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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出来,我真的开眼界了,死了眼睛都能闭了。”林嬢嬢说道。

王家姆妈骂一声:“十三点。”

陈秀珠给宝宝喂了奶,和嬢嬢姆妈一起吃过了午饭,略微休整一下,出门敲了周小姐的房门,一起去大堂等松井的人。

两人走到大堂的时候,陈秀珠一眼就认出了那位,是上次老松井到上海时带来的翻译。

翻译看见周小姐,先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移向陈秀珠,像是在确认她的身份。翻译用中文回了一句:“这位是高田日化的人吧?”

陈秀珠看着他:“我也是高田日化的人。”

翻译愣了一下。

陈秀珠笑了一声:“我去见松井先生的时候,她不用参与。”

她侧头看周小姐,“等下新闻发布会,她负责翻译。”

翻译张了张嘴:“这……”

“走吧。”陈秀珠已经朝门口走去。

三人上车。车子穿过东京市区,在一栋深灰色的大楼前停下来。翻译领着她们穿过大堂,走进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翻译将周小姐引到一间会客室,给她上了一杯咖啡,然后带着陈秀珠继续往走廊深处走。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柚木门。翻译推开门,站在门口弯腰:“社长,陈小姐到了。”

陈秀珠走进去。办公室很气派,里面有会客区和办公区,靠窗摆着一张深色办公桌,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老松井坐在桌后,看见陈秀珠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伸手示意了一下会客区的位置。

陈秀珠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身侧:“松井先生,又见面了。”

老松井看着她:“陈小姐刚到日本就搅动风云。”

陈秀珠笑了一声,靠在沙发靠背上:“我没来日本的时候,已经搅动风云了。毕竟香氛系列,早就让贵公司神经绷紧了。”

老松井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陈小姐这次只针对松井直人,对我多有维护,我非常感谢。”

陈秀珠看着他:“您客气了。”

陈秀珠笑了一声:“松井先生找我开这场新闻发布会,是为了让这件事有一个体面的结束方式。刚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老松井看着她:“陈小姐,我还是想再邀请你一次,加入松井日化。高田能给你的,我这里翻倍。包括在中国投资新工厂、全新的实验室和设备,都可以按你的要求来配置。”他说完这句话,靠回沙发靠背,“你也不考虑?”

陈秀珠摇头:“凡事讲先来后到。我已经在高田日化了,高田先生对我很好。不考虑。”

老松井看了她片刻:“很遗憾。”

陈秀珠接着说:“另外,上次在上海我也说过,那是肺腑之言。中国的商机巨大。昨天晚上我跟高田老夫人聊天的时候也说到这个,未来三五年洗衣粉市场会迎来一次爆发式增长。我不去松井日化,但您完全可以在中国建厂。”

老松井说:“多谢。”

他停顿了一下,说:“今天的发布会,我希望尽可能消除那件事对松井日化的负面影响。”

陈秀珠看着他:“您是指,令郎不尊重女性,不尊重贵公司最大的消费群体吗?”

“可以这么说。”老松井说道。

“从一开始,我就尽可能不让这件事影响到贵司,只是针对令郎个人。这一点,您也看到了。”陈秀珠看着他,“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亲口提一句我的技术。”陈秀珠笑看着他。

老松井知道自己在日本日化界的地位,他赞扬一句陈秀珠,整个日本都认可她的技术。高田这些日子出的爆品都是她开发的,他等于在给高田打广告。

老松井不说话,陈秀珠也笑看着他,这是一桩交易。

老松井咬牙:“好。”

这时市场部部长站在了门口,老松井站起来:“陈小姐,请。”

陈秀珠站起来,拎起手袋,跟着他走出办公室。

走过会客室,她敲了敲门:“周小姐,走吧!”

新闻发布会设在二楼的会议厅。门已经打开了,里面摆着一排折叠椅,已经坐满了人。摄像机架在最后排,镜头正对着前方的长桌,桌上放着两只话筒。松井正男走到长桌后面站定,陈秀珠站在他旁边。她面前的话筒已经被调到了合适的高度。

老松井开口:“今天请各位来,是为了向陈秀珠女士,就松井日化洗化事业部负责人的不当言行,正式表达歉意。”

他说完之后,从长桌后面走出来,朝陈秀珠鞠了一躬。

老松井鞠完躬,直起身来,走回话筒前:“此外,我还想多说一句。”

他看向陈秀珠:“陈小姐的技术水平,是我多年来见过的日化行业研发人员中极为出色的之一。高田日化近年来推出的几款香氛系列产品,其配方思路和留香技术,都体现出了很高的专业水准。”

他说的是真话,可他说的真话是在为对手做广告,这让他很难受。

陈秀珠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话筒前面,朝老松井微微点了一下头:“感谢松井先生的诚意。我在中国的时候,与松井先生有过一次很愉快的交谈。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前辈。我曾经邀请松井先生考虑进入中国市场。中国的市场正在打开,未来的增长空间很大。”

陈秀珠转身对着老松井微微躬身:“松井先生,我在中国等您的到来。”

第227章 来一点点价

高田日化和松井日化都是以洗化为主的日化公司,是十多年的老对手。常年互相拆台,一家有个好东西出来,另外一家总归要悄咪咪出来拆个台。

一家有点负面新闻,另外一家恨不能把对方踩死。

今天难得一致,只是侧重点不同,松井花钱发的消息在于跟松井直人切割,一切都是松井直人本人的想法,松井正男先生非常欣赏陈秀珠小姐。松井日化发了公告,松井直人不再担任松井日化洗化事业部本部长。高田花钱,则是捧陈秀珠和中国团队,高田日化的几款爆品都是陈秀珠开发的,说她是日化界的天才。

隔天一早,各家报纸的新闻标题已经在街头报摊上铺开了。

有按照事实报道的:“松井日化洗化事业部本部长更迭,松井直人卸任。中国技术员接受公开道歉,称将‘在中国等松井社长到来’。”

有夸张的:“松井社长公开致歉,盛赞中国技术员‘日化界天才’。”

有侧重陈秀珠的:“从诬陷到公开道歉,中国女性技术员的日本十日。”

有单纯强调松井日化的:“松井日化公告称‘一切为松井直人个人行为’,松井日化对于这种没有道德底线的做法零容忍。”

电视新闻里,画面从发布会现场切到松井大楼的外景,旁白配的是:“松井日化今日宣布,松井直人不再担任洗化事业部本部长,据称与近期发生的‘威胁女性技术员’事件有关。松井正男社长在发布会上向陈秀珠公开致歉,并评价其技术极为出色。高田日化方面则发表声明,称陈秀珠是‘香氛系列的核心开发者’高田日化上海研发中心和大阪研发中心。”

陈秀珠关掉电视机,拉着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小囡囡的王家姆妈说:“姆妈,囡囡给保姆看着不要紧的,我们就出去两个钟头,她现在刚刚吃饱,睡觉也要睡好久了。我们回来指不定她还没醒呢!”

王家姆妈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囡囡,小家伙刚吃饱,手脚摊开,睡得正香。她回头对陈秀珠说:“我不去。囡囡还小,嗓子嫩,哭伤了要疼的。”

“你带你嬢嬢去。”王家姆妈在床沿坐下来,伸手轻轻掖了一下小囡囡的被子,“你嬢嬢要给儿媳妇和阿英买金器,你们俩去正好。巧妹阿姨、张家阿婆、阿珍阿姨也会来搭把手,你帮她们也带点东西。”

她抬头看了陈秀珠一眼,“有我在这里,你们也不用着急忙慌赶回来,慢慢看,慢慢逛。你这么能干,以后姆妈有的是机会跟你出来。等过几年囡囡三四岁了,到时候我们牵着她一起走。”

姆妈讲得也有道理,陈秀珠说:“好,那我们去了。”

陈秀珠敲了周小姐的门,请周小姐带她们出门。

银座街头阳光很好,各家百货公司忙着招揽客人,门口巨大的充气玩偶,还搭着舞台唱跳,闹蛮得要命。

三人刚刚踏进百货公司,才不过走了一小段,就看见中庭那里高田搭台在做活动,台上主持人手里举着一瓶浅绿色的护理液,正在用日语说着什么。

周小姐听完侧过头来:“他说,这是高田日化核心技术人员陈秀珠女士带领的上海研发团队开发的东方香氛系列。中国传统的茉莉花茶香。”

几天前“在中国研发”还是这款高端产品的软肋,是松井日化攻击高田日化的靶点,转眼这成了宣传重心。

陈秀珠收回目光:“走吧,去挑金器。”

金饰柜台在二楼。

林嬢嬢趴在玻璃柜台上,仔细看了半天,先挑了一条细细的项链,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放回去,换了一条稍微粗一点的。

她侧头问陈秀珠:“这条会不会太细了?”

陈秀珠低头看了一眼:“给儿媳妇的,细一点没关系,年轻人戴着秀气。”

林嬢嬢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再挑个戒指。”

柜台里的小姐把戒指托出来的时候,林嬢嬢凑近了看,挑了两个对比,都喜欢得不行。

柜台小姐说了两句,周小姐说:“柜台小姐说,这一年多金价大跌,这个时候买黄金,好划算的呢!一起买也可以。”

“啊!那会不会再跌?”林嬢嬢说道。

陈秀珠笑:“跌是跌不到哪里去了,但是涨呢,短期内也涨不太起来。”

“买着吧!给儿媳妇买了,自家女儿也要的。一人一份。”

话是这么说,等结账的时候,一听报价,嬢嬢一算汇率要,项链、耳环和戒指,一人一份要一千五百多,男人和儿子也是刚刚开始赚大钱,家里还要吃用开销,她看向陈秀珠:“我还是先顾芸芸,阿英的,等以后买。”

“不急的,等阿英找了对象,我出差的时候,去香港,来这里,都能帮你带的。”陈秀珠说道。

“一样都不给她买,阿英要不开心的。给她先买点。”林嬢嬢说道。

陈秀珠挑了一根五克多的手链:“这个,你看怎么样?”

“就这个。”林嬢嬢说道。

陈秀珠看上了一根厚重喜平手链,三十八克重,她直接拿下。

“这根手链老粗的,有派头。”林嬢嬢说道。

“给姆妈的。我戴不合适。”陈秀珠笑着说道,她另外要了几对黄金耳钉,大概都在一克出头一点,到时候给阿姨阿婆。

林嬢嬢把金饰的小盒子小心地收进包里,三个人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弯,一家珠宝店的橱窗吸引了陈秀珠的目光。她放慢脚步,在一颗蓝宝石吊坠前面停下来。

吊坠是矢车菊蓝的颜色,不像皇家蓝那么深邃,带着一种透亮的蓝。周边镶嵌着一圈细碎的白金细钻,没有过分复杂的装饰,简洁低调。

陈秀珠叫了柜台小姐把吊坠取出来看了一会儿,放在掌心里转了一下角度,又抬头对周小姐说:“麻烦问一下,还有没有细一点的白金链子?单戴吊坠,不用太粗的。”

林嬢嬢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问:“这个多少钱?”

周小姐帮她问了价格,报了一个数字。林嬢嬢听完,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噶一点点小东西,要将近两千七百块?买黄金,那可以买多大一块牌牌了。不划算,不划算。”

陈秀珠笑了一声:“嬢嬢,彩宝不是这么算的。”

她没有多解释,把吊坠和链子一起递还给柜台小姐:“麻烦帮我包起来。”

柜台小姐把吊坠和链子装进绒布袋里的时候,林嬢嬢还在旁边小声嘀咕:“两千七百块,够买好几根金项链了。”

陈秀珠接过袋子:“走了,看看别的。”

往前走几步就是御木本的柜台。灯光打在那排珍珠上,珍珠飒飒亮。

陈秀珠在柜台前面停下来,这让她想起了松井直人用来陷害她的那条珍珠项链。

说实话,那串珍珠项链真是送到她心坎上了。可惜是赃物不能收。

要不自己买一条吧!

目光落在一排粉色光泽的珍珠上,那些珠子泛着淡淡的樱花粉,光泽温润细腻,每一颗都微微带着一层浅淡的光晕。柜台小姐戴着白手套,将那条项链从托盘中轻轻取出,放在黑色的绒布上。

“这是天女珠,5-6毫米尺寸的,樱花粉光泽。”周小姐在旁边低声翻译,“日本珍珠中品质最高级别。”

上辈子她就是珍珠的资深爱好者,Akoya、大溪地、澳白,她都收了好几条。

她又看了一旁的冷青光天女珠,珠子比粉色那条大一号,8-9毫米,光泽清冷,带着一种更内敛的质感。

陈秀珠看向吊牌,目光触及,她差一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一个零,将近她三个月的薪水?

她现在这个薪资水平,就算是放在东京都不算低的,这也太离谱了吧?

林嬢嬢探过头来,悄悄问:“这个珍珠项链多少钱?”

柜台小姐还在等她的回应,陈秀珠把那条8-9毫米的天女珠项链放回黑色绒布上:“谢谢,我先看看别的。”

走出御本木的柜台,陈秀珠才跟林嬢嬢说:“一万多块。”

“日本钞票?”林嬢嬢问。

“人民币。”

林嬢嬢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气:“一万多?一根珍珠项链?我一生一世不吃不喝,也买不起啊!”

上辈子自己买一条类似品质的天女珠,也不过五万多就搞定了,那是三四十年后的价格了。

现在是1982年,就一万多?

不过想想,三十多年后,日本人的工资也就三十来万日元,现在东京也差不多是这个数了。

想什么呢!好歹珍珠还从一万多涨到了五万多。日本人的工资呢?几十年后,还在三十来万日元晃悠。

这一刻陈秀珠对日本失落三十年有了具象化的感受。

三个人下楼去,经过中庭,高田日化的促销还在继续。

陈秀珠看向台上,现在是中国研发,接下去就是中国生产。日本这样一年比一年高的用工成本和中国低廉的劳动力成本,高田尝到甜头,会一家一家地投下去。

林嬢嬢在她身边嘀嘀咕咕:“我上一趟去无锡,一条珍珠项链,老大的老圆的,才一百几十块。”

第228章 平替产品

从百货公司出来,三个人又拐进路边一家超市,陈秀珠挑了好多带回去的零食。

从超市出来,三个人找了家小店吃了简餐,周小姐送她们回酒店。

房间门推开的时候,小囡囡还睡着,小手搭在脸颊旁边,一动不动。

王家姆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低着头打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回来了?囡囡乖得不行,当中醒了一趟,吃了点奶粉又睡了。”

她看见她们手里大包小包,“买了噶许多啊!”

陈秀珠把袋子放在桌上:“带的东西再多也不够分的,弄堂里邻居多,新厂老厂的同事也不少。”

林嬢嬢在旁边已经忍不住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家姆妈:“秋娣,你晓得秀珠给你买了什么?”

王家姆妈连忙摆手:“哎呦,我讲过多少遍了,不要给我买。我一个老太婆,又不出去,每天灶头到弄堂口,买来也是白放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陈秀珠没说话,从袋子里掏出一只暗红色的绒布盒子,打开来,一根喜平手链在酒店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

她走到王家姆妈面前:“姆妈,把手伸出来。”

王家姆妈张开嘴,眼眶忽然红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被陈秀珠拉过手,把链子扣在手腕上。

林嬢嬢在旁边看着,轻声说了一句:“儿媳妇多好啊。”

王家姆妈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金灿灿的链子:“又乱花钱……这要多少钱呀。”

陈秀珠把盒子盖好放在桌上:“不要管它多少钱,老太婆也要有老太婆的面子。”

王家姆妈摸了摸手链,声音低下去:“嗯。”

林嬢嬢倒了一杯水,盘腿坐在沙发上:“刚才那顿饭咸是咸得来,吃么没吃饱,我要喝口水。”

王家姆妈在旁边坐下:“那个红烧肉丁饭倒蛮好吃的。”

刚才她们出去之前,陈秀珠看见菜单里有台湾饭菜,帮姆妈叫了一碗台式卤肉饭。

“我刚才也没吃好。我再叫一点吃的。”陈秀珠翻了翻菜单,叫了三个菜,要了两碗饭三个人分。

林嬢嬢看着王家姆妈手上那根金链子:“秋娣,我们俩这一年,真的是天上地下。”她喝了一口水,“去年年头上,阿健连着看了三个小姑娘,两个是知青回城,正经工作都没有的。一看阿拉屋里四个人挤在二十来个平方里,全部掉头就跑。那个时候我妈刚走,我真是烦死了。现在阿健要结婚了,你呢,冬生那个时候还是个老大难。”

正说着,婴儿床里传来一声细细的哼唧。林嬢嬢放下水杯起身,小囡囡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四处看,小嘴一张一合。

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晃了晃:“你现在都有了这朵小花了。”

王家姆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金链子,眼角弯弯的:“是的呀,我现在真的是样样都顺心了。”

林嬢嬢摸了摸孩子的纸尿裤,已经沉甸甸的了:“来,阿婆给你换。”

她把孩子放在床上,利落地拆开纸尿裤,一边换一边说,“这个东西倒真是好用,就是太贵了,实在用不起。”

陈秀珠坐在床边看着她熟练的动作:“以后中国有了厂,就用得起了。”

门铃响了,餐食送进来。

林嬢嬢已经给小囡囡换好纸尿裤,把孩子重新抱在怀里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摆开的几碟菜,偏过头对王家姆妈说了一句:“秋娣,你看,阿拉命好伐。”

“嗯!全是秀珠带来的福气。”王家姆妈说道。

陈秀珠夹了一块三杯鸡放进王家姆妈碗里:“姆妈,你也吃一点。”

陈秀珠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看向林嬢嬢:“嬢嬢,你姆妈去年生病走掉的,是什么毛病?”

那个时候她天天忙得像打仗,好多天没看见林嬢嬢才知道,她妈病了。后来见到林嬢嬢,看见她头上戴着白花,她也就安慰了两句,没有细问,到底是什么毛病。

“子宫癌。”林嬢嬢放下筷子,“老来红呀,绝经快三十年了,突然又见红了,一看医生么说是癌。发现到走掉,也就一年多。”

陈秀珠语气尽量缓和,“既然你妈是子宫癌过世的,你又偏胖,要当心一点。每年定期体检,专门查一下子宫。你患子宫癌的风险比别人高。”

林嬢嬢脸色白了一下:“真的呀……”

林嬢嬢上辈子就是生子宫内膜癌,自己已经给她找了肿瘤医院的专家。只是她的第一刀是在郊区中心医院开的,医生的手术水平放在那里。第二刀,专家再有本事也无力回天。

重生回来,自己就想着要帮嬢嬢,怎么让她早发现早治疗。

陈秀珠拍了拍她的胳膊:“你不要着急,我是说你风险高,又不是说你一定会得。就是要当心,年年查。一有不对,就把子宫切了。反正你现在就等着带孙子孙女了,子宫要不要也无所谓。”

林嬢嬢听了,先是愣了几秒,然后笑出来:“这话倒是。我老太婆一个,子宫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你现在也别自己吓自己,就是烧菜的时候少放点糖,油炸的东西少吃点。”陈秀珠跟她说。

林嬢嬢拍了拍胸口:“晓得了,吓死我了!”

她转头看着王家姆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秋娣啊,你这个老得有点快。阿拉乡下阿姐,伊拉养蜜蜂的,有蜂皇浆,一直给我们姐妹几个送过来。吃了之后,人显得年轻,皮肤也光生。”

陈秀珠放下饭碗,抬眼看向林嬢嬢:“你妈吃了没有?”

林嬢嬢愣了一下:“吃的呀。我姆妈要不是生这个毛病,都看不出她七十多。”

陈秀珠真是拿她没办法:“你们这个身体,蜂皇浆一点都不能碰。”

林嬢嬢不解:“为啥?”

陈秀珠放下筷子:“蜂皇浆里含有类似雌激素的成分,对普通人没什么,但对子宫癌高风险人群来说,等于在给不好的东西提供养分。你妈那个毛病,跟长期吃蜂皇浆有没有关系不好说,但你现在这种情况,最好碰都不要碰。”

林嬢嬢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又觉得陈秀珠说的有道理,最后只是把手里那杯水放下来:“那……那我回去跟乡下阿姐说一声,让她以后别再寄了。”

陈秀珠重新端起饭碗:“对,你千万不要碰。”

电话铃声响了。陈秀珠放下碗走过去接起来,听筒里传来高田的声音,带着一种少见的轻快:“陈桑,我在大阪工场,刚刚拿到你修改过的葡萄柚香味洗衣粉,结果出乎意料地好。”

陈秀珠靠在桌沿上,笑了一声:“高田先生,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高田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你说,高端产品不适合用打折的办法来圈住客户。”

陈秀珠笑:“你的记性可真好。”

高田像是炫耀一般:“你当时说,‘真正的高端品牌,底线就是不随意降价。高端品牌下场打价格战,好比豪门破产、千金委身下嫁寒门。放下身段的那一刻,高端格调就碎了。往后想再重回高价定位,消费者再也不会买单,最后只剩过往名气,徒留回忆。’”

陈秀珠听着,忍不住笑了一声:“哇,你一个字都没漏!”

高田也笑了:“你的话我全记得。你还说过,想要抢占大众市场、收拢流动客源,根本不需要动用高端线。完全可以用同门同源的话术,对外宣传中端线和高端线同厂区生产、同研发团队调配配方、同源原料基底,只是在某些成分上有差异,打造高端平替概念。只用中端线做折扣让利,既保住高端品牌身价,又能收割大众市场。”

陈秀珠说:“现在平替来了。用它来培养中低端客户的消费习惯。等他们用习惯了香氛洗衣粉,等他们有钱了,就会去用我们的高端产品。今天我去百货商店,看到一串Akoya珍珠项链要上万,没有折扣。日本现在还在蓬勃发展,高端市场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大。我们不能拿高端产品打折圈客户。而这款葡萄柚香型的洗衣粉,刚好用来打市场。趁着香氛系列热度正高,尽快把它推出去。”

她不能说,日本经济的泡沫马上就要开始了。吹泡泡的阶段,高端产品最容易站稳脚。

高田在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笑了一声:“陈桑,你这次来日本,短短几天,起到的作用,可能是高田日化过去几年的努力都达不到的效果。”

他笑了一声:“你不仅是技术天才,也是营销上的怪才。”

陈秀珠握着话筒,没有接话。高田又说:“能再麻烦你一下吗?”

陈秀珠说:“你说。”

“我想请你跟我们的市场营销核心团队,分享一下整个过程。从香氛系列的开发思路,到这次日本市场的推广策略,你是怎么一步步想到的。他们需要听到你亲口讲。”

陈秀珠没有犹豫:“没问题。”

她需要在高田日化内部拥有话语权。她需要让高田日化所有管理层和核心员工相信,她能为高田带来丰厚的利润。

高田健一很高兴:“你明天在千叶工场,我把研修会安排在千叶工场,明天下午两点,可以吗?”

“听您安排。”

第229章 双更合一

第二天一早,千叶工场的车准时到了酒店门口。

周小姐带着一家人上了车。

车子开出东京市区,沿着海岸线往千叶方向开的时候,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密集的楼房变成了开阔的海面。林嬢嬢先看见的,她趴在车窗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秋娣,你看,大海。”

王家姆妈凑过去,也看了好一会儿。

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靠着车窗,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水面在晨光里微微起伏。

过了一会儿,王家姆妈才开口:“上海南汇那边的海,不是这样的。那是泥浆水。”

林嬢嬢点了点头:“对的,我以前去过一次,看了就不想再去了。”

她说完这句话,又转头看了窗外一眼:“这里的海,是真的海。”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转过一个弯,远处出现了一片宛如童话世界的建筑群。

周小姐侧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掩饰的兴奋:“那边就是迪士尼乐园!这是亚洲第一座迪士尼乐园,明年春天就要开业了。”

林嬢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张了张嘴:“迪士尼?就是那个米老鼠?”

周小姐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阿姨,您也知道米老鼠?”

林嬢嬢坐直了一些:“怎么不知道?解放前上海就有米老鼠了,《良友》杂志上登过的呀。那时候米老鼠奶糖叫‘ABC米老鼠奶糖’,后来才改成大白兔的。”

周小姐张了张嘴:“原来大白兔的前身是米老鼠奶糖?”

林嬢嬢点了点头:“对的呀,那时候上海洋气得很。有钱人喝可口可乐,我小时候跟着阿姐去大户人家帮佣,尝过一口,那个味道像药水,实在喝不来。”

周小姐笑了一下:“现在可口可乐已经满大街都是了。”

“我来了还没喝过呢?”林嬢嬢说。

“等下给你点。”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林嬢嬢下车之后环顾了一圈:“这个酒店比东京和大阪的差多了。”

王家姆妈在她旁边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总比咱们家大吧?你才出来几天,要求就变这么高了。”

“开过眼界了么,就晓得好和差了呀!”林嬢嬢笑着说道,“就是说说,肯定比家里好。”

办理入住之后,陈秀珠给两人安排好了午餐,弯腰亲了一下小囡囡的额头,孩子歪头看她,陈秀珠点了点她的额头:“乖乖地,妈妈中午回来一趟呀!”

陈秀珠和周小姐一起下楼,坐车前往千叶工场。

工场的大门比大阪的朴素一些,但门口站的人比大阪多。

工场长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几位穿着工装的负责人。

陈秀珠下车的时候,工场长迎上来,跟她握了一下手:“陈小姐,欢迎。”

“渡边桑,又见面了。”

上海工厂的设备全部来自于千叶工场,王冬生年前来拆设备,渡边前些天去上海巡查指导,而且千叶工场之前的佐藤系长在上海担任工场长,千叶工场还派出了生产、设备、计划的相关人员去上海指导工作,所以双方关系更加密切。

渡边工场长带着陈秀珠往里,领着她走完了生产线,每一步都停了下来,让她看清楚每一个环节。

中午一起去吃饭,渡边端着茶杯,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下午的分享会,大岛修一也会来。他在公司做了二十三年,从销售员一步步做上来,没读过大学,靠的是熬和扛。高端线一直是他在管。自从健一社长从中国回来之后,他提的方案都被否了。”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他对你可能有意见。你当心一点。”

陈秀珠夹了一口菜,咽下去,说:“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

就说嘛!这么大的公司哪儿会没有点反对的声音。

中午陈秀珠回了一趟宾馆,林嬢嬢和姆妈正喝着可乐闲聊。

来了日本,陈秀珠还以为两人在家一直吃上海饭菜,未必能喝得惯可口可乐。

却没想是林嬢嬢几十年前已经感受过了这个时髦玩意儿。

陈秀珠看着两人喝可乐喝出了老酒微醺的样子。

陈秀珠把囡囡给弄醒了,囡囡被妈妈弄醒,不高兴,刚刚想要哭出声,闻到妈妈身上的气息,先吃了再说。吃饱了,精神足了,咿咿呀呀跟嗯奶和阿婆聊天。

“乖宝,妈妈要出去了。”陈秀珠说了一声。

“去吧,去吧!”王家姆妈讲道。

陈秀珠回工场的时候,高田健一已经带着人到了。

周小姐坐在前排充当陈秀珠的翻译。

陈秀珠看着白板和马克笔,这个时候日本已经流行这个玩意儿了?

陈秀珠手里拿着马克笔,等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坐定。

高田健一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陈秀珠转过身,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字:“向上突围”。

她在那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然后侧过身来:“我今天要讲的是,一个被市场定位为中低端的品牌,为什么向上突围这么难。”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先讲外因。中低端品牌在消费者心智中,已经形成了一个固定的位置,这个位置很难靠一两次广告或促销来改变。消费者会默认你的产品就是便宜的,而不是好的。如果你试图涨价,他们会觉得你在骗钱;如果你不涨价,你永远无法覆盖向上突围所需要的研发、渠道和品牌成本。这是一个结构性的困境,不是靠勇气就能打破。”

她转身在白板上写下“外因”两个字,然后在下面列了三点:渠道固化、消费认知、竞争封锁。

她放下笔,转回身:“再说内因。很多中低端品牌在向上突围的时候,会犯一个共同的错误,他们试图变成高端品牌,而不是成长为高端品牌。他们换包装、提价格、找代言人,试图一夜之间改变自己的形象。但消费者不傻。他们看得见你是从哪条路过来的。真正有效的向上突围,不是换一张脸,而是长出一条新的肌肉。”

她看了一眼台下:“内因的核心问题,不在市场部,也不在销售部,在研发。高端品牌的定价权,不来自广告,来自技术壁垒。你必须有一个别人做不出来的东西,消费者才愿意为你多付钱。”

她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研发壁垒”四个字,在下面画了两道线。

“高田日化的香氛系列,就是长出来的那一条新肌肉。”

陈秀珠放下笔,目光扫过台下:“解决了内因,外因才能起效。当一个品牌真正拥有了别人做不出来的东西,换包装、提价格、找代言就不再是伪装,是真正有了底气。”

她把马克笔放回白板槽里:“所以你们看,不是一个一个动作,是一整条链条。研发→产品力→体验→信任→品牌溢价。每一步都是上一步的延伸。你不能跳过研发去谈溢价,你也不能跳过产品力去谈品牌忠诚。”

台下有人微微点头,有人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有个男人,没有站起来,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神态很倨傲:“我是做高端组的大岛修一。你举例香氛系列,香氛系列才上市半年,刚上市的一个新产品,还算有特点,冲击一下市场很正常,但是,你哪儿来的信心,它能真正站上高端的位置?”

他顿了一下:“联合利华的金纺,进入日本市场已经十几年了。它经历过市场扩张、竞品围堵、原料涨价、渠道变革,但它一直站在高端柔顺剂的位置上,没有掉下来。这才叫站稳了。你拿一款上市不到一年的产品来证明‘技术壁垒能撑起高端定价’,恕我直言,这个结论下得有点早。”

陈秀珠听他说完,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笔,在“研发壁垒”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拉出一行新的字:“持续迭代”。

然后她放下笔,转回身来:“大岛先生,你说得对。一款产品上市一年不能证明它站住了脚。但一款产品能在一家公司的体系里持续迭代二十三年,靠的到底是什么?”

她没有等他回答:“金纺能站住脚,不是因为它上市第一年卖得好,是因为它背后有一套持续迭代的技术体系。联合利华为金纺做的研发投入,不是一次性的,而是持续了二十三年。每一代产品都在前一代的基础上改进,柔顺效果更好,留香更持久,配方更温和。这才叫站稳了。”

陈秀珠看着大岛修一:“高田日化的香氛系列,不是一款产品。它是一个产品线的开端。如果香氛系列只是昙花一现,那你的质疑就是对的。但如果它背后有一整套持续迭代的规划,那它就是有生命力的。上海研发中心,有能力进行技术迭代。”

她把马克笔放回白板槽:“这个回答,您满意吗?”

大岛修一没有继续说话,陈秀珠往后退了半步,侧过身,在白板右侧空白的部分写下三个字:“软实力。”

她转回身来:“一旦技术壁垒立住了,品牌就有了底气。接下来要做的,是让它长出‘软实力’。很多奢侈品牌之所以能卖出高价,不仅是因为产品本身好,是因为它们懂得为自己的产品赋予一个故事、一种身份、一种让消费者愿意为它停留的气质。这是一种看不见但摸得着的资产,能让你的品牌在一众竞品中形成一道无法被模仿的辨识度。”

“哪怕是申请了专利,但是我们心里明白,从0到1突破很难。但是有了1,模仿品也就在路上了。你可以说你跑得够快别人追不上你。”陈秀珠笑着说,“还有一个是要让别人认你。这就是我们做《寻香之旅》的原因。它向消费者传递了一个信息:你买的不仅仅是一瓶能留香48小时的洗衣粉,你买的是一个穿越了千年、从大唐到奈良、从长安到京都的文化记忆。你买的是一个故事。高端品牌卖的不是产品本身,它卖的是身份认同,是审美品位,是让自己相信‘我配得上更好东西’的那一点点底气。这就是软实力的作用。”

“陈小姐,你说用故事给产品赋予软实力,这个想法听起来很美。”大岛修一顿了一下,“但我想请教,你真的认为日本消费者会为一个文化故事多付一倍的价钱吗?”

陈秀珠看着他,等他说完。

“我们在日本市场做了二十三年,我们很清楚,日本消费者买东西,看得更多的是品质、口碑和价格。你做一款有文化内涵的产品,可能在一部分人群中引起关注。但要让主流消费者长期为它买单,靠的不是故事,你讲的那个‘千年香道’的故事,能让一个家庭主妇在超市里多花两倍的钱买高田的洗衣粉吗?”

陈秀珠把笔放进白板槽里:“大岛先生,你到现在还困在产品本身里,根本没有意识到体验、故事、文化对高端产品的影响。高端市场,不是一个性价比市场。高端市场不赚穷人的钱,赚的是有富裕人群的钱。消费者愿意为高端产品付出溢价,是因为那个产品让他们感觉到了某种专属感。而这种感觉,不是靠品质本身就能建立起来的,还需要靠品牌营造的氛围。这就是软实力在起作用。”

大岛修一脸色骤然沉了下去,方才还只是有理有据的质询,此刻被“困在产品本身”这句话戳中了痛处。

他在高田日化摸爬滚打二十三年,心心念念就是要啃下本土高端洗护这块市场,几番策划推出的高端产品线,无一例外全部折戟,投入大量资源,最后依旧只能守着中端基本盘。

香氛系列横空出世,销量一路走高,等于变相印证了他多年方案的失败。

公司上下嘴上不说,可内部会议上几次对比,早已把他过往的决策衬得黯然失色。

一个从中国过来的女外人,当着一众工场负责人、部门主管的面点破他思维上的局限,积压许久的难堪、挫败,连同长辈前辈的那份自持,都难以维持了。

大岛修一猛地往前坐直身体,手肘重重抵在桌面,语气陡然拔高,不再维持方才商榷探讨的姿态。

“陈小姐,讲理论谁都会。”他眉头紧锁,眼神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凌厉,“品牌经营不是纸上谈兵。我在日化行业摸爬滚打二十三年,跑遍日本大小城市的线下渠道,见过无数消费者,吃过的亏,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写写方案就能体会的。商业战场,资历和实战经验才是根基,不是靠着一套漂亮的文化说辞就可以推翻过往积累。”

周小姐语速飞快,把他的话同步翻译出来,话音落下,满室鸦雀无声。

后排靠墙坐着的高田健一依旧神色平淡,静观这场对峙。

在场其余日方管理人员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劝解。大岛修一是公司元老,又是男性高管,在这个年代,被异国女同行当众点出短板,自尊心受挫。

“大岛先生,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在香氛系列进入日本市场之前,高田日化高端线的年度销售额是多少?”

大岛修一没有回答。后排有人接了一句:“大概是十二亿日元左右。”

陈秀珠在白板上写下数字,继续问:“香氛系列上市之后呢?”

后排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今年一季度,高端线整体增长了两倍。香氛系列占了其中百分之四十三的份额,贡献了百分之六十一的高端线利润。”

陈秀珠继续写,写完她让出那行数字,然后转向大岛修一:“你在这家公司做了二十三年。在香氛系列出现之前,你把高端线做到这个数字了吗?”

大岛修一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陈秀珠等了两秒:“技不如人,还振振有词?”

陈秀珠那句话落下去之后,没有人接话,连翻动笔记本的声音都停住了。

大岛修一坐在第一排,他的脸先是涨红,然后血色迅速褪去,变成一种近乎青白的颜色。

“你……”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但那种低不是克制,而是一种被撕裂之后的沙哑,“你知不知道……我在这个公司做了二十三年……”

陈秀珠没有移开目光:“那又怎样?”

大岛修一的嘴唇在抖。

他站了起来:“你在日本才几天?你懂什么?你懂日本企业的文化吗?你懂日本员工是怎么一步一步熬出来的吗?你……”

陈秀珠笑了一声:“白板上的数字不会因为你做了二十三年就变得更好看。市场不会因为你资历深就给你更高的份额。销量不会因为你自尊心强就自动上涨。如果你觉得‘技不如人’这四个字太刺耳,我可以换一种说法。你在公司二十三年,对高田日化的贡献是真实的。但是你困在了‘二十三年’这个词里,你一直在用做中低端的思路,做高端。”

“你凭什么站在这里跟我讲市场策略?就因为你在大阪打了人?”

陈秀珠看着他:“对,我打了人。然后呢?”

大岛修一愣了一下。

“我打了人之后,”陈秀珠继续说,“高田日化的产品卖断货了。”

有人在后面说:“关西地区全线断货。东京这边,昨天下午补了一次货,今天上午又卖空了。”

陈秀珠笑出声:“我打人之前,高田的香氛系列卖得不错。我打人之后,卖得更好。你认为我打了人,所以我是野蛮的。但市场不这么认为。”

她转向台下,看向其他人:“在我打人之前,松井日化对高田的香氛系列用的攻击话术是什么?”

台下有人接了一句:“中国研发的东西质量不行。”

陈秀珠点头:“对。然后我打了松井直人,上了新闻。老松井开了发布会,公开向我致歉。香氛系列上了所有电视台的新闻。现在,中国研发已经成了高田香氛系列的一部分品牌叙事。松井日化的攻击点,变成了我们的信任背书。出自高田日化中国上海研发中心,就是高田高端产品的代表。”

她走到大岛修一面前:“你有过这样的真实案例吗?你有过不靠打折降价、卖高价还卖疯了的案例吗?拿出来,分享给大家听听。”

二十三年的资历、深耕本土的自诩、多年的行业经验,在暴涨的销量和翻盘的战绩面前,显得苍白又可笑。

大岛修一再也绷不住儒雅自持的前辈姿态,猛地抬眼,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陈秀珠,陡然咆哮出声,带着极致的恼怒与轻蔑:

“你简直无知又愚蠢!一个年纪轻轻、外来的女人,凭什么肆意否定我!你不过是运气好……”

这下没有人接话了,大家都静悄悄地看着两人。

高田健一依旧坐在后排,眉眼沉静,一言不发,看着这场彻底撕破脸面的对峙。

陈秀珠等他停下来。

她嘴角带着笑意:“过去的一年里,我还做过一件事。在高田先生找到我之前,我帮你们的竞品,米勒日化,在港台和东南亚地区做了一版新策划。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印象?”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后排有人接话,声音带着迟疑:“米勒……那个在香港市场忽然起来的德国品牌?”

陈秀珠看着大岛修一:“米勒之前的广告,用的是香港亚姐,也是《寻香之旅》里的女二。她漂亮、美艳、光鲜。但销量一直起不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看着台下:“因为洗衣粉的最大消费群体是家庭主妇。她们看到那个亚姐,联想到的是插足婚姻、奢靡享乐、破坏家庭,是她们最鄙夷、最抗拒的生活方式。让这样的人来卖家庭洗衣粉,等于在告诉消费者:混乱、浮华、不负责任,跟安稳居家、洁净顾家的产品内核完全背道而驰。”

“所以我换了人。换成了一位体面正派的丈夫,一个下班回家、愿意系上围裙帮忙洗衣做饭、收拾厨房的男人。画面干净温暖,氛围和睦安稳。广告上线之后,米勒的销量一个季度内进了港台区前五。”

她看着他:“这样的战绩,你有吗?”

大岛修一站在那里,被全员瞩目,可陈秀珠依然没有放过他:“你在日本负责高端线做了七年。松井直人为什么没有对你动过手?他派人诬陷我、找人造谣我、在卖场里当众威胁我。他为陈秀珠费了那么多心思。他为什么没有对你动手?”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是因为他善,还是因为你菜?”

第230章 两更合一

给陈秀珠翻译的周小姐实在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抬头一看大岛修一的脸色,身为市场部职员,还是外籍职员的周小姐缩了缩脑袋,定了定神,把陈秀珠的话给翻译了,她还心内惋惜,没有押韵,气势就少了一大半。

听见周小姐翻译的话,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在大岛修一的身上。

同情、尴尬、愕然、鄙夷,都有。

这些都是他带了多年的下属、共事多年的同僚,往日里人人敬他一声大岛前辈,敬畏他的资历、让着他的脾气,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残酷地戳破他的短板。

光鲜的二十三年表皮之下,是迟迟无法拓展的高端市场。

大岛修一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很快褪尽,青筋在脖颈和太阳穴处隐隐绷起。

羞辱。极致的、彻骨的羞辱。

她直白地告诉他,不是对手仁慈,是他太过无用,平庸到连被对手视作敌人的资格都没有。

“你……你放肆!”

大岛修一胸口剧烈起伏,色厉内荏地嘶吼出声。

就在他怒火翻涌、满心怨愤,几乎要彻底失态爆发的关头,后排的高田健一一声:“大岛桑。”

高田健一出声,濒临失控的大岛修一,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眼底翻涌的戾气和暴怒瞬间压下去大半,他转头看向高田健一。

他是高田健一的嫡系,当年他刚进高田日化的时候,恰逢正在米国上大学的高田健一假期进入公司实习,没人知道高田健一是高田家族的继承人,他们俩一起搬着洗衣粉和肥皂,一家一家店去推销,回来还要挨上司骂。

后来高田健一从米国回来,正式入职公司,把他调到一个组,从那以后自己一直跟着高田健一。

后来高田日化在高田健一的手里越做越大,他一个没什么学历的人,也因为跟了老板而一路高升,直到七年前他升到了高端组,自己也说没做过高端产品,可能不能胜任,是高田健一说,他们一起面对。

高田日化的产品在高端市场推进受阻,请了很多外来人员,一直没多大效果,最后高田健一把这一块给了他,至少是自己人。

今日他被一个外来晚辈当众极尽羞辱,身为社长的高田健一,身为朋友的高田健一,就算不偏袒维护,也必定会出言缓和,给他留几分面子。

众人的目光也顺势转向后排。

高田健一站起身往前走来。他全程没有看大岛修一,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人员。

“我刚才一直在听,全程没有错过一句。大岛桑在公司效力二十三年,为高田日化打下中端市场基础,过往的所有付出与贡献,我不会因为今天的一场争执,就全盘否定。”

大岛修一心底那点侥幸愈发浓烈,堪堪稳住的情绪,等着社长替他收尾解围。

可下一秒,高田健一转过头,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但是,陈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如果说陈秀珠的犀利反问,是晚辈对他资历的挑战;那高田健一这句话,就是对他这么多年的付出,对他们这么多年的友情的否认。

外人嘲讽他无能、平庸,尚且可以视作冒犯、可以视作年少轻狂的妄言;可一手提拔他、熟知他多年付出的社长,亲口承认他技不如人、思路落后、成绩平庸。

大岛修一瞬间彻底僵住,浑身冰凉,血液仿佛凝固在四肢百骸。刚刚压下去的羞愤、屈辱与崩溃,比之前更汹涌百倍地席卷而来。

这个时候,高田健一的手搭在大岛修一肩上,说:“大岛桑,你还记得我从上海回来的兴奋吗?她的技术让我耳目一新,她营销思路让我豁然开朗,我们在高端市场做了那么多年,一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突破。陈桑来了,事情开始改变了。她说的话,做的事,每一样都证明了她的价值。”

他看着大岛修一:“和上海日化合作,是我的远见,也是我的运气。我母亲见了陈桑之后,给的评价是,可怕的天赋。能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并肩作战,能有这样的人协助你进入高端市场,是你的幸运。你不如她,我也不如她,在场的每个人都不如她。”

他目光巡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陈秀珠脸上:“那又怎么样。最重要的是,她是我们高田日化的人,是我们的同仁。”

高田能感受到大岛修一没那么紧绷了:“坐下,不要带情绪,认真听完陈桑的分享。”

高田健一没有等他回应,转向陈秀珠:“陈桑,继续。”

陈秀珠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葡萄柚香型中端线”。

她放下笔,转回身来:“香氛系列的成功,已经证明了高端市场的可行性。但高端市场的份额是有限的。真正的大市场,在中端。”

她顿了一下,“我们需要一款产品,用来培养那些还没用过香氛洗衣粉的消费者。这款产品不需要有香氛系列那么长的留香时间,也不需要那么精致的包装和品牌故事。但它必须足够好,足够便宜,让消费者愿意尝试。”

“这就是葡萄柚香味洗衣粉的定位。”她看了一眼台下,“它是一款中端产品,定价比香氛系列低,比普通洗衣粉略高。它的作用是,让那些还没用过香氛洗衣粉的人,花不高的代价,体验到‘洗衣服原来可以这么有仪式感’。一旦他们用习惯了,等他们经济条件更好一些,他们自然会去升级到高端线。这就是平替逻辑。”

她转回身来,在白板上写下两个词:“引路”和“留人”。

“高端产品负责引路,用品质和文化故事吸引那些已经有消费能力的人。中端产品负责留人,用合理的价格让中低端消费者也接触、体验、喜欢。最终,他们会成为高端品牌的用户。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是一锤子买卖。”

她看向大岛修一的方向:“这种打法,不用高端品牌打折,而是用中端产品做优惠促销,正好需要有人懂得如何在维持品牌调性的前提下铺货、分销、做渠道活动。不是用低价抢市场,而是用合适的价格让合适的人接触到产品,再让他们自己选择是否升级。这正是大岛先生做了二十三年的那件事。”

大岛修一没有说话,他认真地看着陈秀珠。

陈秀珠继续:“大岛先生做过渠道,跑过市场,见过真实用户。他知道哪些渠道适合推广新品,哪些渠道需要耐心培养。香氛系列已经有了。葡萄柚香型洗衣粉,需要有人来铺这条路。我觉得,这件事交给你。这应该到了你擅长的领域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大岛修一抬起头来:“不靠高端降价,靠中端铺路?”

陈秀珠点了点头:“对。高端产品不能打折,同类型的中端产品可以促销打折,培养消费习惯。大家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们今天在中端市场培养的这些消费者,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们会在哪里?

日本经济正在高速增长,整个社会就像一个正在不断膨胀的上升通道。今天买不起高端产品的人,明天未必买不起。今天的中低收入者,明天可能就变成了中高收入者。整个社会都在向上走,收入在涨、消费在升级、人们对生活品质的要求在提高。我们现在用葡萄柚香型洗衣粉培养的每一个消费者,都是在为未来的香氛系列铺路。”

在日本经济高速增长的背景下,这种向上流动的可能性是真实存在的。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中流意识”逐渐扩展到普通国民,并在70年代植根于国民意识深处。那时候甚至形成了“一亿总中流”的说法:一亿国民都是中产阶级。

大部分人的收入随着经济高速增长而增加,生活水平达到了过去的中流水平。那时候的日本,国民只要努力,人人都能过上幸福指数颇高的“中流生活”。

陈秀珠接着说:“中端产品不是目的,是手段。它是一个入口,让那些现在还没准备好的人先跨进来。等他们跨进来了,体验过了,喜欢上了,他们会自己走向更高的地方。我们的任务不是等他们变有钱,而是在他们变有钱之前,就已经让他们知道,好东西长什么样。”

她看了一眼台下:“这条路,需要一个人从头走到尾,从葡萄柚的中端推广开始,一路跟进香氛系列的高端铺货和消费者培育。这个过程,不只是产品的过渡,也是消费者的成长路径。它不是一次性的促销活动,是一条完整的市场链条。而这条链条上,从最初的产品铺货、渠道谈判,到后期的高端品牌维护,中间有大量的协调和判断。哪些渠道适合铺中端,哪些渠道适合铺高端,哪些促销活动是在帮香氛系列培养用户,哪些只是在消耗它的品牌价值。这些判断,需要有人对这些东西有足够的经验,而不是靠直觉或者理论。”

她看着大岛修一:“你的二十三年经验,就有了发挥的地方。葡萄柚是起点,香氛系列是终点。从起点到终点之间,有一个完整的路径,需要有人来铺。这件事,只有你能做。等你走完这条路,你的高端产品推广能力也培养起来了。你就是一个没有短板的市场营销专家了。”

大岛修一听完陈秀珠那番话,没有立刻回答。他郑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着陈秀珠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我会努力的。”

他侧过头,又看向高田健一,再次欠身:“社长,我会全力以赴。请给我一个机会。”

高田健一点头:“拜托了。”

中间陈秀珠回了一趟酒店,傍晚高田在千叶海边的一家料亭招待了大家。

晚推开窗能看见远处的海面,暮色正在从深蓝变成墨色,海平线上还剩最后一抹浅浅的金色。

榻榻米包间内摆好了酒菜,一轮轮举杯寒暄过后,席间气氛松弛下来,方才会议室里紧绷的上下级隔阂被酒席的氛围冲淡。

一名高田日化本部的市场课长端着清酒,看向坐在席间的陈秀珠,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好奇:“陈桑,今日听完你的分享,我们所有人都深受触动。很好奇,贵国的同仁,难道都像你一样,眼光锐利,思路超前吗?”

桌边几人也纷纷抬眼,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都等着她的回答。

陈秀珠端起面前的清酒,浅浅抿了一口,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中国有十亿人口,偌大的土地,自然会生长出少数思路开阔、敢想敢干的同行,出现一两个厉害的人,并不算稀奇。”

她放下酒盏,语气平实下来,不回避现实的差距:“但客观来讲,国内绝大多数从业者,和日本这边相比还有很大差距。我们整体基础教育底子薄,工业技术积累不足,现代化的品牌营销理念更是刚刚起步,很多东西都还在摸索。”

陈秀珠环视一圈在座日方管理人员,神色诚恳:“也正是看清了这份差距,我们才想要主动向前。从下个月起,上海合资厂这边,研发、生产、市场、渠道,每个环节都会派人过来。往后还请诸位多多照顾,不吝赐教。”

说完,她微微欠身。

高田健一坐在主位:“互相学习,彼此成就。敬今后的合作。”

满桌酒杯齐齐举起。

宴席散场,夜色已经彻底覆住千叶的海岸线。陈秀珠简单同众人道别,辞别高田健一一行人,坐车返回宾馆。

她刷卡推开门,听见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一阵咯咯的笑声。

小囡囡的笑声,又脆又亮,像是被水花挠痒了似的。她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王家姆妈正蹲在浴缸边上,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地往她肚皮上撩水。小囡囡在水里蹬着两条胖乎乎的小腿,水花溅了王家姆妈一脸,她也不躲,只是笑着偏了一下头。

“哦哟,小家伙开心得来。”王家姆妈抬头看见陈秀珠,“囡囡看,谁回来了?”

小囡囡看见妈妈,咧嘴笑得更欢了,两只小手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水花溅得更高。

林嬢嬢坐在浴缸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也跟着笑呵呵地往水里泼水。

“我们洗好了。”王家姆妈把小囡囡给林嬢嬢,林嬢嬢用浴巾把她包裹住,抱了出来,放到大床上。

浴巾一摊开,小家伙蹬着腿,小手指头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

林嬢嬢从床头柜上拿过那罐爽身粉,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薄荷和滑石粉的气味散开来。她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搓了搓,然后轻轻地拍在小囡囡的脖子窝和咯吱窝。

小囡囡被凉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咯咯笑了一声,小腿又蹬了一下。

林嬢嬢又拿起护臀霜,挤了一点在指尖,弯下腰凑近了,仔细地涂抹在孩子的小屁股上,均匀地抹开,从大腿根到两瓣软乎乎的小屁股,每一个褶皱都涂得仔仔细细。

她涂完之后,用手心轻轻地拍了两下小屁股。

“好了好了,香喷喷了,滑溜溜了。”林嬢嬢给小囡囡穿上纸尿裤,“我们囡囡一觉可以睡到天亮了。”

王家姆妈拿来一件花布小衫,一条棉布裤子给孩子穿上,再套上一件她织的开司米小背心。

小东西有趣得不行。

王家姆妈把孩子交给陈秀珠,让她喂奶去。

陈秀珠在床边坐下来,给囡囡喂奶。

这小东西,吃东西一直急,咕嘟咕嘟地咽,吃饱了,打了个奶嗝,眼皮已经开始往下搭。

王家姆妈把她接过去抱在怀里:“你去洗澡。我和嬢嬢带她回我们那间,你先收拾好了再过来。”

陈秀珠洗了澡换好衣服,推开隔壁房间的门。

王家姆妈抱着已经睡着的小囡囡坐在床头,小家伙裹在小毯子里,脸蛋粉嫩嫩的,呼吸细匀。

林嬢嬢正蹲在电视机前面,低着头在捣鼓什么,手指在按键上按过来按过去,又弯腰看了看插头有没有插紧。

“嬢嬢,你在做撒?”陈秀珠走过去。

林嬢嬢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又兴奋又不好意思:“我想看录像带。”

她指了指电视机旁边那台录像机,又指了指茶几上几盘没有标签的磁带,“这些是不是录像带?”

陈秀珠弯腰拿起一盘磁带翻过来看了看。

封面上印着一个穿着浴衣的女人,侧身跪坐在榻榻米上,头发半散着,领口松垮,眼神直勾勾地看向镜头,构图、光线、表情,所有元素都在用一种非常明确的视觉语言传达同一个信息。

旁边印着一行日文,她看不太懂每一个字,但“初体験”“禁断”这几个汉字已经足够让她把整句话的意思拼出来了。她把这盘磁带翻了个面,又放回茶几上。

她没说话。

林嬢嬢蹲在旁边,仰头看着她:“怎么了?这个不能放?”

陈秀珠低头看了她一眼:“能放。”

她顿了一下:“但是嬢嬢,这个是……”

林嬢嬢豪爽地说:“晓得的,你爷叔跟我说过,日本野路子录像带,老好看的。我要开开眼界。”

想起张家爷叔从日本回来,蹲在公共水槽的石墩子上,讲日本见闻最多的就是这些录像带。

那好吧!

这些录像带,在日本这个年代的普通酒店和宾馆里是常见的“隐藏菜单”之一,大多数是专门为出差的男人准备的。

陈秀珠跟她说:“不过嬢嬢,你要是看了之后睡不着,可别半夜来找我聊天。”

林嬢嬢白了她一眼:“你也太小看我了。”

陈秀珠看了看电视机旁边的使用说明,然后蹲下来教林嬢嬢怎么放:“这个键按下去,然后把磁带塞进去,再按这个。好了,等它转一下,就能看了。”

林嬢嬢在旁边认真地看着,点了点头:“哦……晓得了晓得了。”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那盘带子里的内容了。

王家姆妈坐在床上叹了口气:“我跟她说了,不正经的东西少看,她非要说看看又没事的。”

林嬢嬢回头白了她一眼:“你懂什么啦!出来一趟,总要见见世面的呀。”

陈秀珠笑了笑,把小囡囡从王家姆妈怀里接过来:“那我先抱囡囡过去了。”

她抱着孩子,回到自己房间,把女儿放进婴儿床里,掖好小毯子。

小囡囡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搭在脸颊旁边,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陈秀珠走到电视机前面蹲下来看了看桌上那几盘录像带,犹豫了一下,拿起一盘,推入录像机,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跳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啃一个洗好的苹果。她边看边啃苹果,看着屏幕里出现的画面,默默地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咽下去。

门铃响了。

陈秀珠起身去开门,王家姆妈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无奈又嫌弃的表情:“秀珠啊,今天晚上我跟你睡。你嬢嬢那个下作胚,看那些东西看得起劲得不行,声音放得又大,我实在是……”

她一边说一边走进来,目光扫过电视机屏幕,话音忽然断了。

她站在电视机前面,看着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画面,缓缓转过头来看着陈秀珠,眼神里带着一种全新的、她可能需要花几天才能完全消化完的眼神。

陈秀珠手上一松,咬了大半的苹果“咚”的一声,直接掉落在地板上,滚出去老远。

王家姆妈张了张嘴:“……你也在看?”

就在这尴尬凝固的瞬间,身后传来脚步声,林嬢嬢也跟了过来,探着头走进屋里:“秋娣啊,你也太正经了,这种东西看看又没什么事的啦。”

一眼瞥见电视机画面,再看看一脸窘迫的陈秀珠,当即哈哈大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连声音都变了调:“啊呀!秀珠也在看!个么就大家一道看呀!”

她走到陈秀珠身边坐下来,“这个带子刚才我也在看,前面有一段……”

陈秀珠沉默,这种片子,适合跟长辈一起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