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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遇到松井直

首播结束之后,综艺片的主要人员和陈秀珠、高田、山内被安排了一个访谈。

主持人走到台上,笑着看向台下:“今天这部片子,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有很多感触。我们请几位主创上来聊一聊。”

台下有人鼓掌。陈秀珠看了一眼葛老,老先生微微摆了一下手:“我不去。”。

她又看了一眼孟海雄,孟海雄朝她挑眉:“一起。”

陈秀珠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下摆,走上台。孟海雄和日方导演也上台,三人在沙发上坐下来。主持人先聊了几个关于拍摄过程的问题,日方导演山崎说了几句拍摄时的趣事。

孟海雄气鼓鼓地看着陈秀珠:“我遇到了一个最挑剔,说话还拐弯抹角的投资方爪牙。”

大家听了一愣,孟海雄说:“我选角,她不同意,逼我换人。我拍出来的第一版,她不说我拍得不好,说已经很好啦,每个人的能力不一样,不是谁都有山崎导演那样的水平,我觉得很好啦。她明明嫌弃我拍得不行,不说实话,就说这种话气我。你们说气不气人?”

陈秀珠连忙站起来,要跟孟海雄鞠躬:“我给你道歉,我给你鞠躬。”

孟海雄连忙站起来:“不用了,如果不是你这么气人,我也不会去把山崎导演的样片看了五遍。”

孟海雄看向山崎导演:“山崎导演的片子是大师之作。我仔细揣摩之后,决定重新拍摄,才有了今天这个版本,应该是我感谢山崎导演,感谢陈小姐。”

山崎听翻译说了,连忙夸孟海雄才华横溢,拍出了大唐的繁华。

陈秀珠笑一声:“你们这是商业互相吹捧。”

一下子大家笑了起来。

主持人转向陈秀珠:“陈小姐,刚才山崎副知事说,这部片子拍出了日本人心中的大唐。我很好奇,你怎么会想到做一个香道的节目?”

台下安静下来,目光聚集到她身上。

陈秀珠微微坐直了一些:“可能大家不知道,在中国内地市场,很长一段时间里,洗衣粉是不加香精的。因为普通民众用的黄皂和土碱本身味道很重,所以洗衣粉有碱味,大家习以为常了,不认为是什么问题,加了香精反而增加成本。但是海外市场都已经流行带香味的洗衣粉,当然这种香气不是为了留香,只是为了盖住洗衣粉的碱味。那我也研发这种洗衣粉吧?什么样的香味好闻?”

她顿了一下:“那时候中国内地开放没几年,海外资料比较少,我只能在中国的典籍里找灵感。灵感找到了,我和我朋友开发出了第一款香味,是中国最传统的茉莉花茶香。哇!那个味道太好闻了。我就想,要是洗完的衣服上也有这么美妙的味道就好了。于是我,开始想怎么样留住香气。后来这些产品上了广交会。偶然的机会高田先生拿到了它,去中国找到了我。”

陈秀珠看向高田健一:“我要开发日本市场喜欢的香味,就得了解日本的文化。我找外事部门借资料,找日本相关的书籍翻,找着找着,发现中日两国的香薰文化同根同源,大唐的香道传到日本,生根发芽,长成了不同的样子,但根是同一个。于是我就想,与其只做一款产品,不如做一个节目,把这个根的故事讲出来。”

主持人点了点头:“这个起点很有意思。”

他又翻了一下手中的卡片,“还有一个小问题,昨天有一段视频在日本电视台播出了,是你在百货商店和松井的促销员辩论的画面。请问,你是否认为松田美智子女士调制的洗衣粉不如你?”

那个问题像是把昨天那场没有硝烟的冲突重新拉到了台面上。陈秀珠没有犹豫:“当然。”

台下有人轻轻“哦”了一声,像是没想到她会回答得这么直接。

陈秀珠笑了笑,语气放慢了一些:“但我说‘当然’,不是因为我的技术比她好。她是调香大师,我是做洗涤剂的技术员,我们的关注点不一样。就像酿葡萄酒的大师和酿果醋的匠人,原料都是葡萄,但方向完全不同。她关注味道好不好闻,我关注香味能不能被洗掉,如果香味洗不掉,说明洗涤剂的清洁力有问题,衣服上沾染的烟味、汗味是不是也洗不掉?如果香味洗掉了,添加进去再高级的香味,本质上没有改变掩盖洗衣粉碱味的功能,都是浪费,不如随便弄点便宜香精进去算了。洗干净衣服的前提下,把香味留住就是最核心的问题。”

陈秀珠笑:“大师调制的香水,我望尘莫及,但是能给衣服留下芬芳的洗涤剂,我是匠人。”

高田在台下带头鼓掌。

访谈结束后,陈秀珠回到宾馆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刷卡进门,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铺在床尾。小囡囡在婴儿床里睡得正沉。王家姆妈见她回来,等她洗好澡,回隔壁房间睡觉。

陈秀珠洗了澡吹了头发,拿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开了电视机,声音调得很低。

屏幕上跳出一个广告,曲江池畔,一位穿着素色襦裙的唐代佳人执炉静坐,镜头慢慢推近她手中的香炉,那缕细烟穿过画面,被风微微吹散。画面切换,变成一件晾在阳光下的白色衬衫,领口被风吹动,温婉的声音和字母同步:高田日化东方雅韵系列,茉莉花茶衣物护理剂。

今天第一集 刚刚开播,市场推广已经跟上。

第二天早上,陈秀珠吃过早饭,周小姐就来了,今天一起去大卖场,王家姆妈和林嬢嬢顺带逛逛,陈秀珠则是调研日本卖场的洗化产品。

小囡囡刚醒,正被王家姆妈抱在怀里换纸尿裤,看见陈秀珠就咧嘴笑。

王家姆妈把孩子换好,交给酒店保姆的时候还是有些不放心,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回头叮嘱了陈秀珠一句:“我们早点回来。”

陈秀珠点了点头:“逛一圈就回来。”

车子停在卖场的停车场。下车之后,林嬢嬢抬头看了看那栋楼,又低头看了看入口处排着的一排购物车。

她看着那些车,忽然伸手摸了摸金属把手,像在试轻重:“这个车还能推着走?”

陈秀珠推了一辆出来:“进去你就知道了。”

卖场里面很大。货架整齐地排列着,每一条通道都被划分得清清楚楚。商品分区明确,每种品类放在固定的区域,一眼就能看出分类逻辑。林嬢嬢东张西望。看着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商品,从食品到日用品,从文具到小家电,每一种都有好几排陈列。

“他们这些东西都不要票?”

人们推着推车悠闲地走动,不用排队,没有人挤人,不用扯开嗓子跟售货员说自己要什么,售货员不会拉长着一张拆污面孔,只会很客气地点头哈腰。

“地方噶么大?”王家姆妈在一排调味料前面停下来,“这个酱油还是醋?”

“全是酱油,就是有多个品种,不同品牌。”周小姐说道。

“册那,酱油还有这么多讲究?”

在上海,基本上家里就一种红烧酱油,吃完了拿着酱油瓶去小店里买酱油,瓶子要还回去的,瓶子用多了,酱油瓶都是豁口的。

“我去看看糖果。”林嬢嬢说道。

阿健下半年结婚,林嬢嬢现在开始就要注意这些东西了。

林嬢嬢弯腰看了看货架上的糖果。那些糖果包装花花绿绿的,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

她回头看了一眼陈秀珠:“秀珠,这里买东西不要排队?拿了就能走?”

陈秀珠推着购物车走到她身边:“对,拿了放到车里,到门口一起结账就行。”

林嬢嬢拿起一包糖果翻看了一下,又看了看旁边同样包装、只是颜色不同的另一包:“在上海买喜糖,要分好几次排队才能凑齐结婚用的份量。”

她停了一下:“这里好像要多少有多少。”

“现在买回去太早了,还有经过一个夏天,就怕化掉了。你要是买不到,我让人帮你从香港带过来,包你有面子。”陈秀珠笑着说。

林嬢嬢连忙摇头:“不用这么麻烦,我跟你爷叔多排几次队就好了。”

陈秀珠拿了两袋:“带回去给弄堂里的小孩尝尝。”

陈秀珠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段,目光扫过洗化区的方向,鼻子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气味。

她放慢了脚步。洗化区的货架前面围了一些人,有人在弯腰挑选,有人已经在排队了。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用日文写着促销信息,旁边放着一排陈列样品。

高田的促销小姐正在跟大家介绍产品。

林嬢嬢也凑过来了:“这是什么?这么多人排队?”

陈秀珠说:“就是我们合资的日方,他们的新产品今天买时卖。”

林嬢嬢凑近闻了一下:“哦,这个味道,就是昨天电视里那个?”

货架上,产品都被套上了印刷精美的礼袋,货架前人头攒动。

前面的陈列样品展示了礼袋里的东西,一瓶一升的樱花护理液正装,一瓶100毫升的新品茉莉花茶香护理液,加上一个漂亮的小锦囊。

茉莉花茶香是陈秀珠做的第一版,这次授权给高田日化,陈秀珠在香型上略微做了调整,让它跟上海日化的出口产品有区别,但是依旧能有很强的辨识度,这是源自中国的味道。

突然一个温柔的日本主妇走了过来,跟陈秀珠叽里呱啦说了两句,周小姐说:“这位太太说,之前买过我们的产品,觉得很好用。昨天在电视里看到你了,觉得你很温柔很漂亮,也很有勇气。”

陈秀珠弯腰:“谢谢您的喜爱!”

几个顾客顺着主妇的目光看了过来,一个年轻女人拿着那袋浅绿色的试用装,朝陈秀珠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另一个阿姨推着购物车也往这边偏了偏。周小姐轻声说了一句:“陈小姐,她们认出你了。”

陈秀珠朝那个方向微微弯了一下腰,笑着说:“大家好,我是陈秀珠,高田日化香氛系列的开发人员。感谢大家对我们产品的支持。”

周小姐替她翻译,顾客已经开始叽叽喳喳说话了。

“你们这个产品是中国产的吗?”

陈秀珠摇头:“我们团队提供了配方,这个系列目前在高田日化大阪工场生产。”

“中国人真的有那么好的技术吗?”有人问。

陈秀珠听完周小姐的翻译,脸上的笑意没有收:“中国技术怎么样,我已经通过产品在回答。”

她指了指货架上那排整齐的樱花蜜桃护理液:“这些产品已经在日本市场卖了半年,复购率一直稳步提升。它们卖得好,是用过的人觉得好用,愿意再买。”

她拿起一包小样递给她:“可以回去试试,四十八小时后,还能闻到香气,这是我们独特的留香技术。”

有个主妇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周小姐说:“这位太太说她已经用掉了三瓶樱花护理液,衣服很软,香味很清新,很舒服。”

陈秀珠拿了一个锦囊递给那位主妇:“请您务必试试这个香囊,把它放进衣橱里,可以防霉防蛀。是全天然草本材质,就是随身佩戴也可以。中国古代就有佩戴香囊的习惯。”

周小姐正在翻译,陈秀珠笑着等,突然她感受到了一道目光,她转头过去。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那里,没有拿购物车,也没有在看任何商品,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他戴着金丝眼镜,大约四十岁上下,瘦高个,站姿端正,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陈秀珠感到不适。

周小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低声说:“陈小姐,那是松井直人,松井日化洗化事业部的负责人。”

第222章 当场打人

陈秀珠迎着那道目光,没有移开。

这人不是老松井那种经过长期打磨后沉淀下来的,已经可以伪装成温和的样子,他的眼神更直接、更不加掩饰,看她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判断这件物品是否值得花时间对付。

她收回目光,转向身边的主妇,继续刚才的话:“这个香囊放在衣橱里,半年内不需要更换。如果喜欢茉莉花茶的香气,也可以放在枕边,有安神助眠的效果。”

那位主妇接过香囊,凑近闻了一下,笑着说了一句什么。周小姐翻译道:“她说真的很香,比樱花蜜桃更适合夏天。她还想再买一瓶护理液。”

陈秀珠帮她从货架上拿了一个礼袋:“这是我做的第一款香氛产品,针对日本市场做了本地化调整,更适合日本顾客的使用习惯。这个系列可以搭配使用。洗衣粉清洗,护理液柔顺留香,效果会更好。”

主妇接过护理液放进购物车,笑着点了点头。

“能让您喜欢,是我最大的荣幸。”

陈秀珠送那位主妇往外走了两步,主妇回头朝她笑着挥了挥手,陈秀珠也微微欠了欠身。

就在她转身准备走回展台的时候,身侧传来一句英语:“陈小姐,我们谈谈。”

陈秀珠看着他:“我们是竞争对手,没什么好谈的。”

松井直人笑了一声,很轻,像是被什么不太好笑的东西逗了一下。

“陈小姐,”他顿了一下,“你们现在在日本,你的孩子也在日本。”

陈秀珠听完那句话,没有立刻反应。

她安静了一拍,然后偏过头,对站在几步外的周小姐说了一句:“周小姐,你现在就去服务台,打电话给高田先生、跟他说,马上联系仇厂长,让他帮忙调出夏永福那件案子的完整调查报告,准备往媒体发。就说松井日化洗化事业部负责人,在公开场合威胁我的人身安全,包括我的孩子。”

周小姐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什么?”

陈秀珠没有重复,只是看着她:“高田知道该怎么做。”周小姐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多问,转身快步朝卖场服务台走去,步伐急促。

陈秀珠没有跟着她走。她转过身,走到松井直人面前,站定,仰起头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松井直人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刚才还在温柔地介绍香囊的用途,此刻站在他面前,眼神里没有任何闪避的余地。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我只是想跟陈小姐交个朋友。”

话音未落,陈秀珠一脚踹了过去。她穿的是低跟皮鞋,鞋头不尖,但力道实打实地落在松井直人的膝盖侧面,他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左侧歪了一下,撞在货架角上,摔倒在地。周围几个顾客惊叫了一声,有人往后退了两步。

陈秀珠没有停下来,她扑上去,膝盖压住他的胸口,一手揪住他的领带,一手照着脸扇了过去:“谁给你个阿缺西交朋友!”

林嬢嬢本来在几米外看糖果,听见动静回过头,只看见陈秀珠骑在一个男人身上打人。

松井到底是男人,没有防备陈秀珠,这个时候挣扎,眼见陈秀珠要被他推下,林嬢嬢过来一屁股坐下来:“敢欺负阿拉秀珠!你算什么东西!寻死啊!”

她那个一百五十多斤的身体,彻底把松井给压制住了。

她脱了松井的一只鞋递给陈秀珠:“秀珠拍死这个辣棺材。”

陈秀珠接过皮鞋劈头盖脸地往松井直人脸上拍。

王家姆妈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反正儿媳妇打人,肯定是有道理,她拿起一瓶护理液要砸下去,陈秀珠说:“不要打伤,打伤要坐牢,扯头发,揪耳朵。”

王家姆妈连忙说:“哦哦!”

她蹲下去掐人:“侬扎坏棺材。”

周小姐已经从服务台跑回来了,脚步急促,脸上带着一层薄汗。

她还没开口,就看见陈秀珠还单膝压在那个男人身上,手里拿着男鞋往人脸上拍,声音又尖又亮:“松井直人,你个王八蛋!你为了打击高田,找人在中国陷害我,想给我安上收受贿赂的罪名,毁了我一辈子!我没上你的当!现在我来日本,拿我女儿威胁我?你算什么男人!”

她说着,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上:“我告诉你,这里是日本,是法治社会!你以为你可以为所欲为?你陷害我的时候失败了,你现在连威胁人都威胁得这么蠢!你敢动我女儿一根头发试试,我先把你头发拔光!”

她的声音在卖场里回荡,周围几个原本在远处观望的顾客也走近了几步,有人皱着眉头看地上那个被按住的、金丝眼镜歪掉的男人,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周小姐回过神来,立刻转向围观的人群,用日语快速解释起来。

“这位女士是高田日化上海来的技术人员,松井先生之前在中国派人诬陷她收受贿赂,害她差点坐牢。现在他又在卖场里,当着大家的面威胁她孩子的安全。她是在保护自己。”

有人听完倒吸一口冷气,有人皱起眉头看向松井直人。

这家商场的保安来得可真慢,陈秀珠鞋子一扔,爬了起来。

松井直人躺在地上,金丝眼镜歪在一边,领带被扯散,脸被拍得红肿。

陈秀珠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一步,目光落在松井身上,像是看条死狗。

她的呼吸已经平复了一些,林嬢嬢和王家姆妈站在她旁边,头发散了几绺。

保安赶到现场,把三个人隔开。松井直人从地上慢慢坐起来,他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点血迹,动作很慢,捡起歪在地上的金丝眼镜戴上,镜框歪了。他到现在还是懵的,真不知道怎么就发生了这种事。

陈秀珠站在松井直人面前,居高临下。她看着地上那个正在试图站起来、勉强扶正歪斜镜框的男人:“我们做日化行业的,都是凭着良心做事。你做的这些下作事,你父亲知道吗?”

周小姐翻译,松井直人终于站了起来。

陈秀珠继续说:“你父亲,那样一个常年做慈善的企业家,一个在行业里受人尊重的前辈。因为你陷害我,到上海专程来拜访我,向我鞠躬道歉。你知道那一刻我心里什么滋味吗?一个七十多岁的长者,对着我鞠躬。”

是不是鞠躬不重要,重要的是,老松井需要把自己摘出去,他必须认。

陈秀珠继续:“是你,让你的父亲丢脸。”

周小姐站在旁边,语速极快地一句一句翻译过去。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安静。

陈秀珠等周小姐翻译完,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本来我想看在前辈的面子上,不去计较这件事,大家一起公平竞争。但你今天,拿我家人威胁我。我不能忍。”

周小姐翻译完最后一句,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接着有人用日语接了一句:“太过分了。”

“真的太过分了。而且松井一直在说高田的这几个产品是出自中国,质量差。”

陈秀珠看着他:“你父亲是被人敬重的前辈,你呢?你接手洗化事业部后,你的人值得信任吗?松井这个品牌还值得被信任吗?”

周小姐翻译,围观人群共鸣:“难怪这几年松井的东西,贵得要死,但是不太好用。”

“他们的什么大师香,我买了。倒出来很香,但是洗了,很快香味没有了。”

几分钟后,接到通知的警方赶到现场,把几个人带到了附近的警局。

陈秀珠生平第一次被抓,还是在国外,可这事儿如果不闹大,真不知道这个阴险的王八蛋会干什么出来。

陈秀珠在椅子上坐下来,林嬢嬢坐在她旁边,王家姆妈坐在另一边。三个人并排坐着,林嬢嬢的头发已经用手胡乱拢了一下,但还有几绺散在耳边。王家姆妈手里还拿着购物袋,里面装着之前买的糖果和几包零食。

一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记录本,在桌子对面坐下。他用日语说了一句话,旁边一位年轻的翻译将他的话转成中文:“警官问,刚才在卖场里发生了什么?”

陈秀珠坐直了身子,语气清晰而稳定:“我在卖场进行正常的产品介绍和顾客交流,松井直人,松井日化洗化事业部的负责人,走过来对我说,‘你们现在在日本,你的孩子也在日本。’这句话是威胁。我的一名同事可以作证。我的朋友和婆婆没有目击到那一幕,她们是后来看到我被殴打才上前阻止的。我需要报警,正式立案。”

翻译把话转述过去,警官听完,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又抬起目光看她。他问了一句话,翻译转述:“你当时是否还手?”

陈秀珠没有犹豫:“他在我转身准备离开时,从侧面靠近我,我下意识地采取了保护动作。整个过程中,是对方先以言语威胁我的家人,我的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胁。我的朋友和婆婆是在看到情况后协助我的。”

陈秀珠又说了松井直人曾经陷害她的事:“这个事情,中国警方已经结案,你们可以请中方协助。”

警官又问了几句,翻译逐句转述,陈秀珠逐句回答。

她说完了,警官合上记录本,站起来,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什么。

翻译说:“警官说,他会把记录提交给负责的警部,如果有需要会再联络你。目前你们可以离开,但需要保持联系。”陈秀珠站起来,朝警官微微弯了一下腰:“Thank you.”

陈秀珠刚刚出去,高田健一带着人从入口进来。

第223章 让他道歉

陈秀珠从警局走出来的时候,高田站在警局入口处。

高田没有多余的寒暄:“仇厂长第一时间联络了你们那边的警方,我拿到了贵国警方出具的通报。另外,贵国警方特别提到,这个案子只是在中方结案,但涉及日方的部分从未关闭。他们曾发出过协助调查函,要求日方配合调查。那份函件的原件已经调出。我们的法务团队已经开始准备将信息逐层披露。”

陈秀珠听完,看外头全是记者,说:“我们找个地方聊两句。你让人照顾一下我家人。”

“好。”高田安排了一下,带着陈秀珠去了一个偏僻的角落。

陈秀珠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不知道这个时候日本监控发展到什么程度,毕竟是警局。

还好,这个角落没什么。

陈秀珠这才说:“信息披露只有一个原则,只针对松井直人,松井正男要高高捧着。”

“松井去中国的时候,跟你郑重道歉了?你怎么没跟我说。”高田健一问。

陈秀珠笑了一声:“我说他道歉了,他就道歉了。他是不是真道歉,不是重点?”

高田愣愣地看着她,陈秀珠笑着说:“松井正男一直给人的印象,低调慈善,威望很高,是日本人口中是日化行业的教父。儿子做错事,他跟我道歉,符合他营造出来的形象。所以我们顺着这个形象大吹特吹他的个人魅力。但是,我们也要宣传,正是这样一个人,他的儿子为了打压竞争对手,做出了这么下作的事。作为消费品公司,如果连掌舵的人都没有道德底线,谁知道他们的产品里会放什么东西?把松井直人捶死。如果我们直接指向整个松井日化,老松井就会想办法死扛到底,我们要让他丢车保帅。”

“我明白了。”高田连连点头。

“我相信这次老松井一定会跟我鞠躬道歉。”陈秀珠挑眉,“另外,这是最好的口碑反转机会。让公众知道,为什么松井要陷害我?因为他知道我的能力,知道我加入高田日化之后对高田日化来说是如虎添翼。松井日化一边宣传中国配方不行,一边不惜用下作手段毁掉中国配方背后的人。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

高田健一笑:“陈桑,我真担心有一天我们会站在对立面。”

“中国市场那么大,容得下好几头大象。你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欧美的巨头。”

“也是。”高田笑着说,“走吧!去见媒体。”

陈秀珠跟着他一起到了警局门口。

闪光灯从四面八方砸过来,她没有停步,也没有抬手遮挡。

翻译把记者的问题一句一句递过来。

陈秀珠接过话筒,抬手示意了一下:“请允许我简略地从头说起,有人为了阻止高田日化和中国的合作,半年前在中国组织了一场诬陷。这件事在中国已经结案。今天,一位同行在卖场对我说,‘你的孩子也在日本。’”

陈秀珠深吸一口气,看上去像是在平定心绪:“我非常尊重松井日化的社长松井正男先生。他曾亲自到中国,就那起诬陷事件向我表达歉意。面对这样一位行业前辈,这样诚恳的道歉。我希望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来了日本,会遇到这种事,没想到那位同行会不死心,用我女儿威胁我。没有一个妈妈能忍受两个月的女儿受到威胁。所以我一下子冲动了。”

陈秀珠听见翻译问了一句:“陈小姐,你对中国配方的评价如何?”

“你这个问题,应该问我的那位同行,如果不够好。他怎么可能会去隔了海的中国,陷害我?他的行为,就是我的配方最好的背书。”

陈秀珠说完最后一句话,把话筒递还给记者。就在这时,警局的门再次被推开,松井直人从里面走出来,脸上还有血痕,领带已经重新打好了,还是那么狼狈不堪。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陈秀珠收回目光,周小姐已经叫了车子过来,停在台阶下方。

林嬢嬢和王家姆妈先上车,陈秀珠弯腰上车的时候,高田站在车边:“陈桑,晚上家母备下晚宴,请陈桑与家人赏光。”

陈秀珠停在车门口,高田笑:“她昨晚看了综艺片,就想见你。”

说松井正男是日本日化行业的教父,不如说高田雅子,这位凭借着毅力,从小地方把一个肥皂作坊,做成日本三大日化企业的女士,是日本日化行业的教母。

“非常荣幸。”陈秀珠说。

高田微微笑了一下:“请带上令嫒,我母亲非常喜欢孩子。”

车子回到宾馆,周小姐送她们进大堂,说好了等下六点左右,车子会来接她们。

三人乘电梯上楼,电梯在她们的楼层停下,陈秀珠推开房间门的那一刻,婴儿的哭声往耳朵里钻。

保姆抱着孩子,虽然语言不通,但是她一直在轻柔地哄着她,可小囡囡不买账,哭得声嘶力竭。

陈秀珠连走带跑地过去接过小囡囡,一声:“小懿行不哭,妈妈回来了。”

小家伙被抱进妈妈怀里的时候,哭声没有立刻停下来,但那种哭法变了,从刚才声嘶力竭的嚎啕变成了一阵一阵的抽抽搭搭,委屈的味道一下子浓了,眼泪还在流,但哭声轻了。

陈秀珠谢过保姆,保姆递过来一张单子,。陈秀珠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签了单。

保姆似乎想解释什么,陈秀珠对她笑了一下:“Thank you.”

保姆这才放心地拿着单子出去了。

陈秀珠在床边坐下来,解开衣襟。小囡囡含住之后吸得太急,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猛地呛了一口,咳了两下,才缓过气来重新含住。

王家姆妈站在旁边,满脸心疼:“阿拉囡囡,急死了。”

她想起儿子受伤从云南回来,植皮养伤,大半年才好。

身体看上去没有异样,别人给介绍对象,儿子不肯去见,她也不敢提,更不敢问。

她那时候想,母子俩相依为命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可她怕自己走了以后,儿子一个人怎么过。谁能想到秀珠离了婚,跟儿子处起了对象。她的心总算落定了,

两个年轻人搭伙过日子,那就很好了。

惊喜还在后头,秀珠怀上了。

孩子出生后,她疼得如珠似宝,别人说“小囡哭一哭不要紧的”,她哪儿舍得,小东西哼哼两声,她早就把手里的活儿放下了。这孩子从出生起,从来没这么哭过。

林嬢嬢看笑话似的看着吃奶急吼吼的小囡囡:“小猪猡,精是精得来。每天就早上十点钟肯吃一顿奶粉,下午两点吃一顿,其他时候给她吃奶粉,她就给你噗噗噗吹泡泡,就等妈妈回来。今天妈妈回来晚了,她急得满头汗了。”

王家姆妈已经去卫生间绞了一块热纱布出来,伸手接过小囡囡,轻轻擦了擦她的泪痕和嘴角的奶渍,又低头贴了贴孩子软乎乎的脸蛋:“囡囡乖,以后嗯奶不出去了,就待在囡囡身边哦。”

小囡囡像是听懂了,小手在王家姆妈脸上胡乱摸了一下。

陈秀珠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林嬢嬢听见了:“光顾着忙孩子,自己还没吃东西。”

陈秀珠摸了摸肚子:“姆妈,嬢嬢,一起去楼下吃点东西吧。”

王家姆妈抱着已经安静下来的小囡囡:“不出去了,随便什么吃一点好了。囡囡这里脱不开人的。”

“现在楼下餐厅人少,把囡囡放推车里,让她睡着,我们一起去吃一点。”陈秀珠说。王家姆妈这才点了头。

餐厅里客人不多,她们在角落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来。

陈秀珠叫了三碗豚骨拉面,特地叮嘱了少盐。等面的时候,林嬢嬢压着声音问:“秀珠,你今天打的那个男的,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说。”

陈秀珠把松井直人派人诬陷她的事简短讲了一遍,又说了今天在卖场的事。

林嬢嬢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四个字:“便宜他了。”

王家姆妈沉默了许久才开口:“秀珠,这么凶险,要不我们不做了。穷一点没关系,只要你们好好儿的,日子就能过,粥饭总归吃得起的。”

陈秀珠看着她:“姆妈,你想想,冬生在厂里的时候,不也被人诬陷过,说他开后门当厂长。后来不也没事?我们行得正坐得稳。”

她笑了笑:“要是让有本事的人都不敢做事了,我们的国家,什么时候能像这里一样好?我们小懿行这一代,一定会有日本人这样的条件。”

陈秀珠正说着,林嬢嬢指着从天花板上挂下来的电视机说:“秀珠,电视里在放你。”

陈秀珠抬头,电视里放的正是刚才采访她的镜头,下面一串日文“中国配合方が悪い”と批判しながら、その開発者を妨害工作で排除しようとした実態が浮き彫りに

林嬢嬢问:“这是什么意思啊?”

陈秀珠摇头:“我也不晓得。”

第224章 放弃儿子

老松井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手里的报告。

上面是洗化事业部部长带过来,昨天《寻香之旅》各家电视台的报道。

《寻香之旅热播背后:中日合拍纪录片意外搅动日化市场格局》

《寻香之旅热播后,高田香氛系列赠品香囊在关西地区全线断货》

《大阪出发的“文化商战”:高田如何用一部纪录片攻下主妇心》

空调温度已经调到很低了,可洗化事业部市场部部长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还是觉得燥热。他一边汇报一边抬手用手帕擦了一下额头。

社长从昨天得知那个女人在百货公司跟他们的促销员冲突开始就大发雷霆。

冲突就冲突了,如果正常报道也就算了。

居然是像演艺圈一样夸张地报道,这样夸张的报道,一下子就火了。

社长臭骂他们是“马鹿”,问他们,为什么还在用“高田的香氛系列是中国来的”这个话术?

而昨天,NS电视台播出了《寻香之旅》这部说是综艺片,实际上是兼具剧情的纪录片。

第一集 里画面之精致,场景之华美,更厉害的是还有剧情,剧情紧凑,情节勾人,比那些粗制滥造的电视剧可好看多了。

而且还打着两国友好,宣传中日同源文化的旗号。

昨天晚上第一集 出来,当天晚上高田日化的茉莉花茶香系列就开始用这部片子打广告,他着急地跟松井直人报告。

他想今天等松井直人进公司,再跟他商量策略,然后跟社长汇报,没想到松井直人根本没进来。

社长直接让他来汇报。

老松井看着面前这个人,他已经只剩下疲倦了:“你们告诉我,高田的香氛系列来自中国。然后你们让我看到一部这样的片子。高田不只是在卖洗衣粉,高田在卖文化。卖的是日本人愿意买单的文化。而你们,你们还在纠结中国配方好不好。”

部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松井本部长说,他会处理。”老松井终于忍不住抄起桌上那本杂志砸了过去:“他处理,他去哪儿处理了?”

杂志砸在部长身后的墙上,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秘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社长,洗化事业部负责公关的系长在门口等候。”

老松井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重新调整呼吸:“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神色慌张。他在办公桌前站定,张了张嘴,又咽了一下:“社长……松井本部长……松井本部长在大阪被人打了。”

老松井的目光从报告上抬起来,看着那个年轻人,没有说话。

年轻人像是怕那句话没有被足够清晰地接收到,又补了一句:“今天下午,在关西的一家大型卖场里,松井本部长被……被高田日化的那位中国女技术人员打了。据说是因为松井本部长先说了关于对方孩子的话。那位女技术人员的家人也参与了。卖场已经报警,警方介入了,现在已经到了警局。”

老松井坐在那里,咬牙切齿:“说了什么孩子的话?”

系长站在办公桌前不敢抬头看老松井的脸,空调出风口的冷气还在往下吹,但他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他舔了一下嘴唇:“本部长威胁那位女技术员……她的孩子在日本。”

老松井的脸越来越沉,房间里的气压越来越低。

空调冷气还在吹,但系长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动。

老松井开口了:“松井直人拿孩子威胁她?”他重复了这句话,又像是在问话。

系长声音颤抖:“……是的,社长。”

他只觉得自己太倒霉了,一年到头跟社长说不了几句话,现在却是来说这种事。

“社长……除了被打这件事之外,还有一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心神:“刚才法务部那边传来消息,说那位女技术人员,在警局门口接受了记者采访。现场有至少五家电视台的记者在场,还有几家报社的记者都在。”

面对松井的注视,这个年轻人感觉自己的声音正在变弱,但又不敢停下来:“她在采访中说……说松井本部长曾经在中国诬陷她收受贿赂,还说她在中国的时候,是您亲自去向她道歉的。她说她尊重您,说您是值得尊敬的前辈,说她已经接受了您的道歉,愿意让那件事翻篇。”

老松井皱眉:“道歉?”

他什么时候跟那个女人道歉了?他只是跟她提及那是松井直人做的,他不知情而已。

“是的,那个女人说,您跟她鞠躬道歉。”这个年轻人镇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绪,“现在电视台那边已经有人在追问,是不是真的有过您去道歉的事。公关部这边……还没有回应,他们等您的指示。”

系长说完这句话,像是一直悬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呼了出来,但呼气之后,并不觉得轻松。

老松井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大约五六分钟。系长和部长站在办公桌前,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敢开口。

终于老松井开口了:“第一,先找到松井直人和中村律师,让他们立刻给我打电话,汇报这件事的详细情形。第二,你立刻联系能联系到的电视台和报纸,让他们提供所有已经播出的新闻。没有播出的,请他们务必停止播出,停止印刷。这件事我给你一个小时,不管是做到什么程度,立刻向我汇报。”

部长听完,没有多问一个字,点了点头,转身带着系长快步往外走。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老松井闭上眼睛,慢慢地靠向椅背,他有种无力感,提醒着自己,他真的老了。

很多人都觉得他不愿意让松井直人接班。

他已经老了,松井直人已经四十五岁了,如果再不放权,这个年纪的儿子就真的错过了最好的接班时机。

可松井直人能接下松井日化这个王国吗?他但凡有高田健一的一半本事,他都能安心。

高田健一接手高田日化的时候,他们还在评估高田日化是否有收购的价值,如今高田已经能在高端市场跟他们正面交手了。

而松井直人,管一个洗化事业部,都能管成这样。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他按下免提,秘书的声音传来:“社长,中村律师的电话。”

他伸手按下接听键:“中村,你说。”

中村律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社长,我刚刚从警局出来。松井本部长与那位中国女技术人员的冲突,我已经和警方沟通完毕。根据目前的信息,双方冲突看上去激烈,但实际上没有造成严重伤害。松井本部长的面部有一些轻微的抓伤和红肿,对方没有提出更严重的指控。警方已经做了示谈处理,事情已经结束。”

老松井听完:“你说已经结束?”

中村律师停顿了一下:“……在法律程序上,目前没有进一步的调查或指控。”

结束个什么?才刚刚开始,稍有不慎,就把整家公司拖入泥潭了。蠢,蠢得不可思议,这居然是他的儿子。

他谢过中村律师,挂了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松井靠在那里,市场部部长推门进来的时候,距离他离开刚好过了一个小时。

部长的额头上冒着薄汗,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像是跑了好几趟。

他在老松井面前站定:“社长……主要的电视台和报纸,都不愿意停掉这条新闻。所有已经播出的,他们表示会继续滚动播出。还没有播出的,他们表示今晚会照常安排,不会撤换。”

老松井看着他,部长硬着头皮说:“他们说……这条新闻的热度太高,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商业报道范畴,涉及到公众对‘企业道德’的关注。有几家媒体甚至已经开始准备深度报道,内容涉及……涉及松井本部长在中国的行为,以及他在卖场威胁对方的事情。他们还说,如果现在撤换,反而会引发更多猜测。而且……”

老松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而且什么?”

市场部长咽了一口唾沫:“而且,高田方面拿出了中国警方的调查记录,那个被抓获的罪犯供词上写得很清楚,是松井本社,就是我们,安排他去陷害陈秀珠的。”

老松井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冷笑了一声:“他们说罪犯是我们安排的,就是我们?那不过是一个人的供词,谁能证明那个人说的话就是真的?这件事我们从头到尾都可以不认。”

那天他跟陈秀珠说,那件事是松井直人做的,那是为了能跟她合作。既然合作不了,他们矢口否认,拖延时间,等热度过去了,就算有结果,舆论也不会再关心这件事。

市场部长犹豫着说:“社长,从市场的角度来讲……也许我们认,是最好的办法。”

老松井抬眼看他:“认?”

他像是看个傻子:“你知道认下这件事,会是什么结果吗?这会是松井日化成立以来最大的公关危机。”

市场部长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社长,请您移步会议室,看一下这些新闻。也许看完之后,您会重新评估。承认,可能是损失最小的一条路。”

老松井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他绕过办公桌,朝门口走去。

市场部长快步跟上,落后半步,他们穿过走廊,走进会议室。

电视机已经打开,录像带放进电视机里。

屏幕上是新闻:“中国女技术员大阪商场反击,揭露松井本部长曾在中国组织诬陷”。

下面是一段简短的文字,写着“据陈秀珠女士在警局门口的采访陈述,松井直人曾在半年前派人诬陷其收受贿赂,试图让她坐牢。”

一条新闻结束,又换了一盘录像带,另一家电视台的新闻,陈秀珠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话筒说话。下方的字幕写着:“松井正男社长曾为此事亲自向陈秀珠鞠躬道歉。陈秀珠表示尊重松井社长,这件事就让它过去。”

第三条新闻,这一次不是陈秀珠,而是一位穿着深色套装的中年女性,坐在演播室的沙发上,神情严肃。标注头衔是前厚生劳动省女性政策顾问、知名评论员,她在问:松井直人威胁女性及婴儿事件引发社会关注,企业道德底线何在?”

“松井日化这样一家以家庭主妇为最大客户群体的公司,其继承人竟然对一位女性说出‘你的孩子也在日本’这样的话。一个连女性与婴儿都无法尊重的企业,还能被日本女性消费者信任吗?”

看完新闻,老松井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

陈秀珠把他和松井直人切割得干干净净,她把他塑造成一个值得尊重前辈,她只攻击松井直人。

他忽然明白了:她从一开始就不是要毁了松井日化。她要的是让他自己做出选择。在保住松井日化的信誉和保住他儿子之间,只能选一个。她早就看清楚了这一步。她甚至知道,如果他被逼到这一步,他会选哪一个。

屏幕上的画面还停在那位女性评论员的脸上。老松井看着那行字:“立刻联系到陈秀珠,请她明天务必留出时间。我去大阪找她。请她帮忙开一场新闻发布会。我会当场向她鞠躬道歉。”

第225章 高田家吃饭

陈秀珠蹲在行李箱前面,拉开拉链,翻出最底层那个用软布包着的木盒子。

打开来,里面是一幅苏州双面绣。一面是牡丹,一面是兰花,针脚细密,色彩雅致。

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连盒子一起放进一只织锦缎袋子里,放在床头柜上。

林嬢嬢抱着小囡囡坐在床边,小家伙刚睡醒,正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嬢嬢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问:“秀珠,人家大老板请吃饭,怎么不去饭店,要去家里?”

陈秀珠把那件无袖小黑裙从衣架上取下来,对着镜子比了一下:“到了大老板级别,在饭店请客,那是应酬往来。但是去家里做客,那是把你当自己人的意思。”

林嬢嬢点点头:“这样啊……那这个老太太倒是有心。”

陈秀珠换好裙子,又在肩头搭了一条橙色印花披肩,对着镜子侧过身看了看。

电话铃声响了,她走过去接起来,话筒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中文还算流利,但带着明显的日式口音:“陈小姐您好,我是松井日化的人员。松井社长希望能请您明天抽出一个小时的时间,召开一场联合新闻发布会,他会当面向您道歉。”

陈秀珠握着话筒:“明天我要去东京。”

对方似乎有些惊喜:“如果您能来东京,那是最好了。我们本社在东京。您什么时候到?”

“我中午十一点左右到东京。”陈秀珠报了一个酒店地址。

“下午一点可以吗?一点我来接您,见一下松井正男先生,然后去开发布会。”对方说道。

陈秀珠非常客气地说:“当然可以。”

陈秀珠刚刚挂断电话,林嬢嬢喊了一声:“秋娣啊!侬快点来看呀!”

王家姆妈正蹲在卫生间里搓一把小家伙擦脸的纱布。她怕毛巾粗糙,弄疼小宝宝娇嫩的脸,去找人搞了一卷医用纱布,洗去浆水之后,给囡囡洗脸,洗屁股。

王家姆妈听见这声喊,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来:“做撒?”她走到沙发旁边顺着林嬢嬢的目光看向电视屏幕,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电视里两个身形巨大的男人正光着上身站在一个圆形的土俵上,腰上只缠着一块像是尿布一样的兜裆布。那两个人光是站在那里就像两座移动的小山,每动一下地板都像是跟着震。其中一个俯下身子,双手撑地,露出被兜裆布勒紧的臀缝。

林嬢嬢指着屏幕:“胸脯上两只东西,比我还大。”

她比划了一下,“而且拖下来,都要盖住肚脐眼了。”

王家姆妈也凑近了看:“而且噶么大的一个男人,屁股缝里卡了一块尿布,就这样出来摔跤?阿拉上海人汰浴的时候,围一块毛巾也比这个多。”

两个人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林嬢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囡囡被笑声感染,也跟着咧开没牙的嘴笑起来,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王家姆妈拿了干纱布给她擦嘴。

陈秀珠也看了一眼屏幕:“这是日本国粹相扑。”

林嬢嬢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们的国粹是京剧,他们的国粹是赤膊伶仃摔跤?东洋人真的覅面孔。”

王家姆妈在旁边点头附和:“就是呀,东洋人脑子里在想点什么?”

陈秀珠走到她俩面前:“我们现在在日本呢,你们说话稍微小心一点。万一被人家听懂了,多不好。”

“又不要紧的,日本人又听不懂我们上海话的啦!”林嬢嬢说道。

“不讲了,当心一点总归好的,回去再讲。回去我们叫上巧妹一道讲。”王家姆妈说道。

王家姆妈把搓洗好的纱布,挂在衣架上。

陈秀珠弯腰从林嬢嬢手里接过小囡囡:“差不多了,我们做客去喽。”

下楼的时候,周小姐已经等着了,一起上了车。

车子驶出市区之后,高楼大厦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的树影和修剪整齐的绿篱。

陈秀珠抱着小囡囡坐在后座,孩子醒着,正好奇地看着窗外。

林嬢嬢叫:“囡囡快看,外头有猢狲!”

陈秀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路边果然有一只猴子正蹲在一棵树的枝丫上,脊背弓着,偏过头看向驶过的车辆,完全没有动弹。

城市里的猴子恐怕已经见惯了车来车往。

周小姐说:“这里是箕面山山脚,山上有好多猴子,经常跑到路边来。”

林嬢嬢回头看她:“猴子就这么在路边跑来跑去?没人抓?”

“不抓,这里是它们的家。”周小姐说。

林嬢嬢“哦”了一声,又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只猴子已经不见了。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旁是高大的树木,枝叶在头顶交错,像一道被自然修剪过的拱廊。路的尽头是一扇深灰色的木门,门边立着一块不大的石牌,上面刻着“高田”两个字。

门缓缓打开,车子驶入一条青石板铺成的短道,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低矮的杜鹃丛。一栋两层的和式建筑出现在视野里,灰瓦白墙,很有味道。院子里有一棵罗汉松,树干粗壮,枝叶被修剪成整齐的云状。

屋子的廊檐下站着五个人,高田夫妇,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和一个满头银霜的老太太。

车子停下,周小姐先下了车,陈秀珠抱着孩子跟在后面下车。

高田裕子先走了过来:“我来抱一下。”

小囡囡平时在家里,弄堂里的邻居这个抱,那个抱,她也不怕陌生,被高田裕子接过,还咧嘴笑得开心。

高田家的女儿走过来仰头,高田裕子半蹲给她看,小女孩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

高田裕子笑着说:“我家美惠说宝宝好可爱。”

老太太过来说了两句从高田裕子手里接过孩子。

“我们一起进去吧!”

走进去,一个玄关厅就有约莫五十来平,水晶灯垂下,地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左侧是一面落地窗,窗外是庭院里的水池和假山。

沿着走廊往里走,尽头是一间客厅,林嬢嬢跟在后头轻声说:“这么大的房子啊!我以为资本家就像宋家那样,原来是这样的啊!”

“少说两句。”王家姆妈说。

“晓得了。”

进了客厅,陈秀珠从手袋里取出那只织锦缎袋子,双手捧着递给老太太:“高田女士,一点心意,是我们苏州的双面绣。”

老太太让高田裕子接过,陈秀珠笑着过去把孩子接过来。

老太太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看了片刻:“这件礼物很漂亮。我很喜欢,谢谢了!”

老太太请他们落座,陈秀珠抱着小囡囡在沙发上坐下来。孩子刚被高田裕子递回来,靠在她怀里,正睁着眼睛四处看。

老太太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陈小姐,我昨天看了这部综艺片。实在太好了。”

听了周小姐翻译,陈秀珠笑着说:“是两位导演拍得好。”

老太太摇头:“陈小姐,我从二十六岁接手家里的制皂工场。”那时候工场很小,只有六个人。我把它做大,交给健一,健一把它做得更大,才有了今天的高田日化。但是高田日化最大的短板是什么,想必你也知道。”

陈秀珠点头:“高田日化在高端市场的占有率,和松井还有差距。”

“高田最大的问题,就是高端市场的占有率。”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们想过创建独立品牌,也想过收购国外高端的牌子。砸了很多钱下去,效果有一些,但始终很难撼动对方原有的市场。”

她笑了笑:“我后来想明白了,可能我们是从一家一户推销肥皂做起来的,高田在人们心里始终是一个平价品牌。我们也缺乏做高端的经验。”

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在窗外庭院的水面上:“直到健一从中国回来,带回了那瓶樱花蜜桃护理液。”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陈秀珠脸上,“当时我就认为,这是一个可以爆火的产品。但我没有想到后面还有这部综艺片。”

“产品做得好,可以让消费者愿意试一次。”老太太说,“但有了一部这样的综艺片,消费者就愿意相信它不是一个普通的产品,它有根源、有故事。你让这个产品在高处站住了脚。这是最难的。”

老太太看着她:“你这样年轻,是什么能想到这样精妙绝伦的点子?”

陈秀珠看着老太太。她想起上辈子,自己也是这样一家一户地推销产品,从大城市到小县城,从供销社到路边摊,一步一步把市场铺开。

那些经验是在国际巨头的围猎中,她和杨家父子殚精竭虑、一次次试错、一次次被逼到墙角又重新站起来之后积累下来的。

到了这辈子,那些经验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不需要刻意回想,遇到需要的时候就会自己浮上来。她笑了:“遇到了就想到了。”

老太太没有追问,她笑着说:“我们去吃饭吧。”

高田裕子安排了保姆来带小囡囡。

晚宴在一间和室里。矮桌已经摆好。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最先上来的是鲍鱼红烧肉,酱色浓亮,肥瘦相间,在碗里微微颤着。

林嬢嬢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个红烧肉烧得老地道的!”

周小姐翻译完,高田裕子笑着说:“做这道菜的师傅就是上海人。来大阪十几年了,做的菜很正宗。”

“上海人?”

陈秀珠笑着跟林嬢嬢:“解放前,很多有钱人跑香港,也有人跑日本来。晚晴富豪盛宣怀的后人,就有来日本开酒楼的。开的酒楼叫新亚饭店,请的是上海的名厨。这个名厨的水平和西郊宾馆、和平饭店里的大师傅差不多。”

高田裕子听周小姐翻译后,笑着说:“这位厨师确实是从新亚饭店出来的,自己开了酒楼。今天特地请过来,做了几道上海菜。”

果然,水晶虾仁和腌笃鲜也陆续上桌,两天吃日本菜,吃不太惯的林嬢嬢和王家姆妈,一下子吃到了家乡味道,就是日本人的菜量实在太少了,一个人给一点点,小气巴拉的。

不过后面的菜量少,但是菜品种多,一个人半只清蒸伊势龙虾、一小碗松叶蟹甲罗烧、一块香煎银鳕鱼,还有蔬菜和茶碗蒸。

林嬢嬢不晓得这是什么鱼,什么蟹,只知道噶么大的虾,噶么大的蟹,反正她是开了眼界,也吃到了一辈子都不可能吃到的东西。

老太太夹了一块银鳕鱼,慢慢吃完,放下筷子:“中国市场的变化,我一直都在关注。”

她看着陈秀珠:“你去过的那些县城、乡镇,你觉得那里的消费者,会在多长时间内接受洗衣粉?”

陈秀珠想了想:“以现在的速度,城市可能三到五年就会有明显的变化。农村会慢一些,可能需要十年甚至更久。但县城和乡镇之间的差距,比城市和农村之间小得多。县城的人已经见过洗衣粉了,他们只是还没完全习惯用它。如果价格和渠道都能打通,这个速度会比预期的快。”

老太太笑着说:“我听健一说,你们有位同仁,背着洗衣粉和肥皂去乡间卖货。他说让他想起了,我当年开着一辆小货车,到村子里的集市上摆摊。一箱肥皂放在车斗里,用一块布盖着,谁要买就掀开来给人看。”

她说到这里,嘴角带着笑:“那时候没有广告,没有促销,没有赠品。唯一能让人相信你的,就是你自己站在车旁边,跟人家说:‘这个肥皂好用,你试试看。’”

陈秀珠笑着点头:“是的。我们也在这样一点一点铺货。”

陈秀珠看向高田健一:“高田先生,我和熊小姐商量过,农村市场铺货,常规的广告路子效果有限。城市里的漂亮演员出镜洗衣,老百姓看过就忘了。我们想换个方向,把商业推广和山区助学扶贫绑在一起。拍一支广告,拍深山里的孩子天没亮就翻山越岭去上学,衣裳沾满泥渍。然后用我们的洗衣皂把衣服洗干净,对着镜头露出笑容。配一句宣传语:每一包洗衣粉,每一块洗衣皂,都是一个希望。”

她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广告之外,每卖出一件产品,厂里划出一笔小额资金捐给山区小学,修校舍、添课本、买洗漱用品。一边做品牌,一边做实事。”

老太太问:“这个想法,你们已经开始做了吗?”

陈秀珠说:“还在构思阶段。但方向已经定了。”

高田健一点头:“当然可以。”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最后一道甜品端上来的时候,林嬢嬢已经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高田夫妇和老太太一起送她们到门口。

陈秀珠邀请老太太:“您有空来上海,我陪您逛逛上海。”

“好,到时候一定去。”

临别时刻,陈秀珠对高田说:“今天那通电话,松井那边明天要在东京开新闻发布会,我已经答应了。”

高田站在廊檐:“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秀珠说:“本来我还想找松田美智子交流一下技术话题,继续造热度。现在松井直人自己送上门来了,还有什么比竞争对手的公开道歉更能为咱们的产品做背书呢?”

高田听完,笑了一下:“好,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

陈秀珠点了点头,弯腰上了车。

车子驶出庭院的时候,陈秀珠从后视镜里看见高田一家还站在门口。

高田健一站在门口,目送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老太太站在他旁边,等车子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转头看了他一眼:“这位陈小姐的天赋,太可怕了。”

第226章 新闻发布会

第二天早上,周小姐准时来宾馆接她们。

陈秀珠抱着小囡囡,王家姆妈推着那辆折叠婴儿车,林嬢嬢拎着行李袋,

一起走出大堂。车子送她们到新大阪站。检票口进去之后,站台上已经停着一列白色列车。

周小姐带她们找到了位子,陈秀珠抱着孩子和周小姐坐一起,林嬢嬢和王家姆妈坐一起。

林嬢嬢坐下又站起来,再坐下:“秋娣,这个椅子老舒服的。”

列车启动的时候,林嬢嬢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搭在扶手上,眼睛盯着窗外。站台慢慢往后退,然后越来越快,房子、树木、电线杆都开始往后倒,她的嘴也慢慢张开了。

“哦哟……噶快额。”林嬢嬢终于憋出一句话,“我乘过最快要额火车,就是从上海到苏州,咣当咣当两个钟头。这个车子,哪能像贴了地飞一样啦?”

王家姆妈坐在她旁边,也在看窗外,但没有开口。列车驶过一片密集的城区,楼房越来越矮,天空越来越开阔,窗外的景色从灰白变成大片的绿。

“哦哟!外头有山!”林嬢嬢趴在车窗上,“侬看看,还拉有山!”

“上海也有山的呀。佘山。”王家姆妈说。

“佘山那叫山呀?那是土墩子。”

林嬢嬢站起来,到陈秀珠那里:“囡囡睡着了吧!我来抱她。你晚上要给她喂奶,总归睡得不好,你眯一会儿。”

陈秀珠把孩子给林嬢嬢,自己闭眼眯了一会儿,就听见林嬢嬢的声音:“秀珠,马上到了,要下车了。”

陈秀珠睁开眼,林嬢嬢抱着孩子,陈秀珠拿行李,走出车厢。

出站口的人流比大阪站密集,脚步声和广播声混在一起。

周小姐带着他们走向一个穿着米白西装的年轻男人那里,周小姐介绍:“这是我们东京办公室市场部的小林桑。”

陈秀珠跟他握了一下手,小林接过了王家姆妈手里那只行李袋,领着她们穿过人流,从出租车等候区拐弯,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的深色轿车。

半个小时后,车子在一扇深灰色的木门前停下来。门卫确认了身份后,厚重的木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车驶过入口,迎面是一片宽阔的日式花园。修剪整齐的草坪、蜿蜒的石径、松树和枫树错落分布,远处一道人工瀑布从石壁上垂落,流水潺潺。

石桥跨过池塘,桥下锦鲤在水面下游动,每一条都有小臂那么长,身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红色的光。

林嬢嬢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鱼,低声跟王家姆妈说:“这鱼怎么比囡囡还大……”

王家姆妈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真的,比囡囡还长。”

主楼是一栋和式建筑,大堂入门是一幅巨型的仙鹤图,一侧是整面落地窗,正对着花园,可以看到远处的富士山。

里面的工作人员全都穿着和服,办完入住,周小姐带她们往里去,边走边说:“这家酒店是东京奥运期间,用来接待各国元首政要的。”

“什么?这个是大领导住的?”林嬢嬢问。

“对,那时候日本办奥运,这里接待过很多国家领导人。”

房间门打开之后,林嬢嬢站在门口,她家里一家四口住二十多个平方,这里一大间房间,就她和秋娣两个人住。落地窗刚好对着富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