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找那个女人
吴慧的表姐和另外两个女眷上前去拉宋兴业,想把他从墙角扶起来。宋兴业满脸是血,半边脸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哼哼,一个女眷从灶披间里拿了一条湿毛巾出来,弯下腰正要给他擦脸。
“别动。”吴慧阿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女眷的手顿在半空中,回头看他。
吴慧阿弟从地上站起来,他一步步走到宋兴业面前,蹲下身,眼睛平视着那张血糊糊的脸。宋兴业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抵着墙,再没有地方退了。
“我阿姐的手镯呢?”吴慧阿弟的声音压得很低。
宋兴业张了张嘴,嘴唇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吴慧阿弟伸出手,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半个身子,声音拔高了:“我问你,那只翡翠手镯,还在你那个姘头手里?”
宋兴业抖了一下,没说话,但那一下抖已经回答了所有的问题。
客堂间里站着的亲戚们,有一大半是昨天晚上和今天凌晨陆续从宁波赶过来的吴家人。听见这句话,女人们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男人们皱着眉头,有人低头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一个上了年纪的堂哥低声说了一句:“婶娘留给阿慧的,怎么给外人了……”
吴慧阿弟松了手。他没有再看宋兴业,转身走到供台前面。供台上摆着吴慧的黑白照片,是巧妹阿姨昨晚从宋家一本旧相册里翻出来的底片,早上急匆匆送去照相馆印的,装在黑框里,一个鬓发花白的女人抿着嘴,淡淡地看着前方。
吴慧阿弟伸手把相框拿起来,端端正正地捧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里阿姐的脸。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他自己儿子身上。
“阿晨。”
他儿子吴晨从人群里走出来,低声应了一句:“爸。”
吴慧阿弟把相框塞在吴晨手里:“你带着你姑妈、姑夫,到你姑夫那个姘头的单位去。找到她,跟她说,你姑妈被你姑夫逼死了。”
吴晨愣住了,嘴唇动了动:“爸,这……”
“就说我替你姑妈做主,把你姑夫送过来给她了。”吴慧阿弟的声音很低,每个字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姘头要,拿去。但是那只手镯,是你阿娘传给你姑妈的,不是给姘头的。手镯可以给原配儿媳妇,可以给女儿,唯独不好给外头不三不四的女人。”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今天凌晨刚到的一个堂哥:“阿哥,阿晨年纪轻,压不住场子,你跟他一起去。”
堂哥点了点头,把袖子往上卷了一下:“晓得。”
吴慧阿弟又看向人群中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阿妹,你跟妹夫也一起去。你是阿姐最小的妹妹,她从小就疼你。到了那边,你只管哭,只管骂。”
吴家小妹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就下来了,用力点了一下头。她男人站在她旁边,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没有说话,但脸色是沉的。
吴慧阿弟最后走到表姐面前。表姐正缩在角落,脸上泪痕未干。他看着她,停了片刻才开口:“大阿姐,你骂人厉害,你也一起去。到了那边,不管那个姘头说什么,你一定要让她们单位每一个人都听见,是她和宋兴业一起把我阿姐逼死的。该骂就骂,该哭就哭,该跪就跪,拿出你平时撒泼的本事。”
表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看见他通红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低头说了一声:“我去。”
吴慧阿弟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回门板旁边,低头看着吴慧安安静静的脸,伸出手,用指背碰了碰阿姐冰凉的脸颊,像是小时候他赖床不肯起来,阿姐也是这样用指背碰他的脸叫他起床。
“阿姐,我们帮你把手镯要回来。”
他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把目光从吴慧脸上收回来,转向在场的所有人。
“这里有宋家和吴家的亲眷,也有弄堂里的邻居。我吴进在这里说一声,我不要这个手镯。”他声音恢复了刚才的低和沉,“这只手镯,姆妈当初给阿姐,是为了给她长脸面。现在阿姐走了,手镯按理应该给长媳。可好好的儿媳妇被他们母子俩作掉了,眼下没地方给。”
他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宋兴业,又看了一眼嘴唇还在哆嗦的宋明思。
“我做主,手镯要回来之后,给明思。明思结婚之前,我替她保管。明思结婚的时候,让阿英,她舅妈替她阿娘交到她手里。要是明思二十五岁之前没结婚,等她满二十五岁那一天,直接给她。”
“李家阿哥,能帮忙再借一下车子吗?”
李家爷叔听了这话,没有多问,转身就往外走:“你等等,我去问问看。”
他穿过天井,三步并作两步进了隔壁楼。
天井里,陈秀珠正抱着小囡囡坐在椅子上,孩子刚吃饱,精神正好。陈秀珠逗得小家伙张嘴笑。
“秀珠在家呀?”李家爷叔问。
“马上要走了,刚刚在合资厂,顺路回来一趟。”陈秀珠点点自家小囡的鼻子,“回来看看囡囡,马上去日化厂了。爷叔,做什么呀?急急忙忙的。”
李家爷叔站住了脚,把刚才客堂间里的事简略说了两句。
宋家舅舅要派人去那个女人单位要手镯,面包车得再跑一趟,他进来想打电话给王冬生问问。
李家爷叔进去打电话,陈秀珠从窗口听见爷叔说:“出去了,去嘉定了?”
李家爷叔挂断电话,陈秀珠说:“爷叔,我打电话去日化厂问,日化厂有好几辆卡车。”
“好的呀!”
陈秀珠抱着囡囡进去,王家姆妈过来接过孩子。
她拿起话筒,手指拨了日化厂行政办公室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老陈,我是秀珠。厂里有车子吗?帮我派一趟车,我这边有点急事要用。”
“两吨的解放牌,肯定够了。对,开到我家这里。”陈秀珠报了地址,挂了电话,“安排好了,十来分钟就到。”
这种事,陈秀珠怎么能不积极?
上辈子,她陪吴慧做完化疗回来,在家里撞上宋兴业和那个女人,病入膏肓的吴慧看见那个女人手上的手镯发疯,但是她哪里是那个女人的对手,那个女人光着身体,推了吴慧一把,吴慧就撞到了墙上。
陈秀珠看不过,帮吴慧打了那个女人一巴掌。
那个女人冷笑:“你好好看看你自己,像只煨灶猫,迟早步你婆婆后尘。”
不过后来,步吴慧后尘的,是这个女人,跟宋兴业结婚几年后,这个女人也得了宫颈癌。
李家爷叔听见安排好了,立马跑了出去。
他回到宋家客堂间,站在门口,朝吴慧阿弟招了招手:“车子借到了,一会儿就开过来。两吨的解放牌卡车,人坐得下。”
吴慧阿弟愣了一下,问了一句:“又是王厂长帮忙的?”
李家爷叔摆了摆手:“这回是秀珠。冬生厂里的车出去了,秀珠打电话问了日化厂,日化厂调了一辆过来。”
吴慧阿弟站在门板边上,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阿姐的脸:“……晓得了。”
他看向儿子:“你们出去,等车子。”
吴晨手里捧着黑白照片,点了点头。吴慧的堂哥和妹夫一人一边拖住宋兴业。
十来个人簇拥着出了弄堂口。宋兴业被吴家堂哥和妹夫一边一个架着胳膊,两条腿在地上拖,皮鞋底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一会儿叫“你们干什么”,一会儿叫“放开放开”。
可两个壮劳力架着他,他哪里挣得开?整个人被拖着往前走,半边脸还肿着,鼻血干了糊在嘴唇上面,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巧妹阿姨站在弄堂里看,她说:“哎呀!拿两个搪瓷面盆,再拿两根擀面杖。过去敲锣打鼓呀!”
吴慧的表姐眼睛一亮:“我去拿!”她转身进了灶披间,翻出两只搪瓷面盆,又抄了一根擀面杖,一把炒菜的铜铲子。两只盆叠在一起,擀面杖往盆底一敲,“咣”的一声,在弄堂里传出老远。
吴慧阿弟追出来:“不许打人,就给我闹。”
堂哥看向他:“晓得了,走!”
蓝色解放牌卡车已经停在弄堂口了,司机坐在驾驶室里抽着烟等他们。
后车厢的挡板放下来,吴家人一个接一个爬上去。吴晨捧着吴慧的遗像最先上去,转身伸手拉了一把跟在后面的姑妈。
吴慧的堂哥和妹夫把宋兴业往上推,他挣扎不肯上,被堂哥膝盖顶了一下腿弯,半推半拽地拉了上去。吴慧的表姐踩着挡板爬上去,手里搪瓷盆“咣当咣当”响个不停。
“还有人要去的伐?”吴晨站在车厢里朝下面望。
下面几个没有被点名的吴家亲眷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喊了一声:“我也去!”跟着爬上车。
又有人跟着爬上去。车厢里挤了十来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卡车发动了,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
第202章 要手镯
吴晨蹲在车厢里,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遗像,又抬头看了看蜷在角落里的宋兴业。宋兴业半边脸肿得眼睛快睁不开了,鼻血糊了一脸,靠在车厢铁皮上哼哼唧唧的。
吴晨挪过去,靠近堂伯,压着嗓子说了一句:“阿伯,我们这样冒然冲过去,人家不肯出来,怎么办?”
堂伯皱着眉头想了想:“那你说怎么办?”
吴晨眼睛转了一下,弯下腰凑到宋兴业面前。宋兴业睁开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吴晨脸上带着笑,声音却不大客气:“姑夫,我问你,你那个姘头,在乡下有没有学生?”
宋兴业愣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做撒?”
吴晨伸出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住了宋兴业受伤的那条胳膊。
宋兴业“哎呦”一声叫了出来,疼得整个人往后缩。吴晨没松手,又问了一遍:“我问你,有还是没有。”
“有的有的!”宋兴业连声叫,“他们学校有宁波来进修的学生。”
吴晨松了手,直起身来看向堂伯:“那就好办了。”
卡车在舞蹈学校附近的马路边停了下来,发动机熄火,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吴晨从后车厢跳下来,把遗像递给堂伯,自己整了整衣裳,一件半旧的灰色外套,整个人看着老实。
他走到校门口,午休时分,大门开着,几个女学生三三两两进出,说说笑笑的。
吴晨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挑了一个看起来脾气不算太差的女生走过去,脸上堆起憨厚的笑:“这位大姐……”
那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被一个看着比自己大几岁的人叫“大姐”,眉头皱了一下:“乡下人,有毛病的。”
吴晨也不恼,弯了弯腰:“我是乡下来的,不好意思啊大姐,我找个人。”
女生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啥事体?”
“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叫一下民族舞的赵英英赵老师?”吴晨脸上还是那副老实的笑,“我是她乡下学生的隔壁阿哥,她学生让我带了东西给赵老师。”
女生打量了他一下:“东西拿来,我给你带过去。”
“不好意思哦,”吴晨挠了挠头,一脸为难,“我想亲手交给老师,兴许老师还有话让我带回去。你说是不是?”
女生瘪了一下嘴,看了他一眼,像是懒得跟他多计较:“你等着。”转身进了教学楼。
吴晨站在门口等,跟门卫爷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说自己是乡下亲戚来上海办事,顺路给老师送点东西。门卫爷叔点点头,没多问。
过了几分钟,教学楼门厅里走出来一个女人。
四十岁出头,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走路步子不急不慢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常年跳舞的人特有的挺拔和柔软。
门卫爷叔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赵老师来了。”
吴晨转过身,朝校门外招了招手。
卡车缓缓发动起来,从路边往校门口这边开。赵英英走到校门口,看了看吴晨,面带疑惑:“你找我?”
吴晨脸上的笑收了,往后一步,侧身让开。卡车已经停在校门口了,后车厢挡板哗啦一声放下来,十来个人一个接一个跳下来。堂伯走在最前面,怀里捧着吴慧的黑白照片。
吴晨从堂伯手里接过遗像,双手捧着,举到胸前,脸上的憨厚一秒钟变成了委屈和悲愤,嗓子一扯,带出一声长长的哭腔:“赵老师,我带着我姑妈来找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那幅黑白照片举到赵英英面前。照片里吴慧抿着嘴,眼神淡淡的,安安静静地看着前方。
赵英英的脸唰一下白了,她往后踉跄了一步。
吴晨往前又走了一步,遗像举到赵英英面前,照片里吴慧隔着黑框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米白针织开衫的女人。
赵英英嘴唇哆嗦了一下,脚往后挪了半步,想退,可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人。吴家的亲戚们散开成一个半圆,把她堵在了门口。
两边同时响起“咣”的一声。吴慧的表姐左手端搪瓷面盆,右手举擀面杖,盆底被敲得嗡嗡响;堂弟媳不甘示弱,抄着一把铜锅铲,对准另一只搪瓷盆底,“咣咣咣”连敲了三下。两只盆一高一低,一左一右,像两面破锣,敲得震天响。
表姐一脚跨上前去,声音又尖又亮,像是攒了一辈子的力气全在这一嗓子上了:“赵老师!你抢男人就抢男人,你为什么要逼死我表妹!我表妹躺在门板上,眼睛都没闭上!你倒好,戴着她娘家的翡翠手镯,穿着她男人的钱买的毛衣,在这教学生跳舞!”
她嗓门大,带着哭腔,却句句清清楚楚,传得老远。
本来就是午休时间,这里又是校门口,人来人往。
堂弟媳接着敲盆,嘴也不闲着:“我阿慧姐做人清清白白,嫁到上海来将近三十年,洗衣做饭带孙子,一天没享过福。你倒好,跟人家男人勾搭上了,还要把人家传家宝戴手上!”
吴家小妹索性往地上坐,双手拍着大腿哭,一声接一声:“阿姐啊!你听见没有!你走了人家连你镯子都戴上了!阿姐你睁开眼看看啊!”
几个女眷围着赵英英,有的哭有的骂,有的拽她的袖子有的扯她的衣角,把她围得严严实实。
赵英英脸色白得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想往后退,吴家的男人早就堵住了去路,往前是搪瓷盆和擀面杖,左右全是陌生的乡下女人的脸。她两只手绞在一起,原本盘得整齐的头发散了一绺下来,垂在耳边。
吴晨双手捧着遗像站在最前面,一直没出声。等到表姐和堂弟媳骂过一轮,吴晨说:“把姑夫请过来。”
吴家两个男眷架着宋兴业从卡车那边走过来。宋兴业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左脸肿着,鼻血糊了半张脸,灰白色衬衫前襟上全是干了的暗红。他被推到赵英英面前的时候脚下一绊,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低着头,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拖出来的老耗子,浑身都在抖。
赵英英看见宋兴业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只退后一步,就被人推了一把。
吴晨往前一步,把手里的遗像举了举:“赵老师,我姑夫我给你带来了。人就在这,你要就拿去。”
他眼泪落下来:“你俩的事我们都晓得。你跟他有几年了,我姑妈不是不晓得。可她忍了,她一辈子忍惯了,连她嫁妆里的手镯都被你拿了还要忍,终于忍得没命了。”
赵英英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表姐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那只手腕上露出一截的绿。她甩开搪瓷盆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赵英英的左胳膊,袖子往上一撸。一只绿莹莹的翡翠手镯露了出来,水头好,通体透亮,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润润的光。
“看!”表姐声音拔高了,把赵英英的手腕举到半空中,转向校门口围观的众人,“大家看看!就是这个镯子!”
校门口围的人越来越多。午休时间本就是人来人往的,一开始是三两个学生,渐渐变成了十几个,有人骑着自行车停在路边伸长脖子看,有路过的阿姨拎着菜篮子站住了脚。大家看见一个女人被一群乡下人围着,一个举着擀面杖敲搪瓷盆,一个抓着另一个女人的手腕,又哭又骂的,这阵仗在上海的马路上可不多见。
“这是怎么回事啊?”有人小声问。
吴家的小妹从地上站起来,一手抹着眼泪,一手拍着自己的胸口,声音沙哑地朝围观的人喊:“各位上海的朋友,你们评评理!我阿姐嫁到上海这么多年,给姓宋的生儿育女、伺候公婆、带孙子,累得腰都断了。这个姓宋的在外面找了个跳舞的女人,把我阿姐逼得跳河。”
赵英英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声音发颤:“我没有逼她跳河!”
她根本不知道吴慧跳河,她挣了一下,想把手腕从表姐手里抽出来,可表姐是常年做农活的人,哪儿可能挣脱?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冤枉人!我跟宋兴业是有来往,可她跳河是她自己的事,我又没让她去跳!”
她越说越急,声音越来越尖:“你们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我是正经单位的老师,你们这样闹,我要报警了!”
“报警?”表姐冷笑了一声,手举得更高了,把那只翡翠镯子亮在午后的阳光里,“报啊!让公安来看看,看看你戴着这个镯子算不算偷!”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接着又有人窃窃私语起来。一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抱着胳膊站在路边,皱着眉头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这位女同志,你手上戴的镯子确实扎眼。这个手镯到底是哪儿来的?”
赵英英的脸涨红了:“我……这是他给我的……”
“谁给你的?”表姐截住她的话头,“宋兴业给的?宋兴业他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把我们吴家的东西随便给人?你知不知道这只镯子怎么来的?”
她把赵英英的手腕往前一举,朝着围观的人群高声道:“各位朋友,我跟你们说清楚。我们吴家解放前在宁波是大户,有田有产,方圆几十里都是我们家的地。这只翡翠手镯,是清朝时候一个福晋戴过的,货真价实的老物件。我舅舅当年花了大价钱从古董商手里买下来的,给了我舅妈。”
表姐说到这里喘了口气,眼眶里含着泪:“我舅妈把我表妹嫁到上海来,怕她在城里人面前没面子,把这传家宝亲手戴在我表妹手腕上。”
她转头瞪着赵英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表妹嫁到宋家三十年,伺候公婆、带大儿子、拉扯孙子,腰都累断了。这只镯子凭什么戴在你手上?你算她什么人?”
赵英英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可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她看了一眼缩在旁边的宋兴业,那个男人低着头,浑身发抖,连替她说一句好话的胆量都没有。
她的眼角猛地一红,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我……我不知道这是传家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哭腔里带着委屈,可没有人理她。
表姐把她的手腕一松,退了一步,朝吴晨伸出手:“把遗像拿来。”
吴晨把遗像递过去。表姐把遗像抱在怀里,对着围观的人群弯腰鞠了一躬,声音哑得像砂纸:“各位朋友,我们乡下人没文化,不会讲大道理。可我表妹这一辈子,真的不容易。今天来要回这只镯子。”
表姐踢了一脚宋兴业:“我表妹死了,男人就给你了。但是手镯不能给你,手镯只能给儿媳,给女儿。不可能给害死她的姘头。”
人群里有人带头鼓了两下掌,稀稀落落的,但很快被更多人接上,掌声零零落落却诚诚恳恳。表姐抱着遗像站在中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围观的几个阿姨面面相觑。有个拎菜篮子的中年女人忍不住说了一句:“要是真的,也太覅面孔了。”
另一个人小声接话:“男人要抢,连人家嫁妆都要抢。”
“是的呀!轧姘头轧出人命来了。”
吴晨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他看了赵英英的手腕一眼,又看了缩在一旁、捂着半张脸的宋兴业一眼:“赵老师,镯子还了吧。你跟我姑夫的事,我们吴家不管了你愿意要你就留着。但镯子是我们吴家的,你不能带走。”
赵英英咬着嘴唇,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只绿莹莹的镯子,又抬头看了看围观的人群。
几十双眼睛盯着她,有看热闹的,有鄙夷的,有摇头的,没有一个向着她。她又看了看宋兴业,那个男人缩成一团,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她的肩膀终于彻底塌了下去。
她抬起另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扣住镯子边沿,慢慢地、慢慢地往下褪。镯子在她手腕上卡了一下,皮肤被勒出一道红痕,她咬了一下嘴唇,使劲推了一下,镯子滑过指关节,落在她掌心里。
表姐一把抓了过去。那只翡翠手镯落在她粗粝的掌心里,把手背到身后,像是怕人抢回去一样。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滴在手背上,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片刻。有人轻轻“啧”了一声,有人摇了摇头,拎菜篮子的阿姨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吴晨把遗像重新捧好,低头看了看照片里姑妈的脸:“姑妈,我们回去了。”
表姐看了一眼地上的宋兴业,转头看向吴晨:“阿晨,你姑夫怎么办?”
吴晨低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宋兴业。宋兴业半边脸肿着,鼻血在脸上糊了干涸的印子,缩着肩膀,两只手抱着膝盖,嘴巴一张一合地喘着气,听见表姐问话,他猛地抬起头来,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和央求。
吴晨没有看他太久。他收回目光:“我爸说了,留给赵老师了。”
他转身朝卡车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喊声:“阿晨!阿晨你不能把我丢在这里!”
宋兴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踉踉跄跄地朝卡车追了两步。
他一只手抓住了卡车后车厢的栏板,手指头扣在铁皮边缘,指甲发白。车厢里吴家的亲眷们站在上头,没有人伸手拉他。
吴晨一只脚踩在车厢挡板上,回头看了一眼。宋兴业扒着栏板,整个人挂在车尾,嘴里含糊不清地叫:“阿晨……我、我跟你回去……你不能把我丢在这……”
吴晨弯下腰,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开宋兴业扣在栏板上的手指。第一根,第二根,吴晨掰到最后一根手指的时候,宋兴业的手指死死扣着不放,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来。吴晨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从牙齿缝儿里冒出来:“姑夫,你好好跟人家过日子吧。”
他最后一根手指一掰,宋兴业的手从栏板上脱落了。他整个人往后跌了两步,跌坐在水泥地上。
吴晨一句:“开车!”
卡车发动起来,柴油机突突突地响,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车缓缓往前开了。
第203章 狗咬狗
宋兴业坐在水泥地上,张着嘴,望着卡车消失的方向,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慢慢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真的被丢下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膝盖打颤,站到一半又跌回去,第三次才勉强站直了。
他满脸是血,半边脸肿得发亮,衬衫前襟上的暗红已经干成了硬壳。他低着头,踉跄着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校门口的围观人群已经散了大半。拎菜篮子的阿姨走了,骑自行车的男人走了,那些看热闹的路人也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但舞蹈学校的师生们还站在门厅里、走廊上、窗户后面,隔着玻璃和栏杆往下看。几十双眼睛落在校门口的两个人身上。
赵英英还站在那儿。她的手腕空了一圈,皮肤上还留着手镯勒出的红痕。她的肩膀还在微微抖着,像是整个人还没从刚才那一阵哭天抢地的围攻里缓过来。
她脑子里乱得很。今天这一出,对她来说完全是飞来横祸。
她妈是个舞女,她从小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谁。从记事起就在学跳舞,本来以为长大了跟她妈一样做个舞女,十三岁的时候解放了,她靠着那点舞蹈功底被分进了舞蹈团,成了正经单位的老师。
后来运动来了,有人举报她妈跟过国民党军官,她受牵连被下放到皖南乡下改造。
那些年在皖南,她跟宋兴业夫妇在一个公社,不一个大队。只有去公社交思想报告、或者去供销社买东西的时候才能碰上。
头几年只是点头之交,直到有一次,她从供销社出来,看见宋兴业拎着一个包裹,嘴里嘟嘟囔囔抱怨,说家里那个新儿媳妇真是的,什么都寄,吃的、布料寄一些也就算了,这次还寄了三块肥皂,重得要死。
她当时就笑了,说了一句:“你是男人,不洗衣服不知道,上海肥皂好,这里买都买不到。我们都是用土碱,洗衣服洗得手都烂了。”
宋兴业看了她一眼,从包裹里掏了一块肥皂递过来,又拿了一包万年青饼干给她。
就这么一回,两个人算认识了。后来只要他家里寄东西来,他总会分一半给她。
有一回寄了一桶奶粉,宋兴业把奶粉给了她,但是这桶奶粉是陈秀珠特意给吴慧补身体的,在信里提及了,吴慧知道了,闹了一场,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回到上海之后,她跟宋兴业还是保持着来往,吴慧不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只手镯吴慧知道后,确实闹过,可最后不还是不了了之了?
再说这半年她已经跟宋兴业见得很少了。他身上越来越拮据,请她吃顿饭都请不起,她已经跟他说以后少来往,只是宋兴业还在纠缠。她怎么就成了逼死吴慧的罪魁祸首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宋兴业那张血糊糊的脸上,声音发颤:“宋兴业,你跟我说清楚,吴慧跳河,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早就跟你说过,咱们俩断了,各自过日子。”
宋兴业猛地抬起头来,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瞪大了,盯着她:“断了?你要跟我断了?”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血糊糊的脸上挤出一个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你要跟我断?你现在跟我说要断?我为你花了多少钱、买了多少东西,你现在一句断了就想把我打发了?”
赵英英皱起眉头,往后退了一步:“宋兴业,你讲讲道理。今年你家里出了多少事,你来找我,我帮你洗过衣服烫过衣服,你吃过饭我烧过饭,我从来没跟你算过账。可这半年你来找我,哪一次不是空着手来的?你请我吃过一顿像样的饭吗?你给过我一样东西吗?你自己家里日子过不下去了,凭什么还要我搭进去?”
宋兴业的脸色变了,嘴唇抖得厉害。陈秀珠走了以后,家里那点工资捉襟见肘,他一个人八十块钱,要养活自己、要应付一家子的开销,哪里还挤得出钱来讨好这个女人?
“你……你……”宋兴业喘着粗气,手抬起来指着赵英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以前收我东西的时候怎么不说断?你身上这件开司米的开衫是我买的,你这条裙子是我买的,你的皮鞋也是我买。你从头到脚都是我买的。”
赵英英的脸涨红了,声音也尖了起来:“宋兴业你说话凭良心!我收你东西的时候,是你主动塞给我的!我什么时候跟你要过东西?你给我东西,我说过谢谢吧?我给你洗过衣服、烫过衣服,你在我这儿吃过多少顿饭,我跟你算过吗?”
她越说越急,眼泪又下来了:“你们家那个儿媳妇走了,没人给你烫衣服了,你就三天两头带着脏衣服来找我。我帮你洗了烫了,你连句好听话都没有。这半年你请我吃过一顿饭没有?你自己日子过成这样,凭什么怪我?”
校门口围观的人本来散了大半,这会儿听见两人吵起来了,又有人停下脚步。两个路过的阿姨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互相看了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门卫爷叔站在传达室门口,手里端着搪瓷杯,没动。舞蹈学校门厅里的几个老师也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往下看。
宋兴业像是被逼到了墙角,整个人抖得厉害,猛地喊了出来:“你别跟我讲这些!你自己是什么出身你不知道?你妈是舞女……”
赵英英的脸刷地白了。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你……你闭嘴……”
可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嘀咕了。两个路过的阿姨凑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我说呢,原来她妈是上海滩的舞女……怪不得轧姘头轧得这么自然。”
“上海滩的舞女么,不就是鸡吗?你还能指望这种人要面孔?”
赵英英捏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整个人在发抖。
她看着面前这张血糊糊的脸。
这个男人,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从皖南到上海,他给过她一块肥皂、一包饼干、一件开衫、一条裙子,一件首饰,可到头来,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她最见不得人的伤疤撕开来,扔在地上让人踩。
“宋兴业!”赵英英猛地扑了上去,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宋兴业本来半边脸就肿着,这一巴掌正正打在他伤处,疼得他往后一缩,嘴里“哎呦”一声,脚下踉跄了两步。
可他也被逼急了,伸手就去抓赵英英的头发,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你打我!你凭什么打我!我对你那么好,我妈的金戒指、珍珠项链给你了,我老婆翡翠手镯给你了,你凭什么跟我断了……”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赵英英的头发散得更开了,一绺一绺垂在脸上,她一只手抓着宋兴业的领口不松,另一只手胡乱了拍在他肩膀上、胸口上,又哭又骂:“你把我拖下水!你凭什么把我拖下水!我在皖南熬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上海,好好过日子,你非要把我拖到烂泥里……”
宋兴业被揍得抬不起头来,想回手又使不上力气,半边脸肿着疼得钻心,另一只手胡乱挥了两下,也不知道打没打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你……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跟我搞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说你要好好过日子……”
两人打得难分难解,你扯我的领子我抓你的胳膊,赵英英的针织开衫被扯得歪到一边,里面的衬衫领口也乱了,头发散了一脸,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宋兴业更不用说,原本就狼狈不堪,此刻被一个发了疯的女人又捶又打,鼻血又涌了出来,衬衫上血迹斑斑,看着更加凄惨。
围观的人里有人喊了一声:“哎哟,打起来了!”
两个阿姨往后退了两步,但眼睛还盯着看。传达室的门卫爷叔放下搪瓷杯,走出来两步,想拉又不敢拉。对街商店的售货员,嘴里叼着烟,看得津津有味。
终于,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下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的门卫。他走到两个人面前,声音又沉又稳:“分开!保卫科的,把赵老师拉进去。”
两个门卫上前一人一边,把赵英英从宋兴业身边拉开。赵英英还在挣扎,头发散乱,开衫歪着,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哑得不像样子:“放开我!我要打死他……我要打死这个宗生……”
中年男人挡在她面前,声音不高但压得住:“赵老师,你冷静。先回办公室去。”
赵英英喘着粗气,眼睛通红,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宋兴业,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下去,眼泪无声地涌出来。
两个门卫一人一边扶着她,半搀半拖地带她朝校门里走去。她的针织开衫一侧滑到了肩下,没有人伸手替她拉起来。她就那么低着头,头发散了一脸,被扶着走进了校门……
中年男人转身朝门卫爷叔说了一句:“老张,关门。”
校门口的铁门重新合上了,哐当一声,把宋兴业彻底挡在了外面。
第204章 带吴慧离开
另外一边,卡车开回弄堂口。
吴进已经站在弄堂口等了。
他看见车厢里亲眷们一个个跳下来,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吴晨手里捧着的遗像上。
“阿晨,镯子拿回来了?”
吴晨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翡翠镯子递过去。
吴进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确实是他妈那只手镯,转身递给身后的老婆:“收好。”
阿英拿好手镯。
吴进走到司机面前,掏出一包烟和十块钱:“师傅,辛苦了。车子再用一下,帮我们送死人去火葬场。”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工作服,帽子摘下来夹在腋下。
他看着吴进手里的钱,摆了摆手:“同志啊,这个钱不好收的。领导派的任务,你们让我去哪儿,我就跑哪儿。”
他把烟接过去了,揣进兜里,但钱推了回来。吴进愣了一下,还要再递,司机:“领导说了,车随便用。”
吴进把钱折好塞回裤兜里,转身朝亲眷们走过去:“我有个事跟你们商量。”
大家围过来。堂哥把袖子放下来,眉头皱着:“怎么说?”
“我打算把阿姐直接火化,骨灰带回宁波办丧事。”
话音一落,堂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怎么行?出嫁女儿,哪有接回娘家办丧事的道理?宁波的老亲眷们会怎么讲?阿英能够同意?”
他说着朝吴进的老婆看了一眼。阿英站在旁边,怀里还揣着那只镯子,听见堂哥问自己,没有躲:“是我跟阿进说的。大姐嫁到宋家三十多年,到头来被他们父子俩活活逼死。要是再跟宋兴业埋在一起,我想想都替她难受。不如接回宁波,跟爹娘埋在一块儿。爹娘在地下,至少还能护着她。”
吴进的老婆阿英话音刚落,亲眷堆里一个上了年纪的堂婶就开口了:“话不是这么讲的。老规矩在那儿摆着,出嫁的姑娘埋进娘家坟里,对娘家人不好。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说法,不是我们几个在这里瞎讲。”
她说完,旁边两个年纪稍长的女眷也跟着点头,有人低声附和了一句:“是的呀,阿慧是宋家的人,进了宋家的门,就是宋家的鬼。哪有回娘家落葬的道理。”
吴晨走过来,眉头拧着:“怎么不好了?姑妈在世的时候,宋家把她当个人了吗?她活着的时候没人疼,死了还要因为一句‘嫁出去了’就让她埋在那姓宋的地里?我就不信,姑妈埋回咱自家祖坟,她还能作祟。”
“晨晨,你年轻不懂事,”堂婶摇了摇头,“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她到底是要吃香火的。嫁出去的女儿,吃的是夫家的香火。你把她接回娘家,她吃谁的香火,谁来给她摆羹饭?到时候你们这两房的后人,清明上坟是给她上还是不给?不上,她在地下没着落。上了,那她是我们吴家哪一房的先人?辈分算不清楚的。”
吴晨还要争,阿英伸手拉了他一把,自己往前站了一步:“婶娘,我跟阿进还活着,我们俩记得大姐的祭日,年年给她烧纸,她吃的是我们这房的羹饭。等我们也走了,阿晨和阿阳呢?也不用特地挑祭日来拜她了。清明过年多烧两百锡箔,一家人在一起烧,有她一份就成了。”
她看了一眼门板的方向:“阿姐活着的时候,在宋家没吃过一口安稳饭。回了吴家,再不济,我们自家兄弟姐妹的香火,总比宋家那对父子真心吧?”
堂哥把烟掐了,在鞋底上碾了碾,抬头看了看天:“那就接回去吧。二叔婶娘那边,多一副碗筷的事。”他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再说了,阿慧嫁出去那年,他爹娘送她上船的时候哭成那样。她要是能回来,二叔和婶娘在地底下也放心些。”
没有人再反对了。
吴进站在门板旁边,弯下腰,把吴慧脸上滑下来的被角重新盖好,再去灵前烧了几张纸:“阿姐,我带你回家。回宁波去,跟爹娘一起。”
吴进走到门板前,弯下腰,一只手扶住门板边沿,朝旁边的堂哥和侄儿点了点头:“抬起来,走。”
几个吴家男眷走上前来,弯下腰伸手去抬门板。
“舅舅!你这是做什么!”
宋明哲跌跌撞撞地冲过来。
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底下乌青一片,踉跄着扑过来,挡在门板前面。他张开双臂,声音发颤:“舅舅,你不能把我妈带走……”
吴进直起身来,看着他。
他看了宋明哲很久,久到宋明哲的嘴唇开始发抖,久到客堂间里安静得只剩烛火跳动的声音。
然后吴进伸手,一把揪住宋明哲的衣领,把他从门板前面拽开,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堂间里格外刺耳。宋明哲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立刻红了。他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吴进,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没打你,让你以为你还能跟我说话?”吴进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恨意,“你妈死,根源在你身上。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他松开宋明哲的衣领,退了一步,指着他的鼻子:“当初你要是不想下乡,你跟你阿娘说,你不想吃苦,你想留在上海。你阿娘心软,替你求到陈家去,拿一份恩情把秀珠一个好好的姑娘换进来给你当媳妇。那时候你是什么?你是资本家的狗崽子!人家是工人阶级!是工农兵大学生!你配得上人家?”
宋明哲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配不上。你配不上人家,你不知道感恩,你不知道对人家好。你眼睁睁看着秀珠给你一家老小当佣人,你在外头轧姘头,轧到人家怀了你的野种,你们母子俩还,把不能生的帽子扣在秀珠头上,你把野种领回来让秀珠养,你好大的脸!”
他说到激愤处,又一巴掌甩过去。宋明哲被打得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半边脸肿了起来。他靠着墙,眼泪涌了出来。
“你比你那个畜生爸更不是东西!”你爸在外头搞女人,至少没有搞出孩子来。你呢?你闯了祸让你妈替你擦屁股,擦完了你还怨她!孩子吃老鼠药你怪她!她被你爸打你冷眼看着!宋明哲,你妈是你逼死的!是你跟你爸一起把她逼死的!”
宋明哲靠着墙,整个人往下滑,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吴进看着他跪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的气。他没有再动手,转身进了灶披间。片刻之后他出来,手里多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客堂间里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女眷们往后缩了几步,堂哥下意识往前挡了一下:“阿进……”
吴进没有理会。他走到宋家大门的门槛前,蹲下身,举起菜刀,一刀砍下去。
木屑飞溅。刀锋嵌进老旧的木门槛里,砍出一道深深的豁口。他直起身,把菜刀往地上一丢,铁器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响。
“我们吴家跟你们宋家,从今往后一刀两断。我吴进今天把话撂在这。以后我左脚跨进你们家的门槛,就烂我左脚;右脚跨进去,就烂我右脚。两家再无瓜葛。”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目光扫过客堂间。他的视线落在楼梯口那个缩成一团的年轻姑娘身上,宋明思靠着楼梯扶手,整个人还在发抖,脸上泪痕未干,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吴进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明思,你还是我外甥女。以后有事来找舅舅,舅舅在宁波,你随时来。”
宋明思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只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眼泪又下来了。
吴进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朝门板的方向摆了摆手:“抬起来,走。”
几个吴家男眷重新弯下腰,把门板稳稳地抬了起来。
门板被抬出了门槛。吴进跟在门板后面,走到天井里,抬头看了看天,走出了宋家大门。
舅妈阿英站在门口,拉过吴晨的手,又看了一眼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站在客堂间里发愣的宋明哲。
她走过去,声音平平静静的:“明哲,你妈我们带回去了。你还是去医院看着你儿子吧。阿晨跟你一起去,玲玲还在那看着孩子,玲玲得跟我们回去,我们要回家给你妈办丧礼。以后,你妈的香火,你妈的羹饭,要阿晨和玲玲来烧。”
宋明哲张嘴愣在那里,舅舅舅妈要替他妈跟他断亲。
舅妈没有再等他回答。她转身走到吴晨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打开来,里面是一卷钱。
她把钱塞进吴晨手里:“阿晨,你从医院出来,跟玲玲去买点东西,水果也好,糕点也好。去谢谢把你姑妈从河里捞起来的人,尤其要谢谢秀珠和她男人。你姑妈那样对人家,人家还帮着借车,这个情不能不还。”
她顿了顿,叹了一声:“替我们跟秀珠说一声,你姑妈对不起她。”
吴晨拿着钱,点了一下头:“晓得了。”
第205章 草儿带了竹
前脚卡车刚刚开走,柴油机的突突声还没散尽,弄堂口又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一辆灰色卡车停下来,还没等车停稳,草儿就从副驾跳了下来,大声喊:“叔、婶儿,过来搭把手!”
李家爷叔本来正蹲在天井里抽烟,听见这声喊,烟头往地上一摁就站了起来。
巧妹阿姨从灶披间里走出来,看见草儿正站在车尾往下搬东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就往外走:“草儿来了?”
草儿一边说一边把车厢里一个蛇皮袋往外拽,“婶儿,快来接一下,重的。”
几个阿姨阿婆叽叽喳喳地围了过去。草儿一样一样往下递,先是四个蛇皮袋的布料;然后又是一个大竹筐,筐里是嫩生生的春笋,连搬了四个筐子;再是一笼活鸡,用竹编的笼子装着,鸡在里面咯咯叫,扑腾着翅膀。
“哟,这么多笋!”巧妹阿姨凑过去看,“这个季节的笋最好了,嫩得掐得出水来。”
草儿又转身从车厢里拎出个大布袋子:“还有这个……”
她把布袋口解开,里面是干荷叶包裹着的一块一块东西,草儿说:“家里前几天杀了一头猪,带了些过来。怕路上坏了,用盐腌过了。”
邻居们帮着草儿把东西搬到王家的那栋楼里。
她从袋子里翻出一块最大的,用荷叶包得严严实实的,递到王家姆妈手里:“婶儿,这是给你们家的。”
王家姆妈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个大大的后蹄髈,足足五六斤:“哎哟,草儿这个蹄髈也太大了。”
“婶儿,秀珠让切开来烧,等下晓燕姐和秀珠回来一起吃。我家永刚也过来。”草儿笑着说道,“等我这边好了,我去杀鸡,晚上一起吃饭。”
“好,我去烧。”
草儿又掏出一个荷叶包,递给巧妹阿姨:“婶儿,这是你的,腌肉,一斤多,够吃好几顿了。”
巧妹阿姨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接过肉,嘴里还说着:“哎呀,这怎么好意思的,我就是帮你卖了点布,不值当的……”可一边说,一边已经把那包肉往怀里搂了。
草儿又给李家爷叔也拿了一块。
“小姑娘,客气得来。”李家爷叔也拿了。
张家阿婆也跟着拿了一块,嘴里念叨着“谢谢谢谢”,脸上的笑纹一道一道的。
草儿拿起最后一块,走到林嬢嬢面前,直接塞到她手里:“婶儿,你也有,拿着。”
林嬢嬢抬头看了看草儿:“那我……就老老面皮拿了。谢谢你啊草儿!”
草儿笑:“您不拿,我总不能再带回去吧?”
巧妹阿姨把那块腌肉抱在怀里,又伸头看了看摆在墙根下的竹笋和鸡笼,眼睛亮亮的:“草儿啊,这些笋和鸡都是卖的?还是上次那个价?”
草儿摆摆手:“婶儿,不是上次那个价。那时候笋刚刚冒出来,笋金贵。现在天气暖和了,春笋一下子全冒出来了,山上一片一片的,不挖出来也浪费。”她弯腰从竹筐里拎起一根笋,掐了一下笋尖,嫩得冒水,“这种嫩笋,卖两毛五一斤吧!”
上次她给王家带了点冬笋,巧妹阿姨他们看见也要,她就带了。
巧妹阿姨眼睛一亮:“两毛?这笋在菜场里至少要四毛五一斤,好一点的卖五毛!”
“对呀,我拿来的这些,就按两毛五卖。反正不带出来卖,晒成笋干也卖不了几个钱,不如给大家尝个鲜。”草儿说着把笋码了码,露出筐底白嫩嫩的笋尖。
旁边张家阿婆一听,手里那块腌肉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凑过来问:“草儿,笋两角五分一斤?真的假的?”
“真的呀,阿婆。你买吗?。”
“买买买!”张家阿婆立马掏口袋,一边掏一边回头朝自己家门口喊,“老头子!把钱拿过来!草儿带笋来了!”
李家爷叔也放下了手里的肉,蹲下来翻看竹筐里的笋:“这笋好,白白嫩嫩的,炒肉片最好了。草儿,我要五斤。”
“五斤这么多?”草儿笑。
“不多不多,这种笋吃不够的。腌笃鲜、油焖笋、笋炒肉,两天就没了。”
巧妹阿姨一看这阵仗,赶紧把自己那块肉往灶披间一搁,也跑回来挤到竹筐前面:“草儿,我也要三斤!你别光给李家爷叔称,先给我留出来!”
草儿一边笑一边把笋从筐里往外拿,手忙脚乱的。
李家爷叔自己拿好了笋,走到门口:“草儿拿了鸡和笋来,嫩笋才两角五分。”
他回头问:“草儿,鸡还是一块八一斤,对吧?”
“对的,对的。”草儿说道。
李家爷叔吼一嗓子:“三黄鸡还是一块八,伊拉安徽乡下山里养大的,老好吃的。”
这下好了,几栋楼的阿姨嬢嬢们全听见了,一窝蜂地进来。
几个阿姨阿婆围在竹筐前面,你三斤我五斤,有人嫌自己手慢没抢到大的,又去翻另一个筐。
巧妹阿姨刚刚把自己的笋和肉放进灶披间,出来看见一个阿姨背对着人群,弯腰从筐里拿起一根笋,三下两下剥了外面的笋壳,露出白嫩嫩的笋肉,往自己那堆笋里一塞。另外一个也学样,偷偷剥了一根,把壳往墙角一扔。
巧妹阿姨脸一板,站起来走到筐前,一巴掌拍在竹筐边上:“喂喂喂,不要喇叭腔好伐?已经两角五分了,便宜了一半,笋都挺大的,还都嫩。再这样挑挑拣拣剥壳子,就不像样了。”
剥笋壳的几个人讪讪地停了手。一个阿姨脸一红,把手里半根没剥完的笋放回筐里,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就是看看老不老……”可声音越来越小,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草儿倒是笑了,伸手把被剥了壳的那根笋捡起来:“没事没事,剥了壳也一样吃,按重量算就是了。阿婆别不好意思,这根我称给您。”
巧妹阿姨看她一眼,叹口气:“草儿你好说话。”又转向众人,“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称,人人有份的。别挤,挤翻了筐子一个都买不着。”
李家爷叔也站起来了,把袖子往上卷了卷,接过草儿手里的秤:“我来称,草儿你看钱。大家排好队,排好了。”
人群慢慢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队。竹笋一筐一筐地少下去,草儿手里的零钱一把一把地多起来,有分币有毛票,花花绿绿的。排在后面的人伸长了脖子往前看,生怕排到自己就没货了。有人问鸡还有没有,草儿指了指鸡笼:“还有几只,你自己挑。”
最后一筐笋还剩下十几根,草儿弯腰看了看,直起腰摆了摆手:“剩下的不卖了。等下我们自己吃。”
她转身把鸡笼里最后那只芦花鸡拎出来,鸡在她手里扑腾了两下翅膀,被她往怀里一拢就老实了。
“草儿,下次什么时候再来呀?”一个来晚了的阿姨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竹筐里看了又看,脸上带着明显的失望。
草儿想了想:“这次刚好,我们县里有个变压器送上海来修,变压器分量重,占地方小,车子空,所以才能带这么多东西来。下次可能没办法带这么多了。”她看着那阿姨失望的样子,又补了一句,“不过变压器修得快的,大概一个礼拜就能修好,运输队肯定要来拉货的。我到时候再过来,好不好?”
“好好好!”那阿姨眼睛一亮,“那你记着啊,下次给我留五斤,我先付定金也行。”
“我也要!”旁边另一个手里还拎着鸡的阿姨赶紧接话,“草儿,我下次要一只鸡,你帮我留一只。”
草儿笑着点头:“我记住了。婶儿们都放心,下次来我先给你们留出来。”
她转身进了王家,王家姆妈正弯腰给孩子换尿布,小囡囡踢着两条胖乎乎的小腿,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草儿凑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笑着伸手碰了碰小家伙的脸蛋:“婶儿,拿把刀给我,我去杀鸡。”
王家姆妈抱着孩子进灶披间:“菜刀在砧板上,你自己拿。”
草儿走进灶披间,拿起菜刀,又回头把鸡笼里那只芦花鸡提了出来。鸡蹬了两下腿,咯咯叫了两声,被她提在手里,走到弄堂天井的公共水槽边。
她蹲下身,把鸡头往后一拧,一刀割在鸡脖子上,血哗地流进地上的铁盆里,鸡蹬了几下腿,慢慢不动了。
李家爷叔提了一个铁桶过来:“草儿,老虎灶刚烧好的热水,我帮你打了一桶来。”
“谢谢叔!”草儿抬头笑了一下,把鸡放在坑坑洼洼的搪瓷脸盆里,热水冲到鸡上。
边上站着个戴眼镜的爷叔,手里还拎着一只刚买的鸡,左看右看不知道怎么下手,举着菜刀犹豫了半天。草儿抬头看见了,笑了一声:“叔,我来给你杀。”
“哎哟,那太好了!”眼镜爷叔松了口气,赶紧把鸡递到水槽边,“谢谢侬哦,草儿。”
草儿帮着爷叔割了鸡脖子。
旁边又凑过来两个人,一个拎着鸡一个端着盆:“草儿,要不帮我也杀一杀?”
草儿笑:“行!一个一个来。”
几个人围着公共水槽蹲成一圈,手里各抓着一只鸡,拔着鸡毛。草儿手里动作快,一只鸡已经褪了一半毛,露出光溜溜的皮。
边上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阿姨一边拔毛一边问:“草儿,你们老家在安徽哪里?山里头的?”
“金寨县,天堂寨边上的。”草儿低着头拔毛,没有抬头,“我们那地方,山高得很,出门就是山,走路全是上坡下坡。”
“天堂寨?”戴眼镜的爷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想了想,“我好像在报纸上看过,说是大别山里头的。”
“对的,大别山腹地。”草儿抬头笑了一下,“叔,您真有学问。”
“瞎看看,瞎看看。”爷叔被她一夸,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继续拔手上的鸡毛。
旁边一个抱着盆的阿婆凑过来:“草儿,你们那山上现在什么样子?我们上海人哪里见过山,最多去佘山爬爬,那也叫山?”
草儿笑了:“阿婆,佘山跟我们那比,就是个土堆。我们那儿,这个季节最好看了。”
她停下手里的活儿,比划了一下,“满山遍野的映山红,一开就是一片一片的,红的、粉的、白的都有,远看像山上着了火一样。”
正说着,弄堂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陈秀珠的车子到了。
她现在还在哺乳期,厂里要是没什么特别紧急的事,她一般下午三四点就提前回来了。
“秀珠回来啦!”邻居们纷纷招呼。
草儿从水槽边抬起头来,朝着弄堂口喊了一声:“秀珠!我在杀鸡呢!”
陈秀珠笑:“你辛苦了。”
“不辛苦。”草儿笑,“宝宝醒着呢!你先进去。”
“我进去了!”陈秀珠说。
草儿笑着看陈秀珠,又低头拔鸡毛。
累是真累,但是日子是真有盼头。
之前男人在上海读大学,她为了给她爸看病,把能借的亲戚都借了,背了九百块的外债。
虽然永刚说等他拿了工资,还起来快的。可半夜醒来,她还是被这个外债压得胸口发沉。
直到来见了秀珠,她把布卖给了弄堂里的婶儿们,婶儿们又帮她把布卖出去。秀珠还给她介绍卖肥皂头,还介绍她认识了晓燕姐,教她怎么去调查在他们这种山区,能不能卖洗衣粉和肥皂。
且不说她能不能进合资厂,就是这些日子靠卖这些东西,加上永刚的实习工资,她已经还掉了三百块了,这才几个月,三百块啊!里头大部分都是自己挣的钱。
心口的那块石头,就这么卸下了,她相信很快她就能把债给还了,好日子在后头呢!
第206章 草儿做饭
陈秀珠回了家,从王家姆妈手里接过小囡囡。小家伙刚醒,乌溜溜的眼睛看见妈妈,小手立刻伸过来抓她的衣领,往她胸口蹭。
进了房间,刚刚解开衣服,小家伙急得跟什么似得。王家姆妈绞了一块热毛巾给陈秀珠,陈秀珠擦了擦,才给囡囡喂奶。
刚开始她吃得很急,换到另外一边,她慢了下来,眼皮开始往下搭,小嘴也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