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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彻底睡着,陈秀珠把她放到婴儿床里,小家伙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笑得很甜。

陈秀珠扣上了衣服,看见地上搪瓷盆里堆着几块换下来的尿布,端起来往外走。

天井里,阿珍阿姨正坐在廊檐下打毛衣,竹针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嗒嗒声。陈秀珠走过去,轻声说了一句:“阿姨,我去洗尿布,小懿行睡着了,您帮我看一下。”

“晓得了。”阿珍阿姨放下手里的毛线,跟着进了屋。她搬了把椅子在婴儿床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孩子,又低头继续打毛线。

陈秀珠端了搪瓷盆走到公共水槽边,开始洗尿布。

林嬢嬢看见了,连忙说:“秀珠,你放着,我来洗,你刚出月子,还要养养。”

“嬢嬢,不要紧的。今天天气老暖和的,水又不冷。我搓两块尿布,没事的。”

陈秀珠笑着洗尿布,草儿已经收拾好了鸡,转头:“秀珠,我先进去了。”

“我也马上来。”

就在这时,弄堂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秀珠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宋兴业正拖着脚步慢慢走进来,半边脸肿着,血迹在脸上干成暗红色的硬块,衬衫前襟上一大片褐色的渍,一条胳膊垂着,像是抬不起来,走路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宋兴业花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回弄堂口。他是被吴家人拖出去的,口袋空空,一分钱都没有,公交车没钱坐。街上的行人看见他这副样子,全都绕道走。只能一步一步走,膝盖上的伤每走一步都在疼,左脸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李家爷叔从老虎灶提了一通说,一眼看见弄堂口正在走进来的宋兴业:“哦呦,宋老师,哪能回事体啊?”

宋兴业在弄堂口站住了。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隔壁那只老甲鱼。哪能回事体?刚才吴进打他的时候,这人不是站在天井里看了个全程?去舞蹈学校的车子,还是他去借的。

宋兴业看着弄堂里往他看去的人,这条弄堂里没一个好人,都是来看他们家好戏的,都是来踩他们家的!

他拖着脚步从李家爷叔身边走过,肩膀擦着门框,进了宋家的大门。

客堂间里空荡荡的。供台上的蜡烛已经熄了,照片没了,门板没了吴慧也不见了。他的女儿像只遭了瘟的兔子,就这样呆呆地坐在客堂间里。

宋兴业用残存的力气吼出一声:“你妈呢?”

隔壁陈秀珠刚从洗衣机里拿出脱水的尿布,抖了抖,正要搭上廊檐下的竹竿,就听见宋兴业这么一声吼叫。

陈秀珠的手顿了一下,下意识地侧过头朝宋家那边看了一眼。

她刚收回目光,还没来得及把尿布搭上竹竿,屋里就传来小囡囡的哭声。先是细小的哼哼,紧接着变成了不依不饶的哇哇大。

陈秀珠把手里的尿布往盆里一丢,快步进了屋。阿珍阿姨早一步已经把小家伙从床里抱了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囡囡乖,不哭不哭,妈妈来了。”

陈秀珠伸手把孩子接过来,小囡囡贴到她胸口,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小手抓着她衣领上的扣子不放,像是被刚才那声吼吓着了。陈秀珠轻声地哄着,孩子在她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下一下的抽搭。

阿珍阿姨站在旁边,往宋家的方向翻了一个白眼,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宋兴业这个拉稀瘪三。吴慧就是他们父子俩害死的。现在人没了,他回来吼什么吼?”

她说着,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来,竹针攥在手里,没打,嘴巴停不住:“在医院里头,伊拉那些事体……”

陈秀珠听着阿珍阿姨说医院里的那些事,这根本不稀奇。

孩子已经不哭了,陈秀珠拿了手帕给她擦了眼泪。

阿珍阿姨说完叹了口气:“那个小舅子,倒是个讲道理的人。他说,那只手镯本来就是他们吴家的传家宝,他也没想要。他说……”阿珍阿姨顿了顿,像是在回想原话,“要是秀珠还在宋家,这手镯就应该给秀珠。那个姓裘的女人不配。所以他才做主把手镯留给明思。”

陈秀珠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囡囡。孩子已经闭上眼睛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嘴微微嘟着。陈秀珠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平平静静的:“伊拉夫妻俩人都很好的,尤其是宋家舅妈,老讲道理的。”

上辈子宋家那场漫长的烂摊子里,唯一一点暖意就来自宁波那对夫妻。吴慧查出宫颈癌的时候,宋明哲去香港才两年,宋明思还在读大学,宋兴业根本指望不上。是吴家这对夫妻知道了,连夜买了船票赶过来,陪着吴慧做第一次手术。宋家舅妈跟她轮流守夜。

后来吴慧病情反反复复,手术做了好几次,每一次宋家舅妈都会过来帮忙。可她家里也有一大家子要顾,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女都成了家,孙子孙女一大群,没办法一直在上海耗着。陈秀珠记得有一回,碰巧听见舅妈私下跟宋明哲和宋明思说话,舅妈说:“她是你们的亲妈,不是秀珠的亲娘。你们不能什么事都丢给秀珠一个人扛。”

宋明哲的声音懒懒的,隔着墙传过来:“她不工作,养在家里,不就是这个时候要出力吗?”

舅妈回到病房,看着她只剩下无奈。

吴家老夫妻以为宋明思是个好的,所以把手镯给她?

宋明思姓宋,跟宋兴业和宋明哲一模一样的烂。

上辈子,宋明思考上了纺织工学院,就是后来的中纺大,学了服装设计。毕业之后在一家国营服装厂做了两年,正好赶上香港服装业往内地转移,她就跳去了一家港资服装公司做设计。进去没多久,就跟那个港商老板搅合在了一起。

那老板有家室,宋明思也不在乎,两个人偷偷摸摸的,后来还生了一对儿女。再后来宋明哲步步高升,那港商需要宋明哲的人脉,索性回去跟老婆离了婚,把宋明思和两个孩子接去了香港,给了名分。

吴慧最后那些日子,最想见的就是女儿。陈秀珠给宋明思打了长途电话,说妈不行了,你回来一趟。宋明思拖了几天才回来,来了一个礼拜,吴慧还在。宋明思就烦了。陈秀珠记得那天她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穿着香港买来的大衣,踩着高跟鞋,对着她压低声音发脾气:“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吃饱了没事做吗?说得好像我妈只剩下一口气了,实际上呢?”

第二天她就买了飞机票回香港了。她前脚走,吴慧后脚就咽了气。

小囡囡划拉着手脚,让陈秀珠从回忆里出来。

“想要出去了,是伐?”陈秀珠问她,“带你出去。”

她抱着孩子走到天井里。王家姆妈已经把尿布晾好了。

灶披间的门开着,热气一阵一阵地往外冒,草儿正站在灶台前面,一手端着锅,一手拿着锅铲在翻炒。锅里的油滋滋响着,笋片和咸肉的香气随着热气一同冒出来,带着一点焦香和咸鲜,钻进鼻子里。

王家姆妈笑着说:“草儿说她今天要让大家都尝尝她的手艺。我把灶台让给她了,她一个人在里头忙活。”

陈秀珠抱着孩子走过去,站在灶披间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草儿回头朝她笑了一下,锅铲还在手里:“秀珠,咸肉炒笋片,我加了一点点辣椒,不辣的,就提个味儿。”

这个?陈秀珠上辈子后来走南闯北,她是吃得了辣。

陈秀珠看着孩子小囡囡:“我能吃吗?”

“我以前吃的。”草儿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我那时候没什么吃的,奶水不足。”

这?她说了等于没说。

陈秀珠说:“你放吧!大不了我不吃。”

草儿得了话,往锅里撒了一小撮干辣椒丝,铁锅滋啦一声响起来,辣味被热油一激,混着咸肉和笋片的香气,猛地窜起来,在天井里荡开。

“哦呦,老香的。”熊晓燕提着一个袋子出现在门口。

“草儿做菜呢!我口水哒哒滴了。”陈秀珠说道。

“香死了。”熊晓燕走过来接过孩子,把袋子给陈秀珠,“给我看看,我还没见过小囡睁开眼睛的样子。”

第207章 建分销渠道

陈秀珠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件小裙子。粉粉嫩嫩的棉布,胸口绣着一朵小小的粉色花儿,裙摆有一圈薄薄的蕾丝花边。

“好看伐?”熊晓燕凑过来,眼睛里带着一点得意,“我在南京路逛了好几家店才挑中的。”

陈秀珠把裙子抖开,对着光看了看,又轻轻叠起来放在一旁。她没有说太多客气话:“等天热一点,就给她穿上。”

熊晓燕低头逗小囡囡,小家伙被陌生人的脸一凑,先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起来,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

熊晓燕被她逗得不行:“哦哟,这小囡跟妈妈长得真像,眼睛乌溜溜的,灵得来。”

熊晓燕看着灶披间里忙活的草儿,问陈秀珠:“你就这样带草儿去见高田?”

陈秀珠一下子没明白,熊晓燕看着草儿上上下下,一件半旧的蓝色两用衫,袖口短了一截,应该是破旧了修改过的,一条军绿色的裤子,膝盖那里已经发白,马上要破了。一双鞋,鞋头脚趾那里补了厚厚的一层。

陈秀珠摇了摇头:“不用特意买衣服。”

熊晓燕回头看她:“嗯?”

陈秀珠看了一眼草儿,又看向熊晓燕:“你要是真想把她带去春交会,就让她穿平时的衣裳。不用刻意打扮,就像她来弄堂里卖布一样,清清爽爽的就行。”

熊晓燕愣了一下:“可你平时不是跟我说,日本人一板一眼,上班要穿正装,现在你又……”

“那是以后,现在你不能把她打扮成另外一个人。”陈秀珠说,“草儿就是草儿。她穿布衣裳、扎两根辫子、手上带着做农活磨出来的茧子,你把她带到高田面前,让他看到一个真实的草儿,一个安徽山沟里出来的姑娘,要反差感。”

过了一会儿熊晓燕抬起头来,看着草儿,草儿还穿着那件半旧的蓝布外套,一双鞋头打了补丁的布鞋。

熊晓燕忽然笑了:“你说得对。就这样带她去。”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王冬生和姚永刚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王冬生看见熊晓燕,连忙叫:“晓燕姐。”

姚永刚也叫:“晓燕姐。”

陈秀珠跟王冬生说:“你去问陆家伯伯借一张折叠桌。”

王冬生洗了手,过来看了一眼自家女儿,上楼去问陆家伯伯借桌子。

折叠桌借了过来,和自家的板桌在天井里拼成一张长桌。

“永刚,进来端菜。”草儿叫道。

姚永刚进去帮着端菜,桌上渐渐摆满了。

咸肉炒笋片、红烧鸡块、蹄髈肉切了块;炖蹄髈的汤里加了咸肉和竹笋,一锅腌笃鲜奶白奶白的,热气腾腾地冒着鲜香。清炒枸杞头碧绿生青。

“香椿炒蛋呀!上海可吃不到。”熊晓燕说道,“我跑外地去吃了之后,就老想的。”

“我就想给姐姐尝尝鲜。”草儿端了最后一盘烙饼出来,饼子厚厚的,表面烙出了一层焦黄色的硬壳,微微鼓起。

“我们那管这个叫老牛皮。”草儿把饼子放在桌子中央。

“吃了就知道了。”陈秀珠说。

王家姆妈过来一看:“哎呦,囡囡睡着了,我送她进屋里,睡觉。”

王家姆妈出来从陈秀珠手里接过孩子,对王冬生说:“冬生,去拿啤酒和汽水出来。”

王冬生应了一声,转身进屋。提了一个篮子出来里面放着几瓶啤酒,几瓶橘子汽水。

“来来来,先倒上。”熊晓燕接过一瓶汽水,撬开瓶盖。

熊晓燕和姚永刚喝啤酒,其他人喝汽水,杯子倒上。

王冬生举起杯子:“来,碰一个。”

碰过杯一起坐下,草儿先拿起一块老牛皮,蘸了红烧鸡块的汤汁,又夹了两片咸肉炒笋放在饼面上,仔细地卷起来,递到陈秀珠面前:“秀珠,你尝尝。”

陈秀珠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子还带着热乎气,外壳韧韧的,红烧鸡块的汤汁浸透了缝隙,咸鲜的肉汁在嘴里化开,笋片的脆、咸肉的香、饼子的嚼劲叠在一起,很扎实,很好吃。

“好吃。”陈秀珠点了点头。

熊晓燕在旁边佯装不满:“就给你秀珠,不给我?草儿你偏心。”

草儿嘿嘿笑了一声,又拿了一块老牛皮,同样蘸了汤汁、夹了笋片,卷好了递到熊晓燕手里:“给给给,姐姐哪能不给。”

熊晓燕接过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亮:“还真好吃。这个饼子看着硬邦邦的,泡了汤汁之后倒有嚼头了。”

姚永刚端着啤酒杯,没有急着喝,看了看陈秀珠,又看了看王冬生,最后目光落在草儿身上,笑了一下:“晓燕姐,秀珠,冬生,你们真的是我们夫妻俩的贵人。”

陈秀珠正要开口,姚永刚摆了摆手,像是怕她打断他:“我说的不是客气话。没有秀珠,我未必能进机械进出口公司。我在外语学院不算出色,这种好单位,原本轮不上我。是秀珠不嫌我烦,指导我,让我入门。”

他又看向草儿:“草儿就更不用说了。她最初来上海卖布,就是在弄堂里、在秀珠这里开的口子。后来肥皂边角料、洗衣粉样品的路子,都是秀珠帮她搭的线。”

陈秀珠端着啤酒杯,听了这话,摇头笑了一下:“永刚这话说得不对。你能进机械进出口公司,是你自己的本事。你是被韩总亲自看上的,跟我们俩没关系。”

她看了草儿一眼,又补了一句:“草儿也是。肥皂边角料是我给的,但拿去县城卖、一家一家跑供销社、百货公司、那些小店,琢磨什么人会买、怎么让人家回头再买。是你自己做出来的。你凭自己的能耐走出大山。”

王冬生拍了拍姚永刚的肩膀,手里的啤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沿:“永刚,别谢来谢去的了。咱们之间是互相的,没有你,我刚去机械进出口公司那会儿,可难了。”

“对,咱们不用谢来谢去。”姚永刚说道。

陈秀珠夹了一筷腌笃鲜里的竹笋,嚼了嚼咽下去,放下筷子看向草儿:“草儿,明天去见高田,你不要紧张?”

草儿正拿着一块老牛皮啃,听见这话顿了一下,把饼放下:“我心里……没底。我又没见过日本人,更没见过什么社长。我怕到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

熊晓燕喝了一口啤酒,把杯子放下:“你怕什么?你就把你平时跑县城怎么卖东西的,一五一十讲给他听就好了。”

陈秀珠看向往巧妹阿姨家走的人:“草儿,你想一想,你第一次来弄堂里卖布的时候,你是怎么让上海阿姨们,看上你的布?”

草儿的布都放在巧妹阿姨家,如今弄堂里大部分人家都买过了,现在还买的那些,都是给亲朋好友带的。这会儿一个个来拿布料。

陈秀珠说:“明天也一样。高田要看的是你的脑子。”

熊晓燕在一旁补充:“高田这个人,确实严厉。他在办公室里话很少,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你,像要把你整个人看穿了一样。日本人的工作风格就是这样,有什么问题当场就问,不留情面。”

“他特别看重数字。”熊晓燕说,“他会问你,你跑了多少家店?哪些店卖得好?哪些卖不动?一包洗衣粉平均走几天?跟当地其他牌子比,价格和用量有什么优势?你最好都想清楚。”

草儿听着,手里的老牛皮慢慢放下了。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绷起来,眉头渐渐皱紧了。熊晓燕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变成一根根绳索,绕来绕去,快把她捆住了。她跑过的地方、卖过的东西,会不会不够?

“还有,”熊晓燕又喝了一口啤酒,“他会问得很细。比如你去找商店谈的时候,人家不让你进,你怎么处理的?你搭什么车?每天走多少路?账本怎么记的?有没有赊账?赊账怎么收回来?这些他都会问。”

草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声音小下去:“那……那我好多都想不起来了。我都是心里记着,没有写下来……”

“你别怕,”熊晓燕看她脸色不对,语气缓了下来,“你心里记着的,就是最实在的东西。你卖了那么多肥皂、洗衣粉,那都是实实在在的成绩。高田要问什么,你就如实答什么。答不上来的就说‘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回去好好琢磨’。”

“那要是他嫌弃我……嫌弃我是个乡下姑娘呢?”草儿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陈秀珠放下筷子,看着她,语气平静但认真:“草儿,高田是个很务实的人,他觉得咱们日化厂可以合作,他愿意花大价钱来合作。你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商家,把他当成你在县城里第一次去谈的那家供销社。你紧张了,你就说‘我紧张’;你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陈秀珠和熊晓燕轮流跟草儿传授经验,门口吴晨夫妇双手都提着满满的东西走了进来。

吴晨和玲玲看见天井里这一桌人,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么热闹。吴晨站在弄堂口的阴影里,目光在桌边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秀珠身上。

夫妻俩走了过去,走到天井中间,吴晨把一大袋东西放地上,从里面拿出一包鸡蛋糕,又从他老婆手里接过一袋水果,一桶麦乳精。

“冬生阿哥,这点东西算不上什么,就是谢谢你,拉了我姑妈上来。”他把东西递过去。

王冬生连忙摆手:“没事的,邻居之间,总不能见死不救。”

陈秀珠知道他们家条件不太好,她连忙推过去:“阿晨、玲玲,带回去自己吃。”

吴晨手里那袋鸡蛋糕还举在半空中,陈秀珠伸手推了一下,他又递回来。两个人在天井里来回了两个回合,陈秀珠看他执拗,最后把那包鸡蛋糕接了过来:“那就一包鸡蛋糕,其他的你带回去。你们刚结婚没多久,日子要紧着过。”

陈秀珠已经把那袋水果和麦乳精推回他手里:“水果和麦乳精拿回去给你们爷娘吃。”

吴晨只能收了水果和麦乳精:“秀珠姐,我姑妈对不住你。我妈说了,让我们一定要跟你说这句话。”

陈秀珠笑了笑,上辈子宋家舅舅和舅妈,忍不住一次次劝宋明哲做人要讲良心,宋明哲嫌烦,发达以后,跟舅舅家就疏远了,舅舅过世,他还和自己去宁波磕头,到了舅妈过世,他借口忙,让她一个人去宁波奔丧。

吴晨说的这些话是宋家舅舅舅妈的想法,和吴慧根本没关系。上辈子哪怕自己伺候了吴慧七年,陪她治病,吴慧嘴上说得好听,但是做了那么缺德的事,到死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心安理得地让她养了宋磊那么多年。

陈秀珠看着小夫妻俩:“你姑妈是你姑妈,你们是你们。你姑妈在我身上造的孽,跟你们没有关系。你不用替她道歉。”

吴晨也没什么好再说的:“我知道了,我先去阿姨家。”

巧妹阿姨家的门开着,灯亮着,长条凳上堆着一卷卷的布,巧妹阿姨正在给邻居们拿布。

“阿姨,我们刚从医院出来,过来谢谢你和各位邻居。”吴晨提了提手里的水果,“冬生阿哥那边我们已经去过了,还有那天晚上下河帮忙拉我姑妈的几家人家,还有在医院陪了磊磊一天一夜的阿珍阿姨,我们都不认得路,想请您带我们去认认门。”

巧妹阿姨放下手里的布:“哦呦,我今天没空,今天好多人家要上门来拿布料。”

玲玲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这些布料上,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布面,抬头看向巧妹阿姨:“阿姨,这么多布,都是您家里的?”

“哪里是我家的!”巧妹阿姨笑了一声,朝天井里努了努嘴,“就是刚才跟秀珠一起吃饭那个草儿拿来的。自家织的布,拿来上海卖。我帮她收收拢,邻居们要买的到我这儿来看看,省得她一个人跑来跑去的。”

玲玲的手在那匹白底蓝条纹上多停了一下,布面细密柔软:“这种布,上海人要?”

“怎么不要?很软的,还不用票。一匹能裁两条床单。”巧妹阿姨说。

“多少钱呀?”玲玲问。

巧妹阿姨看出来了,把手里那卷布往旁边一放:“怎么,你们也想把乡下的东西拿上海来卖?”

玲玲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嗯。要是能换点钱,补贴家里也是好的。”

巧妹阿姨拍了拍手:“走吧,先带你们去把正事办了。布的事等回来再说,它又不会长腿跑掉。”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领着他们往天井外走。

巧妹阿姨带着吴晨和玲玲,一家一家走了一遍。

最后他们回到巧妹阿姨家门口。巧妹阿姨进屋烧水泡茶,让两个人坐一会儿。玲玲站在门边,目光又落在那堆布料上。她看着那卷白底蓝条纹的棉布,终于忍不住开口:“阿姨,这种布,真的能卖出去?”

“能,怎么不能?”巧妹阿姨一边烧水一边说,“你看看,今天来拿布的有好几拨人,都是上次买过的,觉得好又来买。”

玲玲的手指在那匹布上又摸了一下:“我们那儿也有这样的布,能不能也拿来卖?一匹布多少钱?”

巧妹阿姨把热水瓶放下,看了看她:“你别来问我,你这是要抢草儿的生意,你自己去问她。”

草儿是个很拎得清的小姑娘,让她分发一下布,给她每匹布两角钱,一次来个百来个布,巧妹阿姨就转个手,就能到手二十多块。一个月两次,能赚个四十多。

巧妹阿姨知道草儿的成本,但是不想自己直接拒绝,她索性就装作自己耿直,探出头对着草儿说:“草儿,这里有个女同志,想跟你打听这个布怎么卖?”

巧妹阿姨这么一嗓子,玲玲一下子尴尬起来,自己也想拿乡下的土布来卖,他们那里还有蓝印花布,兴许比这个更好卖。但是直接问到人家面前,这算什么意思?

王家那里桌面上杯盘碗碟已经撤了大半,王冬生和王家姆妈在灶披间里收拾,廊檐下的灯亮着,陈秀珠手里抱着孩子,熊晓燕、姚永刚和草儿还坐着喝茶闲聊,桌上摆着一碟瓜子、几杯热水。

草儿站了起来,看向那一对年轻夫妻,她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知道刚才秀珠对他们很客气。

“想买这种布?”草儿问。

巧妹阿姨说:“这位女同志也想卖这种布,我是不懂的。”

玲玲有些局促,看了看草儿,实在不好意思开口:“我……我刚才在巧妹阿姨家看了那些布,摸了一下,觉得确实好。我们那里也有,我不是来抢你的生意,我就问问。”

草儿跟巧妹阿姨说:“阿姨,您帮我拿一匹布过来。”

巧妹阿姨拿了一匹布过来给草儿,草儿递给玲玲:“这个布,你摸过了吧?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比一般的土布要软?”

玲玲接过来,用手心来回搓了搓:“特别软,确实比我们的土布软。不像我们的土布。”

这个时候她恍然:“这不是土布?”

“对,这个布是用毛巾纱织的。”草儿说,“我老家那边有个毛巾厂,做出来的毛巾一直不好,卖不出去。但是上面每年给的毛巾纱指标是固定的,不能少。厂里为了养活工人,就把这些毛巾纱卖出来,我们呢,买来织成床单布。所以这个布又软又厚实,还不费票。所以这个布是用精纺毛巾纱织的。”

她看了看玲玲:“你们那里,能拿到这样便宜的毛巾纱吗?”

玲玲愣住了,摇了摇头,说:“我……是我想简单了。”还以为上海人要土布呢!

草儿摆手:“我不是怕你抢我生意。说实话,这个床单布的生意,我也知道不长久。毛巾厂哪天换了个领导,不让卖纱了,或者纱的价钱涨了,这生意就做不成了。”她想了想,偏过头问,“同志,你家是哪里的?”

“宁波镇海县的。”玲玲说。

草儿一听,眼睛亮了一下,转头看向陈秀珠和熊晓燕:“晓燕姐、秀珠,你们刚才说,我以后专门跑县城和小城市。那我就在想,这位同志看了一眼我的布,就想着能不能也卖。

说明她也是想挣钱的。那她愿不愿意,以后帮我卖洗衣粉和肥皂?你们不是说供销社和计划调度那块铺货太慢,太死板,而且咱们是合资厂,要跟外头一样走自己铺货的路。以后我们要培养和发展自己的代理商和分销商。那么这位同志能不能成为咱们宁波下属县的分销呢?现在咱们厂不是还没正式卖?那她能不能像我一样去摸宁波下属县,甚至周边县的情况?”

陈秀珠笑了一声。她放下杯子,看着草儿:“草儿,你刚才还说怕明天见了高田不知道说什么。现在已经想到要找其他人摸其他县市的底了。”

草儿愣了一下,随即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摸了摸后脑勺:“我……我就是顺嘴说出来了。”

熊晓燕在旁边剥着瓜子:“顺嘴说出来才是真本事。你要是明天在高田面前也这样,他肯定问不倒你。”

玲玲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卷布料,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像是还没完全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姚永刚从灶披间出来,手里拎着两个方凳,在桌边放下:“坐下说话,站了半天了。”

吴晨看了一眼玲玲,两个人在凳子上坐下来。

草儿也坐了下来,看了看陈秀珠,又看了看熊晓燕,陈秀珠朝她点了点头:“你说。有问题我跟晓燕姐补充。”

草儿吸了一口气,把面前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双手搁在桌面上:“刚才你问这个布怎么卖,我跟你说实话,这个布,不稳当,靠这个发不了财,最多补贴补贴家用。也不长久。”

玲玲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等她往下说。

“但是洗衣粉和肥皂不一样。”草儿的声音稳了一些,“秀珠姐给我拿过日化厂的肥皂头,我拿回县里试着卖过,销路很好……”

草儿把她几个月卖肥皂头和样品的情况跟玲玲说了一遍。

她说:“你们宁波镇海,我虽然没去过,但我想,情况跟我们六安那边差不多。县城里的人要买东西,要么等计划,要么找门路。门路比计划管用。”

玲玲问:“你的意思是……让我也卖洗衣粉?”

“现阶段,卖货是顺带的,主要是摸清楚状况。”草儿把陈秀珠给她整理的思路,一点一点说出来。

吴家本就是大地主,做生意也算是他们血脉里的,吴晨听得连连点头,看向自家老婆:“咱们干?”

“我干!”

第208章 松井来了

第二天早上,陈秀珠到日化厂的时候,车间里已经忙开了。

她穿过走廊,推开研发实验室的门,一股混合了酒精、香精和溶剂的气味扑面而来。小施正站在实验台前,面前摆着一排棕色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白色标签,密密麻麻地写着编号和日期。小姑娘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陈秀珠,眼睛一亮:“师傅!你来得正好!”

“怎么?出结果了?”陈秀珠走过去,把包放在椅子上,凑近实验台。

“嗯!”小施用力点了点头,从台面上拿起一块白色的棉布,双手捧着递到陈秀珠面前,“师傅,你闻闻看。这是我按照你给的参数调的第六版,前五版都不对,要么醛香太重压过了花香,要么花香浮在面上沉不下去。这一版我觉得差不多了,你闻闻。”

陈秀珠接过布片,没有立刻说话。她把布片举到鼻尖前,轻轻扇了一下,让气味慢慢飘过来。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通风扇嗡嗡的低响。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凑近闻了第二次,这一次比刚才久了一些,像是在辨认同一种气味的不同层次。

小施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像是要从她每一个微表情里看出结果。

陈秀珠把布片放下,点了点头:“这个对了。纯粹的欧洲醛香基调,醛香打底,玫瑰和茉莉叠在中层,底下压着一丝干净的皂感。层次分明,不飘。”

小施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真的?真的对了?”她连声问,声音拔高了半截,又赶紧压下来,像是怕把什么好东西吓跑似的,“师傅你没哄我吧?”

“我什么时候拿这种事哄过人?”陈秀珠笑了一声,把布片放回台面上,“这个味道拿出去,肯定好卖。”

小施“啊”了一声,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然后又放下来,咧着嘴笑得眼睛都弯了:“太好了太好了!我昨晚一晚上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配方,翻来覆去地算比例,就怕调出来又是那个浮在面上的味儿。”

基础配方是陈秀珠给的,但是那是上辈子2015年左右的思路了,陈秀珠根据现有的条件进行了调整,那只是思路,和现实还是有差距的,小施第一次接手这样的项目,肯定紧张。

陈秀珠看着她那副高兴的样子,嘴角也带了笑:“向生产线提中样试制吧。三公斤的批次,先跑一轮,看看放大之后的稳定性。”

“嗯!”小施使劲点了一下头,拿起实验台上的笔记本,唰唰地写了几行字,抬头又问,“那如果放大之后香气不变,是不是就可以直接报批了?”

“先跑完这一轮再说。”陈秀珠说,“放大之后香精的挥发速率会有变化,有时候小样闻着正好,大样出来前调会变冲。到时候再调,不急。”

小施点头如捣蒜,一边写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把陈秀珠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写着写着她又抬起头来:“师傅,那我去跟车间跑一下,看看车间什么时候有空,帮我们试样。”

“去吧。”陈秀珠把白大褂的扣子系上,“要是没空,就去合资厂。”

合资厂实验设备到了一半,大家还没办法过去上班。

“就一点点东西,这里弄一下方便,跑来跑去全在路上。”

小施抱起笔记本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师傅,这块布我能不能留着?我想挂在我工位墙上,留个纪念。”

“一块布而已,留什么纪念。”陈秀珠说,“让美玲姐调个香水出来,以后你天天喷。”

小丫头收起了布:“我才不那么妖格格的人。”

陈秀珠笑:“好,以后有了,我看你不喷。”

小施不好意思地说:“我下去了。”

小施刚走没一会儿,实验室的电话就响了。陈秀珠走过去接起来,话筒里传来小施压低了却藏不住兴奋的声音:“师傅!车间那边说他们马上要换型号了,中间有个空档,愿意先帮咱们把中样试了!”

“这么巧?”陈秀珠笑了一声。

“对呀对呀!我跟车间主任说了大概需要多久,他说三公斤的批次,趁着换模的时候打一轮,不耽误正事。师傅,那我直接去车间看着了?”

“去吧。”陈秀珠说,“盯着点儿,第一批出来先不要急着出料,让我看一眼再继续。”

“晓得晓得了!”小施的声音欢快,“那我去换衣服了!”电话啪地挂断了。

陈秀珠把话筒放回去,摇了摇头,转头去找小黄,现有的洗衣粉以面向城市为主,在上海、江浙这边软水区用着没问题。但草儿跑的那些县城、山区,水质不一样,洗衣习惯也不一样。

现有的配方,他们已经调整过了,现在小黄在调整增强版的,

小黄点头:“所以要做针对性的配方?在现有基础上,增加一点螯合剂的配比?”

“先从这个方向试。”陈秀珠说,“不用大改,现有的骨架不动,把软水区和硬水区的差异拉开。城里卖标准版,硬水区卖增强版。”

“那我回去调一版试试。”小黄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不过螯合剂加多了,成本会上去。山区的消费水平……”

“所以不能加多了,卡在‘明显改善’和‘价格不明显上涨’之间。”陈秀珠说,“草儿那边摸回来的数据很关键,她说县城的家庭买洗衣粉是不太舍得用的,一袋能用两三个月。你涨个几分钱她们可能无所谓,但涨一毛钱就犹豫了。”

小黄想了想,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行,我知道了。我先按百分之二的比例调一版,送去实验室做硬度测试。”

“测完了把数据给我看一眼。”陈秀珠说,“这个版本日化厂和合资厂共用,给双方写申请。”

“好的。”

陈秀珠看了自家的情况,又跟日化厂的同志们沟通了一下,起身出了实验室,沿着走廊往车间方向走。还没走到车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铁皮管道里的原料在输送带上哗哗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皂粉味。

锅炉房门口,老张师傅正蹲在台阶上喝水,看见陈秀珠过来,放下搪瓷缸打了个招呼:“小陈,最近难得过来啊。”

“出月子没几天,两头跑。”陈秀珠在他旁边站了一下,“老张师傅,锅炉还好吧?”

“好得很。”老张拍了拍膝盖,“新炉子就是争气,比以前那个老东西省煤多了。”他顿了顿,“你那个徒弟小施在里面忙得团团转呢。”

陈秀珠点了点头,走进车间。小施正站在混料机旁边,手里拿着取样勺,弯腰从出料口接了一小撮粉,小心翼翼地抖进白瓷碟里,凑近了看颜色。旁边车间的工人已经在准备换模具了,机器暂时停了下来,车间里难得的安静。

“师傅!”小施看见她进来,端着白瓷碟跑过来,“你闻闻,这个香气出来了,跟早上那个布上的一样,不冲。”

陈秀珠凑过去闻了一下,白瓷碟里的洗衣粉还带着一点机器的余温,粉末细白均匀,醛香和花香混在一起,确实是早上那个味道,稳定地落在一个刚刚好的位置上,不浮不散。

“对,保持这个方向。”陈秀珠说

“嗯!”小施使劲点了点头,正要再说点什么,车间门口传来一阵动静,门被推开了,仇厂长领着七八个人走了进来,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男男女女,西装革履,看样子是广交会期间来厂里考察的外商。

陈秀珠看了一眼出料口,又低头看了看白瓷碟里的粉末:“等全部打好,密封静置一天,明天再复测一次香气。基本参数,活性物含量、pH值、泡沫高度、去污力全部测一遍。如果都合格,就去合资厂上批量。”

“好的,师傅。”小施把白瓷碟小心翼翼地放在台面上,又拿起取样勺准备接第二把样。

车间里机器安静了片刻,混料机停止了转动,只有远处空压机嗡鸣的低响还在嗡嗡地震着地面。外商们停在混料机旁边,几个人同时吸了吸鼻子,像是被空气里某种气味勾住了注意力。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外商转过头来,对仇厂长说了一句什么,带着浓重的欧洲口音。

仇厂长笑着点了点头,朝陈秀珠和小施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我们最近在开发新的香型,刚好有几款在试制。”他侧过身,手掌朝混料机的方向摊开,“这批香型是海外客商的定制需求,目前还在中试阶段。”

外商又凑近了一步,弯腰看了看小施手里那只白瓷碟。碟子里剩下的一层薄薄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醛香和花香,在车间通风的气流里似有若无地飘散。他伸手在碟子上方扇了一下空气,凑近闻了闻,转头跟同伴低声交谈了几句,语气里有明显的兴趣。

翻译说:“能不能给我们一些样品?”

“不好意思,这是定制香型。不能外发。”

这个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日本人说了几句,翻译说:“松井社长说想见见开发这个产品的技术人员。”

松井?这两个字钻了陈秀珠的耳朵里。

第209章 赵英英丢了

外商人群里,一个穿米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忽然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混料机移到陈秀珠脸上,像是认出了什么。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笑着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陈小姐,好久不见。”

陈秀珠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张脸,很快也笑了:“张先生,您今年又来春交会了?”

她伸出手去,对方握住她手的时候用力晃了两下:“去年春交会在你们展台聊过,你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陈秀珠说道。

张先生松开手,转头朝旁边几个同伴说了一句英文,像是介绍什么,然后回头对陈秀珠说,“我们去年在广交会上见过,你当时在展台前面跟客商聊产品,我站在旁边听了很久。后来我回欧洲还跟同事提起过,说上海日化有一个女工程师,对市场的理解比做销售的人还深。”

“您过奖了。”陈秀珠笑了笑,“我去年还在日化厂,后来调到合资厂了。今年因为刚生完孩子,广交会就没去。”

“恭喜恭喜!”张先生连声道喜,又问,“是男孩女孩?”

“女儿。”

“哎呀,女儿好。”张先生笑着点头,目光又落在她身后小施手里的白瓷碟上,“这个香型是你们合资厂的新产品?刚才闻到的时候,我们几个人都愣了一下。这个香气很有欧洲老牌子的风范,但又不完全是照搬。”

陈秀珠正要开口,旁边的翻译低声对仇厂长说了几句话,仇厂长的目光在陈秀珠和外商之间扫了一下,然后朝陈秀珠这边走了两步,压着嗓子:“陈工,松井社长想跟你单独谈谈。”

陈秀珠眼角余光扫了一下人群里那个头发花白的日本人。松井正站在外商人群的边缘,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不像是第一次听说她的名字。

陈秀珠收回目光,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仇厂长和旁边几个人听见:“仇厂长,不好意思,下午我们合资厂那边高田先生过来。我这边马上要过去准备,怕是不能跟松井社长单独聊了。”

仇厂长知道这里的恩怨,他说:“行,我跟他说一声。”

陈秀珠没再看松井,只问张先生:“张先生,在上海几天?”

“打算呆三天,不知道陈小姐有没有空?”陈秀珠笑,“我下午跟高田先生知会一声,让仇厂长安排一下,我们找个时间一起聊聊?”

双方约定,上海日化可以用研发中心的配方接海外订单,但是需要高田日化知晓。不过陈秀珠是想让这位张先生用莉奥拉开拓东欧市场。

“好的,好的!”张先生很高兴。

陈秀珠嘱咐小施,包一袋样品给她带走,另外给香港诚裕行寄样品。

陈秀珠回到家的时候,灶披间里已经飘出了饭菜香。王家姆妈正端着搪瓷锅往桌上放,看见她进来,朝里间努了努嘴:“囡囡刚睡醒,正精神着呢。”

陈秀珠洗了手走进里间,小囡囡正躺在床上,两只小手划拉着,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看见妈妈进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认出来似的,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两条腿蹬得被子乱拱。陈秀珠弯腰把孩子抱起来,低头蹭了蹭她软乎乎的脸蛋。小囡囡伸手去抓她的头发,抓住了不撒手,笑得口水直流。

陈秀珠一边“哎呦,哎呦”叫,一边不敢用力掰小囡囡的手。

王家姆妈看见了,连忙放下饭菜,伸手抓住小囡囡的手,小家伙终于松手了。

陈秀珠坐下来,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夹菜。小囡囡扭来扭去,王家姆妈接过她:“秀珠,你先吃。”

陈秀珠三两口把饭吃完,又给孩子喂了奶,看着她睡着了,往外走去。

刚出家门,只见宋兴业的姘头,赵英英虎着一张脸往里而来。

“这个女人来做撒?”巧妹阿姨问。

“不晓得呀!”

话音刚落,天井里打毛衣的阿姨嬢嬢纷纷放下手里的毛线,跑了出来。

赵英英已经走到宋家门前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还是盘得整整齐齐的,她抬手拍门:“宋兴业!你给我出来!你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算什么男人!”

门里没有动静。宋家那扇大门从里头闩着,门缝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赵英英又拍了几下:“你害得我被学校开除了!现在全让你毁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抖:“我四十几岁的人了,你让我去哪里?我工龄劳保全没有了。”

她说着又砸了一下门,“宋兴业你出来!你自己缩在家里装死!你出来说句话!”

门里终于传来一点动静。有人拖着脚步走到门边,但门没有开,也没有人说话。

陈秀珠看了一小会儿,车子还在弄堂口等着,热闹等晚上听转述吧!现在先去厂里。

车子到了合资厂,今天美国的一批试验设备到,陈秀珠先去实验室。

门半开着,陈秀珠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王冬生正站在一台还没完全组装好的设备前面,手里拿着一份英文说明书,皱着眉头对旁边一个戴安全帽的外国工程师比划着什么。他的英文半生不熟,不过好像对方也能听得懂。

两人聊着聊着哈哈大笑,王冬生笑着拍了拍那台设备的金属外壳,转头看见陈秀珠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放下说明书走过来:“来看设备?”

“路过,先看一眼。”陈秀珠走进实验室。

“对,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做香精成分分析用的。”王冬生拍了拍机器外壳,“调了一上午,总算把线路理顺了。美国工程师说,这套设备是他们卖往中国的第一台最新型号。”

这一点,陈秀珠认为要谢谢高田,他在这个实验室上,生怕她不买最新的。

陈秀珠转了一圈跟王冬生说:“我去办公楼了,高田马上要来。”

“去吧!”

陈秀珠转身出了实验室,回了办公楼。走廊尽头熊晓燕的办公室门开着,草儿正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听见脚步声抬头,下意识站了起来。

她果然没有买新衣服。还是那件半旧的蓝布外套,但看得出仔细洗过,领口袖口干干净净的。裤子换了一条深色的,膝盖没有补丁。最显眼的是一双新布鞋,黑面白底,鞋头整整齐齐的。

“鞋子换了?”陈秀珠笑了一下。

草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有点不好意思:“我想着,总归要换一双没有补丁的……晓燕姐说不买新衣服,但没有说不能换新鞋子。”

“换得好。”陈秀珠说,“这样就可以了。”

熊晓燕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走到窗口往下看了一眼:“车子到了。”

陈秀珠也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刚刚停下。

“人来了。”陈秀珠收回目光,转头对草儿说,“你先在这里坐着,我跟晓燕姐下去接一下。叫你的时候再来。”

草儿紧张地点了点头,在沙发上重新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着掌心,陈秀珠看了她一眼,看把她紧张的。

高田和中岛已经走到办公楼门口了。高田看见陈秀珠和熊晓燕迎出来,笑着招呼。

高田转头看向陈秀珠,“老松井今天也来了上海?”

陈秀珠没有意外:“是的。上午在上海日化车间,刚好碰上了。”

高田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你见了他?”

“见了。”陈秀珠一边走一边说,“刚好我们莉奥拉的醛香基调的洗衣粉中样出炉,车间里飘着气味。松井和他的团队在车间里待了一段时间。”

陈秀珠拿出一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白色的粉末,封口处贴着标签。她递到高田面前:“这是刚刚出的中样。密封静置一天后香气还会再稳一点,但目前的状态已经可以判断了。”

高田接过来,拧开瓶盖,没有凑近闻,只是轻轻往自己这边扇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扇了第二次。旁边中岛也凑过来,从高田手里接过瓶子,同样轻轻扇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这……”中岛抬头看向陈秀珠,又低头看了看瓶子,“这是欧洲那个香水的味道?辨识度非常高,但又不像是直接抄谁的。”

“自己调的。”陈秀珠说,“醛香打底,玫瑰和茉莉叠在中间,底层压了干净的皂感。前调不冲,后调有层次感。看似像,实际上配方相差很多。”

高田把瓶盖重新拧好,没有急着还给她。他握着那只小瓶子,在手里转了半圈,目光落在标签上那几个数字上:“松井在车间里,闻到这个味道了?”

“闻到了。他让翻译问仇厂长,能不能安排跟我单独聊聊。”陈秀珠笑了一声,“我说下午高田先生要来合资厂,我要赶过来见我的日方老板,没空跟他聊。”

这话让高田眼见地愉悦起来。

“上楼吧!我们俩要跟您推荐一个人。”陈秀珠笑着说道。

第210章 草儿见高田

高田进入会客室,在沙发上坐下来,中岛也跟着他落座。

陈秀珠倒了两杯茶放在茶几上,她和熊晓燕一起坐下。

高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你们要介绍什么样的人给我?”

熊晓燕出去,让厂里的翻译带着草儿进来。

草儿跟在翻译后面进来。高田看向草儿,草儿被这种打量的目光看得很拘谨,两只手先是垂在身侧,然后想起来什么似的,把手背到身后,又觉得不对,又放了下来,总之怎么都不对。

熊晓燕介绍:“她叫李草儿,一位中国山区里出来的女士。”

她看向陈秀珠:“小陈想要帮她,让她带日化厂的等外品回去售卖,没想到她第一次去买肥皂头,就想到了村里不好卖,要去县里摆摊,还送赠品。”

陈秀珠放下茶杯,接过话头:“高田先生,高田日化选择与上海日化合作,固然有对我能力的认可,也是看中了中国这个十亿人口的大市场。十亿人口,八亿在农村。”

陈秀珠说:“这八亿农村人口中,有很大一部分仍然在用土碱、皂角洗衣服。他们不是不想用肥皂,是他们买不到,或者舍不得买。省城国营百货货架上是满的,但出了省城,到了地级市、县城、乡镇,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她看了一眼草儿:“草儿去跑了一圈,印证了这个判断。她的报告里写着,地级市的大厂日化货时有时无,老百姓想买不一定买得到;县城和乡镇就更不用说了,供销社柜台经常是空的。”

高田的目光从陈秀珠脸上移开,落在草儿身上:“你刚才说,你在县城摆摊卖肥皂头,卖得很快。为什么正装反而不好卖?”

草儿愣了一下,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还能被问出花来。她想了想说:“县城的人……不是不想用好的,是舍不得。一块正装肥皂的价钱,够买半斤肉了。但肥皂头不一样,一小块一小块的,花几分钱就能试一下。试了觉得好用,有些人会回头买正装,但大部分人还是会继续买皂头,省下的钱,能吃一顿好的。”

“你跑了几个地方?”

“除了六安,还跑了三个地级市,合肥也去了一趟。”草儿回答得很快,像是这些地名早就在她心里排好了顺序,“前前后后加起来二十来天。”

高田不动声色,但二十天跑完这些地方,中间还包括赶路、找门路,这份体力本身就是一种筛选。

“你发现省城跟县城的消费情况有什么不同?”高田又问。

“差别很大。”草儿几乎没有停顿,“合肥那边,国营百货里大厂的货摆得满满的,市民不缺好东西。大家虽然也会贪便宜买皂头,但只肯出很低的价格,卖不上价。我在合肥摆摊卖正装洗衣粉,一整天就卖出去二十份。好多人看我货是摆在地上的,觉得来路不正,问价的不少,掏钱的不多。”

高田带着笑:“那地级市呢?”

“地级市不一样。”草儿说,“地级市也有大厂的货,但是紧俏,老百姓想买的时候不一定买得到。我后来想了个法子,先卖皂头,一小块一小块地卖,很便宜。人家买回去用了觉得好,再回头来买正装。这个办法我在三个地级市都试过,都管用。”

高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这个办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草儿想了想,像是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背后有什么深意:“我就想,人家没见过这个货,不知道好不好用。你让他先花几分钱试一下,试得好他自然会回来买。比站在那儿吆喝半天强。”

高田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在省城卖不动,不是因为货不好,是因为你没有进入国营渠道。市民不相信摆在地上的货,但相信柜台。你在县城卖得好,是因为没有国营渠道跟你竞争,你的货就变成了当地最好的选择。而你在地级市用试用装打开市场,这个思路,是城市市场培训里要讲三个小时的内容。”

听完翻译说的话,草儿愣了一下,像是没完全听懂,但她听懂了“这个方法对”的意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高田继续问:“你还做了什么?”

“我找供销社、百货和小店的售货员聊天。”

“说一下为什么。”

草儿想了想,说:“因为……他们是真正卖货的人。供销社主任跟我说,现在肥皂不用票了,反而进货要自己找门路;柜台大姐跟我说,她们计划内的货只够卖半个月,剩下半个月柜台空着,她们也没办法。”

高田点头:“我了解了,谢谢你能来。”

熊晓燕送草儿和翻译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她回到沙发前坐下,不等高田开口,先开了腔:“高田先生,我想让李小姐负责县城和农村市场的开拓。”

熊晓燕说:“大城市这一块,我在上海日化做了多年供销科长,对城市渠道、国营百货、批发站那一套比较熟,关系也有。但县城和农村,是另一套逻辑。那个市场我们不熟,我们的人也不愿意去。但李小姐熟。她本身就是山里出来的,她知道怎么跟县城供销社、乡镇小店的人打交道。她跑过的地方,已经证明了这个思路走得通。”

高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们的安排,我没有意见。”

熊晓燕笑了一下:“还有一个请求,需要高田先生帮忙。”

高田示意她说下去。

“中国户口迁移是一个非常麻烦的事。草儿是安徽户口,如果要在上海工作,涉及到户口、粮油关系、安置等一系列问题。如果您能出具一封推荐信,认可她的能力和岗位,办理起来会顺畅很多。”

高田听了,没有说话。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想了几秒钟,然后转回来:“可以,晚上我给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又说了一句话,用的是日语。中岛微微一愣,像是没想到老板会忽然提起这个话题。

高田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声音不高不低,慢慢地说出来,像是在替另一个人念一段很久远的往事。

“我父亲,死在了东南亚战场上。那时候我还很小。战后,我们家的工厂没有了,资产没有了,只剩下一块祖父留下的牌匾和一堆没有卖出去的肥皂。我母亲带着我回到乡下,什么都没有。”高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母亲没有读过多少书。她也不懂怎么做生意。她每天背着一个包袱,去附近的村子一家一家敲门,卖肥皂。”

“有时候走一天,只卖掉两块。有时候被人赶出来。有时候天黑了还回不了家,睡在路边的草棚里。”他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没有停过。她一家一家走,一块一块卖。几年之后,她租下了一间小工棚,请了两个人帮忙。再后来,工棚变成了工场。最后,有了今天的高田日化。”

他抬起头来看着陈秀珠和熊晓燕,像是忽然从回忆里回到现实:“所以当李小姐说她怎么推销肥皂的时候,我想起我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陈秀珠翻译完,熊晓燕笑:“是吗?”

高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转向中岛:“广交会的情况,你说一下。”

中岛往前坐了一点:“松井这次亲自带队来春交会,这在他这个级别的人里不太寻常。松井本人对外展示的形象一直是‘低调慈善’,这些年已经很少出现在这种场合,更何况是中国的交易会上。”

陈秀珠微微挑了一下眉:“他急了?”

高田健一摇头:“不,他喜欢防患于未然。上次他们对你出手,就是这个逻辑。但你能成功逃脱,咱们还能顺畅地继续合作,这引起了他的兴趣。他这次是专门来看你的。”

中岛点头:“松井是一个表面上很温和的人,公开场合总是笑眯眯的,讲环保、讲社会责任、讲企业的道德责任。他的威望很高,在日本人口中是日化行业的教父。但他在生意上的手段,跟他的外表完全是两回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大概七八年前,一家美国日化巨头进入日本市场,看中了松井本社的渠道和工厂。双方谈合资,美国人出钱、出技术,松井出厂房、出分销网络。美国人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因为松井本社的渠道覆盖了整个关东地区,他们不用从头建。松井从头到尾都很配合,笑眯眯地签了合同,笑眯眯地开了合资公司的第一次董事会。”

“后来呢?”熊晓燕问。

“后来美国人发现,合资公司的出货量始终上不去。渠道是松井的,但松井的人配合得不太积极。美国人的货进了松井的仓库,出不去。他们想自己铺渠道,但松井在合同里留了一个条款。合资公司的分销必须通过松井本社的体系。美国人绕不开。”

高田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句:“松井用了三年时间,让那家美国公司主动提出退出合资。那家美国公司退出的时候,把技术和设备留在了日本,松井本社接手了全部资产。美国人亏了多少钱不知道,但松井本社在那三年里,把对方的核心配方摸了个透。日本人都认为松井是日本日化行业击退美国人的英雄。”

陈秀珠听了,心里微微一紧。她的算盘珠子,好像似乎,也……啊哈!

高田似乎察觉了陈秀珠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他笑了一声:“陈小姐放心,我对上海日化的态度,跟松井对那家美国公司完全不同。毕竟,我们现在能跟松井本社在市场上打得这么激烈,甚至让松井的高端线感受到压力,这里面有你的功劳。”

他微微顿了一下:“母婴添加剂刚刚推出市场,在日本市场反响很好。这个系列的定位非常清晰:无味、无残留、无刺激。不是通过添加香精去覆盖气味,而是从配方上做到真正的干净。这三条,是松井本社一直没有做到的事。”

中岛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我们的香氛系列是在他的传统地盘上切了一块他没有防备的区域。我们的母婴‘三无’系列,则是定义了一个新的高端区域。”

高田点了点头:“所以我对上海日化合作,大力投入上海研发中心的态度,不是松井对美国公司的方式。你是伙伴,不是对手。”

中岛说:“松井跟任何一家外国公司合作,最终的结果都一样,对方交学费,他拿技术。表面上合作愉快,实际上他在等对方撑不住。美国公司撑了三年,欧洲公司撑了四年,没有一家能在他手里占到便宜。”

熊晓燕问了一句:“那他跟你们高田日化呢?也合作过?”

高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试图收购过高田日化。我母亲没有同意。后来他转而投资了我们的竞争对手。”他放下茶杯,“但那是另一段故事了。”

中岛看着她们俩:“所以这次他来中国,不会只是来看看的。”

陈秀珠笑了一声:“我们中国有首歌里唱:‘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