。李春桃正低头清洗碗筷,女儿艳艳乖乖站在一旁,小手拉着妈妈的衣角,不离开妈妈半步。
夏永福盯着母女俩的背影,心里快速盘算。
他需要一个光明正大、合情合理的出走理由,需要一个能骗过邻里、骗过厂里、不引人任何怀疑的借口。
方才夫妻争执、李春桃死揪着存款不放、当众闹脾气,刚好是最完美的由头。
他立刻板起面孔,摆出一副被妻子无理纠缠的恼怒模样,恶声恶气开口:“你闹够了是吧!我去长途汽车站,明天一大早去外地,这下你称心了伐?”
说完,他拎着旅行袋转身就走,迈出决绝的步子,演足了被妻子逼得离家出走的模样。
可刚走出几步,心底莫名空了一块。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
盥洗室灯光昏黄,李春桃牵着女儿的手,拎着洗干净的铝锅,正缓缓往外走。小小的艳艳听见动静,抬起稚嫩的小脸,澄澈的眼睛直直望着他,满是懵懂。
到底是亲生女儿,血脉牵绊,在这即将远走异国、经年不归的关头,夏永福心底窜出一丝微弱的不舍。
他对着孩子轻声开口:“艳艳,爸爸要走了。”
艳艳眨着眼睛,软软问道:“爸爸又去外地出差吗?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一句天真的问话,瞬间戳中了夏永福藏在心底的隐秘心绪。
以往外派外地,按月就能归家,不算别离。可他此番是远赴日本,是彻底潜逃、落地生根,十年、二十年,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回上海一步,再也见不到这个女儿。
忽然心情变得沉重,堵得他心口发闷。
他张了张嘴,想摸摸女儿的头。
没等他开口,李春桃冷冷出声:“别装腔作势了。”
她抬眼看向他:“你心里要是真有这个女儿,这么多年就不会一分养家的钱都不肯往家里拿。女儿从小到大,你为她花过几分钱?现在还要偷走我攒了十几年的血汗家底,你是打算让我们娘俩留在家里喝西北风吗?”
一番话瞬间击碎夏永福那点稀薄如纸的愧疚感。
他脸色再度阴沉:你这个十三点女人!我这辈子碰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触了天大的霉头!”
他狠狠啐了一句,拎着手里的旅行袋。
他和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陶干事敲定了对接地点,原本还在想,要找个借口晚上出来。现在好了,他交完材料,拿到机票,直接坐公交去虹桥机场,明天就能走了。
接头地点在一处临近苏州河的僻静沿街小屋。坐了几站公交车,一路快步疾行,他刻意避开大路行人,专走幽暗小巷。
抵达对接小屋,屋内只亮着一盏昏暗台灯。陶干事已经到了。
夏永福进门第一时间反锁房门:“东西我全部带齐了,配方、录音、证据一样没少,举报信我也写好了,明天我一登机,你就把材料递上去。”
他迫不及待拉开旅行袋,一件件往外拿证物。
他正在掏东西出来,下一瞬,原本紧闭的房门被猛地撞开。
几哥便服人员快步冲入屋内:“不许动!公安办案!”
夏永福血色尽数褪去,浑身冰凉,手脚瞬间僵硬。
他怔怔看着冲进来的办案人员,看着对方亮出的证件,看着桌上被逐一清点、封存的所有物证,大脑一片空白。
举报信、涉密配方、设备清单、录音磁带。一个公安人员从他的行李袋里,拿出了护照和日元现金,还有一个从陶干事那里搜查到了一张明天早班机的机票。
手铐咔嚓一声分别锁在两人的手腕上。
夏永福浑身脱力,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第150章 培养人才
第二天,日化厂常日班上班时间,车间现在是三班倒,日夜二十四小时不停。常日班的大多是办公室的职工。
进入厂区后,人流往办公室而去,就在这时,一辆警车驶入厂区,停在了办公楼前,四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人,手里提着包,下了车。
所有人目光都黏在那辆警车上,公安人员直接上二楼,进入大会议室,里面陆书记陪同,轻工局稽查组的两位坐着。
寒暄过后,他们打开皮包,纸笔、卷宗、笔录文书放在桌上。
上班时间一到,开始按照名单传唤相关人员进场问询、核对情况、制作笔录。
但凡被叫进大会议室的人,都战战兢兢。
而会议室外则是沸沸扬扬。
夏永福回厂不过短短数日,这些天,他假意闲聊、刻意串岗,游走在各个车间和科室,拐弯抹角散播谣言,蓄意抹黑陈秀珠。
一会暗示日方合作项目疑点重重,一会吹风陈秀珠私下对接境外人员、收受好处,咬定她靠着核心配方牟利,刻意制造舆论,就是为了等自己出逃后,用一封举报信彻底钉死陈秀珠。
流言细碎却传播极快,半个厂区都听过只言片语,不少不明真相的工人私下议论,就连研发中心也难免受到波及。
中日研发中心的团队大多是学校里来的年轻实习生,根基浅、资历新,只有小黄、小茅两名老员工和陈秀珠是从老日化厂一并转过来的,其余人对厂里人事纠葛、过往恩怨一概不清。
可即便如此,那些针对陈秀珠的恶意谣言,还是断断续续传进了研发室。
年轻人心思单纯,不信勤恳踏实、一心扑在技术上的陈工,会做出倒卖配方、勾结境外的错事。好几次小黄和小茅忍不住想开口询问、替她抱不平,都被陈秀珠按住,只让众人安心做事,不必理会外界闲言碎语。
今日警车进厂,专案组正式入驻问询,小茅和小黄也慌了神,生怕他们做着实验,警察就把师傅给带走了。
陈秀珠穿着一件宽大的毛呢大衣,挺着肚子,笃悠悠地走进厂里,仿佛这场席卷全厂的风波,与她毫无干系。
“秀珠啊!迟到了哦!”门卫李师傅站在门口说。
陈秀珠笑:“我迟到不扣钞票的。”
说着她往里走去,进了办公室,看着里面的人个个神色紧张。
小茅终于忍不住:“师傅,他们都在说……”
陈秀珠没等他说完,抬起手腕,露出腕上的手表:“你们看清楚,我手上戴的是手表,不是手铐。”
小茅抿紧嘴唇,依旧心神不宁:“师傅,可是外面风声太凶,公安今天挨个问话,夏永福之前到处乱讲,所有人都盯着我们。”
陈秀珠神色不变,挺着肚子站稳,目光扫过两个徒弟。
“闲话不用管。你们现在要紧张的,是高田健一带队的日方考察团马上到厂。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歪路上的钱,咱们一分不能碰。但正路上的钱,我们要堂堂正正从日本人的口袋里拿出来。”
两个徒弟和实习生们都看着她。
“合作签约只是起步,后续设备投入、技术增资、项目预算,全部看实力、看方案、看我们的本事。”
陈秀珠双手趁着桌子:“咱们这个研发中心,未来成为中国第一,一点儿都不难。但是要成为亚洲第一,世界领先的研发中心,很难。”
办公室里一众年轻实习生闻言,纷纷抬眼,脸上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眼谁都觉得,眼下谈坐稳国内第一尚且勉强,冲击亚洲、世界顶尖研发中心,太过遥远,根本不现实。
陈秀珠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年轻拘谨的面孔。
她抛出所有人此刻最困惑的问题:“你们知道警车今天为什么会开进咱们厂?”
众人对视一眼,小茅率先出声:“听说夏永福被抓了?”
“没错。”陈秀珠点头,“警车进厂,根源就是夏永福蓄意陷害我。”
小黄眉头紧锁,追问一句:“他为什么非要盯着您陷害?就为了之前洗洁精的事?太恶毒了。”
“不是私怨,是商战,是日方同行的竞争手段。”陈秀珠看着他们,“大概率是高田健一的竞争对手怕了。他们忌惮高田和我们深度合作,怕我们联手突破技术壁垒,高田彻底甩开他们一大截。”
“商战?”
“是啊!市场经济,就是各凭本事。就跟三国似得,空城计、草船借箭。各种手段都会用上。”陈秀珠笑着说道,“所以他们借夏永福和我的旧怨,怂恿他捏造罪证、栽赃构陷。只要我被关进监狱,我们厂的研发中心项目就会彻底停滞,高田失去中方核心技术支撑,合作直接崩盘,对手就能和高田回到以前的局面。”
这番话落地,满屋年轻人瞬间怔住。
小茅下意识开口:“那这是不是说明……我们的技术、我们的研发实力,早就被日方顶尖对手盯上了?”
“就是这个道理。”陈秀珠目光清亮,“能让高田来合作,能让行业顶尖对手不惜动用构陷手段、足以证明我们的实力、我们的研发潜力,已经具备威胁行业格局的分量。”
众人神色一振,先前的惶恐尽数褪去。
陈秀珠双手撑住办公桌:“但潜力是潜力,实力是实力。老话讲,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们脑子里的点子再多、纸面的配方再完善,没有配套的设备、合格的原材料,一切都是空谈。”
她看向小黄:“你的真丝专用洗涤剂,卡在什么地方?”
小黄面露难色,直言:“高端提纯设备跟不上,精细原料纯度不够,反复实验都会出现残留问题,稳定性始终达不到量产标准,每次快突破就被硬件卡死。”
陈秀珠又看向小茅:“你的母婴洗涤剂呢?”
小茅语气凝重:“母婴配方零刺激、低残留的标准极高,厂里的实验设备也跟不上。”
两个核心项目,全部卡在硬件短板上。
陈秀珠看着众人:“所以,我要让高田健一,给我们投最好、最先进的全套实验与生产设备。合资合作不是简单签个字、走个流程,是各取所长、互利共赢。他们要我们的本土配方、市场渠道、落地产能,我们就要借着他们的外资、先进设备、前沿技术,补齐我们的短板。”
“你们有我这个好的老师,还有最好的设备、原料,还有高田日化这样的配方生产基地,才能快速成长。我们的实验室成为亚洲第一,不是一个梦。”
一众年轻实习生你看我、我看你,好像亚洲第一,也不是那么难。
陈秀珠看着小黄和小茅:“研发中心成立是第一步,我们现在来干第二步,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买最好的设备,建最好的实验室。这次需要你们俩出大力。”
“我们俩?”小黄说。
陈秀珠拿出一刀信纸,那了笔:“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人跟着我的框架,连夜完善真丝洗涤液和母婴洗涤剂的投资计划书。把产品优势、市场前景、设备需求、投产预算全部列明。”
小茅反应过来:“师傅,你的意思是,我们主动找他们要投资?”
“没错。”陈秀珠点头,“投资不是求人施舍,是凭技术换资源。我们准备好计划书,等高田带人来,不用我全程主讲。你们两个人自己上台,自己讲项目、讲数据、讲投产收益。”
小黄瞬间忐忑:“我们自己讲?万一讲不好,耽误合作怎么办?”
陈秀珠看向他们:“就是要你们来讲。我一个人再出色,只是我一人的本事。你们两个站出来,把项目讲透、把实力摆足,才能让日方看清,咱们研发中心不是靠我一个人撑着,我们是一个团队。一个人他们会想着挖我过去,一群人了,他们愿意持续在中国加注、持续投入设备和资金。”
“嗯。”
“所以,是时候让你们也出去露露脸了。”
陈秀珠取来信纸和钢笔,挺着肚子坐在办公桌前,罗列,从产品技术壁垒、替代优势、市场缺口,到现有设备短板、新增设备参数、投产预算、利润回报……
小黄和小茅俯身站在两侧,低头细看。
以往他们做实验,只懂埋头实操,盯着配方调试、数据校对,只会埋头做事,不会抬头总结。
“技术做出来是本事,能把技术讲清楚、卖出去,才是真本事。”
“你们以后不止要做技术员,还要做项目负责人。”
“把所有瓶颈直白写出来,让日方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投入设备,就能立刻落地量产、抢占市场,看得见回报。”
两人连连点头。
办公室里一众实习生也围在旁边观摩。
这里大家都在认真听讲,楼下厂区人声始终嘈杂,二楼大会议室的问询工作,从上班持续到午后,一刻未停。
那家想要掐断高田健一与日化厂的合作,得要布一个局。他们提前打通多条人脉链路,先找到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内部人员,再通过人脉渗透摸清日化厂内部情况,知道了夏永福和陈秀珠的个人恩怨。
线索越查越实,涉案人员也随之层层浮出水面。
不止夏永福、外贸公司陶干事两个核心涉案人员,厂里还有好几个人,帮着他们筛选出夏永福,还帮着夏永福一起造陈秀珠的谣言。
一个个之前还在楼下扎堆议论、跟风传谣的人,陆续被工作人员叫上二楼会议室。
短短一天时间,日化厂接连数人涉案,被戴上手铐,当场控制。
职工们哗然,原来特务就在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