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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平稳起飞,机舱内安静闲适,大部分乘客或是闭目休憩,或是小声闲谈。

裘素心侧身靠着戴维,习惯性想摆出平日里娇柔亲昵的姿态,像往常一样靠着他肩头撒娇示弱。她轻轻抬手,想要挽住戴维的胳膊,脑袋也下意识微微倾斜,正要贴上他的衣袖。

可动作做到一半,她余光骤然瞥见后面的陈秀珠,亲昵的姿态瞬间僵住。

陈秀珠压根就没去看她,空乘送来餐食和饮品,她简单吃了几口,靠在王冬生的肩头:“我睡一觉。”

“睡吧!”王冬生说道。

陈秀珠睡了一路,听见降落广播,这才睁开眼。

飞机落地在广州白云机场,机舱门打开,乘客们陆续起身下机。陈秀珠随着人流走出机舱,抵达航站楼后,转身走向洗手间。

陈秀珠上了厕所,出来洗手,一道身影快步走到她身侧,裘素心四下快速扫了一圈,口气小心翼翼:“秀珠。”

陈秀珠抬眼看向她。

对上陈秀珠这副疏离淡漠的眼神,裘素心心底愈发忐忑,连忙放低姿态,软声开口:“秀珠,今天真的谢谢你。以前的事,全都是我的错,是我糊涂、是我自私。我知道我亏欠你太多,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原谅我过往的过错。我现在……我现在真的不容易。”

她话未说完,陈秀珠看着她笑了一声,转身就朝外迈步

裘素心见状心头一慌,连忙快步追上前,再次拦住她,语气愈发急切卑微,又唤了一声:“秀珠!”

陈秀珠看向前面的戴维,裘素心不敢再出声。

裘素心正要再拦,远远就看见戴维提着两人的行李箱四处张望,正在找她。

她不敢当众攀扯陈秀珠,只能压下满心的焦灼,收敛神色,快步迎了上去。

外头广场上,广交会统一调度的接待专车早已等候就位。陈秀珠、王冬生带着戴维和裘素心一同上车。

车子先开到流花宾馆,戴维和裘素心下车,陈秀珠从车窗里朝他们摆了一下手:“明天展馆见。”

戴维点头,拎着行李箱走进大堂。裘素心跟在他身后,没有回头。

送走二人,车子再次启动,载着夫妻俩去往另一处驻地。上海交易团外贸干事统一住在展会附近的招待所。

陈秀珠再次来到了这家招待所,刚刚走进去,就有上海交易团的外贸干事跟她打招呼:“陈工来了。”

“来了。”

到了前台,前台小姑娘递上钥匙,两人上楼去,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写字桌,桌角放着两只搪瓷杯。

陈秀珠把皮包放在床上,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原本一片民房的街对过,居然摆起了一溜儿摊子。

春江水暖鸭先知,广州城是最早感受到政策放宽的那只鸭子。

王冬生已经把箱子打开了,正在往外掏资料:“我先去机械展区看一下展位,你那边怎么样?”陈秀珠把窗帘拉回来:“我也过去。”

两人一起前往流花展馆,展馆人声鼎沸、客商云集,全国各地的参展摊位整齐排布,琳琅满目,随处都是往来洽谈的客商、此起彼伏的中外双语交谈声,一派热火朝天的商贸景象。

抵达展馆后,陈秀珠径直走向轻工品日化展区;王冬生转身去往机械展区。

日化展区内摊位林立、香气纷呈,陈秀珠刚走近自家展位,就听见一阵急促流利的日语交谈声。

是高田日化派驻上海研发中心交流的井上,正站在展位前,对着几位远道而来的日本客商,语速飞快地介绍着合资厂的产品。

井上是高田日化大阪研发中心洗衣粉研发的核心人员,也是葡萄柚香氛洗衣粉的研发者,上次陈秀珠帮他修改配方,瞬间解决了一直困扰的难题。

得知有来上海交流的名额,他强烈要求来上海,跟在陈秀珠身边研修。

最近陈秀珠正在带他改良洗衣粉,陈秀珠开发的椰子油基底的洗衣粉,需要升级,作为新一代高端洗衣粉的基础配方,井上就在跟这个项目。

听见实验室的其他人都叫陈秀珠“师傅”,他索性也跟着叫。

这次广交会,合资厂搭日化厂的机会来参展,陈秀珠问井上,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中国的对外市场,技术员需要近距离接触市场。

井上就跟小茅一起过来了。

他边上是小茅,小茅看起来是遇到难题了,手足无措地守在旁边。

他对着几位高鼻深目的欧美客商,正用磕磕巴巴、断断续续的英语艰难解释产品卖点,越说越慌乱,语句颠三倒四,根本没法顺畅沟通,眼看就要冷场。

焦灼之际,小茅余光瞥见迎面走来的陈秀珠,瞬间像是看见了天降救星,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脱口而出一声:“师傅!”

这一声竟喊出了几分悟空见师父的样子。

井上闻声转头,停下日语介绍,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

陈秀珠走到展位正中,

陈秀珠如今在日本日化行业已经是响当当的名字,在场几位日本客商一见陈秀珠,脸上立刻露出熟稔的笑意,主动上前打招呼。

陈秀珠正跟日本客商聊天,一旁的小茅早已急得满头大汗,见陈秀珠过来,像是终于卸下千斤重担,连忙上前低声求助:“师傅,你快来帮忙解释一下,我实在顶不住了。”

几位欧美面孔的客商还在等候,目光落在展位的样品陈列上,神色认真,显然是有意深入洽谈。

陈秀珠先转头看向井上,用英文交代:“你先代为招待各位日方客人,我先招呼小茅这边。”

井上立刻点头应下,安顿好日方客商,陈秀珠转身走到小茅身边,小茅连忙凑过来简单交代情况:“师傅,这几位是罗马尼亚的客商,对我们的香氛洗护系列、新款洗衣粉都很感兴趣,问得特别细,原料、工艺、成本、出货标准全都问到了,我英语实在跟不上,越解释越乱。”

陈秀珠看了展位一圈,没看见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外贸干事,轻声问道:“外贸干事怎么不在?”

“刚刚临时跑开了。”小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解释道,“我想着井上老师会英文,实在不行能搭把手,就没太紧张。谁知道日方客人一波接一波,井上根本抽不开身,最后就只剩我一个人顶着了。”

“没事。”陈秀珠笑,“第一次独立对接外商,紧张是正常的,多练几次就熟练了,以后你的英文会越来越好。”

话音落下,她抬眼看向几位罗马尼亚客商,主动上前微笑致意,简单寒暄过后,倾听对方的疑问与需求。

几位罗马尼亚客商此刻见陈秀珠气质比小茅要沉稳很多,而且英语也流利,指着台面上陈列的香氛洗护套装与新款椰子油洗衣粉,接连细问。

为首的中年客商问道:“我们看过你们的样品,香味层次很接近日本高端线,但我们想确认,产品的核心活性原料,是否和日系同款采用同一套供应链与工艺标准?”

小茅听得似懂非懂,方才的回答完全没在点子上,根本没法给到客商专业可信的答复。

陈秀珠没有急于自夸,反而笑着朝后方唤了一声:“井上君。”

井上闻声立刻快步走上前来,姿态恭敬。

陈秀珠抬手介绍:“这位是高田日化大阪研发中心资深技术人员,全程跟进高端洗护配方研发,由他来解答你们的技术问题最为准确。”

说罢,她用英语复述了客商方才的疑问。

井上神情严谨:“不是接近日本高端线,准确来说,日本市场大热的高端香氛系列产品,核心配方与技术原型,全部源自高田日化上海研发中心。”

他抬手指向身前的陈秀珠,语气满是敬重:“陈女士,正是这一系列香氛产品的核心研发者。整套核心留香技术、配比专利,最终归属,全部都在上海研发中心。高田日本本部只是负责本土化微调与上市销售。”

这番话落下,在场几位罗马尼亚客商脸上瞬间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神色。

他们原本以为,眼前这批品质绝佳、媲美日系高端的洗护产品,只是单纯引进日本技术、照搬配方代工而成,顶多只能做到相似品质。

万万没想到,风靡日本的高端香氛产品线,源头居然在中国上海,出自眼前这位年轻的中国女技术员之手。

原本只是试探性咨询的态度,瞬间变得郑重起来。

陈秀珠把产品仔仔细细地介绍了一番,客商也是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答案,不过他们还是有顾虑。

“既然采用日本技术、日系原料,那成品包装、报关品牌、产地标注,是否会出现日本相关标识?我们国内进口审查严格,带有日企、欧美外资标识的商品,审批流程繁琐,极易卡审。”

陈秀珠一下子想到了,罗马尼亚同属社会主义阵营,和春交会上来的匈牙利客商处境相似,受制于国际局势,很难直接进口欧美、日本的原装商品。但国内富裕阶层消费需求旺盛,对日系高端洗护的品质、香氛体验有着极高的认可度。

可不同于亲美派、行事大胆直接的匈牙利客商,罗马尼亚客商作风更为保守谨慎。

匈牙利客商可以接受产品挂靠澳洲品牌直接进口,但罗马尼亚客商明显顾虑重重,既想要日本先进技术的高品质产品,又忌惮产品带有日企标签,担心入境之后出现政策风险、市场争议。

陈秀珠笑:“各位完全可以放心,我们这批产品,全程引入全套日本成熟研发技术、进口核心原料与生产工艺,但最终成品,全部以上海日化自主品牌对外出口、报关销售。技术是日本顶尖工艺,品质可以和国际高端线媲美,但品牌归属、生产产地、出口资质,全部属于我们上海本土日化厂,完全规避日系标签的相关顾虑,适配你们当地的市场与政策要求。”

第245章 侬轻一点

陈秀珠介绍完自家展台的产品,又带着这几位客商去了化妆品厂展台,她的好闺蜜何美玲在,陈秀珠跟罗马尼亚的客人介绍,上海化妆品厂跟美国克莱蒙集团也合资了,他们以后也可以采购美国技术标准的产品。

陈秀珠和何美玲的介绍,让对方起了去上海参观的念头,陈秀珠让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外贸干事安排,到时候让熊晓燕和佐藤一起接待。

展馆闭馆的铃声响起,人流潮水般向外涌出,各个摊位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样品、清点资料。

收拾完展位,陈秀珠也没等王冬生,他今天晚上有应酬,自己和何美玲、小茅、井上还有日化展区的外贸干事一起回了招待所。

天色已经暗透,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街对面白天摆出来的一溜摊子,此刻烟火气升腾,铁皮炉子烧得旺,铁锅滋滋作响。

陈秀珠很馋上辈子广州街头的大排档,这辈子看见了,怎能放过?她说:“十分钟后下楼,咱们去对过吃街边小吃。”

十分钟后,四个人下楼集合,街对过,几张简易木桌、矮板凳沿路边铺开,油烟混着食物香气四处飘散。

这个点,都是住在招待所里的来自上海的外贸干事,把桌子都坐满了。陈秀珠跟大家打了招呼,看见她过来,一个桌子上的外贸干事,跟边上只有两个人的那桌说:“你们并过来,这一张桌子让给陈工他们。”

两个人连忙端起碗筷盘子并倒边上一桌,陈秀珠忙说:“谢谢哦!”

“陈工,不客气。”

小茅直接去拿了抹布擦了桌子。

摊主过来点单。陈秀珠熟门熟路报菜名:“一份干蒸鸡,一份蚝烙,炒田螺,再来一盘炒空心菜。两瓶啤酒,两杯凉茶。”

摊主高声应下,转身奔向灶台。

除了几位摊主,邻桌全是上海话,就他们这里还在开英文。

铁锅翻炒的声响此起彼伏。蚝烙最先上来。

玻璃瓶啤酒“嘭”一声撬开,小茅给井上倒满玻璃杯,也给自己斟上大半杯。陈秀珠和何美玲面前摆着一大杯黑乎乎的凉茶,冒着淡淡的药草气息。

“碰个杯!”陈秀珠举起杯子,“希望这一次再创纪录。”

邻桌的外贸干事说:“陈工,咱们轻工品这次放卫星还得靠你们。”

“对啊!我年底要结婚了,你们加油,多挣点奖金,买个电风扇。”

“年底,冷天啊!你买电风扇?”边上一个兄弟说。

“我想买电视机,但是那点奖金,买不了大彩电啊!”

陈秀珠笑:“电风扇也要的,热天用。”

蚝烙被夹走大半,空心菜上来,陈秀珠夹了一筷空心菜,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小茅和井上:“今天罗马尼亚那个带队的,你们注意到他手上拿的包了吗?”

小茅想了一下:“不就是个皮包吗?您意思他是个阿诈里(骗子)?”

“瞎讲八讲。”陈秀珠笑着说。

井上一脸懵懂,不知道陈秀珠为什么要提一个皮包。

陈秀珠把凉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那个包是Bottega Veneta的编织包。”

何美玲放下筷子:“宝什么?”

何美玲连这个品牌名都学不会。

“意大利的牌子,手工编织的,没有大logo,但懂的人一眼就认得出来。那个包,在奢侈品圈子里,大约相当于上海普通职工十年以上的工资。”

小茅正往嘴里送蚝烙,筷子顿了一下:“……一个包?十年的工资?”

“对。”陈秀珠看着他,“我今天一直在观察他。他背这个包走进展馆的时候,就像背着一个普通皮包一样自然。你没有留意到它,因为他自己也没把这个包当回事。他不是背出来炫耀的,他用这个包就像你用帆布袋一样,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井上端着啤酒杯的手放了下来,像是在重新消化那个信息。

陈秀珠说:“你们想,罗马尼亚是社会主义国家,一个普通的外贸采购人员,背着一只意大利手工编织包来广交会采购。这说明什么?”她看着他们,“第一,东欧那边的高端消费需求是真实存在的。第二,他们愿意为好东西买单,只要你能让他们买到。”

陈秀珠转头看小茅:“咱们的莉奥拉在匈牙利的销售怎么样?”

小茅瞪大了眼睛:“一直在催货,不要说莉奥拉了,就是日化厂的薰衣草洗衣粉,还有洗洁精都卖爆了,而且他们那里的价格都老老贵的。要不然,日化厂咱们会二十四个钟头,不停的呀!”

陈秀珠跟井上翻译了小茅的话。

井上有些不解:“现在国际局势这么紧张,大家都在盯着冷战的博弈,东欧那边变数很大,真的适合铺市场吗?”

陈秀珠不能说,她知道冷战会结束,柏林墙迟早会倒,东西德会走向合并。

她说:“变数大,但是市场客观存在。西欧市场早就被本土老牌日化企业牢牢占据,壁垒深厚,很难挤进去。东欧不一样,旧的供给体系正在松动,消费者对新式洗护产品有很强的渴望,留给外来新品的空间很大。”

井上一直在认真听,陈秀珠要顾及井上和小茅、何美玲,得说两遍。

“我相信,明天起,其他东欧的采购商会陆续过来问,这一次我们的重点是什么?”陈秀珠问大家。

“好货卖给东欧客商。”小茅说。

“答对了。”陈秀珠笑着说,“一个国家如果自己有生产商,你的东西进去往往是进了绞肉机,就算能赚到钱,也是血肉横飞。”

她想起上辈子在巴西认识的一个代理商,那人每次来中国都像搬家一样,行李箱里塞满电子产品:手机、充电宝、平板。有一回他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裂纹,愣是没在当地修,硬扛了三个月,熬到再来中国才换。陈秀珠当时问他为什么不就近处理,他说巴西换一块屏幕的钱,够在中国换三块。不是不想修,是修不起。

一个没有成熟本土供应链的市场,所有进口货都带着天然的溢价空间。当地越是造不出来,价格就越没有参照系,卖多高都有理。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现在的东欧,就是那个状态。本土轻工业产能跟不上去,日化、洗护这些日常消耗品偏偏又是刚需,这种时候进去,就是暴利。”

井上双手端起酒杯,微微欠身,朝向陈秀珠:“陈桑,多谢教诲。”

陈秀珠端起凉茶碗跟他碰了一下:“明天开始,就要靠你带着日本口音的英语,去征服这些东欧客人了。”

井上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我?”

“对,你。”陈秀珠夹了一颗炒田螺,嗦出肉来,慢条斯理地嚼完,“你想想今天罗马尼亚那几个客人,我上去说了半天,他们虽然态度变好了,但始终还端着架子。你一出来,他们的表情马上就不一样了。”

小茅在旁边猛点头:“对对对!那个带头的,井上老师一开口,态度完全不一样了。”

何美玲听明白了:“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对。”陈秀珠笑着点头,“那些东欧客人心里本来就有一个预设:日本技术好、日本货好。现在一个日本技术员站在他们面前,亲口说‘这东西源头在中国、配方在中国’,他们才会真正相信。”

“所以接下来这几天,你把重点放在欧美客人身上,日本客人有我和小茅呢!”

邻桌的外贸干事听见笑声,伸头过来凑热闹:“陈工,你们这桌气氛好得来!跟我们也讲讲,在什么好东西?”

小茅转头悄悄说:“讲怎么用日本人把中国货卖给欧洲人。”

“册那!这种事体,只有陈工干得了。”

聊得比较多,回去已经不早了,楼道里的盥洗室里,有几个外贸干事在洗漱,塑料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响。

陈秀珠推开房门的时候,王冬生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靠窗那张床的床沿上,衬衫扣子解到了第二颗,领口松松垮垮的,头发半干,陈秀珠问:“汏浴汏好了?”

“嗯!”声音里明显的不开心,他的目光在房间正中那两张窄窄的单人床上扫了一个来回。

两张床,铺着招待所统一的白床单,床头各有一个方木柜,中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陈秀珠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王冬生个子比她高,坐着的时候她恰好能低头看他,他的头发上还有一点水汽。

“招待所为了能多住点人,这种两人间都已经很好了,还有三人间、四人间呢!"

王冬生仰头看她,还是不开心。

陈秀珠笑着弯下腰,低头在他耳边说:“戆度,不一定要在床上的呀!”

王冬生惊讶地看着她,陈秀珠站直身,转身从行李袋里抽出一条干毛巾和换洗衣服:“我去汏浴了,等我回来。”

陈秀珠去楼下公共浴室洗了把澡,走进来,王冬生靠在床上,正在看文件,看见她进来,立马放下文件。

陈秀珠慢条斯理地坐下,又是擦头发,又是梳头,又是抹保养品。

“秀珠。”王冬生叫了一声。

陈秀珠嘴唇勾了一下,这个人想的时候,就会嗲咯咯,鲜咯咯地叫她名字。

陈秀珠转身:“坐好。”

王冬生连忙坐好,陈秀珠走过来跨坐在他身上,手指解开开自己的衬衫扣子:“谁叫你假正经,不看录像带的。”

看到眼前的景色,王冬生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一只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背,把她往怀里带了一下:“下次我们一起去日本的时候,一起看。”

“晓得了。”陈秀珠贴着他耳垂,轻声说,“不过,两边隔壁都有人的,侬轻一点。”

第246章 人要寻死

第二天一早,陈秀珠踏进流花展馆的时候,被李总和熊局长给叫过去了。

等她跟领导们汇报完,回到展台,小茅和井上已经开始招呼客人了。

井上站在展位外侧的位置,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面前站着三个高个子、浅色头发的客商。他正弓着腰,手指点在一瓶护理液的瓶身上,英语语速比平时跟陈秀珠沟通慢了一些,偶尔卡住的时候就用手指比划两下,客商居然也跟着点头。

一个上午欧美客商全给了井上,只有他需要的时候陈秀珠才过去帮忙。陈秀珠和小茅应付其他地区的客人,更何况今天陈秀珠的老朋友、中东客商哈桑来了,香氛系列他那里卖得很好,陈秀珠坐下陪他聊了一会儿。

中午闭馆,陈秀珠跟大家一起去食堂吃饭。井上边吃边跟陈秀珠说:“我在高田日化工作这么多年,高田日化的产品卖到过很多国家——美国、英国、法国、德国,都有经销商。但那些销量一直上不去,我们一直以为是市场壁垒,欧美国家自己的日化品牌太强势,有保护主义。可今天早上这三个客人让我觉得……或许不完全是保护的问题。就像之前我们高端市场一直卖不起来一样,应该是我们的产品,或者是我们没有用他们感兴趣的方式去介绍产品。”

陈秀珠看向他:“今天早上的客人都是哪里来的?”

“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前面还有一波匈牙利的。”

“这些是东欧的。”陈秀珠说,“反映的是东欧贸易商在广交会上的采购策略,不是欧美的关注点。高田日化要成为国际巨头,西欧和美国市场必须攻下。你琢磨出‘欧美的关注点跟日本不一样’,这个观察是对的,但不能把这个观察直接套到整个欧美市场上。广交会上的西欧客商虽然也是主力,但是他们不是来买咱们合资厂的产品的,所以你的观点极有可能很片面。你回日本以后,代表高田日化去参加欧洲的行业展会,法兰克福、伯明翰、巴黎,都去。那时候你琢磨出来的东西才全面。”

“所以,我今天早上的新发现,其实只是……”

“只是一个提醒。”陈秀珠说,“广交会上欧美客商的反应,可以给你启发,但不能当结论。”

“我明白了。”井上说道。

下午开馆的铃声响起,展馆重新恢复喧嚣,人流再度涌进各个展区。

井上依旧守在展位外侧,继续接待一拨又一拨欧美面孔的客商。另一边,小茅跟前围上来几位东南亚华商,围着洗衣粉、香氛洗护样品问情况。因为事先说好,轻工品进出口公司仅仅为合资厂代为销售,价格和起订量都是合资厂自己做主,所以展台上的外贸干事很少插手。陈秀珠也没有插手,找了个位子坐下,看着两人的表现,偶尔还帮日化厂和制皂厂翻译两句。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裘素心穿着深V领的裹身连衣裙,妆容艳丽,身姿袅娜,胳膊亲昵地勾着戴维的手臂,两人一同朝着日化展位走过来。

戴维之前去合资厂考察,井上当面接待过他,一眼便认出来人。刚好他这里有空档时间,上前一步开口打招呼。戴维笑着回应,两人聊着,一旁的裘素心时不时插进几句话。

寒暄片刻,裘素心从戴维身侧离开,走向陈秀珠。周遭客商交谈声嗡嗡作响,展位上样品瓶罐散发着淡淡的香氛气息。

裘素心走到她面前,放低了音量:“秀珠,我想跟你聊聊。”

陈秀珠看着她。裘素心脸上挂着笑:“不是过往那些私人恩怨,是生意上的事。”

这话一出,陈秀珠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抬眼看向她:“什么生意上的事?”

“一件对我们两个人都有好处的事。”裘素心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扫过周围往来穿梭的客商,“你现在这边要接待客人,不方便细说。等闭馆之后,我和戴维在流花宾馆订了晚饭,你一定要赏光,我们坐下来详谈。”

陈秀珠定定看着眼前的裘素心。她心里暗自感慨,这个人真是有意思——已经拿到了想要的身份与婚姻,明明该避开自己,偏偏还敢主动凑上来谈合作,当真有几分胜向险中求的胆量。

陈秀珠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一口回绝,不置可否:“我看闭馆之后的时间再说。”

下午展馆人流络绎不绝,一晃眼临近闭馆。闭馆前十五分钟,展馆里的广播已经响过一遍提醒。大部分展位都在收样品、理资料了,摊主们说话的嗓子都带了点散场的松弛。

陈秀珠正把展台侧面几个空样品瓶收进纸箱,余光瞥见通道那头走过来两个人。

陈秀珠直起身,手里还拿着一个瓶子。

裘素心走到展位前面,站定:“秀珠,说好了的。闭馆了,我们一起走。”

陈秀珠把手里的瓶子搁回纸箱,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等我一下,我收了摊就走。”

她回头简单交代了小茅几句,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提包,绕过展台走了出来。

裘素心满意地笑了笑,转身挽住戴维的胳膊。三个人穿过闭馆前最后一阵人潮,出了流花展馆的大门。

流花宾馆离展馆不远,走路十分钟出头。

流花宾馆二楼,包厢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靠窗能看见外面马路上的车灯和行人。

入座之后,裘素心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三人各斟了一杯茶。

“秀珠,”裘素心放下茶壶,端起自己的杯子,“今天见到了你,我跟戴维说了,我们在上海的时候就认识的。”

陈秀珠端起茶杯,没有喝,拿在手里:“是。”

裘素心笑着:“戴维在日化经销商那里已经做了二十多年。我们现在呢,开了一家贸易公司。”

戴维点了一下头。

陈秀珠把茶杯放回桌上,目光从戴维身上移到裘素心脸上:“找我们拿产品?”

“嗯。”裘素心点头。

“定制是吧?”陈秀珠说,“这个倒可以直接在展会上签单,走的流程跟别的客商一样。”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戴维:“但是怀特先生,我记得你是韦斯顿公司的采购经理。你如果开一家跟韦斯顿有竞争关系的公司,合规上有没有问题?”

听见这话,戴维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这家贸易公司是裘素心劝说他,利用多年积累的行业资源、渠道人脉,私下开一家贸易公司,趁着退休前多赚些养老钱,为晚年兜底。这件事本就是隐秘操作、不敢外露的私活,万万不能摆在明面上说。可裘素心今日贸然对着陈秀珠和盘托出,让戴维心底又慌又恼,只觉得她太过莽撞。

裘素心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臂,安抚他:“我和陈小姐是旧相识,你放心。”

裘素心转过头,看着陈秀珠:“秀珠,我既然敢这样坦诚地告诉你,就没想过你会去举报戴维。”

陈秀珠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裘素心放低了声音:“你可以把这个生意当成我们的生意。有利益,我们一起分。你拿货给我们,我们在美国销售,利润分你一份。”她停顿了一下,笑着说,“你已经去过日本了,你难道还不明白——靠给别人打工,是实现不了财务自由的。”

陈秀珠把茶杯放下,看向裘素心:“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们这家贸易公司,如果真的只是从合资厂这里拿货,然后自己在美国找渠道卖,那你根本不需要请我吃这顿饭。”陈秀珠说,“广交会展台上,任何一家客商都可以直接签单。你让戴维以贸易公司的名义来展位上下个订单,付定金,走正常的出口流程,这件事情从头到尾不需要让我知道你们背后是谁。你完全没必要把戴维的底牌掀给我看,更没必要跟我说‘分你一份利润’这种话。”

她看着裘素心的眼睛:“所以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当面约我,坦诚布公地把戴维的情况说出来,又主动提出分利润——那说明你们想要的东西,靠正常签单拿不到。那不是简单的采购,是别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你现在可以说了。”

裘素心听完,然后她笑了:“秀珠,你果然是聪明人。”

“我不吃‘聪明人’这套。”陈秀珠说,“你要说什么,直接说。”

裘素心闻言,脸上客套的笑意终于彻底褪去:“我要你们工厂生产的、正宗的高田日化产品。”

她笑得坦然:“这次高田健一邀请一众海外经销商赴沪考察,目的就是打消欧美市场对中国制造的偏见。现在目的已经达成了。往后,很多高田日化的海外产品,都会从你们上海合资厂流出。我的贸易公司直接向你们工厂下单,你按高田本部的内部结算价给我们供货。”

陈秀珠感慨这个女人的胃口可真大。

按照规矩,合资厂生产的高田日化的产品,所有外销订单都必须经由高田本部统筹,本部会吃掉最丰厚的中间差价,海外代理商只能拿到分层利润。可裘素心这一手,就是要彻底绕过高田本部。她要拿着原厂正品,凭借戴维在日化几十年的渠道,同时又能借着戴维在职采购经理的身份,完美避开韦斯顿公司的采购壁垒,悄无声息抢占高田的海外市场份额。

陈秀珠转头看向身侧的戴维:“戴维先生,这属于窜货套利、违规侵占品牌方利润,触碰了合作红线。严格来说,这属于商业违规,甚至涉嫌违法。一旦高田追查,你和我都逃不掉。”

戴维脸色微白,眼里闪过慌乱。他活了快六十岁,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半生,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风险多大,一旦被高田本部或是韦斯顿公司查实,他数十年的行业履历会彻底作废,晚年积蓄、工作、名誉,全部都会付诸东流。

陈秀珠静静看着他,等他的回答。她希望戴维只是被裘素心一时蛊惑,稀里糊涂踏入这场灰色交易。她的这句话,可以让他清醒,能及时回头。

可慌乱过后,戴维抬眼看向陈秀珠:“我知道风险。”他顿了顿,“但是我明年就要退休了。我在这个行业做了二十三年,我的退休金,不够保障我的晚年生活。我今年五十八岁。如果按部就班地退休,我的后半辈子会过得非常局促。Cindy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用我手头这些资源,在退休之前为自己挣一份保障。是,这不合规,甚至不合法。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他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陈秀珠把目光从戴维身上移开,看向裘素心。裘素心的嘴角挂着笑意。

人自愿赴险,旁人再劝无益。

“秀珠,你看,戴维都想清楚了。”裘素心说,“你只要松口,按内部价给我们供货,不用你担风险,不用你出面运作,所有渠道、销售、善后我们全权处理。你只需要拿分红,轻轻松松实现别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收入。”

陈秀珠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让我好好想想。”

裘素心放心地笑了:“我相信你会答应的。”

陈秀珠没说话,只是想着怎么样证据确凿地让两人步夏永福的后尘。

第247章 谈分成

戴维在流花宾馆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从窗边到门口,再从门口折回窗边。窗外的广州街景照常喧闹,可他什么都看不进去。

裘素心靠在床头,翻着一本英文杂志,余光跟着他转了三个来回,终于把杂志合上,搁在膝盖上:“你转了一上午了,地板都要被你踩出印子来。”

戴维停下脚步,转过身:“Cindy,你不应该跟她提那件事的。”

“哪件事?”

“贸易公司的事。我的合同,韦斯顿的条款,所有的……”他摊开手,又合上,“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这些事不能跟外人讲。她现在知道了,如果她不愿意做,又把事情捅出去……”

“她不会。”裘素心打断他。

“你怎么知道?”

“你去看过她住的地方吗?”裘素心站起来,走到戴维面前,仰头看他,“她住在老弄堂里,十几户人家哦,住在两百多平米的一栋楼里。”

戴维惊讶到不敢相信:“十几户人家?他们怎么住的?”

“厨房一起合用,卫生间也一起合用。早上上厕所都要排队的。”裘素心讥讽地笑了一声,“你知道她一个月拿多少钱工资?”

戴维皱着眉,摇了摇头。

“一百多块人民币。换算成美元,连你一顿商务午餐的钱都不到。”裘素心语气带着轻慢,“这种手里握着实权、口袋里空荡荡的人,你给她一个月三五百块的额外收入,她跑得比谁都快。五百块啊,她得不吃不喝干三个月。”

戴维沉默了一会儿,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下来一些,但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揉着袖口。

裘素心伸手搭上他的肩膀安抚:“亲爱的,当初我跟你说‘咱们自己做生意’的时候,你不是也犹豫了三个月?最后呢?你不还是做了?人要看到钱的诱惑才会动心,她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

戴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如果她不愿意做,又知道了我们在做这种事,我怕……”

他怕后半辈子毁了,怕韦斯顿的退休金没了,怕几十年的行业积累一朝清零。

裘素心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拿了一块披肩。

“你干什么?”

“我去找她。”裘素心把披肩挂在肩上,对着镜子理了一下头发,“既然你担心,我就让她把答案给定下来。她考虑了一天一夜,也该够了。”

“可她如果还是……”

“只是筹码不够。”裘素心转过身,看着戴维的眼睛,“那就继续谈。”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戴维:“你在这儿等我。别转了,坐下来喝杯茶。”

门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了。

戴维愣愣地站在原地,然后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裘素心到流花展馆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开馆时候最忙的那一段。日化展区的人流比上午稀了一些,陈秀珠刚忙完一拨南美客商,正在展台侧面整理样品瓶的标签。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裘素心站在两步开外。

“秀珠。”裘素心先开了口,“忙完了?”

“暂时空了。”陈秀珠把最后一瓶护理液摆好,擦了擦手,“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裘素心往展台内侧靠了靠,低声说,“我想了一夜,觉得还是应该当面来听你的答复。总比你拖着,我也悬着心来得好,对吧?”

陈秀珠看了她几秒,把手里的抹布搭在展台边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等我一下,我跟小茅说一声。”

她转头交代了小茅几句,拿起手提包说:“等我一下,我去趟卫生间。”

陈秀珠从展馆出来,跟着裘素心一起去了流花宾馆。

裘素心一路跟陈秀珠闲聊:“我从乡下刚回上海的时候,是我的疏忽,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但是一切都是明哲和阿姨他们安排的……”

陈秀珠打断她:“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

裘素心笑得很开心:“秀珠,这就是我佩服你的地方,你能放下过去。”

陈秀珠笑:“我只是一直在做我认为对的事。”

进了流花宾馆,上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裘素心推开房门的时候,戴维正坐在沙发上,他的身体几乎是弹起来的,语气里藏不住那股如释重负:“陈小姐,你来了,请坐,请坐。”

裘素心把门带上,招呼陈秀珠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回床边,戴维重新落回沙发。

陈秀珠没有急着开口。她把手提包放在脚边,右手自然地搭在包沿上,手指触碰着包,那个动作很随意,看上去只是随手扶正了一下包。

房间安静了几秒。裘素心先开了口:“秀珠,我直说了。你这边只要点头,我们的合作就可以开始推进。我跟戴维商量了,首批订单量可以从一个集装箱起,先试水。利润分成方面,前三个月你每个月先拿五百块的红利。等渠道跑顺了,后面再调。”

陈秀珠听完,没有立刻回应。她看了裘素心两秒钟,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笑意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五百块?”她重复了一遍。

“对,五百块。”裘素心往前倾了倾身,“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这相当于你……”

“你当我脑子有问题?”陈秀珠打断了她。她说着,手已经扶住了椅子的扶手,做出要起身的姿势,“五百块,让我把合资厂的内部结算价、高田品牌的产品,交代给你们?裘素心,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特别不值钱?”

裘素心脸上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她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反应,在她的预想里,五百块人民币对一个一百多块月薪的工厂技术员来说,应该是足够动心的数字了。

“秀珠,你听我说……”

“我很忙的。”陈秀珠已经站了起来。

“你等等!”裘素心也站了起来,伸手拦住她,“你觉得不行可以谈。秀珠,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五百块这个数字,还有必要谈?”

“那你觉得多少合适?”裘素心站在陈秀珠和门之间,不打算让她就这么走掉。

陈秀珠停住了。她站在沙发和椅子之间的空地上,手里的包垂在身侧,视线从裘素心脸上移到沙发上的戴维身上。

陈秀珠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裘素心。

“合资厂出厂价跟高田出给代理商的价格之间,差价的50%。”她笑着说,“这是我要的部分。”

裘素心愣了一瞬,随即叫了出来:“50%?!我们要负责运输、清关、仓储,还有美国那边的渠道费用,你未免要得太多了。”

陈秀珠笑了一下,那种笑让裘素心的话停在了半截。

“可代理商到港价到市场终端之间的那段利润,”陈秀珠说,“我也没想要,不是吗?”

房间里安静了。

裘素心看着陈秀珠,像是在重新估算眼前这个人的斤两。那五百块是她按照“一个普通工厂技术员”的标准来定的,但陈秀珠张口要的是分成,按比例算出来的数字,那是一笔巨款。

戴维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Cindy……”

裘素心抬起手,示意他别说话。她的目光还钉在陈秀珠脸上,过了一会儿,她抿了一下嘴唇,说:“你坐。这个数字,我们可以谈。”

陈秀珠坐了回去。

裘素心双手抱胸:“50%太高了。秀珠,你没做过生意,账不是这么算的。”

“那你觉得多少合适?”

“10%。”裘素心说,“这是我们能承受的上限。”

“10%?”陈秀珠笑看着她,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你让我拿着10%的差价,把我的职业生涯押进去。裘素心,你觉得换了你,你会干吗?”

裘素心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你说个实在的数字。50%不可能。”

“35%。”陈秀珠说,“一口价。合资厂出厂价到高田给代理商的供货价之间,差价的35%。”

“25%。”裘素心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接上了,“运输、清关、仓储、美国那边的渠道维护,这些全是我们出。你坐在国内拿钱,不用动一步。”

“35%。”陈秀珠很坚持,“你算过没有,高田给代理商的供货价,是你们从工厂拿货价的两到三倍。在这个基础上,哪怕我只拿35%,你们吃到嘴里的那部分,仍然是工厂出厂价的一倍以上。运输清关仓储的成本,撑死了占你们终端售价的百分之十几。这笔账你算得比我清楚。”

裘素心顿了一下。确实,他们早就算过了。

戴维在旁边开口了:“陈小姐,如果按35%的话,我们前期的资金压力会很大。首批订单的货款、海运、保险、关税,这些都要先垫出去,等货到了美国、上了架、卖了钱才能回款。你能不能把分成比例跟销量挂一下钩?首批货让我们多留一些利润在手里周转,后面的量上来了,我们再调。”

陈秀珠看了他一眼。戴维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这说明他确实在想怎么把这个生意做成。

陈秀珠心里叹了口气,这个老头,被人带坑里,还一本正经算起账来了。

陈秀珠沉吟了两三秒,做出一副认真考虑的样子,然后说:“可以。首批订单,按30%来。如果第二批出货之前第一批的回款到了,后面的订单按35%。但如果第一批的回款被你们吃进去了、拖着不给我,那后面的合作,就不存在了。”

裘素心转头看了戴维一眼。戴维飞快地算了一下,点了一下头:“可以,30%首批,后面35%。这个条件我们接受。”

裘素心重新看向陈秀珠,语气里多了一丝正式的味道:“那就这么定了?”

“定了。”

陈秀珠只觉得荒谬。她正在跟两个人一本正经地谈分成比例,谈首批订单的优惠条款,谈回款周期和资金压力,语气认真得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这戏演得可够真的。

裘素心从手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用笔帽抵着下巴想了想:“那我们什么时候签个正式的东西?你那边有没有什么顾虑?你如果不想把名字写在纸上,我们可以用别的形式,比如先走一批货,你把货发出来,货款到了,我给你现金,不留任何书面记录。”

“还是要签的。”陈秀珠说,语气坦荡得像是真的在为自己争取保障,“没有白纸黑字,到时候你翻脸不认账,我上哪儿说理去?而且不只是我要签,你们也得签,这样大家都安心。”

裘素心眼睛亮了一下:“你愿意写名字?”

“为什么不写?”陈秀珠说,“你不就是怕我反悔吗?我把名字签上去,你就放心了。”

裘素心和戴维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秀珠猜得到他们在想什么,只要她签下这张纸,那她这辈子都别想从这个局里脱身了。

裘素心合上笔记本,脸上重新浮出笑容:“好,明天下午。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把协议签了。你那边负责拟稿?”

“我来拟。”陈秀珠说,“你放心,内容不会让你吃亏。我要的是长期的分红,不是一锤子买卖。条款写得清楚,对大家都好。”

裘素心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笑着伸出手:“秀珠,说实话,我一开始没想过你会答应。你比我想象中更……果断。”

陈秀珠也站了起来,握住那只手:“你也没让我失望。”

第248章 又是一年

第二天下午,陈秀珠约了两人在流花宾馆咖啡厅见面。

陈秀珠把包放在桌上,取出两份用回形针别好的文件,齐整地摆在桌子中央。文件抬头印着“上海日化厂”的笺头。

裘素心和戴维准点到的。裘素心依然穿得亮眼,藕色抹胸加上外头一件镂空针织衫,一条高腰裤。

“你来得真早。”裘素心坐下,伸手,“Hello!”

服务员没反应,陈秀珠一声:“同志,这边。”

裘素心耸肩:“看我,都忘记国内的习惯了。”

陈秀珠无语,才出去一年就能忘记,要是出去久了只怕是会失忆了。

裘素心要了饮料,拿起桌上的文件。

陈秀珠说:“两份,内容一样。你们先看看,有疑问的地方现在改还来得及。”

裘素心拿起一份,递给戴维,自己拿了另一份。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低头翻了两三分钟,陈秀珠坐在对面,喝着咖啡。

里面的条件完全按照他们商量好的来,裘素心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支钢笔,在协议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递给戴维,戴维接过来在乙方代表那一栏签下“David White”,签下日期。陈秀珠在两份上都签了自己的名字,把其中一份递过去。

“好了。”戴维说。

陈秀珠拿起那份签完的协议,把协议小心地折好,放进手提包内侧的夹层里,拉链拉严实。

“合作愉快。”她伸出手。

裘素心握住她的手,笑了:“合作愉快。回去之后,第一批订单的详细清单我会发函到你们厂里,走正常的询价流程。你那边按内部价走,其他的我来安排。”

“好。”

裘素心又看了看陈秀珠:“秀珠,等钱到了手上,你会知道今天这个决定做得有多值。”

陈秀珠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裘素心挽住戴维的胳膊一起走出咖啡厅,陈秀珠跟他们道别,戴维脸上有些愉悦的笑容。

陈秀珠看着两人,这个裘素心总能把人带进沟里,一个几十年的老采购啊!反过来想,苍蝇不叮无缝蛋,能被裘素心沾上的,也是因为他明知违规,却偏要走那条路。

陈秀珠回到展馆,把展位上的事情跟小茅交代了一遍:“我有事去办一下,办完事,直接回上海。”

小茅没多问,点了点头:“师傅你放心。”

陈秀珠又跟王冬生说了一声,王冬生还要待上两天。她回招待所收拾了行李。她把协议和磁带用一件换洗衣服包好,塞在旅行袋最底层,压在几本产品目录下面。然后她背上包,出门拦了一辆三轮车,往广州火车站去。

火车是下午三点半开的,三个多小时到深圳,她在深圳的一家招待所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陈秀珠过了罗湖口岸,过了关,周明远已经等在口岸了,直接将她送到中环的希尔顿。

裘素心第一次找陈秀珠,陈秀珠当晚就跟高田健一打了电话,高田健一立刻让他们合规部门的人协助陈秀珠取证。高田合规部门的人没有中国签证,陈秀珠就约了他们在香港见面。高田合规部门的人已经在希尔顿了,陈秀珠把协议和谈话录音磁带交给了他们。

中午周明远请陈秀珠吃了饭,陈秀珠直接从香港坐飞机回了上海。

广交会结束后的数据,是回到上海才陆续汇总出来的。

日化展台这次破了纪录,合资厂第一次参展,出口吨数只占了日化厂全部签单的19%,但总价居然占了36%。这说明合资厂的产品单价将近日化厂产品的两倍,利润就更不用说了。

井上功不可没。那个日本人站在展台前面,本身就是一个活招牌,他就是合资厂技术水准跟日本同步的最佳证明。原本陈秀珠的策略是主攻东欧市场,结果中东和东南亚的客商看见井上在,也主动凑过来谈单子。

订单雪片一样飞进来。合资厂本来就在生产莉奥拉的产品,还有一部分产能供应国内市场,加上高田日化转移过来的代工订单,现在广交会的新单子压上来,产能直接拉满。厂里开始四班三运转,生产线二十四小时不停。

投产才几个月就满负荷运转,高田日化投资之初,是做了亏两三年的准备的。

与此同时,日化厂也因为中东和东南亚的订单开工率创了新高,生产线满负荷。但制皂厂和牙膏厂还是只开一班。轻工系统内部一合计,都是一个系统里的,产品也有交叉,干脆把日化厂、制皂厂、牙膏厂合并,组建上海日化集团。仇厂长顺势高升,成了集团公司的总经理。

12月31日那天,陈秀珠收到高田健一从大阪发来的新年贺电,末尾附了一句话:“高田日化本年度营收预计将坐上日本洗化行业头把交椅。”

一年时间好像就这么悄悄溜走了。她几乎没察觉到时间是怎么过去的,直到有一天,家里的小囡囡含含糊糊地冲她叫了一声,她才意识到,这个孩子已经会喊“妈妈”了。

快过年了。陈秀珠和王冬生开始四处走动,给各自的师傅和领导拜年。

日化厂的张科长已经在办退休手续了,但仇厂长跟他谈过,退休之后返聘,继续在厂里做技术顾问。张科长嘴上说“歇歇也好”,但陈秀珠看得出来他挺高兴的,干了一辈子技术的人,突然闲下来反倒不习惯。

王冬生的师傅老薛拉着王冬生的手不肯放,说自从他走了,手底下再没有这么聪明勤快的孩子了。

今年,陈秀珠和王冬生也成了师傅,成了领导。上门来拜年的人比以前多了。

到了大年三十那天,弄堂里反而安静下来了。该走的亲戚走完了,该应的酬也应完了,剩下来就是自家人的年。

住在楼上的高材生阿明搬了家里的吃饭板桌出来,架在弄堂口,铺上红纸,研了墨,准备给这栋楼的大门写一副对联。巧妹阿姨嗓门大,往弄堂里站定就是一嗓子:“阿明在写对联,要的人自己拿了红纸来让阿明写哦!”

没多久,阿明那张板桌前就排起了队。整栋楼大门需要一副大对联,各家各户的小木门贴个“福”字就够了。排队的邻居们手里捏着红纸,三三两两聊着天,说谁家今年孩子考了大学,谁家新买的电视机是什么牌子。

陈秀珠抱着囡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囡囡刚过一岁,脱手还不敢自己走,但有人牵着已经能迈好几步了。王冬生蹲在两步开外,张开双手等着她:“来,囡囡,到爸爸这儿来。”

囡囡拉着陈秀珠的食指,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走到一半突然不走了,回头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扁了扁嘴,松开陈秀珠的手,摇摇晃晃地扑进了王冬生怀里,小手紧紧抱着他的脖子。

陈秀珠笑着说:“胆子小。”

正说着,王家姆妈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碗炸小鱼,趁热往陈秀珠嘴里塞了一条。陈秀珠被烫得直吸气,嘴里嚼着鱼,含糊不清地喊:“烫烫烫……”

原本抱着王冬生脖子不肯松手的囡囡,听见妈妈叫,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陈秀珠嘴里嚼着东西,立刻松开爸爸的脖子,伸着手要往陈秀珠那边扑。王冬生赶紧把她扶稳了,囡囡摇摇摆摆地走了两步,够到陈秀珠的膝盖,伸手就扒她的嘴巴。

旁边等着写福字的阿姨乐了:“哟,囡囡走得蛮稳了嘛!这一下走了好几步。”

王家姆妈端了一个小碗,里面两个小肉丸,说:“馋老呸,你也有。”

囡囡伸手要抓,王家姆妈拿了水盆和毛巾过来:“汏手手呀!”

正说着,居委的李大姐打弄堂口过,手里拎着一袋米,一块咸肉。阿珍阿姨喊住她:“阿姐,做撒去啊?”

李大姐扬了扬手里的东西:“街道里送温暖多下来的,郑书记让我给老宋家拿来。他们家也困难的呀!”

阿珍阿姨接了一句:“哎呦,就两年不到呀!宋家从有钞票人家,变成要送温暖的困难户了?”

第249章 年夜饭

李大姐敲着宋家的门。她知道宋家日子不好过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宋家怎么说也曾是这条弄堂里有钞票的人家。

这条弄堂是上海滩的老地方,解放前住的是有头有脸的人,解放后房子大多分给了普通人家,一家挨着一家,灶间合用,卫生间排队,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每年年关,街道里总有一批“送温暖”的名单。宋家从来不在这张名单上,直到今年。

李大姐刚去街道汇报完工作,收拾东西准备过年。领导随口提了一句:“宋家呢?他们家今年困难,你看看要不要送一份过去。”李大姐这才想起来,宋家确实该在名单上了。

宋明哲来开的门,人瘦得像烧火的干柴,眼窝陷进去,头发也没怎么打理,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脱了线。看见李大姐,他愣了一下:“李阿姨,你怎么来了?”

李阿姨看着他,脑子里还是两年前那个穿得笔挺的英俊小伙。她提起手里的米和咸肉:“过年了,给片区里的困难家庭送点东西。”

宋明哲噎住了,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困难户,困难户啊!这让他脸上发烫,他想要拒绝,可是他拒绝不了。家里真的没钱了。一个药罐子儿子,一个月吃药的钱比吃饭还多;一个复读的妹妹,来年要考大学。他和他爸的那些钱,根本撑不了几天。仅剩的两根金条,拿到黑市上换了现钱,垫进去,连个水花都没看见。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袋米:“谢谢李阿姨。”

李大姐跟着宋明哲进了门。天井里的香樟树倒是还在,冬天里叶片油绿绿的,可那点绿掩不住整栋楼的衰败。

客堂间里,宋磊正坐在地上玩一盒旧积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看李大姐,又看了看宋明哲,宋明哲说:“叫阿婆呀!”

孩子怯生生地叫了一声:“阿婆。”

李大姐心里一酸。这孩子长得倒是好看,五官随了他妈,可整个人瘦瘦小小的,脸色有点白,眼睛怯怯的,像只小猫。

她环顾了一圈客堂间,墙皮剥落了好几处,天花板的角落挂着蜘蛛网,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灰,阳光透进来都是雾蒙蒙的。这个家,哪有一点点过年的样子。

李大姐拉了一把竹椅坐下,斟酌着开口:“小宋啊,要不然你来居委会报个名?你年纪轻轻的,零零落落地接点翻译活,总归不是个办法,最好还是进厂做工。”

宋明哲没有接话。

李大姐又说:“隔壁冬生和秀珠,你知道的吧?他们厂里最近在招人,秀珠的合资厂,工资高,一个月八十多,还有劳保。冬生的安装调试厂待遇没那么好,还要有基础,但是学历不卡死高中,做安装维修工,只要初中就可以了。秀珠心好,找到我们居委会,说他们厂里和冬生厂里确实要人,符合条件的,让劳资科打电话来通知面试。这三个月,已经安排了二十多个返沪知青进厂了。”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陈秀珠觉得自己不穷了,但是也没本事管天下人,只能顾着自己身边的人。

弄堂里邻居们但凡家里有没工作的,不免会找上小夫妻俩帮忙。可夫妻俩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大家只好去找王家姆妈,从几十年的老交情说到家里的困难,再绕到正题,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王家姆妈要带囡囡,实在没那么多空。而且有人好意思开口,有人脸皮薄不好意思讲,总不能不会说话的邻居吃亏吧?陈秀珠也没工夫一家一家去打听。

后来她想了个办法,直接找了居委会,让各家各户把没工作的子女登记上来,按照招工条件筛选,优先本弄堂,再慢慢往边上排,合资厂和安装调试厂要人的时候,统一送去面试,择优录取。这样一来,谁也不用抹面子,谁也不用求人。

宋明哲低着头,像是没听见一样,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李大姐看得出他在犹豫。人到了这一步,面子还是里子,总得选一个。

她语重心长:“小宋,我知道你跟秀珠之间有那些过去的事。你抹不开面子。可你现在的境况就摆在这里,你还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你爸两天白班两天夜班两天休息,他可以帮你搭把手。你自己去合资厂做三班倒,也抽得出时间。何况家里还有明思,实在不行,她也能搭把手带带孩子。”

宋明哲还没开口,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宋明思尖利的声音:“搭把手?让我给他带那个野种?”

李大姐吓了一跳,转头看过去。宋明思从楼梯上冲下来,眼眶通红,头发乱糟糟的。

“为了这个野种,害死了阿娘!害死了我妈!害得我大学没考上!我现在要复读,我明年要考大学,你让我给他带孩子?”她的声音在客堂间里嗡嗡地响,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宋明哲抬起头:“明思……”

“你别叫我!”宋明思指着他,“所有的难关都是你搞出来的,好伐啦?”

她对着李大姐哭叫:“你要是敢让他去工厂、孩子没人管,我就把孩子抱到你们居委会去!”

李大姐没想宋明思这个小姑娘这么不懂事,她得给她做做思想工作:“明思,你也不是小孩子了,高中毕业了。你们家是什么样子,你不晓得?一家子过日子,要互相体谅……”

“体谅什么?陈秀珠体谅他,和他结婚,供他读书,结果呢?他接了个姘头回来,还要让陈秀珠给他养野种。阿娘体谅他,给他带儿子,给他擦屁股,最后呢?气得瘫痪,气死了。我妈给他带野种,忙得不行,孩子自己吃了老鼠药。他一口恶气全部出在我妈身上,我妈跳河了。只要是体谅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宋明思冷哼一声,看着宋磊,“李阿姨,你要体谅他,今晚就把这个戆度接到你家里过年。”

李大姐听到这里,悔得肠子都青了。她这是头皮不痒,所以捉个虱子在自己头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好了好了,明思,当我多管闲事。东西送到了,你们自己好好过年。”

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李大姐刚踏出大门,木门“哐”一声合上。

天井里只剩下宋家兄妹。宋明思浑身发抖,眼泪淌满脸颊,指着宋明哲:“你们父子两个,就是讨债鬼。害死我妈,拖累全家,我半分都不想沾。你想让我给你看孩子,你梦也不要做。”

宋明哲额角青筋跳起来:“明思!那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亲侄子!”

“亲你个辣棺材,伊拉亲娘都不要伊了,我跟他搭个屁介啊?看见这个戆度就戳心戳肺。对了,伊拉亲娘讲要带你们爷俩去美国,你们快去呀!去美国?夜里做梦!”

李大姐走出宋家大门,隔着门听到这些话,摇着头,走到弄堂口。

阿珍阿姨站在他们这栋楼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瓜子,正磕得“咔咔”响。看见李大姐垮着一张脸走出来,冲着她笑:“阿姐,怎么样?”

李大姐在她旁边站定,叹了口气:“伊拉怎么这样的啦?明思那个小姑娘,讲话也太难听了。”

阿珍阿姨吐出一片瓜子壳:“多管别人家的事,是多吃屁;多管伊拉屋里的事嘛,头要浸在粪坑里的。阿姐,我看你要不要叫巧妹给你传授点经验?”

话音刚落,巧妹阿姨从里面走出来,径直走到阿珍阿姨手边,顺了几粒瓜子:“阿拉这栋楼呢,住着十几户人家,都是从黄浦江滩头上爬起来的穷苦人家。原本也不认识,也没什么亲眷关系。但是落雨了,给隔壁收衣服;修屋顶了,顺带帮隔壁一起盖瓦片。大家互相搭把手,日子苦是苦,也就过来了。”

她磕了两颗瓜子,吐出瓜子皮:“伊拉屋里呢?明明是至亲骨肉,没一个愿意互相搭把手的。谁心软,谁就早死。阿拉帮伊拉,略微搭一两手就够了,不用掏心掏肺。”

李大姐听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说得对。我以后啊,少管他家的事了。”

“这就对了。”阿珍阿姨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阿姐,早点回去过年了。阿拉也要准备年夜饭了。秀珠托了伊拉安徽的同事,在乡下杀了一头三百斤的猪猡,在山里腌好了咸肉,给我们一栋楼里分了分。配上冬笋炖一锅,哎哟,香是香得来,鲜是鲜得来。”

李大姐羡慕地啧了一声:“你们好口福。”

阿珍阿姨正要往里走,抬眼看见弄堂那头一个身影朝这边过来,脚步轻快,脸上挂笑。她停住了:“琴芳,你们家新娘子要回来过年了,你不在家烧年夜饭,过来做撒?”

林嬢嬢走近了,嘴角压都压不住,一只手里还拎着个小搪瓷盆:“金荣和阿健在烧呢,阿英和小雪在吃瓜子,我跟你们讲呀!”

“啥事体?”

林嬢嬢凑近了,声音放低了,但眼睛里的笑藏不住:“小雪有了。”

“哎哟!快的呀!”阿珍阿姨一拍手,“几个月了?”

“两个月刚出头。”林嬢嬢捂了捂嘴,忍不住笑,“伊想吃酸的,我来秋娣这里拿点腌雪菜,回去给她炒一盆酸菜肉丝。”

巧妹阿姨也笑起来:“秋娣在后头灶间呢。你去拿,多拿一点,腌雪菜孕妇吃了开胃。”

林嬢嬢高高兴兴地往王家姆妈屋里走,推门进去,贴在王家姆妈耳边说了一句。王家姆妈一听,立刻放下手里的锅铲,转身去灶台底下的坛子里捞腌雪菜,一边捞一边笑着说:“多拿点多拿点,咸菜炒肉丝,酸酸的,秀珠刚有的时候,也喜欢拿来吃粥。”

林嬢嬢端着满满一盆腌雪菜出来的时候,陈秀珠正抱着小囡囡站在弄堂里。她早就听见几个阿姨在那边说话了,看见林嬢嬢出来,便笑着说:“嬢嬢,你也别悄悄说了。你问问现在这弄堂里,还有谁不知道的?”

林嬢嬢笑着走到她面前,弯腰摸了摸小囡囡的头:“小花花,你说说看,阿姨生个弟弟还是妹妹呀?”

小囡囡正在学说话的阶段,嘴里含含糊糊的,“弟弟妹妹”四个字还说不清楚,只是看了林嬢嬢半天,最后憋出一声脆生生的:“婆……婆……”

“琴芳,你一直带她,她学会叫阿婆了。”巧妹阿姨说。

“乖囡,亲一口。”林嬢嬢说。

小囡囡把脸侧过来,林嬢嬢亲了一口,往外走。

其他人可不肯放过小囡囡,阿珍阿姨说:“我也是阿婆,囡囡叫‘婆’。”

这下好了,“阿婆”们排着队,让囡囡叫。囡囡叫到后面淘气了,噗噗噗吐口水,陈秀珠连忙用手绢帮她擦了:“好了好了,不要淘气了。”

天渐渐暗下来。弄堂里的烟火气越来越浓,王家姆妈屋里摆了一桌子菜。王冬生和陈秀珠抱着囡囡过去的时候,王家姆妈正把最后一碗红烧肉端上桌,招呼着一家子坐好。

囡囡被放在王家姆妈旁边的小竹椅上,面前放了一只小碗、一把小勺子,虽然她还不太会用,但摆得有模有样,她自己倒挺高兴,两只小手拍着桌面。

年夜饭吃到一半,外头天已经全黑了。窗户外面忽然探进来一个小脑袋,六七岁的小男孩,扒着窗沿往里喊:“冬生爷叔,今年放烟火伐?”

王冬生放下筷子,转头看了一眼陈秀珠。陈秀珠笑着说:“放。”

小男孩“嗷”一声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在天井里大喊:“冬生爷叔放烟火喽!”

这一嗓子下去,整栋楼里但凡有小孩的人家都动了。不出五分钟,弄堂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孩子,从五六岁到十来岁不等,裹着棉袄、戴着毛线帽,有的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半块糕,嘴里热气腾腾地往外哈白烟。

王冬生从屋里搬出一个纸箱,里面是各色烟花。他把几个烟花隔开距离摆放在青砖地上,给孩子们发了烟花棒,高声叮嘱孩子们往后退,玩烟花要看边上的人,让大孩子看着点小孩子。

引线“嗤”的一声被点着,转瞬,一束束金银交织的火花从烟花筒里源源不断向上喷涌,金白、橘红的火屑簌簌洒落,光亮铺开来,把青砖地面、斑驳的院墙、孩子们一张张冻红的小脸照得忽明忽暗。

阿健带着小雪出来了,王冬生把放烟火的任务交给阿健,自己从秀珠手里接过囡囡,让囡囡骑在他脖子里看烟花。

弄堂里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孩子们手里的棒棒烟花也被点燃,一片闪亮璀璨。

第250章 公共洗衣房

春节过后,陈秀珠和王冬生又忙了起来,无论是合资厂的销量,还是进出口机械公司的进口机械,都在暴涨。

国家缺外汇,需要各家工厂挣外汇,无论是日化厂还是合资厂都背着压力,陈秀珠和熊晓燕都早出晚归。

这次春交会上,从日本回来三个月的小黄带着抑菌系列产品站上了展台。两年前陈秀珠也曾经带着一款消毒剂来到春交会,这次她的徒弟带来的是不含氯的抑菌产品,衣服洗后不会褪色。

王冬生比她还忙。上海机械进出口公司的进口业务在去年底突然爆发式增长,国家缺外汇,但越是缺外汇,越需要进口先进设备来生产能出口创汇的产品。大型纺织设备、印刷设备、化工设备,一船一船地从欧美和日本运进来。王冬生负责的安装调试工厂,从年前开始就满负荷运转。厂里新招了一批技校毕业生,老带新,白天调试设备,晚上上课培训。

王冬生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用,连夫妻生活的频率都下降了。

这陈秀珠不能忍,她都要去美国出差了。

出发前把老公狠狠地榨了一宿,第二天,带着箱子,从上海飞往大阪。她在高田大阪研发中心待了三天,跟那里的技术人员交流了抑菌系列最新的实验数据,又看了几款日本本土刚上市的新产品。第三天傍晚,她和高田健一飞往旧金山,参观一个日化行业展会,顺带考察美国市场。

旧金山的展会规模比陈秀珠想象的还要大。会场里,她熟悉的日化巨头几乎都到了:宝洁、联合利华、克莱蒙、松井、米勒。

高田日化的展台占了非常好的位置,布置得很讲究,从品牌形象到产品陈列,每个细节都精心打磨过。这些竞争对手,前世今生,陈秀珠能把他们倒背如流。她更感兴趣的,是那些散落在主展区周围的原料供应商和包装企业。原料技术的发展方向,包装材料的新趋势,自动化灌装设备的最新进展,才是她前世记忆无法弥补的一段。

陈秀珠从一个展台走到另一个展台,手里拿着一叠画册和资料,偶尔停下来跟展台负责人聊几句。展会第二天,陈秀珠的笔记本已经记了半本——原料价格、新型乳化剂的参数、可降解包装的材料成本对比。

两天下来,陈秀珠的脚有些疼。她拒绝了高田的晚饭邀请,直接回到宾馆,洗了澡换了件宽松的棉布衫,坐在床边,把白天收集的资料摊开来。画册、名片、报价单、手写的笔记,一张一张按顺序排好,然后拿出一支笔开始整理。电视机开着,调到当地的一个频道,声音不大,算是个背景音。美国电视里放着什么她不太在意,只是偶尔抬头扫一眼画面。

半本笔记本翻过十几页之后,电视里换了一个节目,一段情景喜剧,画面切到一间洗衣房,几个演员在里面吵吵闹闹抢洗衣机。陈秀珠抬头看了一眼,那种投币式的公共洗衣房,一排排圆筒状的洗衣机沿墙排列,有人把一堆衣服塞进去,然后投硬币、关盖子、启动。

陈秀珠看着屏幕,手里的笔停住了。她盯着那排洗衣机看了几秒钟,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视线穿过玻璃,落在街对面。路灯把街面照成昏黄的一层。对面就有一家,那种投币式的自助洗衣店,门口挂着一块方正的招牌,白色的灯箱,红色字母拼出“24 HOUR LAUNDROMAT”的字样。

里面还亮着,几排洗衣机整齐排列,零星的几个顾客坐在边上等候。陈秀珠靠在窗框边沿,看了一会儿。刚才电视里的情景喜剧里那台洗衣机,和对面这家洗衣房里的一模一样,也是投币式的,也是白色的滚筒,观察窗透出旋转的水花。只是屏幕里的洗衣房吵吵闹闹,有人抢机器、有人丢了硬币、有人把红色毛衣和白色衬衫一起塞进去,最后拎出来一件粉色的东西,大家哄堂大笑。对面这家安静得多。没有人笑,没有人吵架,机器按部就班地转着,空篮子在烘干机顶上等着主人回来。

陈秀珠又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电视里的情景喜剧已经切到下一个场景了。她关掉电视,关了灯,躺下。

第二天早上,陈秀珠到餐厅的时候,高田健一和井上已经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边了。高田在翻一份英文报纸,井上面前放着一杯橙汁和半个没吃完的贝果,看见陈秀珠进来,招了招手。

陈秀珠端了一杯咖啡和一点炒蛋加上一块吐司走了过去。高田放下报纸:“陈桑,今天还是去展会?”

“展会要去,但我还想抽半天做点别的事。”高田看着她。

陈秀珠喝了一口咖啡,说:“我想去逛公共洗衣房。”

高田挑了一下眉毛。井上咬贝果的动作也顿住了。

“公共洗衣房?”高田重复了一遍,“那种投币洗衣店?”

“对。”陈秀珠放下杯子,“我昨晚在电视上看到一出情景喜剧,里面有一段是在洗衣房里拍的。我突然想,美国有那么多投币洗衣房,每天那么多人用,洗衣机是一个半封闭的、持续被不同人使用的公共空间。细菌的传播、残留、交叉污染,在这个场景里几乎是必然的。但货架上没有专门针对这个场景的产品。”

井上把贝果咽下去,眼睛亮起来:“所以……黄桑研发的那个抑菌系列,不含氯、不褪色的那款,正好可以铺进洗衣房。”

高田靠回椅背,没有立刻说话,但嘴角已经微微抬起来了。这时候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端着托盘走过来,高田抬头:“山内,坐下。”

山内是高田日化的市场部长,他在井上旁边坐下,看了一眼陈秀珠,又看了一眼高田,显然是注意到气氛有些不同。高田把陈秀珠刚才说的那番话简要转述了一遍,用日语。山内听完,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然后他转头看向陈秀珠:“陈小姐,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昨晚看电视看到的。”

山内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看电视看到一个新市场。陈小姐,你不做市场实在太可惜了。”

“陈桑做市场了,技术就可惜了。”井上说。

陈秀珠笑了笑,没有接话,低头把最后一口炒蛋吃完。然后她放下叉子,端起咖啡喝干净:“山内先生,我想要美国公共洗衣房的数据,下午五点之前能给我吗?”

“没问题,我回房间马上联系咨询公司。”

陈秀珠指着手表说:“二十分钟后,在大堂集合,我们去考察洗衣房?”

高田放下报纸,站起来:“好。”

二十分钟后,三个人在大堂集合。山内要去展会,他让井上带话给陈秀珠,数据中午就能拿到。

三个人直接去了街对面,刚想要进那家洗衣房,井上跟陈秀珠说:“陈桑,我们酒店边上也有一家。”

“这么多?”陈秀珠惊讶。

井上说:“说明这个需求很密集。”

“对。”陈秀珠说,“不是偶尔有一家。如果整个旧金山都这样,全美国会有多少?”

他们进了那家洗衣房,里面只有一个顾客,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塑料椅上拿着一本杂志。四排洗衣机沿墙排列,中间有一张长桌,供人叠衣服用。墙上贴着几张手写的告示:“请不要把宠物放进洗衣机”、“请在洗完十五分钟内取走衣物”。除此之外,墙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品牌广告。

陈秀珠站在墙面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高田说:“这里是空白的。没有广告,没有品牌露出,没有任何人在意这个空间能做什么。”

高田跟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面墙:“你的意思是……”

“这些墙就是最好的广告位。”陈秀珠说,然后她笑了笑,“你们要不要听听我刚才一路在想的一个广告点子?”

高田和井上都看着她。

“画面是这样的:先用卡通动画,一个长着恶魔双角的细菌,从上一个顾客的袜子里爬出来,躲在洗衣机的滚筒缝隙里。等下一个顾客来洗衣服,一打开盖子,细菌就兴奋地搓着双手,嘴里喊着‘有美丽宿主来了’,这时候镜头一转,真人画面,一个女士抱着一筐衣服走进来。”

井上已经笑出来了。

陈秀珠接着说:“画面再切回卡通,细菌正张牙舞爪要扑上去,结果一把圆滚滚的洗衣粉颗粒从空中落下,变成一个个小泡泡,把那些细菌裹住。细菌在泡泡里挣扎、缩成一团,然后顺着水流被冲走了。镜头切回真人,女士拿起烘干好的衣服,贴近脸颊,露出微笑。”

她说完,拍了拍手:“结束。时长三十秒。名字就叫‘看不见的守护者’。”

高田站在那面墙前面,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陈秀珠,表情介于好笑和不可思议之间:“陈桑,你刚刚站在这里看了这面墙不到五分钟。”

“对啊。”

“你连广告都想好了?”

陈秀珠笑了笑:“趁热打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