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进卖场
三人逛了一整个上午。旧金山的街道起起伏伏,从联合广场附近一路往下走,每隔两三条街就能看到一家洗衣房。
有的门面大一些,摆着五六排机器;有的小到只能塞进三四台洗衣机和两台烘干机,门口挂着“24 HOURS”的灯箱。
井上数了一下,一个上午走下来,他们进了十一家洗衣房,路边经过没进去的还有五六家。
“这个密度,”陈秀珠站在第十二家洗衣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走过的街道,“快赶上街角的面包店了。”
高田健一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叠刚才收集的零散资料,几张洗衣房的名片、一张手写的价格表、一份贴在墙上的社区公告。他翻了翻,抬头看着街道两侧的建筑:“旧金山是这样,其他地方应该也差不多。”
陈秀珠问:“还是得核实一下。”
高田笑了一下:“再走两个城市就知道了。我们本来还要去其他城市。”
三个人回到酒店的时候,山内已经等在大堂了。他手里拿着一沓传真纸,看见他们进来就迎了上去。
“咨询公司那边的数据,刚传过来。”山内把传真递给高田,又抽出一份递给陈秀珠,“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陈秀珠接过传真,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开始翻。一共三页纸,第一页是行业概况:全美投币式自助洗衣房总数约四万家。这些洗衣房分布在全国各个角落,从纽约的曼哈顿到加利福尼亚的郊区小镇,几乎每一个有一定人口规模的社区附近都能找到。行业从业人员超过五万人,年营收总额在三十亿美元以上。据统计,全美大约有一千六百万到两千万个家庭定期使用投币洗衣房,平均每周洗三到五桶衣服。
接下去是用户画像,主要用户是租房居住的蓝领工人、大学生和退休老人。洗衣房对他们来说不仅是洗衣服的地方,有些退休老人甚至把它当作社交场所。第三页是行业趋势:部分洗衣房开始尝试多元化经营,在店里增加自动售货机、电视、甚至小型健身区,试图在顾客等待洗烘的二十到三十分钟里创造更多价值。
陈秀珠把传真翻完,抬起头看了一眼高田。高田也刚看完,把传真纸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天花板的吊灯发了一会儿呆。
“我在斯坦福读了四年书,”他说,“毕业之后每年都有机会来美国,有时候出差,有时候开会,来来回回少说也有几十次了。每次来都住酒店、去展馆、见客户,从来没有注意过街角那些洗衣房。”
他转过头看着陈秀珠:“你第一次来,就发现了。我们之间差距太大了。”
“但是你发现了我,并且去中国找到了我。我不愿意去日本,你就在中国投资研发中心,钱全是高田出的,但是你接受和上海日化共享研发中心。”陈秀珠笑着说,“这用我们中国人的说法,叫伯牙与子期,叫刘备与诸葛亮。”
高田笑了:“对。刘备打仗不行,但他知道谁行。”
高田看了看手表:“晚上我要跟这边的代理商吃顿饭,韦斯顿公司的老板亨利·韦斯顿。陈桑,你今天晚上必须参加。”
陈秀珠点了点头:“好。”
下午她回了一趟展会。前一天整理出来的几个问题,关于新型表面活性剂的成本、可降解包装材料的供货周期、某款乳化剂的技术参数,她趁闭馆之前又去跟几家原料商确认了一遍。笔记本上又添了几页新的数据。
傍晚六点,陈秀珠回酒店换了衣服。一件酒红色的真丝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
她下楼的时候,高田和山内已经在大堂了,旁边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美国男人,灰色西装,银白色头发,身材高大但略微发福,手里还拄着一根深色的手杖。
陈秀珠的目光落在那根手杖上。宋老太太房间里保留着一根手杖,说起遥远的过去,她说“司的克”是绅士的第三条腿,拿在手里不是为了撑身体,是为了撑场面。那时候的上海滩,但凡有点身份的男人出门都要带一根。后来世道变了,手杖也跟着消失了。
没想到在这位老先生这里见到了。
高田看见陈秀珠,招了招手。陈秀珠走过去:“韦斯顿先生又见面了。”
亨利·韦斯顿伸出手,握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稳:“高田跟我提过你。听说你在广交会上表现很出色,给高田日化打开了东欧市场。”
陈秀珠笑了笑:“正好有这个机会,我就想办法推了。高田社长过奖了。”
一行人走出酒店,一辆深蓝色的福特Club Wagon已经停在门口。亨利拉开宽大的侧滑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高田弯腰钻进车厢,山内和井上跟在后面。陈秀珠最后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子穿过旧金山的街道,往渔人码头的方向开去。窗外的建筑从高楼逐渐变成低矮的商铺和餐厅,空气里开始飘来海水的咸味和烤海鲜的香气。
餐厅在码头边上,露天的位置,头顶是深蓝色的天幕,海湾里的海狮在暮色中浮游,偶尔发出几声低沉的叫声。
“这里的海鲜拼盘很好吃。”高田健一跟陈秀珠说,“不过美国这里全是奶油口味,不知道你吃得惯吗?”
“我什么都吃,无法抵御美食的诱惑。”陈秀珠说。
“那我做主了。”亨利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没有翻,直接跟服务生说了几个菜名,显然对这家店很熟。服务生收了菜单离开,桌上摆着面包篮和一小碟橄榄油。
亨利靠在椅背上:“十年前,你想把一款新产品铺到全美国,得找区域分销商,一个州一个州地谈。分销商再往下分给批发商,批发商再送到小店。一层一层下去,等货到了货架上,成本已经翻了好几倍。”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注意到没有,这几年美国的超市越开越大。”
陈秀珠正在掰面包,听到这话抬起了头。
亨利接着说:“以前超市就是超市,卖食品、卖日用品,面积几千平方英尺就算大了。现在呢?沃尔玛、凯马特这些折扣店,一家店几万平方英尺,什么都卖,食品、日化、服装、电器、玩具。你走进一家店,能把一个家庭一个月的采购全部搞定。”
亨利靠在椅背上:“得大卖场者得天下。宝洁早就看明白了,他们跟沃尔玛的供应链协同,从1980年就开始做了。联合利华也在跟进。谁先跟这些大卖场建立稳定的供货关系,谁就能拿到最好的货架位置、最大的堆头展示。”
他顿了顿:“高田,你们高田日化在美国的渠道,主要走的是传统代理商和区域分销商吧?”
高田没有否认:“是。”
“那你们大概错过了这几年最大的机会。”亨利说得直接,“传统代理商还是按老办法在做,一家店一家店地铺,一个州一个州地推。但沃尔玛这样的公司,总部在阿肯色州的本顿维尔,你只要跟总部谈下来,几千家店同时上架。效率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服务生端着一大盘前菜过来,蒜蓉面包配蟹肉蘸酱,冒着热气。
“先吃。”亨利拿起一块蒜蓉面包,“这个趁热吃最好。生意的事,边吃边聊。”
高田没有急着拿面包,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心里理了一下思路:“我这次过来,也是为了沃尔玛和凯马特而来。这个市场,这样的巨无霸存在,并非好事。”
“存在即合理。”陈秀珠叹了一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美国的自由,限制少,催生了这种巨无霸。”
她拿起一块蒜蓉面包,蘸了蘸蟹肉酱,咬了一口。面包外层酥脆,蒜香和蟹肉的鲜甜混在一起,刚刚叹过气的她,又想叹气了,这次是好吃得让人叹气。
高田看着陈秀珠,等她咽下去才开口:“陈桑,你怎么看?”
陈秀珠放下面包,拿餐巾擦了擦手指:“高田先生,你刚才说,沃尔玛这样的巨无霸存在并非好事。但反过来想,这刚好是我们的机会。”
高田挑了一下眉。
陈秀珠接着说:“高田在上海有合资厂。我们的成本结构跟美国本土品牌不一样。宝洁、联合利华的生产基地大部分在美国和欧洲,人工成本、环保合规成本、运输成本,都压在那里。合资厂呢?人工成本低,工厂还是新建的,设备不落后,品质管得住。同样品质的产品,我们的出厂价可以比他们低一截。大卖场最喜欢什么?低价。谁给得起低价,谁就能进他们的货架。我们来得晚,但我们有一战之力。”
高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笑。
陈秀珠又掰了一小块面包,脑子里想着上辈子的事情。那时候她还在做市场副总裁,跟这些大卖场的采购打过无数回交道。那些采购手里拿着报表,一条一条地压价,压到供货商利润薄得只剩一层纸。后来很多同行就靠出口退税活着,退的那点税几乎是唯一的利润来源。卖场越大,压价越狠。她上辈子恨透了这种游戏规则。
但这辈子不一样。
她抬起眼睛,看向亨利:“亨利先生,你说得大卖场者得天下。那反过来也成立,能进大卖场的供应商,也能得天下。现在沃尔玛和凯马特的采购,主要精力应该还在美国本土和欧洲的供应商身上,他们对中国的工厂还没有概念。如果有人带他们去上海看一看,让他们知道在中国的工厂里,能用更低的成本做出跟日本同等品质的产品,他们的采购体系会打开一扇新的大门。”
只要合资厂的产品进了这些卖场,陈秀珠相信自己就有能力把小白鹭的产品也送进来。
亨利手里的面包停在了半空,他看着陈秀珠:“陈小姐,你意思是……让卖场的采购去上海?”
“如果他们来了,看上了合资厂的实力,我认为那就是一个开始。”陈秀珠转头看高田健一,“高田先生,你带我来美国,是想要把合资厂的产品送进卖场?”
“我相信,这些卖场的采购见到你后,他们会愿意去上海走一走。”
“那我一定尽力。”
第252章 遇见裘素心
果然当地人带来吃饭的地方就是味道好。
黄油焗珍宝蟹,蟹肉饱满,每个人一个波龙尾,实在过瘾,青口也味道好。
陈秀珠边吃边聊,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戴维身上。
亨利放下刀叉,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惋惜:“戴维跟了我二十三年。他刚开始跟着我的时候,我们还在一个偏远的仓库里发货,边上住的都是穷困的偷渡者,仓库漏雨,他是从那个时候跟我一起干起来的。我没有起诉他,只是开除了。二十三年的情分,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高田点了点头:“品牌方对这种事情是零容忍的。但是我能理解你的决定。”
陈秀珠放下手里的蟹腿,问了一句:“亨利先生,戴维跟了你二十三年,按说收入应该不低。他怎么会连养老钱都没攒下?”
亨利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美国的福利制度是这样的,你有工作的时候,什么都好,医疗保险、退休金、401K,公司帮你交一部分,你自己交一部分,看起来攒了不少。但是你一旦失去工作,尤其是到了他这个年纪再去找工作,几乎不可能。医疗保险断了,自己买商业保险一个月要好几百美元。退休金账户里的钱如果提前取出来,要交罚款和税,到手少一大截。”
他放下酒杯,语气更沉了一些:“而且戴维前几年做了一件很蠢的事。前几年黄金价格疯涨,涨到八百多美元一盎司。他觉得自己赶上了机会,把大部分积蓄投进了黄金相关的金融产品。结果黄金从八百多跌下来,直到去年一路跌到三百多。他本就不多的资产,一下子灰飞烟灭。”
亨利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海湾里的海狮:“美国是天堂,也是地狱。你站对了地方,什么都有;你错了一步,什么都会失去。”
亨利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伸手拿过一块蒜蓉面包,蘸了蘸盘子里剩下的蟹肉酱,转向高田:“高田,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高田放下刀叉:“本来打算后天去本顿维尔,但明天白天是空的。”
“那正好。明天早上我陪你们去逛逛。旧金山附近有几家大卖场,凯马特和沃尔玛都有。”
高田点了点头:“凯马特那边,我托人约过他们的采购部门,没能约到。”
亨利笑了一声:“正常。他们现在忙得很,顾不上一个日本品牌。不过没关系,一家一家来。”
第二天吃过早饭,亨利那辆车准时停在酒店门口。高田和陈秀珠上了车,山内和井上留在酒店整理展会资料,高田说今天“不用太多人”。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座巨大的建筑前面停下来。停车场很大,一眼望不到边,上午的时间已经停了不少车,有人推着满满的购物车往停车场走,有人正打开皮卡的后斗往上面装东西。
陈秀珠下了车,站在停车场边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灰色的金属外墙,方方正正,没有什么装饰,门口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招牌:“Kmart”。
她跟着亨利和高田走进店门。
头顶是裸露的金属天花板,日光灯管一排一排地亮着,照得整个空间白晃晃的。地面是水泥地,刷了一层灰色的地坪漆。货架很高,直接堆到了接近天花板的位置,货物就码在纸箱里,纸箱上印着品牌名和规格。过道很宽,宽到两辆购物车并排走都绰绰有余,货架之间的间距大得像一条小马路。
她开始沿着过道慢慢走。
左边是日用化学品区,一排排货架上摆着洗衣粉、洗洁精、柔顺剂。她停下来看了看,洗衣粉是5公斤装的,洗衣皂是20块一包的,洗洁精是桶装的,一桶少说也有三四升。旁边是食品区,薯片是家庭装的大袋子,麦片是两公斤一盒的,罐头一买就是六罐一组用塑料膜裹着。再往前走是饮料区,成箱的可乐和雪碧堆成了小山,顾客自己往购物车里搬。
陈秀珠回到洗衣粉货架,拿起一盒5公斤装的Tide,翻过来看了看价格标签。她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按照小包装的价格来折算,这个大包装换算成小包装,便宜了至少30%。难怪停车场里那些人推着满车的物品往停车场走,有人是专门开着小皮卡来购物的。
她想起上辈子2006年以后,国内的超市也开始往大型化方向发展。但那不一样,中国卖场再怎么大,本质上还是超市的放大版,货架、通道、陈列方式跟普通超市没有本质区别。
这里不一样。这里就是仓库。货物直接从托盘上摆出来,顾客从托盘上拿,买完直接装车。
“高田先生,”陈秀珠回头喊了一声正在电器区那边站着的高田,“你来看看这个。”
高田走过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那排洗衣粉货架。
“你看这个包装规格,”陈秀珠说,“5公斤一盒。在日本的超市里,洗衣粉一般是1公斤到2公斤的包装。这里直接翻了三倍。大包装的单价比小包装便宜30%以上。消费者愿意为这个价差买单,哪怕一次买很多、占地方、搬起来重。”
高田蹲下身,拿起一盒5公斤的Tide翻了翻,又放回去:“所以,我们的产品如果要进这里,包装规格也得跟着变。”
“对。”陈秀珠说,“不是把日本那一套搬过来,是按照这里的规则重新做。”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在洗洁精货架前面停下来。旁边有一排促销堆头,堆着成箱的纸巾和厨房用纸,箱子就直接码在地上,上面竖着一块手写的价格牌“限时特价”。陈秀珠看了一眼价格,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单价,摇了摇头。
亨利从后面走过来:“怎么样,第一次看这种店?”
陈秀珠直起身:“我在想,这种店对供应商的要求是什么。”
亨利笑了一下:“这种店最实际,你货卖得快,他们就给你好位置;你货走得慢,他们就挪到角落里去。”
陈秀珠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从凯马特出来,车子又开了十几分钟,到了沃尔玛。沃尔玛建筑也是方方正正的,停车场比刚才那家略小一些,但车也不少。
陈秀珠走进去的第一感觉是:更朴素。
凯马特虽然也是仓储式的,但多少还有一点店面的感觉,货架是整齐的,通道是规划过的,灯光虽然是日光灯但至少排列有序。
沃尔玛这个店,更接近“仓库直接对外开放”。货物堆放的密度更高,过道比凯马特窄一些,头顶的灯管有些地方是暗的,像是为了省电。
但有一个细节吸引了陈秀珠的目光。
在日用化学品区,她发现沃尔玛的货架上,同样的洗衣粉品牌,陈列方式跟凯马特不太一样。
凯马特是把不同品牌的同类产品并排摆放,让顾客自己比较;沃尔玛则把同一个品牌的所有规格集中在一起,从最小包装到最大包装排成一列,像是一面墙。这里能买到300克一包洗衣粉,但20包捆在一起。
继续往前走。走到食品区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沃尔玛的货架上,有一些商品是直接放在原来的运输纸箱里摆上货架的,连拆封都没有拆,顾客直接从纸箱里拿。这跟凯马特那种把货物从纸箱里取出来、整齐摆上货架的做法完全不同。
这样又能省一个人工了。
她站在过道中间,左右看了看。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地面有磨损,货架上的商品有一些是缺货的,空出来的位置还没来得及补。不愧是沃尔玛,喜欢抠每一分成本。
亨利从后面跟上来,站在她旁边:“沃尔玛现在有551家店,大部分在南方的小镇。他们不跟凯马特在大城市里抢地盘,他们去凯马特不去的地方开店,旧金山这家店是他们难得的一家大城市店。”
原来沃尔玛也是用农村包围城市这一招。陈秀珠心想,这个路数她太熟悉了。
她正站在货架前面出神,余光瞥见日化区那边的货架底层,一个年轻女人正在搬货。那人穿着一件蓝色的沃尔玛工作马甲,头发扎成低马尾,蹲在地上,把一箱一箱的洗衣粉从拖板上搬到货架底层。
她直起腰,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下意识地往过道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对上了。
那个女人手里还抱着一箱洗衣粉,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箱子从她手里滑下去,砸在水泥地上,“咚”一声闷响。她的脸色刷地白了下去,嘴唇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
亨利也看到了,有些意外:“Cindy,你在这里做工?”
裘素心没有看亨利,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秀珠。她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过道,在距离陈秀珠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咬牙切齿:“陈秀珠,你不愿意就不愿意,为什么要举报我们?”
陈秀珠看着她,蓝色工作马甲,廉价运动鞋,马尾辫,头发沾了汗液,贴在脸上。
陈秀珠:“我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国家送我上大学,市里给我颁三八红旗手。你让我做的事,违规违法,也会影响上海日化和高田日化的合作。你这种挖社会主义墙角的人,我不举报你,举报谁?”
裘素心:“……”
第253章 新的机会
陈秀珠摇了摇头,裘素心应该装不认识他们的。这麻烦马上就要来了吧?
亨利已经走了过来,他看了看裘素心,又看了看陈秀珠,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你们认识?”
高田也跟了过来。他虽然听不懂中文,但刚才那两个女人之间的气氛他看得很清楚,那不是陌生人之间该有的对峙。
陈秀珠默了一瞬,然后说:“她是我前夫的前妻。”
亨利看看陈秀珠,又看看裘素心,皱了一下眉头:“这是……什么关系?”
高田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陈秀珠轻轻叹了一口气,边走边说,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我前夫跟她有一段婚外情,还生了一个孩子。我前夫把那个女人和孩子接回了家,骗我说那个孩子是弃婴,让我养。后来我知道了真相,离婚了,我前夫跟她结了婚。”
亨利停住脚步:“那她后来怎么……”
“后来她叔叔找到她,帮她出了国。她走的时候说过,等她稳定了就接我前夫和孩子出去。”陈秀珠顿了一下,“然后去年秋交会的时候她回国了,跟我前夫离了婚。”
亨利表情复杂:“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秀珠笑了笑:“因为在中国离婚要社区管理者开证明。社区管理者是我们的邻居,绝大部分人都没什么隐私概念。”
她摊了一下手:“就像现在,你们一问,我也就说了,多少也有点不尊重隐私。”
亨利回头重新看向裘素心。裘素心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亨利转头继续往前走,跟陈秀珠说:“所以,她跟戴维结婚的时候,还没跟你前夫离婚?”
陈秀珠愣了一下:“我以为戴维是她的Sugar Daddy。”
亨利手里的手杖差点没拿稳。高田咳了一声,然后看着陈秀珠:“你连Sugar Daddy都知道?”
“昨天看电视,看到了这种关系。记下来了。”陈秀珠说,“扩充了我的词汇量,可以更准确表达意思。”
高田摇了摇头,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亨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陈小姐,你这个人真是……我见过很多中国人,你是最不像中国人的那个。”
“因为上海人见多识广。”陈秀珠骄傲。
*
第二天一早,亨利安排的车准时到了酒店门口。
从旧金山到本顿维尔没有直飞航班。高田的秘书提前订好了机票,先飞到阿肯色州西北部的费耶特维尔机场,再坐车过去。陈秀珠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舷窗下面加利福尼亚的绿色田野逐渐变成阿肯色州的丘陵和树林。
亨利这次没有同行,但他提前打好了电话。高田说:“亨利跟沃尔玛那边打过招呼了,他们知道我们要来。”
飞机落地之后,一辆深蓝色的轿车已经在机场等着。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片开阔地上,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群,不超过三四层,外墙是浅灰色的,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停车场很大,车不少,但跟旧金山沃尔玛那家店那种人声鼎沸的热闹完全两回事。这里安静、朴素,像是一个小镇上的政府办公区。
车子在一栋浅灰色的建筑前面停下来。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牌子,上面写着“Wal-Mart Stores,Inc.”,字体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前台已经有人等着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套装,面带微笑:“高田先生,陈小姐,请跟我来。我们负责采购和战略规划的高级副总裁汤姆·哈里斯先生已经在会议室等了。”
陈秀珠跟着她穿过走廊。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门推开了。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六把椅子。对面坐着两个人:中间那位看起来五十岁出头,灰色西装,头发剪得很短,目光锐利;旁边是一个年轻一些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文件夹。
中间那位站起来,伸出手:“高田先生,欢迎来到本顿维尔。我是汤姆·哈里斯,负责采购和战略规划。”
高田握住他的手:“哈里斯先生,多谢你抽时间见面。”
“请坐。”哈里斯做了个手势,又转向陈秀珠,“这位就是陈小姐吧?亨利在电话里提到过你。他说你对我们的店观察得很仔细,还提出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想法。”
陈秀珠笑了笑:“亨利先生过奖了。我只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店,觉得很多东西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哈里斯也笑了一下,没有继续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高田先生,亨利跟我说了你们的情况。高田日化在亚洲市场的增长我们一直有关注,尤其是香氛洗护系列的表现很突出。但是……”他顿了一下,“高田先生,我跟你说实话。沃尔玛目前在美国本土的洗化类供应商已经非常成熟了。克莱蒙、宝洁、联合利华,这些品牌占据了绝大部分货架。欧洲品牌进来得都不多,更不用说亚洲品牌了。”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客气但内容很直接:“而且现在的形势比较特殊。美国刚刚经历了一轮大通胀,沃尔克主席用了那么激进的利率政策才把通胀压下来。很多人丢了工作,很多工厂关门。民众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现在美国社会对日本产品的抵触情绪很强,汽车行业的事,我想你也知道的。”
高田的表情越发凝重,哈里斯继续说:“如果我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力推广一款日本品牌的洗化产品,竞争对手很容易拿这个做文章。不是我们不想跟高田合作,是时机不对。”
陈秀珠坐在高田旁边,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关于80年代初美日贸易摩擦的资料。
底特律的汽车工人砸烂日本车,电视新闻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日本汽车在港口堆积如山的画面。美国人把失业、通胀、工厂倒闭,全部归结为“日本制造”的冲击。
凯马特不给面子,原因在这里。
高田刚要开口,陈秀珠侧过头,跟高田说了一句:“高田先生,您打算卖到美国的货品是我们上海合资厂出品的货品,对吗?”
上海合资厂的产品,是顺带的,高田健一雄心勃勃,想要高田的全系列产品进入美国。他看着陈秀珠,看到她眼里含着的笑意,他点头:“是的。”
陈秀珠点了点头,转向哈里斯,用英语说:“哈里斯先生,我想确认一个细节。”
哈里斯看着她:“请说。”
“高田计划出口到美国的产品,全部由中国上海合资工厂生产。工厂在中国,工人在中国,核心原材料来自于日本、东南亚和德国,非核心的填充材料来自中国。高田品牌是日本的,但产品本身是货真价实的‘中国制造’。”
哈里斯看着她:“你的意思是?”
陈秀珠继续说:“美国民众反感的是日本汽车冲击了底特律的工厂。但我们的产品跟底特律没有任何竞争关系。克莱蒙、宝洁、联合利华在欧美有工厂,我们不会去动他们的北美产能。我们只是用中国的人工和中国的工厂,生产符合高田品质标准的产品,然后贴上高田的牌子卖。”
她停了一下,看着哈里斯:“而且,高田上海合资厂生产的每一包洗衣粉,每一块洗衣皂,只要卖出去,就有一分钱会留出来,捐给中国云南那些贫困山区的小学,帮助那里的孩子走出大山。”
哈里斯靠回椅背,笑看着她。
陈秀珠转向高田健一:“在高田先生的支持下,我们工厂跟云南的几所乡村小学建立了联系。每一件产品出厂,厂里就划出一笔小额资金,定向捐助给那些学校。用来修校舍、添置课本和文具,还有洗漱洗涤用品。从去年年中高田日化上海合资工厂投产,已经定向捐助了八万七千二百七十三块人民币。”
哈里斯颇有兴趣地问:“陈小姐,你说八万七千多块。这笔钱在上海能做什么?”
陈秀珠说:“上海不算富裕,但是作为中国第一大城市,不缺这点钱。这些钱放在中国云南西双版纳的山沟里,它翻建了两所小学,修了一条进村的路,免了一百多个孩子一整年的学杂费,还替那里的代课老师发了一年的工资。”
“西双版纳,”陈秀珠继续说,“山很高,路很窄。一到雨季,泥巴没到脚踝,孩子们上学要走两个多小时。校舍是六七十年代盖的,土墙,茅草顶,下雨天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我第一次看到照片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些孩子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衣服是干净的,走到学校,已经全是泥了。”
“你是怎么会想到捐赠小学的?”哈里斯问。
“我丈夫以前在西双版纳支援,将近十年。有一年林场起了山火,他冲进去救了五个人。前年过年的时候,当年被他救的人给我们寄来了一包土特产,还有几张照片。”
她从随身的手提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照片,隔着桌子推了过去。
哈里斯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里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站在一间破败的校舍前,身后的墙是土黄色的,上面贴着褪了色的标语,窗户没有玻璃,钉着塑料布。男孩穿着明显偏大的衣服,袖口挽了好几道,手里举着一张奖状,冲着镜头笑。
哈里斯看了几秒钟,把照片递给旁边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陈秀珠从信封里拿出另外一张照片:“当时高田日化和上海日化合资了,高田这个牌子要打开中国市场。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双赢的机会,我们捐赠这些小学,也拍了一个广告片:孩子们蹲在溪边把自己的衣服搓得干干净净,洗完之后孩子们举着衣服对着镜头笑。一边做品牌宣传,一边实实在在帮扶山里的孩子,政府看了认可,普通老百姓看了心生好感,美誉度自然而然就起来了。”
哈里斯看着手里的照片,旁边的金丝眼镜男人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坐回去。
陈秀珠笑:“哈里斯先生,顺着这个思路,我觉得我们可以一起做一件事。”
哈里斯把照片放在桌面上,朝陈秀珠的方向推回来:“你说。”
“沃尔玛和高田可以联合拍一支广告片,就在西双版纳拍。拍那些孩子,拍他们每天走几个小时山路去上学,拍他们坐在翻建好的新校舍里上课,拍他们用我们捐助的洗衣皂把衣服洗干净。广告结尾打出两行字,一行是沃尔玛的标志,一行是高田的标志。然后说:‘沃尔玛与高田日化,共同帮助中国山区的孩子走出大山。’”
哈里斯问:“你是说,在广告里提沃尔玛?”
“对。”陈秀珠说,“现在帮助中国是美国政府和民间共同的呼声,沃尔玛做这件公益,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都是正面的。在沃尔玛购买的高田洗衣粉,是中国工厂生产的。中国工厂的工人拿中国工资,中国工厂的利润有一部分流进了西双版纳的山沟里,帮那些孩子换了新校舍、修了路、免了学费。而且,每买一包,就有一美分给那些孩子继续念书。竞争对手还怎么攻击你们?”
哈里斯看着陈秀珠:“你让我如何确信,你们的工厂可以生产跟高田日本工厂同样的货品?”
高田健一笑了:“调研一下就知道了。上海工厂和上海研发中心,是高田日化在海外最重要的基地。当然,我还是建议您和您的团队,可以去上海走一走,亲眼看一看,会有更多收获。”
哈里斯笑:“我会尽快安排这个行程。”
陈秀珠和高田健一出了沃尔玛的办公室,高田健一说:“高田想要在美国打开市场,必须投放双广告,第一个是企业形象的广告,就算沃尔玛不参与,也得投放我们在中国设厂,在中国做公益的事。另外一个是针对产品的广告。洗衣房的广告上一定要显著标记‘来自高田上海工厂’,还要在角落印上会捐助中国贫困山区孩子。不管是上海产还是大阪产,只要高田的产品进了美国大卖场,消费习惯培养起来之后,以后全系列都会进来的。”
“我觉得,我们应该给这个公益取一个好听的名字,比如‘向日葵计划’,向着阳光走?”陈秀珠说,“作为高田日化在中国的一个长期计划。”
“嗯!”高田侧头看陈秀珠,“陈桑,你觉得我们拿这套说辞,再去凯马特,会敲开他们的大门吗?”
陈秀珠一脸无语:“高田先生,贪多了嚼不烂。上海工厂已经满负荷运转了,新的线还有两个月才能试生产,新的人一直在培训。熊姐忙成什么样了?沃尔玛来了,凯马特还远吗?让他们自己上门。你先回去说服董事会,再给上海上两条线,我回去跟熊姐一起去找仇总,是不是能把隔壁工具厂赶走,把他们厂房吃下来,再扩厂区。”
“有道理。”高田笑了笑,“陈桑,你真是我的哆啦A梦。”
“啊!”陈秀珠像是想到了什么,“你下次去上海给我带多啦A梦的录像带,我希望蓝胖子能陪着我女儿长大。”
高田健一大笑起来。
第254章 宋兴业瘫痪
陈秀珠刚拉开车门,脚还没踩到地上,就听见奶声奶气的声音:“妈妈。”
她抬起头,林嬢嬢抱着囡囡站在隔壁楼的门口,小囡囡整个人朝她这边探着身子,两只手张得开开的,像是恨不得隔空飞过来。林嬢嬢被她的动作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连忙把她抱稳了:“哎哟,别急别急,妈妈这不是回来了嘛。”
陈秀珠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从林嬢嬢手里接过囡囡。小家伙沉了不少,搂在怀里肉嘟嘟的一团,两只小手紧紧箍着她的脖子,脸往她肩窝里埋,陈秀珠把她抱高了,在她嫩胖嫩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给妈妈看看,囡囡有没有想妈妈?”
囡囡忙点头。
陈秀珠心都化了,又亲了一下她的耳朵尖。
老刘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行李箱,站在车边等着。林嬢嬢帮着接过一个,嘴里没闲着:“小家伙今天早上醒了就听见你要回来了,一直在叫‘妈妈’,好不容易玩累了,下午睡了一觉,醒来一直拉着我要往外走。妈妈还有一会儿才到呢,她不肯回你们那栋楼,就一直坐在我们门口的小板凳上。刚才听见汽车声,连鞋子都没穿好就跑出来了,小脚脚快得来,我捉都捉不住她。”
陈秀珠低头看了一眼,囡囡脚上果然只套了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她轻轻捏了捏那只胖胖的小脚丫:“鞋呢?”
囡囡指着林嬢嬢家的那个大门:“阿婆……”
“阿婆屋里。”林嬢嬢笑。
王家姆妈听见动静从楼里出来,顺手帮老刘把另一个行李箱接了过去,后备箱里还有几个大的手提袋,陈秀珠一手抱着囡囡,一手拿出一袋好时巧克力给老刘:“刘师傅,给你的。”
“陈工,不用的。”
“拿好呀!美国没什么好买的,就这些甜甜嘴的东西。”陈秀珠说道。
“陈工,你太客气了,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东西。”说完他上车,探出头,“陈工,我先回厂里了。”
陈秀珠跟他摆摆手。
林嬢嬢看着两个大袋子说:“也亏你拿回来。”
几个人一起往里走,经过林嬢嬢家门口,小囡囡叫:“鞋鞋……”
“你个小精怪。”林嬢嬢进去拿出一只小皮鞋,给她穿上。
一路上一直有人在说:“秀珠回来啦!”
“小家伙终于等到妈妈了。”
到了自家门口,天井里还是一堆阿姨嬢嬢在打毛衣,陈秀珠指了指袋子:“姆妈,这袋里拿两个大罐子,拿出来。”
王家姆妈把两个大罐子拿了出来,两罐开心果。
“一罐咱们楼里吃,一罐让嬢嬢带到他们楼里。”陈秀珠说道。
王家姆妈把罐子给巧妹阿姨和林嬢嬢说:“我去下馄饨,你们娘俩一起吃。”
“好的呀!我在外头也想姆妈的菜肉馄饨了。”
巧妹阿姨说一声:“秋娣,帮那个小鬼头也下几个馄饨。”
王家姆妈转头看向巧妹阿姨家门口坐着的宋磊:“晓得的。”
陈秀珠这才注意到宋磊。他穿着一件不知道哪个大孩子穿剩下的外套,空落落的,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听见这边的动静,他抬起头朝陈秀珠的方向看过来,愣愣地看着陈秀珠。
陈秀珠疑惑问巧妹阿姨:“他怎么又在这儿?”
巧妹阿姨打开罐子,捏了两颗开心果出来,一颗扔进嘴里,另一颗递给旁边凑过来的阿珍阿姨:“秀珠美国带回来的,尝尝。”
阿珍阿姨接过开心果,剥开壳,嚼了两下,才慢悠悠开口:“你在美国的这几天,宋家又出事了。”
“什么事?”陈秀珠把囡囡往怀里拢了拢,让小东西靠得更舒服些。
李家爷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从罐子里抓了一把开心果,顺手揣了几颗在口袋里,剩下的捏在手里剥着吃:“宋兴业不是一直上夜班么?大概是心里苦闷,只要轮到他夜班,就带一瓶熊猫大曲去厂里。上礼拜五夜里,值夜班的时候,半边身体不能动了,跟他老娘一模一样的毛病。”
他剥了一颗开心果,塞进嘴里:“等第二天上班的人发现他,送医院么,医生说太晚了。就算救回来,也很难恢复了。以后大概也就是瘫在床上了。”
阿珍阿姨接过话头:“这几天明哲要去医院照顾他爸,就把宋磊那孩子扔我们这里了。早上送过来,晚上来接,有时候晚上也不来接,就直接放在巧妹屋里过夜。”
巧妹阿姨把手里的开心果壳扔进旁边的簸箕里,拍了拍手:“想想伊拉以前那副样子么,是不想帮忙的。可是看看伊拉现在的样子么,又觉得他们实在是太作孽了。”
陈秀珠抱着囡囡,摇着头。上辈子宋兴业中风是二十年后的事情,那时候她都已经在七彩日化上班了。这辈子她才刚把合资厂做起来,宋家就像一个加速衰竭的机器,一个一个地倒下去。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宋明哲现在又去医院照顾他爷,那翻译的活儿还干不干了?”陈秀珠问。
“冬生去找过他,把那些翻译稿都拿回来了,带回单位让别的同事处理。”阿珍阿姨说,“没有冬生单位这笔翻译费,宋明哲日子怕是真的过不下去了。”
巧妹阿姨往楼上指了指:“宋兴业都这样了,明思那个小姑娘还是天天在楼上,根本不去医院替她阿哥分担一点,说要考大学。”
“就是说呀!至少帮她阿哥带带孩子吧?宋磊总归是她侄子。”阿珍阿姨嗑了一颗开心果,壳吐在手心里。
楼上忽然传来宋明思的声音:“你们说话轻一点好伐?我在复习呀!我管不管,关你们什么事?这个戆度是你们自己要帮他带的呀!”
巧妹阿姨被这冷不丁的一嗓子噎住了,抬头看了一眼楼上:“这个小十三点。谁家以后讨了她,算是额头碰到天花板了。”
陈秀珠想起上辈子,那时候宋老太太已经瘫痪了,宋磊还小,她一个人要伺候老太太,还要带孩子,还要做一家子的家务。吴慧每天出去喝茶、打麻将,宋明思放了学就上楼,门一关,不到吃晚饭不下来。
她实在忙不过来,就把宋磊寄到隔壁楼王家姆妈那里,隔三差五给王家姆妈买点东西过去,吴慧知道了,还要骂她倒贴外人。那时候她以为等宋磊大了就好了,等明思考上大学就好了,等宋明哲毕业就好了,等来等去,等了个空屁。
王家姆妈端着两只小碗从灶间出来,一碗递给巧妹阿姨,一碗放在门口的小桌子上。她朝陈秀珠招了招手:“自己的自己端。”
陈秀珠把囡囡放到小竹椅上,转身进灶间端馄饨。出来的时候,王家姆妈已经给囡囡穿上了一件蓝色的倒穿衣,手里拿着一把小勺子,正在把碗里的馄饨戳开散热。囡囡张着嘴巴等着,像一只等投喂的小燕子。
“等一等,”王家姆妈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馄饨汤,“现在还烫。”
囡囡听了,立刻低下头,对着碗里的馄饨用力吹气,吹得汤面上漾起一圈一圈的细纹。王家姆妈被她逗笑了:“口水都吹到碗里去了,吃东西急是急得来。”
巧妹阿姨在旁边叹气:“还不好啊?跟这个似得,一口馄饨包在嘴里都不肯咽下去,气都气死我了。”她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的宋磊:“我总不会真的一直帮他看小孩吧?我自己要做点什么事,都没办法做了。烦也烦死了。”
阿珍阿姨走过去,伸手不轻不重地在宋磊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好咽下去了,要不然你巧妹阿婆要对你哭了。”
宋磊被这一拍,不知是吓的还是疼的,嘴里的馄饨还没来得及咽,张着嘴就哭了出来,眼泪和半口没咽下去的馄饨一起往外涌,糊了一脸。
巧妹阿姨把手里的小碗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真真假假的崩溃:“你不要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陈秀珠正在吃馄饨,看见宋明哲站在门槛外面,大概是从医院直接赶回来的,浑身上下乱糟糟的。宋磊正张着嘴大哭,半口馄饨糊在下巴上,眼泪鼻涕混在一起,被巧妹阿姨刚刚那句“我也要哭了”吓得更厉害了。
宋明哲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三步两步跨过门槛,蹲到宋磊面前,一把把孩子拉进自己怀里,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宋磊脸上的眼泪和食物残渣,然后抬起头,声音里带着责备:“阿姨,你做撒啦?”
巧妹阿姨手里还端着那碗馄饨,愣了两秒钟,然后把碗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响:“我做撒?我带了他四天啊!给他洗脸擦鼻涕,晚上他做噩梦哭醒了我披着衣服起来哄,你来问我做撒?”
旁边阿珍阿姨嗑了一半的开心果停在手里,李家爷叔本来还在剥果仁,这时候也停住了。
宋明哲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宋磊,孩子的脸埋在他胸口,抽噎着。
巧妹阿姨把围裙解下来,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带回去,带回去。我谢谢侬哦!”
她两步走到宋明哲后面推着他,转过去,一路把他推到门槛。“带回去。明天也不要送过来了。我不带了,再带下去,我变成你宋家的佣人了。”
宋明哲被推到外头,一下子不知所措。
第255章 陈老太去宋
宋明哲站在门槛外面,身上那件衬衫领口已经黑了,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汗味和医院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是回来洗澡的。在医院守了几天几夜,没换过衣服,身上都臭了。本想着把孩子接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回医院,现在巧妹阿姨不帮他带孩子了,他该怎么办?
他站在门口,两只脚钉在地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天井里没人看他。巧妹阿姨已经坐回原来的位置上了,端起那碗凉了的馄饨,低头扒了两口,放下碗,拿起一颗开心果剥着。阿珍阿姨把手里剥好的开心果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明哲啊,人要讲良心的。”
宋明哲抬起头,看着她。
阿珍阿姨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里的开心果壳上:“我们这栋楼里的人,跟你们家真没有交情。你妈在的时候,我们连话都讲不上几句。你那个好老婆在的时候,正眼都不瞧我们一下的。”
她把手里的壳扔进簸箕里:“我们都很粗糙的,不会伺候少爷。你找专门伺候你们这种少爷的人去。”
巧妹阿姨接了一句:“找你们家的老佣人去。”
宋明哲抱着宋磊,听了巧妹阿姨的话,转身就走。
巧妹阿姨看着宋明哲抱着孩子消失在弄堂口的方向,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就这么跑掉了?”
陈秀珠把囡囡从小竹椅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你给他指了个方向,他就像掉河里的人遇到了一块浮木,急急忙忙就去抓了。”
“浮木?”巧妹阿姨转过身看着她,“你嗯奶今年七十一了,一把老骨头了,帮他?不是寻棺材睡?”
“宋兴业是我嗯奶的大少爷,宋明哲是她的孙少爷。比我爷娘可金贵多了。”陈秀珠说道。
陈秀珠没有接话。她把囡囡往上托了托,小东西吃饱了犯困,脑袋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了。
隔开两条街,宋明哲抱着宋磊,在一栋老式石库门前面停了下来。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太太,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盆,里面是小半盆没剥完的毛豆。她旁边的小竹椅上坐着陈金妹,手里捏着一副竹针,正在打一件鹅黄色的外贸毛衣。
宋明哲膝盖一弯,连人带孩子一起跪在了地上:“阿婆,求您帮帮我,我活不下去了。”
他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在抖。
陈家老太的搪瓷盆“咣当”一声歪在台阶上,几颗毛豆滚了出去。陈金妹手里的竹针也停了,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宋明哲那张憔悴得不成人形的脸上,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把竹针往毛线上一插:“你还来做什么?你害得我们家还不够?”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宋明哲:“阿拉屋里最聪明最有本事的秀珠嫁给你,你们一家人恨不能把她的血全部吸干吃净。你还把主意打到我们家秀芳身上,害她错过了机会,坏了名声。现在秀珠跟我们不来往,这个片区多少人能靠她的福,就我们一家子骨肉血亲,半点好处都沾不到。”
旁边一个正在收衣服的邻居听见了,探出半个身子插了一句嘴:“金妹啊,你不要瞎讲。居委会张主任说得清清楚楚的,秀珠定了规矩的,除了她那条弄堂优先之外,其他人一视同仁。先是回沪知青,然后家里两个待业的,然后满足学历条件的。你们家秀芳、建军、建民都有工作的,不符合条件。”
陈金妹被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宋明哲还跪在地上,怀里的宋磊被这阵势吓得不敢出声。宋明哲把儿子往前揽了揽,哑着嗓子又说了一遍:“阿婆,我真的活不下去了。我爸瘫了,明思不管我,磊磊没人带,我……”
他低下头,像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然后他用手肘碰了碰宋磊:“叫‘阿太’。”
宋磊抬头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面前的陈家老太,怯生生地叫了一声:“阿太。”
这一声“阿太”,让陈家老太的心揪了起来。
她想起了那年的炮火。日本人打进来,他们一家子逃难,男人死在路上,她一个人拖着孩子到上海,挤进了租界,饥一顿饱一顿,直到老乡介绍她去宋家做工。宋家大少奶奶看她做事勤快,留了她,让她带孩子一起住进宋家。后来儿子生病,她一个寡妇以为没指望了,是大少奶奶说“别急”,让她去看了西医,儿子的命才保下来。再后来,老乡活不下去了,把女儿托付给她,她领过来做童养媳,大少奶奶也点了头。他们一家三口,就这么在宋家扎了根。
陈家老太看着跪在地上的宋明哲:“金妹,你的良心叫狗吃了?”
“姆妈,我们家被他们害得还不够?秀珠还了他们七年。还不够?”
“你没有良心!”陈家老太说,“我要不是有宋家收留,你男人要不是有老太太救,你要不是有我领养,都死了。”
宋兴业是她伺候长大的,从来都是她尽心尽力,比儿子还疼,现在他瘫了,自己怎么能看得过去。
陈家老太解下身上的围裙说:“明哲,我跟你回去。”
宋明哲愣了一瞬,然后脸上浮出一种近乎难以置信的神情,他抱着宋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顾不上拍,只是看着陈家老太:“阿婆,真的?”
“真的。”陈家老太已经解下了围裙,放在搪瓷盆边上,又弯腰把那几颗滚落的毛豆拾起来放进盆里,直起身,“走。”
宋明哲露出笑容,他低下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然后抱着宋磊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等着陈家老太。
陈家老太跟了上去。她走得不快,佝偻着背。
陈金妹看着婆婆跟在宋明哲身后一步一步地往外走,猛地跺了一下脚:“姆妈!”
陈家老太停了一下:“人要想想前,想想后。”
陈金妹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眶红了,她想不了。她男人在码头扛麻袋,一天不扛就一天没收入。二女儿顶替了她的工作,在街道服装厂踩缝纫机,一天踩十几个小时,手上全是茧子。小儿子在郊区农药厂上班,一个月才回来一次,脸上永远是那股洗不掉的农药味。她自己也就能靠打外贸毛衣赚几个活钱,凑合着过日子。当初要不是她婆婆一心要把秀珠送进宋家那个虎狼窝,秀珠明明忍不下去,还让她忍,还说秀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站在门口看着婆婆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喉咙里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陈家老太跟着宋明哲父子走到弄堂口,正要拐弯,一阵锣鼓声迎面扑了过来。
一辆东风牌卡车停在弄堂口,车头上扎着一朵大红花,红色的横幅从车头拉到车尾,上面是几个烫金的大字:“祝贺王冬生同志获得上海市劳动模范称号”。车厢里站着一支锣鼓队,七八个人,身上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敲锣的打鼓的,正把一阵阵热热闹闹的声响往弄堂里灌。
锣鼓队下车,前面还走着几个人,为首的那个穿白衬衫、灰色西装裤,胸口别着一枚党徽。
锣鼓声一响,家家户户的门窗探出脑袋来,小孩子从弄堂深处跑出来,跟后面跑,嘴巴里嚷嚷着:“冬生爷叔又拿劳模了。”
这是王冬生第二次拿市劳模了。
韩总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份红彤彤的奖状,在门口站定,高声喊:“王冬生同志在家吗?”
王冬生从屋里出来,就听见外面锣鼓喧天。他走到天井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转身把怀里刚接过去的囡囡又塞回陈秀珠手里:“你抱着。”
说完他已经跨过门槛,往外走了。
弄堂里已经站满了人。锣鼓队还在敲,韩总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份红彤彤的奖状,看见王冬生出来,笑着把奖状递过去:“冬生同志,祝贺你!上海市劳动模范!你为咱们机械进出口公司争光了!”
王冬生接过奖状,两只手捧着,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烫金的字,抬头笑了一下:“谢谢领导,谢谢组织。”
韩总又从后面的人手里接过一个蛋糕盒子,凯司令的,白底红字,包装绳扎得齐齐整整:“到凯司令订了只蛋糕,过来帮你庆贺庆贺。”
王冬生接过来,有些不好意思:“韩总,太客气了。进去坐,进去喝茶。”
邻居们已经开始动了。王家姆妈招呼着人进屋搬椅子,林嬢嬢去灶间烧水,巧妹阿姨把桌上的开心果罐子端到旁边的小桌上,陈秀珠转身进屋去拿从美国带回来的零食。
囡囡被陈秀珠放在小竹椅上坐好,小家伙手里拿着米妮,一脸好奇地看着门口涌进来的这些大人们。
韩总在门口站定,一眼看见小竹椅上坐着的囡囡,弯腰拍了拍手:“小懿行,我是谁呀?”
囡囡仰着脸看了他两秒,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老伯伯。”
韩总愣了一下,然后乐了:“哦哟!就上个月姚莉婚礼上见过一面,小家伙就记住了。聪明得来!”
他把囡囡从小竹椅上抱起来,颠了颠,转头对陈秀珠说:“小猪猪,真敦实。”
囡囡的目光已经被茶几上那只白色蛋糕盒子黏住了。盒子还没打开,但她已经看见上面画着奶油花朵的图案,伸着小手往前够:“蛋糕……蛋糕。”
“我们吃蛋糕。”韩总抱着她走到茶几旁边,“叫爸爸切,好伐?”
王冬生已经洗了手,拿了一把水果刀过来。打开盒子,淡黄色的奶油裱着淡粉色花边,正中间用红字写着“祝贺王冬生同志获得市劳模称号”。
王冬生下刀切了几块,一块递给韩总,一块端给王家姆妈,一块放进小碟子里递给陈秀珠:“你和囡囡吃。”
王冬生招呼邻居们:“拿碗过来吃蛋糕了。”
小家伙们欢呼起来:“吃蛋糕喽!吃冬生爷叔的蛋糕喽!”
本来站在门口看热闹的孩子们一窝蜂地挤了进来,被各自的家长拉着,才没有直接扑到小板桌前面去。
王冬生正在切蛋糕,递出去几块,又切了几块放到空碟子里,招呼着门口还站着的人:“进来吃蛋糕!”
“冬生,这是你第二次拿市劳动模范了吧?”李家爷叔接了一小块蛋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
王冬生正在切下一块,没来得及接话。韩总端着茶杯站起来,用手示意了一下,让大家安静两秒:“我来说两句。”
屋里安静了些。
“冬生这次拿到市劳动模范,跟他上一次在锅炉厂拿的可不一样。上一次是他靠着勤劳刻苦拿到的。这一次呢?”韩总目光扫了一圈,“这一次,他是给国家创造了巨大的贡献。”
他顿了顿:“你们知道,自从我们公司的安装调试维修厂开了之后,为国家节省了多少外汇?”
没人答得上来。李家爷叔眨了眨眼睛:“多少?”
“三百多万美金。”韩总说。
李家爷叔手里的蛋糕差点没拿稳,瞪大了眼睛:“我滴乖乖呀!把我卖掉都不值这么多钱。”
巧妹阿姨在旁边给了他一记白眼:“你算了吧,你一块钱都不值。你还能值三百多万美金?做梦。”
大家哄笑起来。
韩总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转向陈秀珠,笑着说:“小陈啊,冬生是为国家节约了外汇,你是为国家赚了那么多外汇。你们仇总,一点点都想不到的?也不帮你争取一下荣誉?”
陈秀珠正在给囡囡擦嘴角的奶油,听见韩总这话,抬起头来,笑了一声:“领导,你挑拨离间哦!我明天回去告诉仇总。”
“你就告诉他,我在挑拨离间。”
陈秀珠笑了一声,放下手帕,站起来朝门口招呼:“不要站着看了,进来吃蛋糕呀!”
门口站着的几个其他楼的邻居互相看了看,有人先迈了步子:“走,沾沾喜气去。”其他人也跟着涌了进来。
弄堂里空了一些,宋明哲和陈家老太从人群缝隙里走过去。
经过天井门口的时候,人潮恰好散去,门敞开着,陈家老太的脚步慢了半拍,目光越过门框,落在天井里,陈秀珠正蹲在小竹椅前面,给小囡囡擦嘴,不知道说了什么,母女俩笑得眉眼弯弯。
陈秀珠往外看去,和陈家老太的目光对上。
她知道她嗯奶一定会被宋明哲请来。来了也好,至少能替宋明哲撑到裘素心被遣返。
陈秀珠一回到合资厂就忙起来了。
熊晓燕去轻工局要厂房,隔壁工具厂的厂长听见他们又打他厂房的主意,直接说:“你就是女土匪,上门抢的。”
好在当初工具厂的这四栋新厂房被轻工局划拨给合资厂之后,工具厂在郊区又新建了厂区,新厂已经投产,老厂这里也在生产,倒是也可以搬。
只是人家厂长想想,原本在杨树浦上班,现在职工要坐一个多小时的班车去郊区,心里不舒服。
熊晓燕低头请烟,又请了对方吃饭,赔了罪,才算是把人给安抚好了。
“赚外汇第一,谁叫你们是赚外汇大户。”人家厂长摇头说。
这些日子,跟沃尔玛的联系没有中断过,想要成为这家公司的供应商,需要填一系列的表格,需要做一系列的预审核。
除了产品本身,还有一些文化冲突上的东西,什么多样性,什么尊重,什么不允许现代奴隶制。
熊晓燕如今英语不错了,但是看见这些文件,脑子要炸了。
幸亏陈秀珠心里清楚,这套体系她以前接触过,文化差异就差异了,顺着他们来呗。
终于七月下旬,沃尔玛发来通知,八月二十号左右他们的采购团队会来上海。
这比想象中的要早一个月。
陈秀珠想的是,人家来都来了,利用这次机会,让他们看看整个上海日化行业的情况。
这一年多,克莱蒙的厂已经建了起来,设备已经进场,还是王冬生他们厂配合安装调试的。
米勒最终也决定在上海设厂,他们决定做彩妆,他们的彩妆线比洗化更出名。
松井刚刚签约,他们没办法,主力就是做洗化,只能做洗化。
而且每一家都不是仅仅投资灌装工厂,上海的日化产业已经形成了外资聚集的产业集群。
为了能够接待好沃尔玛团队,市轻工局召集了日化系统几家厂的负责人,在合资厂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紧急协调会。
仇总第一个发言,他拍着脑门,一副无奈的样子:“这群外国人是专门挑大热天来上海的伐?我记得前年米勒和高田是大热天来的。去年克莱蒙也是热天来的,我天天泡车间里,出掉的汗,可以盛一铅桶了。这次又是大热天,他们真的会挑日子。”
“好了,这次你不要给我搞塑料花了!”熊局长没好气地看着他,“人家这次主要是来看高田日化合资厂的,但是……”
她放下杯子,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秀珠同志说了,她已经跟沃尔玛那边建议过,让他们趁这次机会了解一下整个上海的日化行业。所以每一家都要做好准备,不要到时候手忙脚乱。”
她侧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化妆品厂庄厂长:“老庄,你跟克莱蒙那边联系一下,让他们也去了解一下沃尔玛团队的行程。到时候让他们也派人来,到你们克莱蒙合资厂看一看。美国公司对美国公司,沟通起来容易些。而且沃尔玛的人如果知道克莱蒙也来上海投资了,对我们整个上海日化行业的看法会不一样。”
庄厂长点了点头:“我回去就联系。”
熊局长又看向陈秀珠和熊晓燕:“小陈、小熊,你们那里才是重点。一定要做好接待工作,不能出任何纰漏。高田那边的人会提前到吧?”
陈秀珠说:“高田社长和他的人都会提前到,时间上已经确认过了。”
“那就好。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到时候按计划走。”熊局长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既然都来了,看看合资厂的车间。”
合资厂的车间大门敞开着,机器声从里面传出来。整个车间地面干净,通道标识清晰,工位上工具摆放整齐,原料和成品分区堆放,每一条线都在正常运转。没有特意为了迎接检查而临时收拾的痕迹,一切就是平时的样子。
熊局长沿着通道走了一段,停下来看了看一台正在运行的灌装设备,又看了看旁边工位上一个工人正在操作的流程,转头对大家说:“这就是合资厂的管理水平,你们自己好好想一想,跟这里相差多少。”
熊晓燕站在边上说:“上一次高田先生来这里,看过之后说,这里的工厂已经是大阪工厂的翻版了。”
车间参观结束之后,一行人走到厂区后面,隔着围墙能看见隔壁那家工具厂的红砖仓库。仓库的屋顶已经有些年头了,瓦片上长着青苔,窗户玻璃蒙了一层灰。
熊局长指了指那两栋楼:“审批文件已经下去,工具厂这些天应该都在搬迁了,下个月就能把这些厂房给你们。”
“嗯,高田那里也说,董事会正在审批三条全新的和大阪工厂同样等级的生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