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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让出功劳

厂里开了全厂通报,陆书记在广播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全盘托出,让全厂职工提高警觉,警惕境外势力的渗透。

这件事热闹了好些天。

陈秀珠忙着准备高田到访的事,这次高田请了电视台的人来,这边电视台也会一起合作,陈秀珠和何美玲一起跟电视台的人做了沟通。

真打算开拍香文化纪录片了,陈秀珠才发现香文化面临失传的困境。

现在,过去的几十年,传统香艺、品香、合香之术,早已被归为封建遗毒、旧俗糟粕。连年的思潮革新与运动清理,让这门流传千年的雅致手艺,彻底断了传承脉络。

民间不敢研习,不敢流传,老一辈手艺人纷纷藏起手艺、封存器具,年轻一辈无人拜师、无人传承。

整套香文化体系,从配伍理论、炮制工艺到品香审美,几乎断层绝迹。

偌大一座上海城,放眼全国,想找一个懂古法合香、熟稔传统香方、能复原中式雅致香韵的手艺人,难如登天。

幸亏何美玲还有那么一位老师,那位阿婆是清末大家小姐,一手合香、薰香技艺纯正地道,可惜已经九十三岁的高龄。

他们想要找第二个这样的人,实在难找。

何美玲苦笑一声:“这手艺,放我这里半吊子就够用了,别的地方完全用不上。这年头没人推崇这些雅致玩意儿,学厨师能糊口,学手艺能进厂务工,唯独学香艺,纯属白费功夫,真的会饿死。”

陈秀珠脑海里浮现出纺织品进出口公司翻译说过的话,想起绝境翻盘的缂丝手艺。

前几年缂丝匠人无活可干、织机蒙尘,近乎彻底绝迹,全靠对日外贸订单盘活。日本高端和服、礼服腰带大量采购国产缂丝面料,硬生生为这门老手艺撑起了生存空间,留住了完整工艺与传承匠人。

香文化当下的处境,与当年的缂丝别无二致。

但此刻,天时、地利、人和,尽数齐备。

眼下正值中日友好交流的黄金时期,日本自古承袭中华香文化根基,宣传文化同源,是中日双方都希望看到的。

香氛系列产品在日本市场,已经展现出极强的竞争力,销量稳步攀升,自带市场基础与用户口碑。高田也愿意砸钱推广。

她不能把这个当成是一次炒作概念,而是中式古香配伍、天然香料炮制、传统合香理念,全部融入自家的日化产品中。

看看能不能为这个古老的技艺带去一点生机。

陈秀珠送走电视台和何美玲,她边走边沉思,突然听见一声:“小陈。”

陈秀珠回过头,陆书记快步跑过来:“怀着孩子,走路专心点。”

“知道了。”陈秀珠笑着说。

两人一起往办公室走,陆书记说:“我刚从轻工局回来。这次你立了大功。专案组和轻工局那边都定性了,整场境外勾结、内鬼构陷的案子,能破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全靠你。”

“怎么全靠我?明明是办案人员的功劳。”陈秀珠说。

“一开始谁都没察觉对方的布局这么深,层层嵌套,里外串通。是你最早警觉异常,第一时间向上上报疑点,更是凭着项链上的细微标识,逆向推断出境外竞品的商业博弈逻辑,帮公安把整条证据链、人脉链路全部打通。上面已经敲定,要给你记大功、通报嘉奖,还有专项奖金。这是硬荣誉,年底评优、职级晋升都能优先。”

陈秀珠闻言,笑得开心:“这是个大荣誉,不过我能不能让给一个人?”

陆书记一愣:“为什么?这种功劳还能让?我是老头子了用不着,老仇也不想占这种功劳。”

“我没说让给您二位。您想多了吧?”陈秀珠笑着说道。

陆书记看着她。

“我的荣誉已经够多了。市里、局里的先进、嘉奖我拿过不少。再多一份,只是锦上添花,对我日常工作、生活没有半点改变。但有一个人,拿到这份功劳,就是真正的雪中送炭。”

陆书记心头一动,瞬间会意,脱口而出:“你说的是李春桃?”

“是她。”

陈秀珠点头:“您比我更清楚她的处境。一个女人,带着年幼的女儿过日子,十几年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抠出来的血汗积蓄,被夏永福全部偷偷换成日元,如今全数变成涉案物证,一分都取不出来。

夏永福涉案被查,名声尽毁,邻里流言、单位牵连,她和女儿是最无辜的受害者。眼下她手里没有半点积蓄,往后母女俩的日子难以为继。

更关键的是,夏永福犯下这么大的错,难免会牵连家属政审、单位评价。她在毛纺厂上班,很容易被打上关联负面标签,影响工作、影响名声。”

她看向陆书记,认真提议。

“这份大功,麻烦您转给李春桃。我这边只顶一个主动上交可疑赃物、配合核查就够了。另外麻烦厂里、稽查组这边,专门出一份书面表扬信,发去毛纺厂,说明整件事的始末,证明李春桃全程无辜、受害属实,还主动配合办案,品行端正。

最后还有一桩,等整个案子彻底结案,麻烦组织帮忙协调,把她那笔被当做物证扣押的存款,全额退还给她。那是她母女俩的活命钱。”

陆书记静静看着她:“你啊你……自己顶着天大的构陷风波,扛住所有压力,到头来功劳不要、荣誉不抢,转头替人铺路。”

陈秀珠笑着说:“我也曾经差点被男人吃干抹净。帮帮她。”

“有五百块奖金呢!”陆书记笑着说道。

“给李春桃吧!物证一时半会儿还下不来。她们母女俩过日子都难。”陈秀珠笑着说,“我买的大彩电今天到家了。我都用上洗衣机和大彩电了,五百块有蛮好,没有也拉到。对吧!”

陆书记笑着说:“行,我全都依你。我立刻向上级汇报你的想法,重新梳理事迹材料,把立功主体更正为李春桃。表扬信、存款返还,我去办。”

“陆书记,您是个大好人。”

“小丫头,拍马屁。”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领导,您说是不是?”

“对对对,我吃马屁。”陆书记笑,“早一点回去,好好休息。”

已经到了下班时间,进了办公室,陈秀珠就收拾了办公桌,准时下班。

回到弄堂口,邻居们见到她,一定要跟她说一句他们家天了彩电的事儿。

黑白电视机都算是稀罕物件,彩色电视机更是少见。

陈秀珠走进自家门口,整栋楼的邻居都挤在王家姆妈的小屋里。

王家姆妈给陈秀珠拿来一碗水铺蛋,王冬生还要过一会儿才回来。

陈秀珠吃着水铺蛋,跟大家一起看电视。

这栋石库门楼里这么多家人家,之前之后楼上赵家阿哥家有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每晚天一黑,家门口就挤满看电视的邻居,算是整栋楼唯一的娱乐去处。

今天他们家的彩电到了,直接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赵家阿哥也挤在人群里,看着屋里的彩电:“这下好了,你们家彩电一摆,以后大家都不要看我们家那台黑白机子了,我家彻底冷清咯。”

大家一阵哄笑。

王家姆妈端出一大碟瓜子、糖果,摆在桌上,分给邻居

“王家姆妈,来你家看电视还能蹭零食,你今天可是亏大了!”

“有什么亏不亏的!邻里街坊在一起热闹呀。”

这时,一位坐在侧边的爷叔随口说:“我今天去街道办事,碰到宋明哲了。他正在开证明,想给美国的老婆汇钱。往海外汇钱,手续繁琐得很,层层审批,太难办了。”

旁边的陆家伯伯闻言,满脸不解:“这就不对了吧?我之前听吴慧说过,裘素心她二叔在美国开百货公司,是做大生意的大资本家。既然有这么个靠山,裘素心在那边怎么还要宋家千里迢迢寄钱接济?说不通啊。”

“谁晓得里头什么门道。”爷叔摇了摇头,没人说得清其中缘由。

众人只当是邻里琐事,随口议论两句,转眼便要转回电视画面。

可这番对话,落在陈秀珠耳朵里,却不一样了。

她记得上辈子,裘素心出国没多久,也曾经写信过来要钱,只是宋家那时候没给而已。

她只想着这辈子裘素心也来要钱,倒是陆家伯伯说得对。

虽然裘二叔不是开百货公司,而是开了一家规模不算大的华人商店。但是照顾裘素心绰绰有余,不至于落魄到需要国内丈夫跨洋汇款度日的地步。

除非裘二叔不给裘素心钱了,可裘二叔接裘素心出去的时候,明明是……特别热情的呀!

陈秀珠低头咬了一口温热的水铺蛋。吃蛋,吃蛋!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宋明哲走了进来,许是一路奔波,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陈秀珠身上。

他快步上前,语气带着恳切:“秀珠,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满屋子的邻居都愣在那里。

弄堂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常举手之劳,互相帮衬本是情理之中。

可陈秀珠与宋明哲,算是普通邻里吗?

第152章 绿帽子很暖

宋明哲和陈秀珠的关系,谁都知道。他上门来请陈秀珠帮忙,必定是他办不下来的事。

家里这么多邻居,陈秀珠不想在众人面前说这些,她放下碗:“走吧!出去说。”

王家姆妈把格子围巾递给陈秀珠:“秀珠,外头冷。”

陈秀珠接过围巾围上,跟着宋明哲走了出去,到他们这栋楼的大门口站定。

“我们之间,不存在可以帮忙的情况。”陈秀珠说道。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能找你了。”宋明哲语气满是焦灼,“秀珠,我知道你和日化厂日方合作,常跟外贸、境外人员打交道,门路比普通人宽得多。我想托你找人,帮忙捎带一点外汇出境。不管是借去香港的人,还是去日本的客商,只要能带出去,中转之后就能汇到美国,到裘素心手上。正规渠道审批卡得死,额度不够,很难批下来。”

陈秀珠听完,直接回绝:“这件事我帮不了你,私自夹带外汇出境属于套汇逃汇,是明文规定的违法行为,查到不仅外币全数没收,还要追究责任,厂里、公安两边都不会轻饶。”

宋明哲急着辩解:“哪里有多大风险?只是托往来的外国人顺手带一笔,没人会专门追查。”

陈秀珠抬眼直视他:“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当年你跑到乡下寻裘素心,和她躺一张床上的时候,你也觉得隔开几百公里,毫无风险。你把裘素心带回弄堂,让我给她洗衣服,你也觉得没风险,我这种人,哪会反抗?后来更是直接把宋磊带回家里同住,你从头到尾都笃定不会出事。如今回头再看,那些事当真没有后患?换作现在,你还愿意再做一遍吗?”

一番诘问砸下来,宋明哲脸色瞬间涨红,喉间发堵,半晌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自从陈秀珠离开,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

陈秀珠不等他平复,继续往下说:“不管走香港还是日本中转,任何私下夹带、流转外汇的路子,全部触碰外汇管理条例。还有一句,宋明哲,你仔细想想,裘素心的二叔费尽心机,托关系、跑手续把她接去美国,怎么人刚落地,反倒连日常开销都撑不住,需要你在国内冒险走违法渠道送钱?”

宋明哲猛地抬头,眉头紧锁,满心茫然。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裘家二少爷和裘小太太之间的纠葛,弄堂里老一辈多少听过风声。你好好回忆,当初那位二叔看裘素心的眼神,听说裘小太太穿旗袍最有风情。”陈秀珠轻笑一声,“天冷戴帽子御寒,你是不是觉得绿色的帽子格外暖和,所以你心甘情愿,为这顶帽子掏钱?”

宋明哲浑身一震:“你的意思是……”

“两句话送给你。第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静下心顺着线索细细查,总能摸到实情。第二,人是叫不醒装睡的。就算所有证据摆在你眼前,你执意不肯相信,旁人再多劝说也没用。”陈秀珠说道,“回去问问你妈,问问她裘家的前前后后。裘素心现在日子艰难,只怕是她二婶发现了什么,把她赶走了。毕竟她当初能跟你这个有妇之夫搞在一起,那搞第二次也是熟门熟路。”

弄堂入口传来自行车声响,陈秀珠不再理会怔在原地的宋明哲,迎上前:“冬生。”

两人身影相携,一步步走远,他们身后的宋明哲站在刺骨的寒风里。

宋明哲僵在原地,浑身发冷,不是天冷,是心底翻涌的寒意压得他喘不过气。

陈秀珠方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隐喻,都把他刻意忽略的疑点翻了出来。

裘二叔从美国赶回上海探亲,停留的那几日,日日给裘素心添置新款旗袍。

那时候裘素心,天天穿旗袍,眉眼娇柔、姿态妩媚。

从前他只当是长辈疼爱晚辈,可此刻经陈秀珠一点拨,裘二叔看向裘素心那道过于灼热、过于黏腻的眼神,瞬间清晰浮现。那眼神里没有半分长辈的慈爱宠溺,反倒藏着男人对女人的打量与觊觎。

可念头刚起,他又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的。

那是裘素心的亲二叔,血脉相连的亲人。就算二叔从前和裘素心的母亲有过纠葛,顶多也是爱屋及乌,疼惜晚辈罢了。

一定是陈秀珠记恨过往恩怨,故意挑拨离间、随口编排假话,想看他难堪。

宋明哲心绪纷乱,带着一身沉郁的闷气,转身迈步回了家。

刚踏进家门,等候已久的吴慧立刻迎了上来,看着他的脸色,问道:“是不是陈秀珠不肯帮忙?”

宋明哲疲惫地点头:“嗯。”

吴慧叹了口气:“我早就料到了。她怎么可能帮我们。”

宋明哲心头压着重重疑虑,顾不得感慨这些,把他妈拉进次间,开口追问藏在心底的疑惑:“姆妈,我问你,裘素心的娘,跟她二叔,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吴慧闻言眉头一蹙,面露诧异:“怎么突然问起这些几十年前的老旧事了?”

“就是想问问,裘素心明明有亲哥亲姐,也没见他们来找,为什么偏偏二叔来了?”

吴慧点头:“确实有裘素心娘的原因,裘素心的娘十来岁就进书寓做了讨人。十四岁那年被裘家大少爷看上,先接进裘家做贴身丫鬟,碰到了年纪差不多的裘二少爷,两人日日相处,走得格外近,关系亲密,这个大家都晓得的。后来裘大少爷等她满十六岁,就正式收了房,做了姨太太。”

说到这里,吴慧说:“裘二少爷对裘小太太有过心思,对裘素心来说是好事。如今他对素心,爱屋及乌,看在她娘的面子上,疼子女。”

宋明哲心头稍稍松了口气,残留的疑虑依旧未散:“是陈秀珠说的,她说裘二叔看素心的眼神不对劲。还说,他在美国开着百货公司,家境宽裕,不可能连素心的日常开销都顾不上,犯不着让我在国内铤而走险,冒险换外汇寄过去。她的意思是,素心跟伊拉二叔有问题。”

吴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陈秀珠也太过分了!不肯帮忙也就算了,还故意搬弄是非、挑拨我们母子和素心的关系,心思太窄。你裘二叔帮素心出去,花了一大笔钱,人家也有一家子,不能一直去问叔叔要钱吧?”

好像也有道理,宋明哲低头细想。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陈秀芳抱着熟睡的宋磊进来,次间里放了一张小床,孩子累了,就进来睡一会儿。

吴慧问陈秀芳:“秀芳夜饭烧好了伐?”

“在锅里呢!”

自从陈秀芳来了之后,宋家不再混乱。

“叫明思下楼,我们吃夜饭了。你爷叔说夜饭不回来吃了。”吴慧说道。

陈秀芳给孩子盖上被子,转头看向正要往外的母子俩:“阿姨,明哲阿哥,我听我嗯奶讲过裘家的完整旧事,我阿姐……说不定不是瞎讲的。”

陈秀芳刚才送孩子进来睡觉,听见母子俩说话,她就等了一会儿,听了个全。

宋明哲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啥事体?”

陈秀芳看着他:“当初你们把素心阿姐接回来的时候,我妈还偷偷担心,你要为了素心阿姐离婚、抛妻弃子。我嗯奶当时就劝我妈放心,说裘家老太太根本看不上素心阿姐。裘家大少爷,根本不是裘老爷和裘老太太的亲生儿子。当年裘老爷睡了裘老太太的陪房丫鬟,丫鬟怀了身孕。还比裘老太太先怀上,裘老太太趁着裘老爷出差不在家,把怀孕的丫鬟,嫁给了宁波老家的管事,远远打发走。”

“后来裘老太太难产,生下的孩子是个死胎。裘老爷悄悄从宁波把丫鬟生下的孩子抱了回来,对外称是裘老太太生的,逼裘老太太把这个孩子当亲生儿子养,这才有了裘家大少爷。”

宋明哲没听过这样的事。

吴慧皱眉:“这些旧底细我也知道!上一辈的荒唐事,跟素心有什么关系?侬年纪轻轻,别听几句闲话就瞎讲。”

陈秀芳没有抬头:“阿姨,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我嗯奶说,裘老太太这辈子恨透了裘老爷,心里积怨多年。后来她跟家里勤恳能干的长工生下了裘二少爷。”

宋明哲怔怔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陈秀芳看向面色惨白的宋明哲:“所以,裘二少爷和裘家大少爷,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素心阿姐,是裘家大少爷的女儿。她和她这位远赴美国、帮她落脚的二叔,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一毫的血缘关系。裘二少爷,为什么要帮一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女出去?”

她不愿看着他被人蒙在鼓里、白白付出,更不愿看他冒着犯法的风险,去给裘素心寄钱。

今日这番话,虽是借着陈秀珠的话头而起,却也是她一直想跟他说的,想让他不要再为裘素心白白付出了。

宋明哲浑身冰冷,脑海里全是陈秀珠那句带着嘲讽的提醒:

天冷戴帽子御寒,绿色的帽子尤其暖和。

第153章 下雪了

陈秀珠和王冬生回到家里,刚才大家都看着陈秀珠和宋明哲出去,她一进来,李家爷叔就忍不住开口:“秀珠,刚才宋明哲专门喊你出去,到底是啥事啊?”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过来。

“他想托我帮忙,他换了些外汇,但是从正规渠道不好转出去,他想托我去日本或者香港寄给裘素心。”

李家爷叔连忙追问:“那你答应他了?”

“怎么可能?”陈秀珠摇头,“这是违法行为,私自套汇、夹带外汇出境,抓到不仅钱财全数没收,还要吃官司的。”

“这么严重啊!你自己带外汇出去,也会这样?”

王冬生说:“我这次公务出差,要审批的,能带的日元折算下来只有五千多块人民币。如果还要多带,还要上面审批,我们这是机械进出口公司出差,要是普通人出差,最多带三千块。多带出去没有审批,要被罚没的。还会通报单位。”

“哦呦,三千块已经是我五年的工资了,出去一次花五年的工资。也太厉害了。”

“可日本人一个月的工资就是三千多。你怎么不说的?”

“等等,张木匠是不是也要出去,秀珠不肯给他带,他不会找张木匠去吧!”

“快一点,跟张木匠去讲一声,不要到时候吃药,扣个投机倒把的帽子,那么完结!”李家爷叔顾不得看电视,跑张木匠那里说话去了。

闲话间,王家姆妈已经摆好了饭菜,如今王家日子愈发红火,餐桌上顿顿有荤腥,今天是有一大碗红烧肉,浓油赤酱、色泽红亮,油光盈盈地铺在碗里,热气裹挟着浓郁的肉香漫开,填满了整个小屋。

其他人只是默默地咽口水,巧妹阿姨家十六岁的小儿子阿杰,少年正是长身体、最馋嘴的年纪,平日里家里很少能吃到足量肥肉厚肉。此刻他死死盯着那碗红烧肉,连彩电节目都抛到脑后,眼神亮晶晶的,满是克制不住的渴望,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咽了好几口口水。

王冬生抽了一双干净筷子,拿过旁边的空小碗,主动伸到菜碗里,稳稳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递到阿杰面前。

“来,吃块肉。”

阿杰心里又馋又不好意思,下意识转头看向自己妈。

巧妹阿姨瞪了他一眼:“侬好意思伐?别人家的晚饭,厚着脸皮讨吃食。”

王冬生把碗递得更近了些:“贴隔壁的呀,就跟自家人一样的呀!”

阿杰不看他妈,直接吃了起来。

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守着彩色电视机说笑闲谈,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就将近夜里九点。

最先起身告辞的几位邻居刚踏出房门,下一瞬就传来一声诧异的惊叫:“哎呀!落雪了!好大的雪!”

屋里众人闻声,纷纷起身往外张望。

陈秀珠和王冬生跟着走出屋外,站在石库门的门廊下。昏黄老旧的路灯撑开一圈暖光,漫天细碎的白雪簌簌飘落,在灯光里飞舞盘旋,密密麻麻。

雪粒子落在肩头、发梢,微凉细碎,却不刺骨。上海的冬天素来湿冷,大雪本就稀罕,这般连夜纷飞的大雪,更是少见。

两人看了会儿雪,一起回了房。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王冬生醒了,起身一把拉开窗帘,目光往外一扫,顿时轻声开口:“雪好厚啊!”

陈秀珠闻言立刻醒透,披了外衣凑到窗边。

放眼望去,整片弄堂、瓦片屋顶、墙头竹竿、石板路面,被皑皑白雪覆盖,连平日里杂乱的巷弄杂物都被积雪掩去,满目素净。

上海冬日向来少雪,大多只是零星碎雪、落地即化,像这样下足一整夜、积起厚厚一层雪的光景,实在难得。

“我出去铲雪。”王冬生一边说着,一边快速穿戴整齐,转身找出家里的洋锹。昨夜大雪堆积,路面湿滑结冰,邻里进出、小孩上学、老人买菜都不安全。

他回头叮嘱陈秀珠:“你待家里,外头冷。”

陈秀珠哪里肯乖乖待在家里,这难得的大雪景致,她舍不得错过,立马穿衣服:“我去看看。”

王冬生拗不过她,只好折返回来,从柜子里翻出王家姆妈早前给她织好的绒线帽和厚绒线手套,给她戴好,护住脑袋和双手,再三叮嘱她站在避风处,不许乱跑乱动。

两人推门走出楼栋,清晨的冷空气裹挟着雪后的清冽扑面而来。

弄堂里的老街坊们素来热心。天色刚亮,几位五六十岁的邻居已经早早在清扫弄堂里的积雪。

王冬生加入扫雪的队伍,弯腰挥锹将路面厚厚的积雪层层铲开。

他顺着路面一路往前铲,习惯性走到宋家门前的路段,正要弯腰动手。

一旁正在扫雪的李家爷叔瞥见,连忙出声叫住他:“冬生,别帮他们扫了。之前修水泵公摊费用,他家一分钱不肯出。以后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你别再管他们家了。”

“哦!”王冬生只是收回了手里的洋锹,往回走。

陈秀珠见他走过来,抓起一把水泥板上堆积的干净软雪,轻轻揉成小雪团,朝着王冬生的方向砸了过去,雪团轻柔落在他肩头,簌簌散开,落了点点白雪。

“坏东西!”

他拉着陈秀珠转身回家,让陈秀珠进房间,他自己上晒台,把晒台上的积雪也清了。

王家姆妈一早就熬好了稀粥、煎了葱油饼,还热了咸蛋小菜。

王冬生下楼来,一家子吃早饭,早饭刚吃到一半,房间里电话忽然叮铃铃响了起来。

王冬生过去接电话,电话那头仇厂长说:“小王,今天外面大雪,路面积雪结冰,骑车坐公交都不安全。你叫小陈在家安心等着,我安排厂里的面包车过来接她上班。”

王冬生连忙说:“好的厂长,谢谢您。”

挂了电话,两人吃好早饭,王冬生先上班去,陈秀珠等了会儿,提着提包,裹紧厚围巾,往外走去,整条弄堂里,除了宋家门口,已经没有积雪了。

陈秀珠刚走出没几步,隔壁宋家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宋兴业推着自行车出门,昨天晚上他回来之后,吴慧跟他说了儿子找陈秀珠,陈秀珠说的那些话。又把陈秀芳说的那些话也讲给他听。

他本来就对宋明哲要拿仅剩下的那点钱给裘素心有意见,现在好了,总算是消停了。

只是吴慧翻来覆去不睡,弄得他也到了凌晨才将将睡着。

宋兴业一心赶着上班,心神浮躁,压根没留意自家门前分毫未扫的积雪暗。

他推着老式二八自行车,抬脚跨坐上去,习惯性一脚猛蹬。

下一秒,车轮狠狠打滑。

“啪嗒!”

一声沉闷的重响。

宋兴业整个人瞬间失去重心,往侧边摔落,沉重的铁皮自行车顺势倾覆,结结实实地压在他的后腰与小腿上。

厚雪稍稍缓冲了撞击力道,不至于摔伤筋骨,可冰冷的雪层底下全是冰,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衣料,冻得他半边身子僵硬发麻,被车压住的腰腿动弹不得,模样狼狈至极。

守在自家门口的李家爷叔正巧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大笑出声。

宋兴业又冷又气,浑身难堪,顾不得起身,当即憋着一肚子火气开口怒骂:“谁家这么自私!门前雪都不扫的!”

李家爷叔收了笑意,抱臂靠在门框上:“弄堂修水泵,让各家公摊费用,是你亲口说你家不用水泵,一分钱不肯出。”

他指着宋家门前路面:“这些年台风天积水、烂泥堵路、树枝落叶,哪一次不是秀珠和我们这些街坊,帮你家门前清理干净?邻里义务你一概不担,如今落雪打滑,就怪旁人不帮忙?”

一旁的陆家伯伯是退休老语文老师,见状慢悠悠接了一句:“宋老师,我们是远亲不如近邻,你们家就是,各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一番话堵得宋兴业哑口无言,他僵卧在冰冷雪地里,半边身子泡在融化的雪水中,寒意从皮肉钻进骨头里。

屋内的陈秀芳听到屋外动静,连忙快步跑了出来,看着摔倒在地的宋兴业,连忙上前扶起的自行车。

宋兴业借着力道狼狈爬起,裤腿早已被雪水浸透,里面穿着的尼龙裤,湿冷黏腻地贴在身上,一肚子火气没处撒,转头看见陈秀芳,厉声吼道:“养你在家里吃闲饭!一大早起来,连门口的雪都不知道扫一扫!”

陈秀芳微微一僵,却不敢反驳半句。

五点半,她就准时起身。衣裳用冷水洗不干净,她先烧热水,搓洗一家人的换洗衣物,再抓紧时间淘米煮粥,趁着烧粥的时间,收拾上下三层屋子,忙到此刻,她手脚冰凉,连一口热粥都没来得及吃上,反倒平白挨了一顿责骂。

宋兴业看她委屈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木愣愣站在那里做撒?把雪扫干净啊!”

陈秀芳吸了吸鼻子,进去拿了竹枝扫帚,出来扫雪。

陈秀珠看在看热闹,一个阿姨叫:“秀珠啊!你们单位的面包车等在弄堂口了。”

陈秀珠应:“马上来。”

第154章 改剧本

陈秀珠坐上厂里等候的面包车。今天是上海电视台和日本那里的电视台递交初版拍摄方案和脚本的日子。

开完早会,安排了小黄和小茅带队研制,陈秀珠去会议室,电视台的人已经到了。

几个人非常慎重地递上文件,陈秀珠看着字迹工整的文件。

因为字漂亮,文件看上去赏心悦目,但是细读里面的内容,陈秀珠才懂什么叫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整套方案极度刻板、枯燥,完全是最制式的科教片套路。

通篇都是平铺直叙的文字解说、枯燥的史料罗列、制式的器物特写。无非是镜头对着古香典籍、制香器具、原料药材逐一拍摄,再配上四平八稳、毫无情绪的播音腔旁白,介绍香道起源、历代香料品类、中日香道交流的年份史料。

没有故事、没有人物、没有共情、没有温度。

陈秀珠看着几页脚本,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成片效果。

严肃、沉闷、晦涩,别说吸引年轻观众、日本主妇、普通大众,就算是她这种项目核心参与者,认认真真看五分钟,也要昏昏欲睡。

她忍不住皱起眉头,当场提出异议:“老师们,这套科教片的拍法,太死板了。香道是活的文化、雅的生活,不是冰冷的史料堆砌,拍出来没人愿意看,根本达不到文化传播、品牌宣传的效果。”

电视台的编导也是无奈摊手:“小陈同志,我们体制内拍文化专题,向来都是这个路子。史料严谨、不出错、够正统,这就是标准。你要的观赏性、故事性,我们没有先例,怕拿捏不好尺度,出了纰漏。”

一时之间,场面陷入僵局。

项目迫在眉睫,拍摄日程已经敲定,日方团队满心期待,高田日化已经预留好了宣传档期,可核心内容却卡在了脚本上。死守旧方案,项目拍出来毫无价值;推翻重做,整个电视台没人能拿出更好的创意。

陈秀珠让对方整改,整改着整改着,对方觉得她太吹毛求疵,连自己都觉得变成了无理取闹的甲方爸爸。

这真的是她的问题吗?陈秀珠去图书馆,幸亏上图藏书够多,她借了一堆史料、香道古籍、中日交流资料,连着几天从早琢磨到晚,要不是肚子里还有宝宝,她都能废寝忘食。

可她终究不是编导科班出身,正统纪录片的叙事框架、镜头语言、结构节奏,她并不擅长,硬写出来依旧生硬刻板,换汤不换药。

啊啊啊!她都快挠秃头了。她是七彩日化的陈阿姨,是那个让外资大牌都恨营销阿姨。

陈秀珠回到家里,弄堂里的小朋友正在他们家看电视,电视里放着动画片《骄傲的将军》,她看到里面舞姬在跳舞,就这么灵光一闪。

既然正统纪录片走死路,那干脆彻底跳出框架。

不拍枯燥纪录片,改拍文化实景综艺寻香之旅。

这个年代国内尚无真正意义上的综艺,更没有跨国文化实景综艺,所有人的思维都困在专题片、科教片的固有模板里,而她拥有跨时代的视野,恰好能打破桎梏。

陈秀珠思路瞬间彻底打开,走进房间,提笔飞快勾勒出完整剧情框架。

整部综艺,以千年香道、双向奔赴为核心主题。

开篇设定一位年轻儒雅的现代日本香道正统传人,深耕古香技艺,恪守传统却倍感桎梏,总觉得自家香道少了几分本源气韵。某个深夜,他入梦沉眠,一梦穿越千年,化身自家家族先祖,奈良时代远赴大唐的遣唐使。

彼时的大唐盛世,风物繁盛,香道技艺登峰造极。少年遣唐使远渡重洋、历尽风浪来到中土,机缘巧合结识一户世代制香的中国匠人世家。

两人跨越初识、磨合、相知,从语言隔阂、文化差异,到彼此欣赏、互为师友。日本遣唐使虚心求学,扎根大唐学习古法合香、香料炮制、香事礼制,中国匠人倾囊相授,也在交流中吸纳域外香料特色,改良本土配方。

一期一会,一程一学,一朝别离。遣唐使学成归国,将大唐香道完整带回日本,落地生根、代代传承。

故事由此拉开千年跨度。

剧集采用古今交织、双线并行的叙事手法,分篇章、分时代拍摄。一边镜头聚焦日本历代香道传人,如何坚守、钻研、本土化改良大唐古香技艺,融入日本本土风物与礼制;另一边回溯中国历朝历代的制香革新,从唐宋风雅、明清雅致到近代传承,展现中式香脉的迭代升级、生生不息。

两脉香火,各有传承,各有精进,千年相望,从未断联。

最终篇章落回现代。中日两位年轻香道传人跨越时空阻隔,线下正式相逢,同台切磋、互展家传绝学,融合两国千年香道智慧,复刻古方、创新新韵,完成一场跨越千年的文化相拥。

框架成型后,陈秀珠又补上商业完整规划。

整部综艺由高田日化独家冠名,全程植入天然香料、草本配方、洗护香氛理念,让观众在沉浸式看故事的同时,潜移默化记住品牌的天然、雅致、高端调性。

演员阵容要豪华,专门邀请日本、香港正当红的男女明星,分别饰演不同时代的中日制香人、遣唐使、匠人挚友,颜值与演技兼具,故事性与观赏性拉满,大中华文化圈、日本本土的年轻受众。

有历史、有故事、有情怀、有颜值、有文化、有商业,打破枯燥说教,用大众最容易接受的综艺形式,讲厚重的千年文化。

陈秀珠文思如泉涌,九点之前就将整个方案写完。

第二天一早,她就将这份颠覆常规的方案递交电视台项目组。

电视台一众编导、制片人围坐在一起,逐页翻看,神色复杂。

没人能否认,这份策划案灵气十足、格局宏大。古今双线交织的穿越叙事、中日两代匠人的双向奔赴、明星实景演绎的故事模式,彻底跳脱了固有影视套路,把枯燥的史料科普,变成了有血有肉、有情有韵的千年文化故事。

可赞叹之余,所有人心里都是浓浓的犹豫与顾虑。

官方电视台的合拍项目,向来求稳不求新。多年来中日合拍的文化项目,皆是《丝绸之路》这类正统纪实纪录片,以严谨、庄重、史料详实为唯一标准,从未有过「综艺」「剧情演绎」「明星参演」的模式先例。

一众负责人反复斟酌,纷纷开口表态。

“小陈同志,你这个想法太新颖、太大胆了。好是真好,可风险也太大了。”

“我们体制内做合拍文化项目,讲究的是正统、严谨、不出错。搞剧情演绎、搞明星综艺,没有先例可循,万一拿捏不好尺度,容易被诟病娱乐化、轻浮化,反而折损传统文化的庄重感。”

“而且跨国明星参演、双线叙事、实景复刻,拍摄难度、协调难度远超普通纪录片,方方面面都是全新的挑战,我们心里实在没底。”

众人的态度统一又一致:认可方案的精彩,却不敢轻易拍板。

中方这边斟酌观望、迟迟未定,日方那边却是截然不同的热烈反响。

这份策划案同步递交日本NS电视台与高田日化总部后,日方工作人员仅仅通读一遍,便瞬间被彻底震撼。

这个时候日本影视行业早已开始探索故事化、娱乐化的文化传播模式,他们太清楚这种文化剧情综艺的潜力。比起枯燥死板的史料罗列,沉浸式的古今故事、高颜值明星演绎、细腻的匠人传承情谊,绝对能牢牢抓住大众眼球,引爆收视热度,而且不仅是日本和中国内地,用香港演员,整个华语圈都可以辐射到。

几乎是方案送达的半小时内,日本NS电视台项目负责人便直接拨通了中方对接电话,主动推进合作。

电话里,日方态度坚定:“这是我们近年看过最顶尖、最有创意的跨国文化企划,没有之一!不需要任何修改调整,我们完全认可、全力配合!日方所有拍摄资源、明星资源、宣传渠道,全部无条件倾斜支持!”

高田日化也来了电话:“不用担心成本,所有费用,都由高田日化赞助。”

陈秀珠看着电视台的几位领导:“要不各位去请示一下上级,看看可不可以。需要邀请香港明星,可能还要跟香港的电视台合作。”

陈秀珠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电视台几位编导和制片人面面相觑,心里依旧纠结忐忑。

不是看不清这份《寻香之旅》的绝佳潜力,而是被多年的体制惯性束缚太深。

过往的合拍文化项目,全都踩着稳妥、正统、无错的路线走,从未有人敢在跨国文化合作项目里,大胆启用明星演绎、综艺叙事、娱乐化包装,更别说请香港艺人、香港电视台合拍。

一旦踏出这一步,便是史无前例,没人敢轻易担下这份创新的风险。

可眼下局势已然截然不同。

日方NS电视台全盘认可、全力配合,高田日化更是包揽全部拍摄费用,资金、海外资源、宣发渠道全部到位,唯一卡壳的,只剩中方这边的保守顾虑。

僵持片刻,电视台项目负责人终于松了口,沉声道:“行,小陈同志,你的建议我们采纳。这个项目太过特殊,我们基层确实不敢擅自拍板,现在立刻向上级主管部门请示,等候领导批复。”

事不宜迟,一行人当即带着陈秀珠策划案,逐级上报,递交给市文化宣传主管领导审阅。

所有人原本都以为,上级大概率会稳妥起见,驳回创新方案,勒令沿用传统纪录片模式。毕竟文化宣传工作,历来严谨为先,最怕标新立异出纰漏。

谁也没想到,领导拿到策划案,通篇细读下来,非但没有质疑,反倒格外赏识,当即召集相关负责人召开临时短会。

会议上,领导手持这份《寻香之旅》企划:

“现在是什么年代?是改革开放、大胆突破的年代!”

“改革,本身就是要走前人没走过的路,做前人没做过的事。文化宣传、对外文化交流,更不能固步自封、墨守成规。我们要做老百姓爱看,喜欢看的电视节目。”

最后,领导一锤定音批复通过:

“该项目立意高远、格局开阔、兼具文化价值与对外交流价值,完全契合改革开放的创新精神。不用求稳守旧,只管大胆尝试、打造标杆!”

得到批复文件,电视台立马通知陈秀珠,陈秀珠终于放下心来。

第155章 有小轿车了

高田今晚的飞机,明天进厂。

小黄和小茅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计划书。准备再充分,也是头一回站上跨国合作的正式会场做专项汇报、上台演讲,心里难免揣着几分忐忑。

陈秀珠给两人打气:“明天就放平心态,就照今天演练,有什么,我在下面可以帮你们补充的。今天不用加班赶工,早点下班回家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才能拿出最好的状态。”

“嗯,师傅,那我们回去了。”

“我也要回去了。”

肚子越来越大,身子愈发沉,哪怕是平日里精力充沛的陈秀珠,也经不起操劳。她又开始了准点下班。

陈秀珠挺着肚子刚走出办公楼下没几步,听见一声:“陈工。”

陈秀珠回头看,只见李春桃牵着一个小女孩,站在路灯阴影里,眉眼间带着局促……

陈秀珠停下脚步,看向她:“李大姐。”

李春桃连忙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艳艳,快,叫阿姨。”

小姑娘扎着整齐的小辫子,乖巧软糯,怯生生抬起脑袋:“阿姨好!”

陈秀珠漾起温柔笑意,伸手轻轻拂了拂小姑娘柔软的脸蛋:“囡囡真乖。”

她抬眸看向眼底泛红的李春桃:“李大姐,你别放心里去。我早就跟陆书记交代清楚了,那次项目嘉奖对我而言可有可无,但对你、对艳艳,却是关乎一辈子名声、前途的大事。”

李春桃眼泪落下来:“陈工,明明是夏永福害你,你还把荣誉给我们。”

陆书记让李春桃去领奖金和奖状,还给他们毛纺厂写了表扬信,李春桃却清楚,厂里早就知道夏永福的事,自己的举报,最多能证明自己不知情,却不至于到立功的地步。

陆书记说这是陈工的建议,这样可以保住了她们母女的清白名声,艳艳往后读书、工作、做人不受影响。

李春桃鼻头酸涩,眼眶瞬间就红了,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不知该如何道谢。她这辈子老实本分、受尽磋磨,见过太多落井下石、趋炎附势,从未见过这般受了委屈还心怀善意、大度容人的人。

一旁的小艳艳似懂非懂:“阿姨,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说我爸爸是坏大学生。”

她抬起亮晶晶的眼睛:“艳艳以后不学爸爸,艳艳要像妈妈一样,做个勤勤恳恳的工人。”

陈秀珠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轻轻揉了揉艳艳的小脑袋,轻声道:“可是阿姨也是大学生呀。”

“做错事的是人,不是因为你爸爸是大学生。艳艳不用只做老老实实的工人,你可以好好念书,将来也做大学生,做一个能做很多好事、帮很多人的厉害大学生。”

李春桃站在一旁,忍着眼泪,连忙跟着附和:“对!艳艳记住,阿姨是很厉害很厉害的大学生,为厂里做了大贡献,心地最好、最了不起。”

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忽然找到了人生的光亮方向,重重用力点头:“那艳艳也要好好念书!以后像阿姨一样,做最厉害的大学生!”

陈秀珠看着孩子纯粹热烈的模样,心底一片柔软,笑着许诺:“好,那艳艳好好读书。以后要是喜欢日化,等你长大了,阿姨教你,好不好?”

“好!”小艳艳用力应声。

“陈工……”李春桃泪眼朦胧。

陈秀珠直起身,淡淡浅笑:“别担心,艳艳这么懂事努力,以后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李春桃连忙将手里攥了许久的纸包递上前:“陈工,我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不值钱,就是一点心意。”

陈秀珠没有全盘推辞,贴心拆开纸包,只取出一包云片糕收下,其余的尽数塞回小姑娘手里:“这份糕我收下就够了。剩下的都给艳艳带回去吃!”

李春桃还要推,陈秀珠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我可是双身体,你要跟我推来推去,推出什么事来,你负责?”

李春桃只能作罢。

“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阿姨再见!”

*

第二日一早,陈秀珠特意比往常提早十分钟出门,谁想她搭乘的公交车坏到半路,

早高峰的路上车流挤得水泄不通,后续驶来的几辆公交全都塞满乘客,车厢里人贴人,活像罐头里的沙丁鱼。

她怀着身孕,身子笨重,根本不敢硬挤上去,只能缓步沿着人行道朝工厂方向步行。一路走走停停,等她跨进厂区大门,上班铃早已响过五分钟。

门卫李师傅看见她,连忙从传达室探出头:“陈工,仇厂长一早就来回问好几趟了,就等你进场,日本人都到了,已经在大会议室等着了。”

陈秀珠点了点头,进办公楼,往大会议室走去,走到门口,就看见高田健一正站在窗边,同仇厂长、熊晓燕站在一起闲谈,随行翻译陪在一旁。

听见脚步声,几人一齐转头望过来。陈秀珠笑着道歉:“实在不好意思,今早乘坐的公交车半路抛锚,耽搁了五分钟。”

翻译将这话译给高田健一听。

高田健一往她身上看去,皱眉说了一长串日语。

翻译立刻转述:“高田社长说,陈小姐与熊小姐是整个项目的核心骨干,每日往返厂区路途奔波,十分耗费精力。他决定出资,给工厂研发中心添置两台小轿车,专门用来接送二位上下班,平日也可充当厂区公务接待用车。”

陈秀珠暗笑,这样的糖衣炮弹,日积月累,还真难抵挡。

高田健一嫌来回翻译太过繁琐,干脆切换流利英文:“陈小姐,我今日特意提前抵达,第一件事便是想当面问你,究竟是怎样的思路,能构思出《寻香之旅》这样前所未有的文化综艺?我拿到方案时,很难形容那种惊艳。”

这是上辈子电视节目里喜闻乐见的形式了。当然,她不能这么说。

她笑着说道:“松井日化要把我弄进去坐牢,我肯定要报复回去,但是我不会用这种卑劣的手段,那就用商业竞争,让他们领教我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