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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陶干事全部招供,牵扯出松井暗中布局的日方人员,可整件事终究策划未遂,缺少能直接制裁松井企业主体的跨国实证,松井日化得以全身而退,没有受到半点实质惩处。这口恶气,不光陈秀珠憋在心里,高田健一连日来也始终耿耿于怀。

高田健一低低笑了一声:“松井家族固守本土渠道多年,仗着底蕴深厚便肆意打压同行,老松井万万想不到,一次阴损的诡计,反倒会给自己招惹这么大的麻烦。”

他顺势说起两国日化市场的现状,言语间带着长久以来的遗憾:“日本本土市场,高端日化我们一直不理想,松井商超渠道、老牌品牌积淀远胜我们高田,我们主打平价大众路线,中低端销量稳固,可始终难以突破高端圈层,处处被对方挤压。”

“这次的千年香文化企划,就是进入高端市场最好的契机。”陈秀珠说着自己的逻辑,“依托这档跨国综艺,把中式古法合香、天然草本香料的独特底蕴全部铺开,给我们全系列香氛产品赋予独一无二的文化核心,直接拉开和松井日化的档次差距。”

她紧接着抛出配套营销方案:“我打算让综艺里的演员佩戴香包,综艺播出期间同步上线综艺限定同款香包,做成盲盒款式。日本家庭主妇偏爱精致小众好物,不同古方香韵各有特色,居家薰香、随身佩戴都合适,极易形成自发传播,牢牢抓住女性核心客群。”

“除此之外,我们同步推出高端母婴洗涤剂产品线,这是抢占高端市场的第二条关键路径。”陈秀珠条理分明,“松井不是在日本宣传我们的香氛系列是用香味掩盖来自中国的劣质原料吗?那行啊!我们用完全没有味道,温和母婴用配方,来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实力。这个下午让我们的开发人员跟你讲解,还是遇到了不少问题。”

“没问题。有什么困难,我们及时解决。”

“中低端市场本就是高田的主场。”陈秀珠笑着说道,“等中日合资工厂正式投产,生产成本会大幅压缩。新工厂不单供给国内市场,成品批量出口运回日本本土销售,低端线跟松井打价格战。高中低三线同步发力,上下夹击,务必要将他们打疼。”

高田健一大笑:“陈小姐,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第156章 推出小黄和

接待午宴安排在衡山宾馆,席间除日化厂、高田团队外,还有轻工局的领导、日本NS电视台的人员、上海电视台主创编导与制片人。

饭桌上大家的主题就是这台综艺,陈秀珠发现大家的核心还是在怎么表现熏香文化上,写匠人潜心制香、潜心修行。

陈秀珠听着他们的讨论,脑中不受控制闪过上辈子看过的狗血剧情,真假千金、原配小三、豪门恩怨、甚至霸道总裁爱上绝经的我,一幕幕在脑海里打转。

“单纯只拍制香、品香,看两集观众就容易乏味,我们可以把每一代制香传人的故事,融入极具戏剧张力的情节。”

一桌人齐齐抬眼看向她,静等下文。

陈秀珠条理清晰娓娓道来:“每一个时代篇章,都安排一段有冲突、有反转的故事做骨架。可以有真假匠人千金,同出一脉却各怀心思,一人坚守古法本心,一人投机取巧篡改香方,最后同台比拼古法合香,正道手艺完胜,这就是打脸桥段;也可以写古时香料商原配早逝留下一个儿子,小妾上位后,长子被冷落,小儿子被定为继承人,但是长子默默学习,精通炮制香料,小儿子只会追逐名利,一个守得住传承,一个贪图捷径,两代人的恩怨伴着合香配方推进。每一集结尾,都要留下钩子。”

陈秀珠补充核心叙事技巧:“这一集的矛盾、身世谜题、香方秘密,留到下一集揭晓,勾着观众追更。所有爱恨、误会、争斗只是载体,每一段冲突里,都完整穿插对应时代的香料炮制、合香配伍、品香礼仪。”

“我们做了十几年专题片,从来没想过传统文化还能这么拍,有故事有冲突,老少都爱看,完全不用担心枯燥冷场。”

“这么多精巧的冲突桥段、反转伏笔,条理清晰环环相扣,您不去专职做编剧实在可惜了!”

高田健一听见这话说:“她去做了编剧,我们的研发中心谁来管?”

陈秀珠心里暗自失笑。这些抓人眼球的狗血桥段,全是上辈子闲来无事刷短剧积攒的经验。

高田健一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寻香之旅》整部综艺,高田日化全额出资,给到两百万美金专项拍摄预算。”

一句话落下,席间瞬间安静下来,碗筷碰撞、低声闲谈的声响尽数消失,所有人都愣住了。

日本NS电视台随行制片重复一下:“两百万美金。”

这种综艺能拿出几十万美金投入已是行业顶配,两百万美金的制作经费给这么一部综艺,即便是日本的电视台,都极少见到这般大手笔。

上海电视台几位编导、制片人更是心头巨震,悄悄在心里快速换算。

最近他们听说要拍《西游记》中央电视台也就批了三百万。

两百万美金折算下来,这笔资金充裕到近乎奢侈,足够实景复刻唐宋制香工坊、奈良遣唐使渡海场景,邀约中日港当红明星、搭建多时代道具布景,连大规模宣发都能一并覆盖,完全不用各方再挤经费、压缩拍摄篇幅。

有位电视台制片人按捺不住诧异,轻声感慨:“有这样一笔预算,单独拍一部完整长篇电视连续剧都绰绰有余,我们从前拍文化专题,几千块经费都要反复精打细算,实在不敢想象。”

电视台的人说道:“外资企业愿意拿出这么大一笔资金,用来做中日传统文化交流,格局难得。有这笔钱,片子的质感、取景、演员阵容全都不用妥协。”

NS电视台负责人连忙起身举杯致意:“感谢高田社长鼎力投入,有充足经费加持,我们日方团队会调动全部顶尖拍摄、艺人资源,全力配合落地拍摄,绝不辜负这份投资。”

一行人踏出衡山宾馆,午后阳光落在行道梧桐上,碎光斑点点洒在路面。仇厂长望着身后气派的宾馆大楼,还没从两百万美金的数字里缓过神,忍不住连连咋舌。

“我实在想不通,日本人是不是钱多到能往黄浦江里扔?两百万美金砸在一档节目上,图什么热闹?这笔钱要是拿来采购设备,足足能引进两条完整的日化全自动生产线,安在咱们合资新厂房里,看得见摸得着,不比拍片子虚头巴脑强?”

陈秀珠淡淡一笑:“在外头,从来都是七分市场三分生产,市场营销的投入,本身就是最猛烈、回报最长久的一笔投资,不能单纯拿生产线来衡量价值。两百万美金看着是砸进拍摄里,实则是买下跨两国、覆盖整个华语圈的长久广告位。一条生产线能生产千万瓶洗护,可如果没人愿意买,堆在仓库里全是库存,资金全压死。两百万美金,节目播一次,产品就能卖好几年。这份品牌溢价,十条生产线都换不来。”

“外国人的花样劲真是多得要死,我是看不懂。”

下午,厂区正式开启中日合资项目闭门专项会议。

参会人员都是双方核心骨干,高田健一这次带来了千叶工场工场长和车间系长,还有研发和市场两位部长,算是阵容豪华了,尤其是市场的这位还是高田的董事。中方这边轻工局的熊局长拔冗前来,仇厂长、熊晓燕和陈秀珠一起。

高田健一着重介绍了那位车间系长:“佐藤桑,是我们千叶工场的资深车间管理人员,后续佐藤系长将长期派驻上海合资工厂,担任合资厂工场长一职,日常工作向熊晓燕厂长汇报。”

这位名叫佐藤的系长立刻起身,鞠躬致意:“后续两年,我将常驻上海,全力配合中方工作,同步日本本部标准化生产流程,协助新厂顺利投产、稳定量产。”

有日方本部资深生产人员常驻对接,意味着上海合资厂的生产标准、品控体系、流水线管理,将完全对标日本千叶本部高端工场水准。

这就是合资的意义,将先进的技术和管理带进来。

熊晓燕先汇报了合资工厂的准备情况,相关手续她已经在处理。目前在轻工局的全力统筹与大力支持下,已正式划拨杨树浦原工具厂四栋全新厂房。

杨树浦是沪上老牌工业核心地段,配套路网、水电基础完善,地段优势极佳,对于后续原料运输、成品外运、产能扩张都有着天然优势。而且这是这四栋厂房,两栋是要给锻压和冲压做车间的,层高、承重、场地开阔度非常好,能够直接适配日化大型自动化生产设备的安装需求,无需大面积拆改、地基加固。

唯一的短板,是原有厂房缺少日化生产必备的标准化输送管路、洁净通风系统,以及完整的工业废水处理设施,无法直接满足洗护产品无菌、洁净的生产标准。

目前熊晓燕已经找了工业设计院、机械进出口公司和施工方讨论。下周中国团队将去日本千叶工场现场沟通学习。

熊晓燕汇报告一段落,轮到陈秀珠,陈秀珠走过去推开门,让自己的两个徒弟进来。

两人看着她,小黄说:“师傅,我还是紧张。”

“日本人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要翻译,有延迟。你们就当成是说我给听。”陈秀珠笑着说道。

两人点头,陈秀珠带着他们两个上前,她说:“真丝洗涤剂项目,由研发中心技术员黄德明负责,母婴洗涤剂项目由茅杰负责。今天就让两位技术员来介绍他们手里项目的情况。”

小黄先上台:“我们针对国内外市场上的真丝洗护产品做了研究,普通洗涤剂碱性偏高,容易导致真丝面料发黄、发硬、褪色,高端丝绸洗护还是市场空白……”

介绍完研发情况,他罗列详细实验数据、多轮调试对比结果,清晰列明所需的进口提纯设备参数、投产预算、量产产能与市场收益。

刚进门时他还忐忑不安,生怕面对日方高层言语卡顿、答非所问,可真正站上汇报席,开口讲出第一句,心情就缓和了很多。

脑子里全是实验数据、一遍遍调试记录、一次次失败复盘,都是自己做出来的。

台下众人听着,日方团队里,高田日化研发部部长中岛、研发部次长铃木二人神色愈发郑重,两人是高田本部研发体系的核心人物。

不等小黄汇报结束,中岛部长抬手示意暂停,通过翻译发问:“黄先生,你方配方主打中性无损伤洗护,规避了碱性洗剂的弊端。你刚才提及的成分极易氧化,会导致洗护液保质期缩短、活性成分流失。请问你们现阶段,是否已经解决常温储存氧化稳定性问题?具体数据支撑是什么?”

小黄看着中岛:“中岛先生,我们早已针对性攻克氧化难题。我们通过低温醇提工艺锁定草本活性,搭配微量食品级螯合剂,不改变配方温和属性,同时抑制金属离子引发的氧化反应。目前常温静置实验,样品静置九十天无分层、无变色、活性成分留存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二以上,远超市面同类洗护产品标准。”

中岛再度追问:“真丝纤维细腻脆弱,你们的配方,如何保证去污力达标,又不会残留植物胶质、堵塞纤维孔隙,造成面料发硬发闷?”

这是行业公认的两难难题,去污力强易伤面料,温和洗护易残留污渍,无数洗护品牌都卡在这一平衡问题上。

“我们通过精准控制表面活性剂配比,采用低泡渗透型配方,优先分解面料表层油污、汗渍,而非侵蚀纤维本身……”

说起这些,就像是是平时在实验室跟师傅探讨问题,有就是有,小黄越说越顺畅,都不需要陈秀珠出来补救。

中岛问完了,转头看向铃木。

原本他们以为,中方年轻技术员大多只会照搬师傅成果、纸上谈兵,对核心技术原理理解浅薄,经不起深挖细问。这个技术员,打破了他们的固有认知。

铃木问:“你说,你们的低温醇提工艺,目前受限于设备精度,提纯纯度无法达到量产标准,是吗?”

小黄点头:“没错。现有国产设备精度不足,精细杂质无法彻底过滤。这也是我们本次申请引进日本高精度提纯设备的原因。”

小黄鞠躬落座,下台时悄悄看向师傅,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陈秀珠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小黄眉开眼笑。

后面小茅更侧重市场来讲母婴洗涤剂,实际上母婴洗涤剂,是在真丝洗涤剂的基础上,开发的一个产品。

二人一主产品技术、一主市场,完整讲清了两个核心项目的优势、瓶颈、设备缺口与盈利前景。

高田健一跟中岛和铃木讨论了几句,高田健一直接跟陈秀珠说:“陈小姐,上海和大阪可以互派研修人员。互相选派人员进行一年的研修交流。你说呢?”

“这是再好不过了。”

能去海外学习先进的技术,开阔眼界,对这群小朋友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陈秀珠看向高田健一:“研发中心设备投资?”

“必要的投资,该有的都要有。”

陈秀珠放心了。

会议结束,陈秀珠拿来了两份配方和一张设备清单,里面有中英文对照:“高田先生,松井日化构陷我的那个案子里,他们借着国内一家日化厂的名头,问我要配方,我根据这家工厂的情况设计了两个配方。我现在是研发中心的人,不应该给第三方出配方。但是我希望这个配方能给这家日化厂,对他们会有帮助。”

高田健一翻看两张方子都是日本淘汰的含磷配方:“对我们完全没有妨碍,但是这个方子给出去,你是在给上海日化厂培养竞争对手。”

“我们这是互相帮助。只要你不介意就好。”

“不介意。”

第157章 过年前

年日本团队走了,老仇自从听到高田要给陈秀珠和熊晓燕配车,他配不起车,但是可以每天安排面包车来接送上下班。还跟她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让她不要被糖衣炮弹打倒。其实老仇想多了,资本家精着呢!这是她真能给他带来高额利润,甚至能推着这个品牌更上一层楼。

日子一晃临近年关,厂区年味愈发浓重。

今年的待遇,老厂职工和合资厂职工彻底拉开了差距。老日化厂受体制定额限制,工资封顶,哪怕厂里去年全年实现了外销翻五倍的佳绩,整体比去年销售额增加了一倍,现金奖励也是有限的。年终米面粮油、干果点心、鸡鸭鱼肉全发了,又哪里比得上合资厂直接五百年终红包来得实惠。

合资厂和研发中心管理独立,但是账务在一起,而且现在人不多,所以年夜饭放在四川饭店,吃过公司的年夜饭,这个年是真的要来了。

王冬生和张木匠去了日本千叶工场出差,机械进出口公司的工作人员直接将两人的年货福利,送上了门。

年关将至,工作节奏彻底放缓。熊晓燕跟陈秀珠商量,反正合资工厂还没开,索性提前两年放年假。

陈秀珠看着手下一众年轻实习生和徒弟连日辛苦,这个年代没有后世无休止的职场内卷,就决定了,多放两天假,大家都早早回去过年。

厂区早早放了假,家家户户都开启了大扫除、备年货的过年模式。

弄堂里烟火气袅袅,扫扬尘、擦窗户、洗被褥的人家随处可见。

陈秀珠挺着日渐沉重的孕肚,弯腰抬手都费力,根本没法做大扫除;王家姆妈腿脚不便、身有残疾,扫屋擦窗更是有心无力。

正发愁间,林嬢嬢带着自家大儿子、小女儿拎着水桶抹布上门了,一进门就笑着开口:“秀珠、王家姆妈,你们俩别动!我们娘三个来!”

阿健站到凳子上把窗帘给拆了,林嬢嬢抱着窗帘去公共水槽,打了一桶热水,化开了洗衣粉,窗帘揉掉了黑乎乎脏水,再拿回来放洗衣机里洗。

这台洗衣机是要洗衣服的,太脏的东西,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阿英擦玻璃、林家嬢嬢进去扫天花板上的灰尘,看见陈秀珠还在里面,把她赶了出去:“待里面吃灰呀?”

陈秀珠坐天井里,王家姆妈端了铝锅出来,给陈秀珠盛了一碗银耳羹,陈秀珠吃着。

巧妹阿姨抱了床单过来,王家姆妈招呼她也吃。

林嬢嬢拎着一桶脏水走到天井准备倒掉,巧妹一眼瞅见她,按捺不住好奇,笑着搭话:“琴芳,昨天我去城隍庙置办年货,正好撞见阿健跟一个小姑娘并排逛马路,是不是处上对象啦?”

林嬢嬢刚要拉开话匣子细说,屋里擦完柜子的阿健拿着抹布走出来,耳尖瞬间涨得通红,急忙小声阻拦:“姆妈!”

边上几个看热闹的阿姨顿时哄笑起来,七嘴八舌打趣小伙子脸皮薄。

阿健被说得抬不起头,赶忙弯腰拎起林嬢嬢脚边空水桶,快步往公共水槽走,躲开众人打趣。

看着儿子走远的背影,林嬢嬢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欢喜,压低声音跟天井里的邻居说了起来。

“是地段医院药房的小姑娘,人斯文秀气,性子稳当。之前阿健进合资厂有了正经差事,旁人介绍两人认识,私下约着逛过两三回了,昨天特地约去城隍庙白相。我看着这姑娘脾性好,要是成功了,我就放心了!”

“要是成功了,明年五月一号我们能吃喜酒了。”陈秀珠笑着说道。

“五月一号有点早,十月一号倒是可能的。”林嬢嬢笑着说道。

正说着阿健拎着水进来,阿健无奈地看了他妈一眼,红着脸往里去。

巧妹阿姨笑:“找对象么,老正常的呀!”

她又转向林嬢嬢:“地段医院药房里发药的小姑娘,这个工作老好的。”

“是的呀!要不是有秀珠帮忙调了工作,阿健也很难找到这么好的小姑娘。”

合资新厂尚未正式开工投产,阿健平日里就在厂里帮忙打杂、熟悉流程、工作轻松体面,远比从前在水泥厂要好。

洗衣机停下,林嬢嬢把窗帘拿出来,上晒台去晒了,巧妹阿姨把床单放进去,添了一勺洗衣粉,还要往里加一勺,被陈秀珠给制止了:“阿姨,我这个盒子里的是最新款的超浓缩洗衣粉,出口的。只要一勺就够了,多了也没用,还漂洗不干净。”

“晓得了。”巧妹阿姨收了手。

巧妹阿姨的东西进了洗衣机,另外一位阿姨端着盆过来脱水。

除了关系真的特别好的,大家基本上不会来洗衣服,但是这么一栋楼住着这么多家人家,大家晾衣服的地方有限,大件脱一下水能干得快一点。

陈秀珠招呼着邻居来吃银耳羹,一起闲聊。

正说笑间,隔壁屋忽然传来吴慧带着几分不耐的说话声,穿透薄薄墙壁清晰传进天井。

“秀芳,窗帘、沙发坐垫、小方桌的桌布全都堆着没洗,明天就是大年三十,后天一早便是年初一,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才收拾?总得干干净净迎新年吧。”

屋内女子声音带着委屈疲惫:“阿姨,我从一早忙到现在,一刻都没歇过。”

“去年你姐姐还在这边,人家天天要上班,年前照样早早把全屋东西汏得干干净净,收拾得一清两爽。你整日待在家里,就连磊磊,大半时候都是我帮你带着,怎么反倒抽不出一点洗窗帘的功夫?”

“您帮我带磊磊的时候,我从头到尾都在做家务,根本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吴慧数落:“说到底还是你手脚太慢,磨洋工。”

天井里的闲话一时顿住,所有人都静静听着隔壁隔墙传来的争执,气氛稍稍沉了下来。

陈秀珠想到,去年这个时候,吴慧的嘴比此刻还要尖酸,日日揪着自己数落,说她生不出孩子,嫌她家里搞不清爽。后来自己实在受不住挤兑,一气回了娘家闹着要离婚,陈秀芳劝她:“阿姐,做点家务你就觉得苦了,我下放江西时候,干那么多农活,那才叫苦。”

这辈子,这样的好日子倒是让陈秀芳也赶上了。

隔壁的争执还没歇,陈秀芳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传出来:“我哪里是磨洋工?买菜烧饭、擦桌拖地、哄磊磊午睡,一桩桩排满一整天,窗帘厚重,单凭手搓,我哪里有力气?”

吴慧半点不肯松口:“谁家过年不洗窗帘?有几家人家有洗衣机?你姐,去年也是手洗的。你今天洗掉!”

隔壁的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想来是陈秀芳不再争辩。

他们家就两间房间,没一会儿林嬢嬢母子三个已经收拾好了。

林嬢嬢关照陈秀珠:“下午,阿健会来收窗帘,让他来挂窗帘,你和你婆,千万不要动手了,晓得了伐!”

陈秀珠连忙点头:“晓得了。”

陈秀珠拿着报纸看报纸晒太阳,跟来借洗衣机的邻居闲聊。

门口,陈秀芳一双眼红彤彤的抱着一大堆窗帘走了进来:“阿姐,能借用一下洗衣机吗?”

第158章 姚永刚家属

陈秀珠手里的报纸放在桌上,她故意提高音量:“陈秀芳,你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实在吃不消了,哭着跑回娘家,你跟我说过什么话吗?”

怀里抱着沉甸甸一堆脏窗帘的陈秀芳,眼眶本来就红透,此刻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两下,低声怯怯唤了一声:“阿姐……”

陈秀珠嗤笑一声,目光落在她怀里厚重的布料上,一字一句,把当年的话原样复述出来。

“那时候你劝我,说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讲我从小生在大上海,从没下过乡下吃过苦,田里农活、重活半点没碰过,不过是做点家务受两句数落,就闹着回娘家委屈落泪。你还说你当年下放江西,日日扛重物、下地耕作,三抢的时候,累到回家擦洗都不擦,直接躺床上,也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

陈秀珠瞥了她一眼:“你当初甚至拿生孩子的事戳我,讲我结婚六七年没能怀上孩子,宋明哲没有同我提离婚,已经是宋家仁至义尽,能嫁给宋明哲是我天大的福气,我不知足,成天闹脾气,纯粹是自己作。就因为你这番话,我回娘家之后,被嗯奶、姆妈轮番数落了整整一个钟头,最后只能回宋家,日复一日包揽家里大小活计,做宋家免费的老妈子。”

陈秀芳浑身一震,眼泪汹涌地淌,手里一大摞窗帘往下滑了滑,她慌忙伸手抱紧,喉头堵得死死的,半个字都辩解不出来。

陈秀珠靠在椅子里,一手轻轻护着隆起的肚子:“当初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句句都往人心口戳。现在你有这个福气了,不好好享受?跑到我这儿来借洗衣机,不好意思,我不借。”

话音刚落,隔壁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半扇,吴慧出现在门口:“陈秀芳,跟我回去。”

陈秀芳看向陈秀珠,可陈秀珠只是侧过身,拿起石桌上的报纸,不再看她。

陈秀芳只能抱着沉甸甸的一堆窗帘,跟着吴慧去了隔壁。

“陈秀芳!你还要跑到隔壁丢人现眼、给我坍台是不是?”

“年年过年都是手洗,就你今年金贵,非要去借洗衣机?还去问陈秀珠借?人家早就不认你这个妹妹了。”

陈秀芳的啜泣声在吴慧的数落里传来。

陈秀珠继续拿报纸看,巧妹阿姨把床单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拎不清呢!是真拎不清,作孽也是真作孽。”

陈秀珠继续拿报纸看,巧妹阿姨把脱水完毕的床单从洗衣机里拎出来,一边拧着边角叹气:“秀芳这人真是拎不清,受委屈也是真作孽,可当初她劝秀珠那番话,换谁心里都过不去。”

正说着,天井门口传来一声:“陈工。”

陈秀珠抬眼望去,姚永刚带着一个皮肤黑瘦、一身粗布褂子的乡下妇人,手里还牵着个半大的小男孩,两人拎着两个包。

“永刚,你怎么寻到这里来了?”陈秀珠放下报纸,扶着腰慢慢起身。

姚永刚连忙把地上的大包小包往桌子边放:“我手里活多,只能放四五天假,我现在住在工厂宿舍,索性让我爱人和孩子来上海,咱们一家三口在上海过年。我爱人在家里乡下攒了些土鸡蛋、鸭蛋,给你拿过来。”

“这怎么好意思?”陈秀珠连忙推辞。

“有啥不好意思的?永刚原先英文底子差,他说了你教了他好多,再说你爱人,还是永刚的领导,我们早该过来道谢。”

这话一出,姚永刚悄悄侧头瞥了自家爱人一眼。

陈秀珠一眼看出姚永刚的爱人爽利实在,笑着说:“其实平日里多是永刚踏实肯干,要是没他,我们冬生还未必能在机械进出口公司站稳脚跟,我们还要多谢。”

姚永刚的爱人骄傲地看了一眼姚永刚:“他从小就聪明,是我们那儿十里八乡的聪明又能干的小伙子。”

“别瞎说,跟你说了,陈工是日化行业的专家。可比我厉害多了。人家能做出特别好的洗衣粉,英文都比我好。”姚永刚跟爱人说。

陈秀珠笑:“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我看我们家冬生也这样,他也什么都好。”

“是啊!是啊!我们家永刚人好,有良心。我爸生癌……他……”她眼圈红了。

姚永刚连忙拉着她的手:“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

“对对对!”她抹了抹眼角,拍了拍身边小男孩的后背:“狗儿,快叫婶儿。”

小男孩仰头叫:“婶儿。”

“乖孩子。”陈秀珠眉眼柔和,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

姚永刚在一旁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解释:“陈工,我儿子小名叫狗儿,大名叫姚律礼,取的是践律蹈礼、守规矩懂礼数的意思。”

陈秀珠暗笑,这名字倒是有上辈子言情文霸总的意思,嘴上夸赞:“好名字。”

草儿却忍不住撇撇嘴,半点不藏心思:“什么文绉绉的,念着绕口得很!当初我劝他取个建华、成钢、卫国这类名字,响亮顺口还好记,他非要翻字典抠字眼。乡下孩子,还是叫狗儿接地气,贱名好养活。”

姚永刚无奈地望着爱人,不与她争辩,只淡淡笑了笑。

一旁坐着的王家姆妈听得欢喜,转身回屋端出一碟水果糖,递到小男孩跟前:“弟弟,过来吃糖。”

草儿立刻伸手拦住,连连摆手:“不吃不吃。”

姚永刚见状,自己捏起一颗水果糖,剥开花花绿绿的糖纸塞进儿子嘴里:“拿着吃,快谢谢婆婆,婶婶。”

小男孩含着甜丝丝的糖果,含混不清地道谢。

姚永刚又拿起一颗糖塞到草儿手里:“草儿,你也尝尝。”

“我不吃,你自己留着。”草儿又把糖推回去。

陈秀珠看得失笑,抓了一把塞在她手里:“客气什么,一起吃。”

几人分着糖果闲谈,草儿伸手解开带来的粗布包袱,先把一筐裹着稻草的鸡蛋鸭蛋摆上桌,跟着又抽出一卷白底粉细条纹的土布,铺在石桌上。

“陈工,晓得你再过阵子就要生小宝宝,我特意织了这块软布,给新生儿做尿布,不磨嫩皮肤。”

巧妹阿姨伸手轻轻摩挲布料,触感绵软细腻,不由得惊叹:“这料子摸着又软又暖,做成床单都好,你舍得拿来做尿布?”

草儿摆了摆手:“我们乡下家家户户都织这种布,我原先还怕上海城里人眼光高,嫌土织布老气上不了台面。这块布用的纱线,是我们县毛巾厂流出来的计划内精纺纱,厂里毛巾滞销,便把多余纱线平价卖给周边农户,我们买来自己上机织布。”

“摸着干净暖和就够用。”巧妹追着问,“那你们这布做成床单,对外卖多少钱一条?”

“纱线成本七块,上机织造加工费一块钱。布幅七十五公分,总长十四公尺,刚好裁两条双人床单。”

“这么便宜?”巧妹瞪圆了眼睛,满是吃惊,“市面上一条民光双人床单最便宜都要十一二块,还要耗掉十二三尺布票,差不多抵得上普通人一整年布票额度。我们家床单洗到布料发薄、印子都磨淡了才舍得换,谁家要筹办儿女婚事,更是提前几年攒布票,就为买成套床单被面。”

“可不是嘛。”草儿说起自家织布营生,话匣子一下打开,“原先我们只纺粗土纱,织出来的布又硬又厚重,后来毛巾厂这批细精纱流出来,两块钱一斤就能收,质地轻薄柔软,三斤半纱线就能织整整十四米一匹布,划算太多。”

巧妹追问:“加工费才一块钱一匹?这工钱也太低了。”

“农村如今田地包产到户,我家永刚的户口在学校,就我跟狗儿两人分得半份口粮田,农忙那半月日夜不得闲,其余大半时日全都空着。三天就能织完一整匹布,一个月下来能多挣十来块副业钱。”草儿叹了口气,说起种地收入满心无奈,“靠着那些田,刨去上交公粮、买化肥种子,手里落不下多少现钱,多织几匹布,才能过日子。”

“这样,我按十块钱一匹跟你收,你帮我织五匹,行不行?”巧妹阿姨眼睛一亮,当即开口敲定。

旁边一位正端着盆等着脱水的阿姨听见动静,探出头凑过来:“什么五块十块的,说什么呢?”

巧妹立刻把那卷白底粉纹土布递过去,指尖顺着布料来回摩挲:“你摸摸看料子多软,十四米一匹正好裁两条双人床单。她讲纱线加加工费成本才八块,织一匹要足足三天,人家耗功夫出力,我多出两块,十块钱收一匹,划算的。”

那阿姨接过布匹翻来覆去摸了好几遍,越看越中意:“这布我也要,先订五匹!”

动静引来了弄堂里其余几家邻居,三三两两围拢到天井石桌边,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这块布看着是真灵光,软乎乎贴皮肤,做贴身内裤再好不过。”

“不光内裤,裁成套睡衣睡裤也舒服,不比商店卖的差。”

“拿来铺床做床单最合适,厚实又透气,比店里床单实惠太多!”

“关键是不要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然没顾上问草儿能不能赶得出这么多活,张口就报需求,这个要三匹,那个订五匹,零零散散加起来,一口气定下二三十匹的量,听得草儿都愣在了原地。

王家姆妈端出三杯冲好了香浓的乐口福放在桌上,递一杯到小男孩面前哄他:“乖弟弟,快来喝甜甜的乐口福。”

陈秀珠笑:“先坐下,慢慢讲,好吧!”

第159章 让草儿卖肥

本来大家都在年前大扫除,现在有了这么个好东西,邻居们围着草儿手里的土布,眼神热切,七嘴八舌追问个不停。

人人都想问她能不能帮忙带布,不用布票、价格低廉、料子软糯,这在物资紧缺、布票金贵的年代,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陈秀珠看着众人争先恐后报数量,忍不住笑着开口解围:“大家先别急着定,你们算笔账就知道辛苦了。一匹布净重三斤半,三匹就有十斤重,这一下子二三十匹,少说也有七八十斤。草儿一个人带着孩子,哪里背得动这么多布匹往返上海乡下?”

众人闻言一怔,热热闹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只顾着占便宜,倒是真忘了其中的辛苦。

草儿却连忙往前站了半步:“没事没事,我能行的!真的不费事。我们县里有国营运输队,常年跑上海,永刚之前寒暑假回家、返工上岗,都是搭他们的卡车,不用花运费,每次给司机师傅递两包香烟当人情就够了。”

陈秀珠听得微微蹙眉:“那是大卡车,一路土路颠簸,冬天风又大,一路吹过来太受罪了。”

“还好的,我不怕颠、不怕冷。”草儿笑得质朴,口气急切,“我可以的,我每个月都能跑一趟上海,给大家带布。”

陈秀珠瞬间看懂了她的心思,她想赚这个钱。

心里了然,陈秀珠也不再劝阻,笑着缓和气氛,留客吃饭:“既然这样,那是好事。永刚,饭点到了,你们一家三口别回去了,留在我家吃便饭。正好我让巧妹阿姨挨家挨户统计一下,弄堂里谁家要订布、要多少匹,统一汇总数量,你下次就能带来了,省心又省力。”

“不了不了,这怎么好意思!”草儿连忙摆手推辞,满脸局促。

一旁的王家姆妈笑着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大老远从乡下带东西过来,辛苦了。今天我炖了老母鸡汤,再随手炒两个小菜,很快就能开饭了,留下来!”

陈秀珠也跟着劝说:“就是,留下来,别客气。”

姚永刚点头:“听陈工的。”

他松了口,草儿便不再推辞。

陈秀珠转头嘱咐巧妹阿姨:“阿姨,你们先慢慢聊、慢慢统计,不着急。”

“好嘞好嘞,我去跟其他几栋楼的人说!”巧妹阿姨应声,兴冲冲地转身去招呼邻里,他们这里都是这样,有什么好东西,整个弄堂都要通知一遍。

没多久,王家姆妈把砂锅端了出来:“原来我们俩人,打算吃鸡汤面,没烧饭,你们也吃面条,可以的吧?”

“可以,可以!”草儿站起来,“婶儿,我帮你一起。”

“不要,不要,你坐。”

草儿还是跟了进去,王家姆妈又炒了一个番茄炒蛋,一个青菜,下了一大锅的面条。

陈秀珠捞了面条,把一个鸡腿夹给了孩子,另外一个鸡腿要给草儿,草儿连忙摆手:“陈工,你大着肚子,你吃,你吃。”

“你们不要客气,吃啊!”

“不客气,不客气。”说是这么说,草儿压根就不夹菜。

陈秀珠夹了一大块鸡肉给她:“草儿,你吃。”

“谢谢!永刚一直说,你们夫妻俩都是好人。”草儿吃了一口鸡肉,说,“陈工,我不是贪这几匹布的手工钱,我是真的没办法。”

她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酸涩:“我爹得了癌症,拖了两年多,去年年前。这两年治病、吃药、住院,前前后后欠了九百多块外债。您是城里人,可能不懂,在我们乡下,九百多块钱,抵得上村里一个壮劳力不吃不喝干四年的分红,是天大的数目。”

陈秀珠静静听着没有插话打扰。

“我爹是填房入赘到我妈家的。”草儿抬起头,眼里泛着水光,认真解释道,“你可能不知道填房入赘是什么吧?”

陈秀珠确实有些不太明白。

草儿说:“我妈先前死了男人住在前夫家里,后来经人介绍,招了我爹入赘进了她夫家的门,顶替她前夫的位子,照顾把前夫的三个儿女养大,看着他们成家,和我妈一起照顾老人。”

“可等我爹老了、病垮了,需要花钱治病的时候,我那三个同母异父的哥哥姐姐,全都翻脸不认人了。”说到这里,草儿的声音忍不住哽咽,“他们一口咬定我是我爹唯一的亲女儿,赡养治病、养老送终,全都该我一个人担着,半点不肯搭把手,既不出钱,也不出力照顾。”

“那时候永刚,刚考上大学一年,家里半点收入都没有。为了给我爹续命,我们俩借遍了两边所有的亲戚邻里。亲戚们都好,都说,等着永刚毕业工作、挣钱还债,可这笔债,日日夜夜压在我心上,我一天不还清,心里一天不安稳,睡觉都不踏实。”

常年压在心底的重担一朝倾诉而出,草儿眼眶通红,强忍着没有落泪,肩膀却微微发颤。

陈秀珠轻轻伸手按住她粗糙的手背:“都过去了,最难熬的日子已经熬出头了。等永刚进了单位,你们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是的,是的!自从永刚跟了王厂长一起干活,每个月有五十块钱,还会时不时地发些福利,这次年底还发了奖金,都给我了,让我还债。就盼着能多挣点钱,早点把所有欠债还清。”

陈秀珠目光落在姚永刚身上,心里早已瞧出他家日子拮据。外头这件外套还算体面,内里裹着的旧毛衣绒线早已发硬板结,洗得发白,一看便是穿了许多年,舍不得换新。

她应了一声,又往草儿和狗儿碗里夹各了一块鸡肉,

草儿连连说:“不要了,不要了。”

“吃呀!”陈秀珠随口扯开话头:“草儿,你们乡下平日里洗衣,是用肥皂还是洗衣粉?”

草儿扒拉着面条,老实回话:“大多烧草木碱块,偶尔条件好些的才买整块肥皂,洗衣粉没人用过。”

“既然你要给他们带床单布,我给你指一条稳当的路子。”陈秀珠语气平和,细细同她讲,“厂里生产切下来有不少肥皂头,统一折价处理,价钱只抵供销社整块肥皂的一个零头。我给你开张条子,你每次回乡前拉上一整箱带回去,分给乡里乡亲,稍微赚点差价补贴家用。”

姚永刚闻言连忙放下筷子:“陈工,这般处处为我们费心,实在太麻烦您了。”

“算不上麻烦,本就是厂里待处理的边角料,我平时也常常给邻居们带回来。我不过搭个线,你也多添一份收入。”陈秀珠看着她,“就像你方才说的,外债一日不清,心里一日悬着,能多挣一点是一点。”

一顿鸡汤面条吃完,草儿不肯坐着歇,抢着要收拾桌上碗筷,王家姆妈拦了两回没拦住,只好由着她。碗碟沾了一层厚厚的鸡油,单用冷水很难搓洗干净,王家姆妈拎上铝盆,领着草儿去弄堂老虎灶打了热水,走到公共水槽边。

王家姆妈往水盆里挤了一点的洗洁精,笑着说:“倒上这个,油污一冲就干净。”

草儿伸手搓了搓碗沿,果然油腻瞬间化开,惊奇不已:“这东西怎么这般好用?我们乡下洗油腻锅碗,总要拿碱水反复擦好几遍。”

一提这个,王家姆妈满脸自豪:“这是我们秀珠做出来的配方,不光洗洁精,还有新式浓缩洗衣粉,外销出去给厂里挣了大把外汇。”

“难怪永刚总跟我讲,陈工本事大得不得了。”草儿一边洗碗一边由衷感慨。

正说着,隔壁阿姨端着自家碗碟过来蹭洗洁精,一眼瞧见草儿,搭话问道:“小姑娘,能做床单的土布,是你带来卖的?”

草儿闻言笑了笑:“婶儿,我算不上小姑娘啦,儿子都五岁了。”

阿姨摆摆手,打量她黝黑却光洁的脸蛋:“看着比我年轻不少,在我们眼里一律算小姑娘。”

王家姆妈在一旁搭腔打趣:“我们这里,除非真的跟我们一样上了年纪,被叫一声‘阿姨’,其他都是小姑娘。”

草儿搓着碗沿:“我只带了一匹过来,打算送给陈工,等她生孩子做尿布。那个阿姨瞧见料子软,一问价钱划算,大家才都想要。我本没打算专门做生意。”

“料子确实实惠,除了白底条纹,还有别的花色吗?”阿姨来了兴致。

“有条子款,也能织格子。”草儿如实说,“织条子省事,不用来回换梭子;格子花色工序繁琐,一匹要多收一块加工费。”

“多一块便多一块。”阿姨当即敲定,“等下我回家拿块格子布料给你瞧瞧,能不能照着那个纹路织大格子,行吗?”

草儿点头:“先拿给我看看样式,不一定能织出来。”

“好嘞,我这就回去取布给你看!”阿姨擦完自家碗,脚步轻快地回了自家屋子。

第160章 怎么谢陈工

水槽边的两人说说笑笑洗碗忙活,陈秀珠和姚永刚父子二人在说话。

陈秀珠拿起暖壶,给姚永刚沏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

姚永刚低头看着在一旁乖乖玩耍的儿子狗儿,看向陈秀珠:“陈工,真的太谢谢您了。本来,我是带着爱人孩子上门道谢的。这一年多,多亏您和王厂长处处提携照拂。没想到今日不仅白吃一顿热乎饭,您还处处为草儿着想,给她找挣钱的路子,这份情我们夫妻俩真的记在心里。”

陈秀珠淡淡一笑:“不过是举手之劳,都是过日子的人,互相帮忙。”

她目光落在乖巧懂事的狗儿身上,柔声问道:“孩子上幼儿园了?”

姚永刚摇头,有些无奈:“我们乡下条件有限,根本没有幼儿园,只能在家跟着他妈妈。等到六岁,直接去村里读小学。”

陈秀珠点头:“乡下的师资和教学条件,跟上海根本没法比。我们外经贸系统有专属的对口幼儿园和小学,都是市里顶尖的好学校,师资过硬、条件也好,寻常人家挤破头都进不去,只有系统内职工的子弟才有名额。”

姚永刚叹了口气:“原本,我想着等我落实了单位,再慢慢把他们母子接到身边,总不能夫妻俩一直两地分居。这不跟了王厂长,已经提前确定了单位。我就想着带他们来上海,提前适应适应。不过要转过来念书,估计手续还不太好办,我现在户口在学校,明年毕业了估计落户在公司里的集体户口,等分房,得等到猴年马月了。”

“没事,让冬生跟韩总提一嘴。”陈秀珠说道,“你早就敲定了机械进出口公司的岗位,孩子年纪小,早点过来适应上海的环境,上一下幼儿园,对他更好。”

上辈子宋明哲进了机械进出口公司,宋磊顺理成章读上了这套对口学校。里面什么样子,她清清楚楚。

姚永刚又惊又喜,一时失语,满心都是不敢置信的感激。

正说话间,王家姆妈带着洗完碗的草儿从外面走进天井。草儿手上沾着水珠,脸上却掩不住藏不住的喜色,眉眼弯弯,快步走到姚永刚身边,语气雀跃又激动。

“永刚,方才那个婶儿要织格子布呢!我一个人肯定织不出这么多匹布。我打算回村里收,每织一匹,我给人家一块五的工费,我自己留一块利润,剩下五毛就当是给运输队师傅的茶水路费。要是一趟能带三十匹,单单织布的差价我就能赚三十块!再加上陈工帮我找的肥皂头,一趟往返下来,说不定能净赚四五十!”

没一会儿,方才那位阿姨捧着一小块格子布快步赶过来,递到草儿眼前。

草儿捏着布料翻来覆去细看纹路、宽窄,当即笑着打包票:“没问题,这个花样完全能织,就是换梭子多费点功夫,多收一块钱一匹就行。这块布料就给我了,我回去对着织。”

大家吃过午饭,洗过碗筷,有时间了,都过来了。王家姆妈也拿出瓜子花生招呼大家吃。

林嬢嬢也过来,摸着布料:“灵的,灵的,我也要五匹。”

陈秀珠拿起这匹布:“嬢嬢,拿布去用缝纫机拼两条床单,今晚铺上睡一觉感受感受。这种拼接布中间有缝,有的人睡不惯,先试清楚再大批量订。”

林嬢嬢摆摆手毫不在意:“有接缝怕什么?家里旧床单向来是中间先磨破,我剪开,再两边拼接,照样还能铺两三年。”

“这匹布是给宝宝做尿布的,要不我回去拿一匹过来。”草儿说道。

“不用不用,宝宝的尿布,用旧床单就好了。这个太浪费了,再说嬢嬢早就给我准备好了。”陈秀珠说道。

林嬢嬢抱布说:“你们等着我去缝,很快的。”

林嬢嬢抱着那卷布回屋踩起缝纫机,不多时就拼好两条双人床单,又折返回来摊在桌上给众人看。

陈秀珠叮嘱大家:“抓紧放进洗衣机过个水,,今天日头足、风干,晒一下午傍晚就能铺床试睡。第一次订别贪多,一户先拿一匹,也能两户合拼一匹,分两条床单。等睡得舒服合意,下次再多订。人家草儿来回搭卡车送货不容易,还要给运输队师傅递烟打点。”

“哎呀!我们一直凑一起买等外品的,我们还不知道。”

阿姨那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态度。

那行吧!不过大家还是少订了一些,整条弄堂一百多户人家统计下来,还是要三十多匹,原来巧妹阿姨统计了一百二十多匹。

“先把钱给付了,乡下小姑娘,手里也没多少钱。”巧妹阿姨刚才听见草儿跟陈秀珠讲他们家的困难。

“我去拿钱。”

“钱我来收。”巧妹阿姨说。

林嬢嬢把两条床单放进洗衣机里,没加洗衣粉,清过了过,再脱水。

她上晒台去晾晒,顺带把王家的窗帘收了下来。

大家都习惯了拼一起买东西,很快巧妹阿姨收了钱,把名单抄了两份,一份给草儿,一份自己收着。

一个阿姨问:“巧妹,你跟隔壁宋家姆妈说过没有啊?”

巧妹阿姨翻了个白眼:“我可不会再去触霉头,上一次去问他们家要修水泵钱,碰到赤佬了。”

李家爷叔:“多管闲事多吃屁。隔壁的事,你们一样都不要管了,管了会管出祸秧根来的。”

这么一条弄堂,一百几十户人家,大的门路可能不太有,可小方便很多。物资紧缺的年代,这些东西,能省下不少钱。

“就是讲呀,人家高档,不像我们,等外品都抢着用。”巧妹阿姨说道。

时间不早了,一家三口道别,陈秀珠送他们出门口,站在门口跟草儿说:“年初四厂里正式开工,你直接来日化厂二楼高田研发中心找我,我带你去仓库办买肥皂头,我带你认识他们之后,以后你就能自己去找他们拿货了。”

草儿用力点头:“哎!谢谢陈工。”

“等等!”王家姆妈叫了一声,她拿着两个小红包,怪怨地看陈秀珠,“过年了,小朋友上门,怎么压岁钱都忘记了?”

陈秀珠接过塞到狗儿手里,王家姆妈也塞过去:“弟弟啊!越来越聪明,越来越壮实。”

姚永刚和草儿连忙推辞,再三不肯收。

王家姆妈说:“过年图个吉利,孩子叫我一声婆婆,给他买身新衣裳。”

草儿推辞不了,让孩子道谢,小家伙说:“谢谢婆婆、婶儿!”

陈秀珠转身回了天井,姚永刚一家三口沿着石板路往弄堂口走,草儿一路上难掩心头的欢喜,又夹杂着几分过意不去,轻轻扯了扯姚永刚的胳膊。

“永刚,陈工处处这般帮我们,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姚永刚侧过头,望着草儿,轻声把刚才在天井里跟陈秀珠说的,讲给她听。

“她帮咱们的何止布和肥皂头这两件事,方才还跟我说,要托王厂长找韩总打招呼,让狗儿早点来上海读系统里的幼儿园。”

草儿眼睛一下子亮了,又立马犯了愁:“真的?那咱们拿什么报答人家?今天只带了一点土鸡蛋和一卷布,实在拿不出像样的东西。”

“人家真不缺什么。”姚永刚说道。

“家里还养着十来只下蛋老母鸡,我再去抓一窝小鸡,等陈工坐月子,我每次来上海都捎两只,炖鸡汤给她补身子,也算我们一点心意。”

“也只能这样了。”

一家三口刚走到弄堂出口,迎面撞见拎着年货往回走的宋明哲。姚永刚和他是大学同班同学,见了面总不能装作看不见,主动开口打了招呼。

“宋明哲。”

宋明哲闻声抬眼,看清来人是姚永刚,脚步顿住,对大学同学,尤其是姚永刚,实在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外语学院的学生大部分都是城里人,姚永刚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成绩还行,但是口音一塌糊涂。

刚开始他一开口全班都想笑,就是进了学校学了两年多,开口是能开口了,口音是改不掉了。

以前一直认为他不太可能分进外事部门或者外贸系统,大概率是去哪家中学做老师。

没想到他是他们班里最早定下的,反观自己,明明是班里最出色的一个,最后却落得开除的下场,只能接一些翻译的散单。

宋明哲顺口一句:“姚永刚,你怎么在这条弄堂?”

“过来给陈工拜个早年,我去机械进出口公司,全靠她和王厂长提点帮忙。”姚永刚顺势客气问候,“你近来一切还好?”

本只是一句寻常寒暄,宋明哲听完却一时语塞,喉咙像堵了东西,沉默半晌,才挤出一句:“还好吧。”

姚永刚推了推儿子:“叫叔叔。”

“叔叔好!”

宋明哲笑着应了:“你好。”

姚永刚和宋明哲也没太多交情,打过招呼带着老婆孩子去坐公交。

宋明哲回头看过去,姚永刚就算说话有口音,可到底有大学生的斯文气,他身边的这个女人,黑黑瘦瘦的,跟他站在一起完全不般配。

但是他不止一次听姚永刚骄傲地提起自己的爱人,聪明、勤劳、能干,甚至还说她漂亮,这叫漂亮?但是在姚永刚的眼里,他爱人就是漂亮。

而自己,明明秀珠是工农兵大学生,是厂里的骨干,长得很漂亮,自己还……

走到自己门口,他推门进天井,只见陈秀芳抹着泪在洗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