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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拿着话筒走上来,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浅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容职业而饱满。他朝台下鞠了一躬,说了几句开场白。

周小姐低声翻译:“他说感谢大家来到松井本社的促销现场。今天松井调香大师系列的洗涤剂,全系列买一送一。活动仅限今天,地点在三楼的日化区。”

主持人又对着麦克风补充了一句:“活动正式开始,请大家移步三楼日化区。”

音乐重新响起来,但那三个女孩没有再跳舞,只是站在舞台两侧笑着挥手。

人流开始朝扶梯的方向移动,几个拎着购物袋的家庭主妇陆续经过陈秀珠身边,朝三楼走去。

陈秀珠说:“走,看看去。”

她们也搭着自动扶梯上楼去,到了三楼,日化区果然热闹。松井的柜台前围了好几层人,促销员声音高亢,语速飞快,手里拿着一瓶深蓝色的洗涤剂朝顾客展示着什么。

旁边几个临时搭起来的展台上堆满了促销装产品,显眼处立着一块和人差不多高的立牌广告,上面印着松井调香大师系列的主视觉,一位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性侧身而立,背景是柔和的米色调,整体风格优雅而克制。

而在另一边,高田日化的柜台前显得安静许多。

货架前面没有围人,也没有促销员拿着麦克风叫卖。但陈秀珠注意到,来高田柜台的人并不多,可每一个在货架前停下来的人,弯腰、拿起来看一眼、放进购物篮,前后不过十几秒。没有人犹豫,没有人拿起又放下,像是早就决定了要买什么,来柜台只是顺路拿一下。

这个发现让陈秀珠停了一下。

她看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拿起那袋粉色洗衣粉,顺手又拿了一瓶同系列的衣物护理剂,放进篮子里,转身就走了。

旁边松井的柜台前还围着好几个人在听促销员介绍产品,有人翻来覆去地看包装,有人拿起样品瓶凑近闻了又闻,像是在做一道选择题,迟迟落不了笔。

林嬢嬢也注意到了,她凑到陈秀珠耳边:“隔壁怎么那么吵?”

“打折促销。”陈秀珠说道。

“哦,老底子旧上海那些店时常会这样。”

松井那边促销员的声音还在继续,而高田这边顾客自己走进去、自己拿起来、自己带走。

陈秀珠收回目光,高端商品一旦打折,身价就自动跌了。好东西不需要喊,需要喊的东西,喊完了也就不值钱了。老松井是真急了,明天他会更加着急。

陈秀珠的目光落在高田的广告灯箱上,画面里的少男少女在白衬衫和粉色头箍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阳光从画面里透出来,樱花飘散,色调干净明亮。画面下方是一排排晾晒的衣物,白色衬衫、浅色床单、粉色的小裙子在风里轻轻飘着,像春天被收进了一幅画里。洗衣粉没有出现在画面里,但它又无处不在,那些衣物的洁净感和柔软的质感,都在无声地暗示着什么。

林嬢嬢凑到高田的柜台前,弯腰看了看那袋粉色包装的洗衣粉:“这个洗衣粉多少钞票?”

周小姐报了一个数字,一千二百日元。

林嬢嬢眉头皱了一下:“多少?折成人民币要几十块了吧……一袋洗衣粉,噶贵啊?”

边上松井日化的促销员正拿着麦克风对着围观的顾客高声喊着什么,语调亢奋,像是在为刚刚结束的唱跳活动收尾,又像是在趁机推销。

周小姐侧耳听了一下,低声对陈秀珠说:“她说高田日化的香氛系列,用的是中国的配方,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她们这款是请日本调香大师松田美智子配比的,是香水款,跟高田那种用普通香精调出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陈秀珠听了,笑了一声,把那袋洗衣粉放回展板上,转身朝松井的柜台走过去。陈秀珠伸手拿起松井柜台上那瓶敞口的样品瓶,凑到鼻尖下方,隔着两寸的距离轻轻扇了一下。

很浓郁、很纯正的香气,前调有明显的柑橘和铃兰,中调的玫瑰和茉莉清晰而饱满,确实出自高手之手。

她把样品瓶放回原处,然后侧头看了周小姐一眼:“问她,这一款最大的问题是不是留香不能持久?”

周小姐翻译过去。促销员愣了一下,她很快调整好表情,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们是调香大师松田美智子调的,是香水款的洗涤剂。”

陈秀珠笑了一声:“你这是答非所问。”她转向周小姐,“再问她一遍,留香能不能超过八小时。”

促销员的脸色变了一下。她支吾了几句,没有直接回答。

陈秀珠没有再追问。她转身走回高田的展板前面,拿起那袋淡粉色的洗衣粉,转过身,面对那位促销员和旁边几位好奇的顾客,微微鞠了一躬,开口说了一段话。周小姐站在她旁边,一句一句翻译过去:“我是来自中国上海高田日化研发中心的技术员陈秀珠。高田香氛系列洗衣粉,是我主导开发的。”

促销员的表情微微一僵。

陈秀珠继续说:“洗涤剂香氛和香水,有共通之处,但差异很大。洗涤剂是要进入衣服清洗程序的,经过洗涤、漂洗、脱水,最后在晾晒中释放香气。所以洗涤剂非常考验留香技术,高田香氛系列的留香时间是四十八小时。而香水是直接喷在身上的,留香要求是三到六个小时,它更注重香味的层次和变化。两者对香氛的要求完全不同。”

她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松井的展台:“我刚才闻了那款产品,香气的调配确实很出色,留香呢?调香大师很懂香水,但来做洗涤剂,如果不熟悉洗涤剂的释放路径和留香载体,做出来的东西,洗完之后香气就散了。”

她微微笑了一下:“高田香氛系列的留香技术,是高田日化上海研发中心的专利技术。别人的专利技术,你们当然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但高田日化有严格的品控体系,每一批产品都要通过多重检测才会上市。不符合国家标准的产品,会流入市场吗?”

促销员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不太好看。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重新提了起来,语速比刚才更快:“我们的调香大师松田美智子女士,是在法国学习调香技术的,早年供职于娇兰,在巴黎的调香实验室工作过八年。她回到日本之后创立了自己的香水品牌,在日本香水界有很高的地位。她的作品,是得到过国际认可的。”

她说完这段话,脸上带着骄傲。

陈秀珠听完翻译,她点了点头:“我刚才没说这个香气不好。事实上,这款香水的调配技艺很出色,柑橘和铃兰的前调处理得很干净,中调的玫瑰和茉莉层次分明。这是高水准的作品。”

促销员的神色微微松了一下,像是不确定她是真心在夸还是另有所指。

陈秀珠继续说:“但是,这么好的香水配方,用在洗涤剂上,浪费太大了。为了能留住洗后那一点点残余的香气,你们在这款洗涤剂里加的香精比例太高了。我刚才闻那瓶原液的时候,香气已经浓到刺鼻的程度。”

她停顿了一下,“洗涤剂要稀释很多倍进水里,原液香得这么霸道,说明你们为了弥补留香技术的短板,只能靠加量来凑。这是用香水思维做洗涤剂最容易掉进去的坑。”

促销员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陈秀珠没有等她回应,继续说:“我是日化技术人员,确实不如调香大师懂香味,不管是日本还是法国的。但我们在设计高田香氛系列之前,做了很长时间的文化功课。”

她停了一下,“我和我的朋友、团队拜读了日本的众多典籍,比如《熏集类抄》。高田社长为了这个系列,为我们请来了日本传统香道大师山崎宗桂先生。我翻看圣德太子入隋的史料,看遣唐使在长安的记载,看鉴真大师东渡时带回日本的香料清单。我研究香道在中日两国发展演变的差异。”

她等翻译说完,继续:“我在日本文化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无论是怀石料理、枯山水庭院,还是花道的小原流,它的核心都在于留白。一个庭院不能填满石头和树木,一道怀石料理不能堆满食材,一个花瓶不能插得满满当当。”

周小姐说完这些,边上的声音已经嗡嗡嗡了。

陈秀珠看了看展板上那幅樱花广告:“所以哪怕是甜蜜的樱花蜜桃,我们在调制的时候也必须克制。让它有轻盈感、有清雅感。最终,在中日两国技术人员的共同协作下,我们开发出了高田的东方香氛系列。”

促销员站在柜台后面,脸色在灯光下变了又变。

刚才那番话已经被翻译传了出去,柜台前几位顾客的目光已经不在她身上了。她往前跨了半步,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有的激动:“我们松井品牌今天在促销!你一个高田的人,跑到松井的柜台前面来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陈秀珠看着她,笑了一声:“你不贬低高田香氛系列出自上海研发中心,不提它是我这个中国人开发的配方,我会来搭理你吗?谁说了实话又不开心呢?”

旁边几个原本在听促销员介绍产品的顾客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把手里的样品瓶放回了柜台上。一个穿着米色外套的中年女人放下那瓶深蓝色的洗涤剂,转身朝高田的柜台走了几步,弯腰拿起那袋粉色洗衣粉,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成分表,然后对周小姐说了句什么。

周小姐翻译过来:“她问,这个洗衣粉,跟刚才说的那个留香技术,是真的吗?”

陈秀珠说:“你可以买一小袋回去试试。洗完之后晾干,放两天再闻一下,香气有没有散。”

那个女人看了她一眼,把那袋洗衣粉放进了购物篮。她没再多问,转身朝收银台的方向走了。

旁边的几个顾客也跟着动了起来。有人拿起高田柜台上的衣物护理剂看了看瓶身上的标签,有人弯腰看货架最下层摆放的透明洗衣皂,低声讨论了几句。一个年轻女人拿起一瓶母婴系列的洗涤剂,白色瓶身,瓶盖上印着一只卡通小象,标签上印着一行小字:“源自高田上海研发中心”。她看了一眼陈秀珠,用英文问了一句:“这个也是你开发的?”

周小姐翻译过来。陈秀珠点了点头:“是我们团队开发的。我怀孕的时候想到的,我想给宝宝最好的呵护。”

她顿了一下:“从配方到香精选择,全部经过皮肤科测试,不含任何刺激成分。当时我还在孕期,做这个系列的时候,每一样原料都要查三遍才敢用。”

年轻女人听了看向她,陈秀珠笑:“我宝宝两个月多一点,这次也来日本了。”

“是吗!”

陈秀珠点头:“是的,很卡哇伊的女孩子。”

周小姐翻这一句的时候笑了,那个年轻女人也笑了,她低头看了看那瓶白色的洗涤剂,又抬头看了看陈秀珠,拿起那瓶母婴洗涤剂,又顺手拿了一袋同系列的洗衣粉,放进篮子里,朝陈秀珠笑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

松井柜台前的人慢慢少了。原先围着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松井促销员站在自己的柜台后面,周围已经没有什么顾客了。

林嬢嬢站在边上,从头看到尾。她拉了拉王家姆妈的袖子,声音不高不低:“侬看到了伐?面孔都绿了。”

王家姆妈也一直看着,她拍了拍林嬢嬢的手:“肯定是伊不好,阿拉秀珠最最讲道理了。”

林嬢嬢笑:“人家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你这个婆阿妈看儿媳妇,也是越看越欢喜。”

一瞬间王家姆妈不知道怎么了,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伊是秀珠啊!我肯定欢喜的呀!”

陈秀珠过来跟两人说:“我好了,带你们去买衣裳了。”

她们朝扶梯方向走了几步,陈秀珠忽然想起什么,停住,回头看了松井柜台一眼。

没办法,她这个人心眼小,记仇!

第217章 认真搞事

从高田日化的柜台离开,陈秀珠带着王家姆妈和林嬢嬢往楼上走。四楼是女装区,电梯门一开,迎面是一排排模特,每一个都穿着当季新款,姿势优雅地站在浅色地台上。

“秀珠,秀珠,这件你穿肯定好看。”林嬢嬢看上一条裙子。

陈秀珠一看收腰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身:“还是等等吧!”

王家姆妈的目光落在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上,看了一眼价格标签,没有作声,默默走开了。

陈秀珠也走了一圈,在一件真丝衬衫面前停了一下,看了一下吊牌,上面那串数字让她不动声色地放了回去。

她身上的湖蓝色真丝衬衫是去年春交会期间,她在香港一家外贸小店淘到的。宽松款,料子好,价格是大阪这间百货公司里同样品质的几分之一。

周小姐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笑着走近:“陈小姐,你这件衣服是香港买的吧?”

陈秀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是,去年春交会顺路去了一趟香港,在旺角那边一家外贸小店买的。宽松款,料子不错,价格也合适。”

她微微顿了顿,“今年生了孩子,好些衣服都穿不进了。还好这件是宽松款,还穿得下。”

周小姐点了点头:“我也喜欢回香港买衣服。大阪这边的价格,比香港贵不少。”

“周小姐是香港人?”

虽然陈秀珠猜到了,但是人家没说过,陈秀珠就这么说。

“在香港长大,来日本念大学,念完大学就进了高田日化,我做市场的,负责港台那边的推广。”周小姐笑着说道,“高田先生说陈小姐做市场也特别厉害,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呢!”

陈秀珠笑:“市场这块,我确实思考得比较多。”

“我们香港服装加工业很发达,很多日本品牌都在香港代工。同样的料子、同样的做工,贴上日本牌子的标签,价格就翻了好几倍。不过这家百货商店确实贵。现在日本经济好,什么新设计师的牌子都卖好几万日币。冒昧问一句,街头小店和服装市场去不去?那边价格比百货公司亲民多了,而且很多都是工厂尾单,款式也不差哦!日本本土服装业,尤其是大阪这里的服装业也很发达呢!”

“有你这样的熟人带路最好了。”陈秀珠笑着说,“我在香港的时候,也是宾馆前台的小姐姐指的路,不然我哪知道旺角那些小巷子里藏着好东西。”

周小姐领她们出了百货公司,沿着街往前走。

“你知道,我接到通知,要配合文化综艺片开播,进行宣传。我才看到这部综艺片,哇!怎么可以这么美?看着片子,我都觉得香气要从电视机里飘出来了。”周小姐很兴奋地说。

陈秀珠笑:“高田先生愿意投入资金,财大气粗才能拍好。”

周小姐带着她们进了一条小路。

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密密麻麻地挂着,没有百货公司那种敞亮的气派,但人气更旺。服装店里挂满了当季新款,颜色鲜艳,款式紧跟潮流,有叠穿的海领衬衫、系着长长飘带的雪纺衫、干净利落的一步裙、还有各种T恤,连衣裙。

林嬢嬢一进来,眼睛就亮了。她在一家店铺门口停住,仔细看了橱窗里飘带衬衫的料子,又凑近看了看领口的针脚。

她悄悄跟王家姆妈说:“这件我能做。”

王家姆妈跟在她旁边,目光也在一件件挂着的衣服上扫过,偶尔停下来看一看。陈秀珠走进一家挂着浅色连衣裙的店铺,她看了一眼那件连衣裙,周小姐说:“陈小姐,试试看?”

好看是好看,收腰收腹,现在她穿不了。

林嬢嬢拿起一件木耳领衬衫,仔细看了看领口的设计,又把衬衫翻过来看了看侧缝的缝合方式,王家姆妈以为她要买,问了一句:“你喜欢这件?”

林嬢嬢摇了一下头,把这件衬衫挂了回去:“不喜欢,我是看看这个样式怎么做出来的。回头拿块好料子,我试着自己做一件。”

她又走到一条一步裙前面,蹲下身,捏了捏面料的厚度,又看了看腰头的设计和拉链的走向。

陈秀珠挑了一件H型的及膝无袖连衣裙,这个就很不错,关键是价格也不错。

“隔壁有家很好穿的运动鞋店,要不要买两双,跑工场最舒服了。”周小姐低头看自己的鞋子,“就这个。”

“听你的。”陈秀珠说道。

进去看了一试,这个运动鞋跟她上辈子常穿的运动鞋有得一比,自己买,还得给林嬢嬢和婆婆买。

从市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四个人手里各多了几个袋子。

“我跟秀珠说了,我会自己做的,不要了。她非要给我买。”林嬢嬢还在说。

回到宾馆的时候,小囡囡刚醒,正被酒店保姆抱在怀里喝奶。陈秀珠走过去朝保姆道了谢,接过孩子。

周小姐过来逗了逗孩子:“陈小姐,晚上高田社长和夫人,宴请您和您的家人品尝怀石料理。”

林嬢嬢一听等下又要吃饭,连忙摇头:“你们去吧!我在宾馆里带孩子。”

王家姆妈也说:“我也不去了,实在吃不下那些滑腻腻,一口油的东西。”

中午的铁板烧其实已经很接近中国人的口味了,但是像林嬢嬢和自家婆婆这种基本上连乡下都很少去的人,口味很单一,怀石料理那种恐怕更加难适应了,那还有一堆的礼仪,她们俩去不是吃饭,那是受罪,倒不如自自在在吃一点。

“嬢嬢,你昨晚也没睡好,我叫餐进房间。你和姆妈吃了,你早点休息。”陈秀珠说道。

陈秀珠请周小姐帮忙叫了两份照烧猪排饭,周小姐说:“加个玉子烧、出汁浸菜、一份水果。有荤有素,好不好?”

“听你的。”

“那你休息。我去安排。”周小姐说。

“麻烦跟高田先生的秘书说一下,只有我一个赴宴。”

“好的。”

等周小姐一走,陈秀珠抱着小囡囡穿过中间那扇联通门。

王家姆妈和林嬢嬢正背对着她,一个站在穿衣镜前侧身比划那条新买连衣裙,另一个正弯腰试那双白色运动鞋。

林嬢嬢把鞋脱了又穿上,穿上又脱了:“这鞋底怎么这么软?踩上去像踩在海绵上。”

王家姆妈在镜子前看来看去:“我一辈子没穿过裙子,真的穿不出去的呀!回去要被巧妹说‘妖格格’了。”

陈秀珠抱着孩子靠在门框上,笑了一声:“囡囡,看看嗯奶和阿婆漂亮伐?”

小囡囡循着妈妈的声音偏过头去,看见王家姆妈和林嬢嬢,先是眨了眨眼睛,两只小手在空中挥了两下。

王家姆妈走过来,弯腰凑到孩子面前:“小坏蛋,跟妈妈一样坏。”

她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小囡囡的脸颊,孩子也不躲,笑得更开心了,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王家姆妈用手背给她擦了擦。

林嬢嬢也凑过来:“哦哟,晓得嗯奶漂亮了是伐?笑得眼睛都没了。”

她伸出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小囡囡的手心,孩子握住她的手指不松开。

小囡囡玩了一会儿就困了,打了个小哈欠,把头歪在陈秀珠肩膀上,眼皮慢慢搭下来。陈秀珠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等她睡熟了,把她放回婴儿床里,拉好小毯子,又把床围整理好。

她直起身,走到行李箱前面翻了一下,找出一条深灰色连衣裙,宽松不束缚,长度刚好到膝盖下方。

她换好之后对着镜子看了看,把头发拢起来,又放下,最后决定披着。她从包里拿出那支在香港买的口红,对着镜子涂了一下,抿了抿嘴唇,她没有喷香水。王家姆妈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你这样蛮好的。”

陈秀珠拎起手袋,穿过房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我去了。你们吃完饭早点休息。”

王家姆妈摆了摆手:“晓得了,你去吧。”

陈秀珠出电梯,走入大堂,高田健一穿着一件深藏青色西装,站在大堂一侧的沙发旁,看见她出来,微微点头。

他身边站着一位穿着浅灰色套裙的女士,头发盘在脑后,别着一枚简单的珍珠发夹,气质温润沉静。她看见陈秀珠走近,微微欠了欠身,带着一点礼貌的笑意。

“陈小姐,这是我太太,高田裕子。”高田说。

高田裕子伸出手来,用英文说:“陈小姐,很高兴见到你。我先生经常提起你。”

陈秀珠握住她的手:“高田太太,我也很高兴见到您。感谢您和高田先生的盛情接待,这一路受到了最好的照顾。”

高田裕子笑了一下:“您喜欢就好。走吧,车子在门口等。”

怀石料理店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暖黄色的纸灯挂在门廊下。门口铺着深色的石阶,两边种着几丛矮竹,被灯光照出细长的影子。

穿着和服的女将迎出来,躬身领着他们穿过一条窄廊,在一间榻榻米的包间前停下。包间面向一个小小的庭院,庭院里有一方浅水池,水面上浮着几片圆形的荷叶,旁边立着一盏石灯笼,灯光映在水面上,水池里养着一池锦鲤。

陈秀珠脱了鞋踏上榻榻米,在矮桌前坐下来。

高田和裕子坐在对面,女将跪坐在一旁,端上一杯薄茶,又安静地退了出去。第一道菜是一小碗清汤,汤底清澈见底,碗底卧着一块白豆腐,上面点缀着一小片柚子皮和几粒切得极细的葱丝。

裕子轻声说了一句:“请慢用。”陈秀珠端起碗,没有急着喝,先看了看汤色,然后小口喝了一下。

汤入口很淡,随后慢慢浮上来一阵清雅的鲜味。

要是真带林嬢嬢和姆妈来吃这种,她们吃不饱,还会说日本人小气。

高田健一笑着说:“陈小姐,今天下午的事,我听说了。”

陈秀珠笑了一声:“不是我故意要砸他场子,他们把上海研发中心当成攻击点了,那我只能站出来澄清。”

一道生鱼片,切得薄如蝉翼,这是怀石料理展示厨师的刀工,要是让林嬢嬢,肯定要来上一句:“唔西空。”

高田笑:“这段被电视台拍到了,今晚要不要上新闻?”

高田说完低头吃鱼。

陈秀珠把那一口鱼生给吃了,又上了一道烤鱼,继续吃鱼。

“你要拿这个新闻造势?”陈秀珠吃了鱼说。

高田抬头:“还是以你为主,如果你不想介入太多,那新闻就不发了。”

“发啊!为什么不发?最好闹到我跟美智子小姐见面,我可以跟她探讨一下香水调配。”

上辈子,她彻底退下之前的收山之作,打造了香氛系列这个白海豚持续畅销了十几年的爆品。

能够出这么一个爆品,这背后她和那群小朋友们花了多少的心血?

“你愿意?”高田问道。

“当然”陈秀珠笑着说道,“扩大我个人影响力,彻底扭转日本人对高田日化上海研发中心的看法,消除对中国产的产品的偏见,对高田日化,乃至以后上海工厂利用低成本优势,洗衣粉出口到日本,也有好处。”

“那行,我等下安排。”

上来一道煮物,几块蔬菜和豆腐泡在浅浅的高汤里。别说林嬢嬢了,就是陈秀珠都觉得这顿饭,这个价格不值,但是这就是高奢产品,吃的不是东西,是体验。

高端的钱,真好赚。

也正是如此,大家都想占领高端市场。

第218章 这才是姆妈

回到宾馆,陈秀珠刷卡进门,小囡囡在婴儿床里睡得正香,王家姆妈坐在沙发上假寐,听见声音,立马睁开眼睛,林嬢嬢那边的门已经关上了,隔着门板传来均匀的鼾声。

“回来了?吃得怎么样?”

陈秀珠把包放在桌上,揉了揉胃:“每一样都是一小口,吃了两个多钟头。没吃饱。”

王家姆妈笑了一声:“没有吃饱?那怎么办?”

陈秀珠拿起床头的电话:“我叫碗拉面进来吧。你吃不吃?”

王家姆妈摆了摆手:“我不饿,你吃吧,我看着囡囡。”

拉面送来得很快。一碗热腾腾的豚骨拉面,汤底浓白,面上码着两片叉烧、半个溏心蛋、几片海苔和一把葱花。

陈秀珠坐在桌边,夹起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发出一声满足的的叹气。

王家姆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吃,陈秀珠吃到一半抬头:“姆妈,你也吃点?”

王家姆妈摇头:“你吃,我就看你吃。”

陈秀珠笑了一声:“姆妈,你真是的。”

想起上辈子,王家姆妈最后的几年,她唯一开心的时候,就是给自己去看她的时候,那时候王家姆妈就喜欢给她做一碗荷包蛋面,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吃完。

王家姆妈没有的时候,自己握着她的手,哭着说:“姆妈,来世我当你女儿,好不好?”

姆妈听着这话闭眼。

没想到这辈子,她们成了婆媳,陈秀珠吃过晚饭,蹭在姆妈身上:“姆妈,今天陪我睡,好不好?”

王家姆妈搂着她:“囡囡都有了,自己还像小囡囡。”

“我永远是姆妈的囡囡。”陈秀珠抱着她的胳膊,“好伐啦,睡这里。”

“好!汏浴去,这里汏浴老舒服的。”王家姆妈说道。

陈秀珠去洗了澡,换了一件棉质的睡裙,头发半干地披着。小囡囡正好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已经开始歪着找奶了。她坐到床上把孩子抱起来喂奶,小囡囡含住之后吸得很急,喉咙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小家伙,真饿了。刚刚给她吃奶粉都不吃。”王家姆妈看着小囡囡说道。

喂了奶,王家姆妈抱着孩子拍奶嗝。

陈秀珠靠在床头,拿起床头的电话,拨了家里的号码,听筒里嘟嘟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王冬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还没完全褪尽的疲惫,像是刚忙完什么事。

“是我。还没睡?”陈秀珠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正打算睡。你们今天怎么样?囡囡乖不乖?”

陈秀珠靠着枕头,把听筒贴在耳边:“乖的,姆妈抱着她呢!”

她靠在枕头上,听筒贴着耳朵,跟王冬生说话,王冬生问了一句,陈秀珠抬头看王家姆妈:“姆妈,冬生问你开心伐!”

“开心,开心得不得了。”

“好了啊!国际长途贵,我挂了。”陈秀珠挂了电话。

囡囡睡着了,陈秀珠刚刚吃饱,她开了电视机,声音调得很低,就睡不着,消消食,看个画面。

王家姆妈上了床,陈秀珠和她一起靠在床头,头慢慢地歪在姆妈的肩头。

王家姆妈伸手搂住她:“戆度囡囡。”

两人依偎在一起,突然王家姆妈指着电视机说:“秀珠,那是你吗?”

电视机里,那个穿着深灰色连衣裙的女人正站在松井日化的柜台前,手里拿着一瓶样品瓶,凑近鼻尖闻了一下。

陈秀珠没动,看着电视里自己的侧脸被镜头切到另一个角度。

她转过身,对着高田的展板方向走回去,拿起那袋粉色洗衣粉,面对镜头开口说话。

画面里的促销员脸色僵硬,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回答。

又切到一个近景,周小姐正在翻译陈秀珠那句话:“再问她一遍,留香能不能超过八小时。”

促销员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画面在那里定格了两秒,然后切回演播室。

主持人正在对着镜头说话,表情带着一种故作惊讶的夸张,又切回画面,这一次是松井的促销员涨红着脸说:“我们是调香大师配比的,是香水款的洗涤剂。”

画面再次切回陈秀珠,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丝笑:“答非所问。”那个画面被剪得很精准,从表情到语气,都刚好落在那个最微妙的瞬间。

电视机里的画面还在继续。主持人对着镜头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画面切回演播室,屏幕下方有一行日文字幕:「高田日化上海研究開発センター責任者、松井本社販促イベントに物申す」

陈秀珠猜了个大概,反正就是她去松井那个活动现场了。

王家姆妈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你上日本电视了?”

陈秀珠靠着她的肩头:“嗯。上电视了。明天还要上。”

王家姆妈笑:“阿拉秀珠本事就是大。”

“姆妈,困觉了。”

“困觉。”

灯关了,只剩下床头一盏小壁灯。

小囡囡已经睡熟了,在婴儿床里均匀地呼吸着,小脸侧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

王家姆妈躺下来,把被子拉上去盖到胸口:“这个被子真轻真软。”

“这是羽绒被,以后我们也买。”陈秀珠说道。

“不要了棉花胎盖盖么好了。”王家姆妈笑着说,“有了你,我才能见这么多世面。”

“以后带你去很多很多地方。”陈秀珠靠在王家姆妈身边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特别好,直到小囡囡在婴儿床里动了一下,哼了两声,像是要醒。陈秀珠被那点细微的动静从睡梦中拉出来,侧过身看了一眼婴儿床,小囡囡还没完全睁开眼睛,但小嘴已经开始一张一合地找奶了。

她坐起来,把夜灯拧亮了一些,弯腰把孩子抱出来,靠回床头喂奶。小囡囡的手搭在她胸口上,指尖小小的,像是两颗刚剥出来的花生米。

王家姆妈就接手了:“五点多了,我睡不着了,你继续睡。”

陈秀珠还想睡,直接爬床上去了。

王家姆妈抱着小家伙等她睡着。

隔壁连通门传来极轻的声响,林嬢嬢已经醒了,探头进来,压低声音:“秋娣啊……”

王家姆妈连忙把食指竖在嘴唇前:“轻一点,刚睡着。”

林嬢嬢点点头,光着脚走过来,两个人像两根立着的木桩子,并排坐在沙发上。

她们也没有说话,就那样坐着,看着陈秀珠和孩子。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渐渐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了一缕金光,透了进来。

六点多的时候,陈秀珠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睡意还没有完全从她脸上散尽,但她看见沙发上的两个人,愣了一下,又笑了:“姆妈,嬢嬢,你们几点起来的?怎么坐在这里?”

王家姆妈站起来:“睡不着了,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

林嬢嬢也站起来,拍了拍睡皱的裤腿:“你睡你的,我们又没什么事。”

陈秀珠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小囡囡,孩子还在睡:“那就起来吧。收拾一下下楼吃饭。”

换好衣服,林嬢嬢抱着还在熟睡的孩子,几个人一起下了楼。

餐厅在一楼,走进去,取餐台是两排长桌拼在一起的,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物。面包、煎蛋、香肠、培根、沙拉、水果、酸奶、米饭、汤、几样小菜,甚至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味噌汤和一盘寿司。

林嬢嬢问:“怎么没有人卖的啦?”

“喜欢吃什么,随便拿。”陈秀珠说。

林嬢嬢站在取餐台前面,端着盘子,上下看了看,像是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个方向下手。她回头看了一眼陈秀珠:“随便拿?这个有荤有素,一样的吗?”

陈秀珠正抱着小囡囡在旁边找座位,闻言笑了:“随便拿。拿了找个位子坐下吃就行。交了房费的,不限量,吃饱为止。”

林嬢嬢听完,像是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下,又像是不太放心:“那要是拿多了,吃不完呢?”

王家姆妈在旁边端着盘子走过来,小声说了一句:“你少拿点,不够再添就是了。”

林嬢嬢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那排食物,先夹了两片面包,又加了一根香肠,想了想又拿了一个煎蛋,然后她端着盘子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一大锅白粥,眼睛都亮了:“哎哟,总算有口粥喝了。”

她舀了满满一碗,又回头看了看旁边的配菜,小声跟王家姆妈嘀咕:“日本人早上就吃这么清淡?连根酱瓜都没有。”

王家姆妈也端了一碗白粥,又伸手拿了一碟腌萝卜放在托盘边上。

陈秀珠看这么多吃的,姆妈就拿了这点。把孩子给了王家姆妈,多拿了点吃的过来。

陈秀珠给姆妈夹了一块培根,一个煎蛋:“姆妈多吃点。”

“晓得了!”王家姆妈抱着孩子,“你先吃。”

陈秀珠正吃着,听见一声:“陈小姐!”

她抬头,孟海雄拿着餐盘走过来。

第219章 修改配方

孟海雄在她们边上的桌子坐下来,把餐盘搁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陈小姐,昨晚看你上新闻了。”

“嗯,电视台动作挺快的。”陈秀珠夹起一块煎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这个时候新闻越多越好。”

孟海雄放下咖啡杯,像是随口一提:“那我让香港和新加坡那边也转播一下?用‘中国女人打入日本市场’这个角度?”

“别急,那要放在后面。”陈秀珠摆了摆手,“先要劲爆,博眼球。要写就写那种,你以为的日本商战,高端大气互相派商业间谍盗取对方机密。实际上的商战呢?就是两边人员在柜台前互相扯头花。”

孟海雄听完,眼睛亮了一下:“有道理。”他往前凑了凑,“那标题怎么写?《上海女工程师商场发难!松井促销员遭连环追问当场失语》”

“你是香港的影视导演,港媒是这个风格?”陈秀珠问。

孟海雄笑了笑:“港媒的风格,陈小姐也知道?”

陈秀珠放下筷子,想了想,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标题就写《高田猛将怒攻松井老巢,松井娇女面红耳赤》。”

孟海雄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呛到一样猛地偏过头去,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他放下杯子,拿起纸巾擦嘴角,不可置信地看着陈秀珠:“陈小姐……你……”

陈秀珠笑:“我以为你最能理解这个风格。”

他一边说一边咳了两声:“确实是我的风格,你深谙港媒的精髓。”

陈秀珠笑着看他:“然后截我慷慨激昂的画面,截她懵懂惊呆的表情,剪在一起,让人产生歧义。”

孟海雄放下咖啡杯,认真看了陈秀珠两眼:“你以前是不是做过报纸?”

“没有,见得多了而已。”陈秀珠说,“我得跟高田先生说一声。日本的那些小报也这么干,花边小报、八卦周刊,标题比你们还夸张。配合默契的话,话题能烧好几天。”

她说完看了看表:“等会儿见到高田先生,我跟他说一声。”

孟海雄靠在椅背上,把咖啡杯端起来又放下去,像是在重新打量陈秀珠:“陈小姐,我以为你只会做产品,没想到你还会做新闻。”

“产品做好了,新闻做不好,没人知道;新闻做好了,产品不好,留不住人。”陈秀珠说,“得两条腿走路。”

陈秀珠吃过早饭:“孟生,您慢用。”

“陈小姐请便。”

陈秀珠带着家人往回走,林嬢嬢问她:“那是谁?”

“香港拍电影的。”

“你什么人都认识。”林嬢嬢说道。

陈秀珠笑了笑,一起回到房间,陈秀珠把门关上,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来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莫西莫西!”是高田的声音。

“高田先生,我是陈秀珠。”陈秀珠用英文说,“昨天那段新闻,刚刚跟孟导演聊过,我们有新的想法,可能也适用于日本市场。”

“什么想法。”

“让日本的小报和八卦周刊也参与进来。”陈秀珠说,“标题往夸张的方向写,比如说……”

她停顿了一下,说:“《高田猛将怒攻松井老巢,松井娇女面红耳赤》这种风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传来高田的声音,带着一种忍俊不禁的笑意:“陈桑,你怎么能想到这样的营销方式?”

“我们国家的领导说,‘黑猫白猫,能抓老鼠的就是好猫。’”陈秀珠靠着桌沿,“我们的营销可以很高雅,也可以很……”

她笑,“你懂的。建立一种松井软,高田硬的印象,这种刻板印象,配合后面一些列宣传,包括我指出他们的核心留香不行。我们务必要让这种刻板印象深入人心,消费者买货的时候,潜意识会跑我们这里。”

“太有道理了。”高田大笑。

陈秀珠说:“香港那边我来安排,孟导演有渠道。日本这边,就要麻烦你。”

“香港的营销费用,也请孟先生联络高田日化香港办事处。这是商业营销,理应高田日化承担。”高田报了一个人名,一个电话号码。

电话挂断。陈秀珠刚放下话筒,门铃就响了。

她走过去开门,周小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辆折叠起来的便携婴儿车,浅灰色的骨架,布料是深蓝色,看起来轻便而结实。

“陈小姐,”周小姐说,“今天你一整天都有事,我上午陪两位阿姨去公园逛逛。我买了辆婴儿车,推着孩子轻松些。”

陈秀珠低头看了一眼那辆婴儿车,又抬头:“感谢,我本来也有这个想法。”

她转头看了一眼王家姆妈,“姆妈,周小姐带你和嬢嬢去公园逛逛,推着囡囡也方便。”她伸手去拿包,“我把钱给你。”

“不用,”周小姐摆了摆手,“高田先生说了,我这里的支出全是招待费用。”

陈秀珠停了一下,没有多推。

她是高田合资公司的人,这几个月为高田日化创造的价值,也确实够高田这样高规格接待。

“那就麻烦了。”她说。周小姐笑:“你放心去吧,上午逛一逛,下午就回来了。车子先送您去工厂。”

陈秀珠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床边,小囡囡正被王家姆妈抱在怀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窗外看。她弯下腰,把小囡囡接过来,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又在她的脸蛋上蹭了一下。孩子被她亲得眯了一下眼睛,像是被痒到了,咧开嘴笑了一下。

她抱着孩子站了片刻,然后轻轻放回王家姆妈怀里:“姆妈,我去了。”

王家姆妈接过孩子:“去吧!”

陈秀珠下楼,昨天接送他们的那辆车停在宾馆门外,陈秀珠上车。

车子在工厂门口停稳的时候,陈秀珠透过车窗看到,高田日化的研发部长中岛已经带着下属等在门口了。

陈秀珠推开车门下来,中岛上前一步:“陈小姐,欢迎来到高田日化大阪研发中心。”

他侧身让开,开始逐一介绍身后的几位负责人,洗衣粉、洗衣皂、护理液、洗发水、沐浴乳、洁面皂、牙膏,每一个部门都有对应的负责人。陈秀珠一个一个握手,每握一次,对方都微微欠身。介绍到洗衣粉部门负责人的时候,中岛特意提了一句:“这位是山田课长,负责洗衣粉产品的研发。他英文流利,今天负责翻译。”

山田三十多岁,戴一副银框眼镜,握手时用一口流利的英文说:“陈小姐,欢迎你。”

陈秀珠握了一下他的手:“辛苦你了。”山田站到了她的右手边,与中岛一左一右,身后那几位负责人自动排成两列,像是一支被训练过的队伍。

中岛带着她走进研发中心的大门。右手边是一面玻璃墙,墙后是一间间实验室,每一个窗口都能看到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站在实验台前,有人低头记录,有人调整仪器,有人在显微镜前观察着什么。陈秀珠沿着走廊往前走,每经过一间实验室,玻璃墙后面的人都会抬起头来看一眼,有的隔着玻璃微微欠身,有的只是看了一眼就低头继续工作。

中岛推开一间实验室的门,空气里有一丝淡淡的溶剂气味。实验台上摆着几排棕色玻璃瓶,瓶身上贴着统一的标签,字体清晰、排版一致。旁边是一台大型的气相色谱仪,操作台旁边摊着一本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数据和批注。

陈秀珠走近,低头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参数,然后拿起一只样品瓶,看了看日期和编号,放回去,又拿起另一瓶,拧开盖子嗅了一下,又拧回去。身后的人安静地看着她。

山田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陈小姐,今天是第一次来,你可以随便看。”

从管理上来讲,即便是几十年后的七彩日化,也没他们那么精细。这一块,还是得服气日本人。

陈秀珠跟中岛说:“中岛先生,上海研发中心和大阪研发中心互相交流,互派人员的时候,还请派一位对实验室管理有深刻理解的前辈过来,能指导我们建立规范的操作流程。上海研发中心跟这里,还是存在很大的差距。”

“陈桑过誉了。”

中岛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开:“这边是香精调配室。”房间不大,空气里飘着一丝淡淡的酒精气味。

她走到另一张实验台前,拿起一只样品瓶,凑近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日期和编号,放回去,又拿起另外一瓶,拧开盖子嗅了一下,又拧回去。

中岛一直等到她看完那排瓶子才开口:“这里所有的香氛配方,都是先在这里完成小样测试,再进入中试阶段。”

他推开另一扇门,“这边是气味评估室。”房间不大,没有窗户,灯光是暖色调的,墙壁上贴着吸音板。

正中间放着一张圆形的白色桌子,桌上摆着几排白色的小碟子,每一个碟子里都放着一小块浸过不同香精的棉布。空气中混杂着几种不同的气味,但它们各自待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没有互相干扰。陈秀珠走到桌前,拿起一块棉布,凑近闻了一下,放下,又拿起另外一块。

山田站在她身侧,安静地观察着她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放下那块棉布:“前调处理得很干净,但中后调的过渡可以再顺滑一点。”

山田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过身,跟身后那位实验员用日语低声交谈了几句。

实验员点了一下头,回了一句。

山田转回来,神色比刚才认真了一些:“陈桑,这是我们正在研发的洗衣粉配方,方向是中端市场,成本比东方雅韵系列低,但我们也希望保留一定的香气辨识度。目前这个版本,我们自己闻着觉得前调还可以,中后段确实有些不顺畅。”

陈秀珠听完,点了一下头:“我明白。所以我们为上海日化的出口系列设计了薰衣草系列,薰衣草香味浓郁又好闻,即便是单一香型也表现突出,调配起来很方便。目前已经成为上海日化出口量最大的产品。”

她看了看桌上那排棕色瓶子:“你们这款以葡萄柚为基调的香型,也是同样的思路,对吧?”

山田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是的。”

陈秀珠的目光落在那张记录了配方的实验记录本上,像是无意中扫过:“方便让我看一下方子吗?”

山田顿了一下。这是还在研发中的配方,而陈秀珠是高田合资公司的合作伙伴,虽然双方合作关系稳固,但在研发环节开放配方,依然是一道微妙的界限。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中岛。

中岛没有犹豫:“趁着陈小姐在,拿方子请教陈小姐。”

山田点了一下头,示意实验员去取。

不到一分钟,一张写着配方的纸放在陈秀珠面前,用的是英文缩写和数字,比列清晰。陈秀珠低头看了几秒,没有急着说话,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几行数字之间停了一下,然后抬头:“洗衣粉的基础配方,也请给我看一下。”

山田看了一眼中岛,中岛点了点头。

基础配方的文件很快也被放到陈秀珠面前

陈秀珠低头看着那张基础配方,目光在活性物那一栏停了两秒,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山田:“你们现在用的这个活性物,是不是气味残留偏高?”

“是的……因为考虑到成本和稳定性,我们选了一款性价比高的,但确实有一股淡淡的原料气味,需要靠香精来压。”

陈秀珠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活性物的选项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如果换一种低气味的活性物呢?比如烷基糖苷类的,温和很多,气味残留也小。成本会高一些,但香精用量可以降下来,综合成本不一定涨多少,甚至可能持平。”

她把纸推回去:“这样,香精不用像现在这样拼命盖味道,结构可以放得更开,层次才能出来。你基底的‘干净’程度,决定了香精能不能真正透气。底子不干净,香精加得再好,也是往上糊一层,浮在表面上。换了原料后,葡萄柚香精下降到原来的50%。”

山田想了一会儿,片刻后他点了一下头:“……确实。但是,50%是不是降太多了?”

“听我把话说完。”陈秀珠说道,“你们现在这配方,香精像是穿了一件太厚的衣服,把自己裹住了。换掉衣服,它自己就能透气。你试试看。”

她低头又划掉了配方里两种价格有点贵的香精:“陈桑,这是中调和尾调,用得不多,但是至关重要。”

“不是低价策略吗?去掉这两种香精,我们再加一点栀子,中段增加花香的甜味,最后橙花收尾,柑橘系的花香参与进来,又回归到柑橘调的味道上来。三个层次走完,过渡就顺了。换掉活性物之后,葡萄柚香精的用量可以降到原来的一半。栀子和橙花都是量大管饱的香精,单价低,加进去之后总香精成本比现在低不少。”

实验员接过方子的时候,目光里明显带着一种将信将疑的表情。他低头看了两遍陈秀珠修改的数字,又看向山田。

这次中岛开口:“按照陈桑的方子再次试验。”

“是。”

陈秀珠笑着说:“我们继续?”

玩低价竞争。陈秀珠笑,那她就是祖宗。上辈子她把那些国际大牌一个个拖进价格战漩涡,拖进来打。

中岛侧身让开一条路:“这边请。”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想些《王妃她略懂拳脚》姜明珏和哥哥姜明辉是一对龙凤胎,母亲生他们俩难产而死。侯府视他们俩为灾星,任由他们在边关自生自灭。哥哥为夺回他们俩的一切,十四岁就上了战场,好不容易混出个人样儿来,不曾想受了重伤。姜明珏决定替兄上阵。京城来人,接姜明珏回侯府议亲,还在养伤的姜明辉扮作妹妹回了京城。兄妹俩,妹妹上战场,哥哥进后宅。姜明珏干了票大的,她当着魏王的面,斩了敌将首级,夺了头功,给她哥拿下忠毅侯世子之位。姜明辉拉了坨大的,他抢了庶妹的心上人,给亲妹拿下了与魏王的婚约。姜明珏怒:你真是我亲哥?姜明辉喜:你真是我亲妹!*魏王陈毓本该春风得意,奈何美中不足:战功显赫,但是头功被死对头抢了;圣旨赐婚美娇娘,然而美娇娘跟死对头共用一张脸。勉勉强强入洞房,揭开红盖头,新嫁娘嘴角那一抹痞笑都跟死对头一模一样……刚开始,陈毓:孤不想,孤不要,孤不行。后来,陈毓:孤还想,孤还要,孤还行。

第220章 综艺片开播

参观完研发中心,中岛领着陈秀珠穿过一条连廊,来到工厂区域。

门一推开,声浪先涌上来,机器的运转声、传送带的摩擦声、气动装置的排气声,空气里带着皂粉和蒸汽的混合气味。

大阪工厂长小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五十多岁,身材敦实,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顶安全帽。他看见陈秀珠走出来,微微欠了欠身,把安全帽递过去:“陈小姐,欢迎参观大阪工场。”

陈秀珠接过来戴上,小野带着她走进车间。

流水线在眼前铺展开去,传送带匀速前进,一排排包装整齐的产品从灌装区流向封口区,经过质检台,被打包码放整齐,。每一个岗位上的工人都穿着统一的工装,每个人的动作,都像是经过校准,不会有多余的动作。

陈秀珠在灌装线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一排空瓶被卡进槽位,灌装头下降,液体注入,瓶身微微震颤,然后被送往下游。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旁边一块写着“今日生产计划”的看板上,上面用粉笔写着编号、数量和完成进度。她又沿着车间走了一段,在一个质检台前停下,看了一会儿工人从产线上随机抽取的产品,在灯光下翻看瓶身,又放回去。

边走边陈秀珠边叹服,精细化管理,当今世界日本人说第二,没有人敢说第一。

一个多小时,从包装车间、均质车间一路走过去,乃至仓库管理,说实话,哪怕仇厂长带着全场扫上一个月,那也是没办法跟这里比的,差距比黄浦江还宽。

走出车间的时候,陈秀珠摘下安全帽:“小野工场长,日本工场的管理,确实让我开了眼界。”

小野听了,脸上带着骄傲:“当今世界,日本的工场管理可以说是世界第一。就连美国人也来学习我们的生产方式。”

陈秀珠点了点头,微微叹气:“一定要出来看,才知道我们跟外面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小野看了她一眼:“工场管理是需要系统性学习的,不是一次参观就能懂的。”

翻译听见这话,停顿了一下,再说。

陈秀珠听出话语里的傲慢,她还是以非常羡慕的眼光说:“光是参观,已经让人惊叹了。”

小野听这话,脸上神色变了一变,说:“千叶工场的佐藤君,是我们两家工场里最出色的生产管理人员之一。有他在上海工场,一定能把上海工场做得跟大阪工场一样。”

“我相信。”陈秀珠看向中岛,“中岛先生,上海研发中心也拜托您了,请务必派出懂管理的人员,帮我们建立完善的流程。”

中岛看着她,这个来自中国的年轻技术员,不仅技术上有天赋,态度上也足够谦逊。

“陈桑,一定。”中岛说道。

陈秀珠在大阪工场吃了饭,吃过饭,工场就派车送她回宾馆。

高田健一给她安排的行程非常宽松,中间能休息两三个小时。

她推开门的时候,王家姆妈正抱着小囡囡坐在窗边,林嬢嬢在沙发上叠一件刚洗好的小衣服。

小囡囡看见妈妈,小手朝她伸过来,一到她怀里就往她胸口蹭。

王家姆妈指了指桌上泡好的奶粉:“小东西可坏了,十点钟吃了一顿奶粉,十二点给她吃,小舌头舔出来,还噗噗噗,吹泡泡。晓得妈妈要回来了。”

陈秀珠给孩子喂了奶,吃饱喝足的小家伙,很快把纸尿裤尿得沉甸甸的。

陈秀珠给她换纸尿裤,王家姆妈在边上心疼:“一条纸尿裤一块钱。真不划算。”

“姆妈,就这几天,你们不用给她洗了,回去的时候带几包,晚上用用,这样就不用夜里还给她换尿布了。”陈秀珠跟王家姆妈说。

林嬢嬢笑着说:“秋娣啊!你就不要省这个省那个了,出来了听秀珠的。回去了秀珠听你的,反正小囡囡是你带的。”

王家姆妈说:“听秀珠的,听秀珠的。”

宝宝睡了,陈秀珠索性也眯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给姆妈和林嬢嬢安排好了晚饭。

三点左右,陈秀珠下楼,高田裕子接她去了一家沙龙,做了造型。

高田健一可真及时,跟他太太说,把陈秀珠往硬朗的形象打扮,高田夫人给她选了一套YSL的灰色西装,里面搭了一件湖绿色真丝衬衫。这套西装的戗驳领上装饰了一个夸张的星星,加上这个年代特有的垫肩。头发被盘了起来,唇膏用比较深的枣红,整个人冷艳和冷峻并存。

造型师露出满意的笑容,说了一句话,高田裕子用英语翻译造型师的话:“她说,好有宝冢男役的味道。宝冢是日本很受欢迎的歌剧团。梅田有演出,我们可以去看看。”

“下次有空一定去看。”陈秀珠笑着说道。

从沙龙出来,高田裕子带着陈秀珠去和高田健一汇合。

高田健一看见她,目光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这身造型,确实可以让松井的人面红耳赤。”

高田裕子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高田健一笑了一下:“明天你就知道了。”

车子送他们去了会场,会场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高田健一招手,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高田说:“陈桑,这位是高田日化市场部部长山内。”

陈秀珠伸出手:“山内先生,久仰。我们通过电话。”

山内握住她的手:“陈小姐,今天终于见面了,谢谢你对我们这次市场策略的帮助。”

“不客气。”

高田健一在旁边说:“山内已经忙了半个月。”

山内点头:“今天晚上第一集 播出,明天我们的防蛀防潮香囊就会随着洗衣粉一起送出去。另外,茉莉花茶香味的洗衣粉和护理液也会同步发售。”

樱花蜜桃是东方雅韵里的东瀛风,茉莉花茶香则是中国风。但是在综艺片里,那时候,樱花还是大唐春天里飘落在曲江池边的一抹浅粉。

陈秀珠的目光越过山内,落在不远处一个人身上。

她跟高田和山内致歉,一路走过去。

“秦副市长,您好。”

秦副市长转过身来,认出她,伸出手:“小陈,今天穿得很精神。”

陈秀珠握了一下他的手:“您辛苦了,专门从上海过来。”

秦副市长笑了一下:“这个活动是上海和大阪友好城市的一个重点项目,应该来。”他看了她一眼,“小陈,跟高田合作,你出力不小。”

陈秀珠说:“引入先进的技术和管理,才能提高我们整个行业的水平。”

秦副市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走出去,学回来,才能跑得快。”

他又站了片刻,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望向远处正在交谈的日本官员,“我过去了。”

“您忙!”

陈秀珠又跟日本、上海和香港三家电视台的人打了招呼。

这部片子目前拍了两集,日本和香港同步播出,采取边拍边播的形式。

中国还有审核的程序要走,可能下个月中旬能在上海电视台播出,听上海电视台的同志说,也在跟央视洽谈。

灯光暗下来,大阪副知事请秦副市长上台,讲了一下两座城市结为友好城市之后,推进了那些进展。

秦副市长也致辞::“今天这部片子,拍的是长安,但又不只是长安。那是两国文化千年交流的见证……”

他讲完,台下响起掌声。接着大屏幕亮起,第一集 开始播放。

盛唐长安的画面铺展开来。朱雀大街坦荡辽阔,市井烟火蒸腾。日方团队拍的那段长镜头,用极淡的暮色和极慢的节奏,把遣唐使渡边悠介初见长安的震撼,压在了一次没有对白的对视里。那缕马蹄掀起的冷香没有实体,却比任何台词都更清晰地落进了观众的记忆里。画面没有急着往下推,停在街角那顶垂纱帷帽被风掀起的瞬间,留了一段足够长的空白。

然后画面切到曲江池斗香大会。港方团队的镜头与日方的留白截然不同,色彩饱满,构图工整,香炉里升起的烟丝被拍出了细密的纹理。碾香、调蜜、焚香、品香,流程完整,礼仪细致,盛唐香道的文人风雅和匠人风骨被一帧一帧地填进画面里。一静一动,一淡一浓。日式的克制与中式的饱满,在这一集里交错又融合,像两条支流汇入同一条大河,水色不同,但是相互融合。

渡边悠介站在长安街头,手捧香料的那个镜头拉远时,会场里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画面暗下来,字幕浮现:一脉香起长安,千年风华东传。

会场安静了大约两三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那掌声不是礼貌性的,像是观众把跟随画面一路积累下来的情感,交给了双手。

日本官员山崎副知事走上台。他在话筒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我们很多日本人心里,都存着一个大唐。我们很多文化技艺,都是从大唐学来的。香道、茶道、花道、书法、建筑、音乐,这些东西的核心,都在一千多年前那几次飘洋过海的远行里。那些远行的人,带回了佛像、经文、香料配方。感谢这部片子,拍出了我们心中的大唐。”

他讲完,轻轻鞠了一躬,退到一旁。台下掌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密集。

陈秀珠转头跟孟海雄说:“你拍出了日本人心中的大唐,接下去拍出他们心中的欧洲。”

孟海雄悄悄对她说:“我也可以给你和松井的娇美人拍出日本人心中,中国猛将大战日本卡哇伊少女。”

陈秀珠给了他一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