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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参观完合资厂车间,熊局长走到厂区门口,停住脚步,转过身扫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几家厂领导。

“我今天把话说清楚。”她指了指身后的车间,“人家合资厂是主力,但是人家任务最轻,车间不用搞,管理不用改,人家平时的标准就在那里。你们呢?这一个月,好好突击清理,把厂区、车间、办公室都给我理清爽。该修的修,该补的补,该擦的擦。不要到时候客商来了,一看你们那副样子,觉得上海日化就这点水平。晓得了伐?”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仇总站在边上,嘴上压不住笑:“熊局你放心,我去年为了接待克莱蒙,连厂里墙上的爬山虎都一根一根铲干净了。”

熊局长看了他一眼:“我晓得侬花头劲浓,好伐!这次少用那些小心思,把该做的事踏踏实实做好。合资厂把机会抓住了,你们也要把机会抓住。小白鹭是阿拉的亲生儿子,咱们得把它养大,送它进美国的大卖场。”

仇总收起了笑,认真地点了点头:“晓得了。”

第256章 沃尔玛来访

陈秀珠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一身无袖长裤套装。浅灰色的上衣,西装剪裁,底下是一条同色的阔腿长裤,脚上踩着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手里提着一只小皮包。

巧妹阿姨正坐在公共水槽边的小竹椅上剥毛豆,抬头看见她这一身,愣了一下:“哦哟,今天穿得噶挺括?像电影里走出来的一样。”

“今天有重要客户来。”陈秀珠笑着说,弯腰朝正坐在小竹椅上抱着奶瓶的小囡囡拍了拍手,“小花花,妈妈上班去了,给妈妈抱一抱。”

小囡囡跟着嗯奶出来,看嗯奶洗碗。听见妈妈的声音,她立刻把奶瓶往小椅子上一放,站起来就往陈秀珠身上扑过去,仰着头,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妈妈。”

陈秀珠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小花花,今天要乖乖的哦。妈妈今天晚上回来很晚,你要听嗯奶和阿婆们的话。”

“秀珠啊,今天又要加班?”巧妹阿姨放下手里的毛豆,抬头看着她。

“嗯。”陈秀珠抱着囡囡,侧过头,“美国人今天到了。接下来十来天我都要陪着,还要和冬生一起去一趟云南。这几天就麻烦大家帮我姆妈搭把手,带带小花花了。”

“放心好了。”对过楼里的一个阿姨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半把葱,“阿拉一个人抱伊一个钟头,等你们从云南回来,都不用重复的。”

陈秀珠笑着说了声:“谢谢了!”

“你们夫妻给我们弄堂做了多少好事?”对过楼的阿姨说道,“跟我们说谢谢,就是客气过头了。”

“晓得了。”

话音刚落,弄堂深处,陈家老太手里牵着宋磊走了过来。宋磊脸上挂着两道没干透的泪痕,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一场。看见陈秀珠站在天井里,陈家老太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对过楼的阿姨主动招呼了一声:“陈家婶娘,做撒去啊?”

陈家老太回过神来,声音不大:“带伊打针去。”

一听见“打针”两个字,小囡囡本来还趴在陈秀珠肩头撒娇,忽然之间扯开嗓子大哭起来,眼泪说掉就掉。

陈秀珠连忙拍她的背:“囡囡不哭,不是囡囡打针,是哥哥打针。”

哭声瞬间止住了。小囡囡抽了两下鼻子,从妈妈肩头探出半张脸,用同情的目光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宋磊,然后学着大人的语气:“哥哥不怕。”

巧妹阿姨笑得手里的毛豆差点掉地上:“这个小精怪。不是打你身上,你就让人不要怕了,是伐?”

阿珍阿姨放下手里的衣服,湿手弹了水珠在囡囡脸上:“小坏蛋。”

囡囡连忙把小脸埋在陈秀珠胸口,等阿姨不弹了,又探出头。

陈家老太站在旁边,牵着宋磊,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她低头看了看宋磊,又看了一眼陈秀珠怀里的小囡囡。

小囡囡看着陈家老太嫩娇娇地一声:“阿太。”

到底是陈家老太的第一个亲重孙辈,老太声音颤抖地应了一声:“哎!”

小囡囡困惑,看见端着碗盆过来的张家阿婆,她又叫了起来:“阿太!”

“小花花,轻一点,你喉咙嫩,要叫坏的呀!”张家阿婆快步走过,侧头把耳朵贴到囡囡嘴边,“阿囡,再叫一声。”

“阿太,阿太,阿太。”囡囡连叫三声。

陈家老太才知道小囡囡是叫人家,她尴尬得要命,想要往外走。

巧妹阿姨问了一句:“陈家婶娘,明哲人呢?小囝打针么,明哲骑脚踏车过去一会儿就到了呀。你带孩子走,要走三站路才到地段医院。”

“伊昨天晚上翻译翻得晚了,”陈家老太说,“早上就让他多睡一会儿。”

阿珍阿姨衣服洗好了,端起盆,看着她:“陈家婶娘,你对明哲倒是比亲孙子还好。自从宋兴业回来,连给宋兴业洗被子都是你了。婶娘,你还当你年纪轻啊?七十出头的人了。帮伊带带小囝么,已经够可以了,不要那么卖力的。一把老骨头了,埋在他们家,不划算的。”

陈家老太不接话了,只牵住宋磊往外走去。

“老太一根筋。”

王家姆妈洗好了碗,一手端着碗盆转身,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跟陈秀珠说:“我好了,我带伊回去。”

陈秀珠把囡囡放下来:“奶瓶去拿好。”

囡囡拿好奶瓶,小手被王家姆妈牵住,王家姆妈说:“跟妈妈说再会。”

“妈妈再会。”

陈秀珠弯下腰,又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囡囡乖,妈妈走了。”

陈秀珠直起身,转身往弄堂口走。老刘已经把车停在弄堂口等着了,看见她过来,替她拉开了后座车门。

“直接去合资厂。”她说。

车子穿过早晨的上海街道,梧桐树影一块一块地掠过车窗。陈秀珠靠在后座上,目光透过车窗玻璃落在街面上。她忽然发现,这条她每天经过的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一家还没开门的服装店橱窗里挂着几件新到的连衣裙,颜色鲜亮,是过去很少见的玫红色和湖蓝色。梧桐树下,一个年轻女同志穿着一件白色碎花短袖衬衫,领口有长长的飘带,底下是米色的西裤,脚上是一双半高跟的凉鞋。她的头发烫了大卷,肩上背着一个小皮包。

再往前,邓丽君的歌声传了出来,两个穿着喇叭牛仔裤的小伙子围着一台录音机,在扭屁股。

车子拐了一个弯,合资厂的灰色围墙出现在前方。

车子到办公楼下,她还隔着车窗就看见了办公楼前侧边那块立牌。白底,红字,中日英三种文字。“欢迎”两个字后面空了一块做了个卡槽,今天空着的那块地方被插上了沃尔玛的蓝色LOGO。

陈秀珠下了车,站在立牌前面看了看,立马上楼。

她上楼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高田健一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是高田日化海外部门的营业部长。仇总坐在对面,正端着搪瓷杯喝茶,熊晓燕坐在边上。

陈秀珠进去跟大家打了个招呼。高田让她去窗口,指了指那块立牌:“楼下那个欢迎牌是怎么回事?熊桑说是你的主意。我们高田日化不是买不起一块欢迎牌,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省?”

陈秀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窗外,然后转回来看着高田:“高田先生,沃尔玛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高田健一想了一下:“超高性价比。同等质量的商品,比外面便宜百分之三十。”

“所以,”陈秀珠敲了敲桌面,“抠门的客户拜访抠门的供货商,这叫抠门凑成对。用重复使用的立牌,这是灵魂上的共鸣。”

高田健一听了,一时无语。停顿了一下转过身:“走吧,去车间转一圈。”

几个人下了楼,沿着厂区通道往车间方向走。高田走在最前面,车间里面,工位上的工人各自忙各自的,没有人因为今天有客人就刻意抬起头来张望。高田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在一台灌装设备前面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质量记录表,又放回去。

从车间出来之后,他站在门口朝厂区后面看了一眼,围墙已经拆了,隔壁工具厂的厂房露了出来。六栋厂房,从解放前的红砖老楼到六七十年代的水泥建筑,什么年代的都有。几栋老楼的外墙搭着脚手架,正在翻修,有工人站在上面清理旧墙皮。

“你们这里速度比我快。好在三条线的投资总算是通过了。”高田健一要给上海工厂新投三条最先进的生产线,用于生产洗衣粉和液体洗涤剂。

这次在董事会遇到了巨大的阻力。毕竟这只是一家合资工厂,中方还占了大股,日本那边有董事觉得投太多不划算。但上海这边给高田整体带来的利润摆在那里,最终还是通过了。三条线投产的话,上海工厂的产能就跟大阪工厂不相上下了。

熊晓燕笑着说:“我们也不是很顺利。工具厂搬走之前,人家厂长特意上门来,非让我们赔偿精神损失。后来我批了六百多包洗衣粉给他们,让他们给职工发了一次福利,才算是把这件事翻过去了。”

高田笑了一声,几个人一起往回走。

上午九点刚过,外事车辆进了厂区大门。两辆丰田考斯特一前一后停在了办公楼前面。陈秀珠站在门口看着车门打开,第一个下来的是汤姆·哈里斯。

哈里斯身后陆陆续续下来的人不少,一共有二十几个人,加上外事陪同的同志,三十来号人。哈里斯的助手开始跟他们介绍来人,除了采购团队的几个人之外,还有电视台的人员,还有几个穿得比采购团队更讲究一些的,是专门负责品牌和营销的人。

这些沃尔玛都已经跟中国外事接待部门、高田总部和上海方面沟通过了。

沃尔玛请了美国的电视台进行策划,电视台认为王冬生和中国山区村寨之间的事,是一个很好的故事。他们决定拍一部关于中国乡村的纪录片。

美国电视台拍纪录片,镜头对准中国乡村,落在美国观众眼里会是什么样子?陈秀珠知道这些片子的套路,镜头会聚焦在破旧的校舍、孩子们沾满泥土的衣裳、贫穷落后的生活细节上。美国孩子浪费粮食的时候,家长会说“中国孩子还在饿肚子”。那些画面是真实的,但也是被选择过的,是有立场的。

可是她又想,如果那些镜头能让美国观众看到这些,也能让一些人伸出手来帮一把。

高田也把他们的那部综艺片推给了沃尔玛,讲了他们香氛系列的营销故事。高田日化砸了不少钱,中日合拍,她写的脚本,两国导演都很卖力。拍完之后在日本播出,意外地火了,后续又拍了丝绸、茶叶和书画三部,凑成了四部曲。但观众对第一部 的滤镜太大,后面三部拍得再精致,也没能超越《寻香之旅》的热度才有了高田这两年稳坐日本洗化第一的彪炳战绩。再加上哈里斯听了陈秀珠的扶贫营销策略,最后沃尔玛也派了营销团队过来。

所以这次,考察团队伍庞大。

陈秀珠目送着沃尔玛团队的人陆续下车,在办公楼前排成松散的一列。哈里斯走在最前面,跟高田和仇总握了手,又跟陈秀珠握了手:“陈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欢迎。”陈秀珠说。

一行人上了楼,会议室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杯和资料。

高田健一作为合资方的日方代表先发了言,不长,大概几分钟,说的是欢迎致辞和高田日化与上海合资厂的合作历程。

仇总随后用中文说了一段,由陈秀珠翻译成英语。

等仇总说完,陈秀珠拿起一份参观须知,站起来:“各位,在参观车间之前,我先给大家讲一下注意事项。”

大家拿起手里的参观须知。陈秀珠先介绍了安全注意事项和紧急出口指示,并且要求他们进入车间之后佩戴安全防护用品。

接下去是说,车间内部有些区域涉及技术细节,请按照标识指示,不要在禁止拍摄的区域拍照或录像。

哈里斯认真地看完了参观须知,这家工厂到目前为止比他想象中还要规范。

陈秀珠请大家穿戴好安全防护用具后,伸手请大家下楼。到二楼,市场部的办公室门打开着。李草儿正在打电话,语速很快,偶尔停下来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陈秀珠带着一行人经过市场部办公室门口时,看见了这一幕,侧身对大家说:“这位女士,来自中国安徽山区的一个村子。她只读过几年书,我和熊总发现她在沟通和市场方面很有天赋,就让她到市场部来工作。现在她负责开拓小城市和县城市场。”

她顿了一下:“中国是一个有巨大主体民族的国家,我们没办法做到美国那样的多元化。但是我们努力给每一个努力的人机会。”

电视台那个戴耳机的记者正站在几步开外,目光从李草儿身上移开,转向陈秀珠:“陈小姐,我得说,多样性在欧美工厂中也未必能做得很好。”

他看了一眼李草儿的方向,又转回来:“你们在合资工厂里,给一个只有基础教育背景的乡村女性开放市场部的岗位,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具体、很真实的多样性实践。我们团队在来之前讨论过,中国的企业文化会是什么样的。说实话,我们预设了一些标签。”

“我们一直在努力。”陈秀珠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边请,楼下是产品展厅。”

一行人继续往前,下了一楼,走进展厅。展厅不大,但布置得简洁明了。

沿墙的展示柜里陈列着合资厂的所有产品,洗衣粉、液体洗涤剂、香皂、柔顺剂,从左到右按品类排列。墙上挂着几张图表,标着产能数据和品控标准。中间的一张大桌上放着几台展示样机,旁边立着一块中英文说明牌,标注着核心技术的简要介绍。

陈秀珠走到展厅中间的陈列台前,拿起一瓶花香衣物护理剂,打开了瓶盖,挑开了封膜。

香气从瓶口溢出来的那一刻,展厅里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压了一下。香甜而无所不在,先是依兰依兰的甜润,混着一丝茉莉的轻盈,在空气里铺开,然后檀木和琥珀的底色从下面浮上来,把前调里那种浮于表面的甜接上了,味道变成厚重,那股香气却像是自己长了脚,走遍了每一个角落。

这些人不自觉地吸了一下鼻子。

陈秀珠笑着说:“这是我们特地为北美市场特调的一款香型,可以留香48个小时。”

高田看着在场的美国人,他们就像自己第一次来上海,闻到那瓶护理剂时一样。

有了这个开端,接下去已经不是事了。

哈里斯回过神来,问:“陈小姐,这种护理剂价格如何?”

“报价单已经准备好了。等我们参观完现场之后,我们回办公室谈。”陈秀珠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他们往展厅侧面的通道走。车间的大门敞开着,机器声从里面传出来。

陈秀珠走到门边,先停了一下,侧身看着哈里斯:“请进。”

哈里斯迈过门槛,脚步踩在车间地面上时,他明显停顿了半拍。

整个车间灯光明亮,没有暗角也没有死角。地面是浅灰色的地坪漆,干净得反光,一些地方能看出日常行走造成的细密磨损,但没有任何油渍或积尘。通道两侧划着黄线,一侧堆着整齐的原料托盘,一侧是正在运行的灌装线。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白色工作服,戴着手套和帽子,在自己的岗位上操作。没有人停下来抬头看外宾。

哈里斯沿着通道走了十几步,在一台包装机前面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机器正在给一袋一袋的洗衣粉封口,流水线匀速前进,袋子在传送带上排列得整整齐齐。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品控记录表,上面的数据是手写的,日期是今天早上,字迹清晰,每一栏都填满了。

他身后那几个扛摄像机的电视台人员也进来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摄影师本来已经把机器举到了肩上,取景框对准了生产线。

旁边一个戴着耳机的记者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间里能听见:“哇哦。”

哈里斯没有回头看他们,他继续沿着通道往前走,走到车间尽头的时候站住,转身往回看了一整条生产线。从灌装到封口到包装,整条线完整地铺在眼前。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陈秀珠旁边:“陈小姐,这家工厂,真的很像日本工厂。”

“我们的工场长来自高田日化千叶工场,我们完全按照千叶工场的管理水平要求自己。”

从车间出来之后,陈秀珠带着一行人穿过厂区通道,往另一栋楼走去。通道两侧种着几棵梧桐树,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荫凉。走廊尽头是一扇灰白色的门,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产品检测室”四个字,下面是英文翻译。

陈秀珠推开门,侧身让大家进去。检测室大约五十来平米,中间是一张不锈钢操作台,上面摆着几台仪器和烧杯,旁边的架子上排着一列样品瓶,瓶身上贴着标签,标注着产品批次号和检测日期。

靠墙的长桌上放着几台更大型的设备,一台是pH计,一台是黏度计,一台是稳定性测试仪,旁边还有一台小型的恒温箱,门上贴着温度记录表。角落里摆着一台洗衣机,那是用来做实际洗涤效果测试的。

陈秀珠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一瓶已经开封的样品,倒了一点在透明的量杯里:“我们每批产品出厂之前都会做全项目检测。包括活性物含量、pH值、黏度、稳定性、泡沫高度、去污力,以及实际洗涤后的留香效果。每一批次的检测数据都会记录在案,留档保存三年。”

她把量杯放在桌面上,侧身让开位置,让后面的人能凑近看清楚。哈里斯走上前,低头看了看量杯里的液体,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恒温箱。

陈秀珠顺手拉开旁边的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翻到最新的一页:“这是本月所有批次产品的检测记录,检测日期、操作人签名、检测结果、判定结论,全部可以追溯。”

哈里斯接过文件夹翻了翻,合上,递还给陈秀珠。他看了一圈,这个检测室的布局、设备、记录,跟他在美国见过的那些合规工厂没有任何本质区别,甚至更整洁一些。

“走吧,”陈秀珠把文件夹放回抽屉里,“还有个地方要带你们去看看。”

一行人出了检测室,穿过走廊,沿着楼梯回到一楼,然后拐进另一条更安静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钢灰色的门,比普通门宽一些,门框上方嵌着一块金属牌,上面写着“研发中心”四个字。

陈秀珠在门前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身后那一行二十几个人:“各位,在进入研发中心之前,我需要再次重申:研发中心内部涉及核心配方和工艺参数,属于合资厂的最高机密区域。请大家检查随身携带的摄像设备、录音设备、照相机,以及任何有录像或录音功能的器材,全部存放在门口这几个储物柜里。参观结束后可以取回。”

她侧身指了指门口靠墙的一排深灰色的储物柜,每个柜门上都贴着一个编号,柜门敞开着,里面空空的。旁边还放着一块提示牌,用中英日三种文字写着同样的话。

哈里斯最先反应过来,让助理把便携式录音机放了进去。

电视台的摄影师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摄像机,又看了看陈秀珠。他旁边那位戴耳机的记者低声跟他说了一句什么,他点了点头,弯腰把摄像机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柜子里。后面几个带着便携录音设备的随行人员也陆续走上前,各自把随身携带的设备存了进去,有人反复确认了两遍,才关上柜门。

陈秀珠等所有人都确认没有相关设备了,她这才推开了研发中心的门。

第257章 真正是世界

研发中心所在的区域是工具厂的锻压车间。车间挑高十二米,空间空旷,划出了八百多平米作为研发中心。研发中心改造成了三层,底层挑高六米,放的是大型实验设备。

一台不锈钢反应釜立在正中间,有三米多高,法兰盘上接满了各种管路和阀门。

旁边是一套连续磺化装置,玻璃管道从反应釜顶部延伸出来,沿着墙壁绕了半圈。

再往里是一台实验室规模的喷雾干燥塔,比人略高,不锈钢塔身连着透明的玻璃旋风分离器,塔顶的喷嘴正在试运行,有细微的白色粉末落在底部的收集瓶里。

紧挨着的是两台大型混合搅拌系统,其中一台正在运转,搅拌桨叶在透明的视镜后面缓慢转动。

整层楼的地面是浅灰色的进口环氧地坪。

设备基座周围画着黄色警示线,安全通道挂了标识牌。

靠西侧的墙上开了一排大窗,自然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在那些不锈钢设备和玻璃管路上。靠东侧则是一整面工具柜和原料架,柜门上贴着统一的标签,每一格都注明了存放内容和责任人。

二三层是挑出来的楼板,层高不到三米,沿着建筑的三面围合而建,中间留出一个天井式的挑空,从下面能直接看到三楼的走廊。二层和三层都是小型实验室和办公休息区,每一间实验室的隔墙都是玻璃的,从走廊上看过去,里面的人在做什么一目了然。

有人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台前操作天平,有人对着色谱图看数据,有人在通风橱前处理样品。走廊上偶尔有人端着样品盘经过。

三层靠近东侧的一排房间是办公和休息区。陈秀珠带着一行人沿着楼梯走上去的时候,正好经过一扇敞开的门。

里面是一间阅览室,一排排桌椅,一个个书架,有人手里捧着一本专业书在阅读。角落里有一台黑色的卡座录音机,正放着轻柔的音乐。

再往前走过一间,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来“乒乒乓乓”的声音。

陈秀珠侧身让了一下,让后面的人能看到那间屋子。里面摆着两张乒乓桌,刚好有人在打乒乓。

走廊尽头还有一间休息室,休息室里走出来一个人,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戴着一块胸牌。他看见走廊里站着一排人,尤其是看见高田健一站在人群前面,立刻微微躬身,鞠了一躬。

陈秀珠侧身介绍:“这位是高田大阪研发中心来我们中心研修的技术人员。”

有人在后排低声问了一句:“日本的研发人员来这里学习?”

高田健一走上前半步,站在走廊上,看着两侧玻璃隔间里那些还在各自忙碌的人:“上海研发中心思维活跃。这两年,高田日化有百分之七十的新品来自这里。”

他顿了一下,看着那间会议室的方向。会议室的门敞开着,小黄正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下面坐了五六个技术人员,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举手提问。白板上画满了分子结构式和反应流程箭头,小黄用笔尖点着其中一个位置,正在说什么,下面的人跟着点头或者皱眉。

“大阪研发中心严谨,基础扎实。”高田接着说,“上海研发中心的创新点子,一半会因为无法实现被大阪否决。剩下的那部分,贡献了百分之七十的新品,以及百分之百的爆品。”

哈里斯站在门口,看着白板前面那个年轻人和围坐的技术人员:“很难想象这是在中国的一家工厂,在中国的一家研发中心。”

高田健一听了哈里斯的话,说:“高田日化在这里投资的是亚洲最先进的洗化研发中心。这家厂放在世界哪个角落,都经得起看。”

这谁能反驳?

参观结束之后,大家回到办公楼。熊晓燕安排众人在二楼的接待室里略微休息。接待室里摆着几张沙发和茶几,茶水已经提前备好,还有人端来了几碟点心。

沃尔玛的人三三两两坐下来,互相交流着。

休息了大约一刻钟,熊晓燕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安排表走到接待室中间。

她先看了一眼陈秀珠,然后面向沃尔玛的人,声音平稳:“各位,我们先吃饭,吃过饭。下午的日程我们分了几条线同时进行。我和仇总,还有高田日化的营业课长一起,跟沃尔玛采购团队讨论报价和供货条款。质检科长陪同供应商审核团队去做质量体系审核。陈秀珠和高田先生,跟营销团队和电视台的朋友一起讨论营销方案。”

她说完之后看了一眼哈里斯。哈里斯点了点头,侧身跟身边的助手说了几句,助手很快把随行人员分成了三组。

“我们去食堂吃个简餐?”

熊晓燕领着沃尔玛一行人从办公室的侧门出来,侧门直接通一条长廊。

长廊两侧立着水泥柱子,顶上架着一排木格栅,格栅间密密匝匝地缠着紫藤。藤蔓从两边爬上来,在顶上交错、缠绕、铺开,叶子一层叠着一层,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跟外头晒得几乎反光的水泥地,成了两个世界。

陈秀珠走在队伍中间,侧头对哈里斯说:“这条紫藤长廊里的紫藤,是从高田本部送给我们这里的开业礼物,日本移栽过来的。”

“今年是第三年了。”陈秀珠说,“刚种下去的时候,苗很细,爬了两年才把廊架爬满。今年春天第一次开得旺,一串一串的花垂下来,从这头走到那头,紫的、粉的、白的,很漂亮。我们的职工带着家人来这里拍照。”

走出紫藤长廊的时候,食堂大门已经在前面了。

门口两侧各立着一棵树,树冠圆整,枝叶浓密,

“这是樱花树。”陈秀珠说,“上海研发中心为高田日化设计的第一款香氛产品,就是樱花蜜桃味的衣物护理液。那款产品在日本上市之后卖得很好,高田先生特地让人从日本运了两棵大樱花树过来,种在食堂门口。”

熊晓燕已经推开了食堂的玻璃门,冷气从里面涌出来。

食堂里面安装了八台富士通立式空调,白色的机身,出风口全部打开,冷气打得十足。

厅里摆着几十张长条桌,白色的桌子,蓝色塑料椅子,排列整齐。这个点正是车间职工分批吃饭的时间,靠门那两排刚坐下不久,面前摆着搪瓷餐盘,吃得正香。

食堂中间是取餐区,一个长条形的台子,上面摆着两排白色搪瓷大盘,左边一排和右边一排,菜色一模一样,四个大荤加上六个半荤半素或者素菜,另外还有汤和水果。盘子里的菜还冒着热气,有的刚续过,铲子搁在旁边的搪瓷托盘上。

合资厂的食堂没有分小灶,从车间主任到普通工人,从日方技术人员到中方管理人员,全部走同一个通道,拿同样的搪瓷盘,排同一条队。熊晓燕带着客人走进来的时候,前面已经站了十来个人,穿着白色工作服,手里端着盘子,正有序地往前挪。

熊晓燕指了指取餐台,侧身对哈里斯说:“各位,自己拿盘子,想吃什么就打什么,不够再添。”

哈里斯点了点头,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个白色搪瓷盘,餐具有筷子、勺子,也有刀叉,他选了一副刀叉,跟在队伍后面。高田健一站在他旁边,伸手指了指那盆蛋汁大排:“你尝尝这个。外头裹的是蛋液酥壳,比日式猪排裹面包糠的还要好吃。我们大阪来的几个技术人员,第一顿就吃上了瘾。”

哈里斯看了一眼那盆大排,金黄色的外壳,炸得蓬松,确实跟日式猪排不太一样。他夹了一块放在盘子里,又添了一勺番茄土豆牛肉和一点炒杂菜。

高田又指了指旁边的土豆泥色拉:“这个你也得尝尝。熊桑跟我说,这是上海以前的俄式餐厅留下的做法,土豆泥里加了冰激凌和红肠丁,跟美国的不太一样。我们那几个日籍员工,每个礼拜都要吃好几回。”

哈里斯舀了一勺土豆泥色拉,端着盘子往前走了几步,又拿了一片西瓜和一个水蜜桃放在盘子边上。

熊晓燕带着他们到边上,放着“有客来访,预留座位”牌子的位子。

哈里斯坐下之后,先用叉子切了一小块蛋汁大排,放进嘴里。外壳酥脆,蛋香裹在肉汁外面,咬下去的时候还有一点汁水溢出来。

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这个好。”

旁边电视台那个戴耳机的记者端着盘子坐下,叉子戳了一下盘子里的蛋汁大排,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转头扫了一眼四周,坐满人的长条桌,穿着白色工作服的职工,搪瓷盘里堆着的荤素搭配,还有取餐台那边正在排队添菜的人。

他放下叉子:“我一直听说中国人吃不饱。你们这里职员午餐都自助了,怎么可能吃不饱?”

陈秀珠放下手里的筷子,看向他:“你说的没错,中国很多地方确实还吃不饱。但这里是上海最赚钱的一家工厂之一。我们的待遇,可能是全上海最好的。很多新职员刚来的时候,家里没那么多肉吃。他们会一顿吃两三块猪排,有的还端着盘子去添第二回 。但连吃了一个星期,也就不吃了。天天有,就不稀罕了。”

这人点了点头,陈秀珠笑着说:“我们的工厂不代表全上海的工厂,更不能代表全中国的工厂。你从虹桥机场出来的时候,一路上看到的那些低矮的民房,甚至是棚户区,那些也上海的一部分。接下去的几天,你们慢慢看。”

食堂里陆续坐满了人,穿工作服的职工端着盘子找位子坐下,有人边吃边聊,有人吃完了端着空盘往回收处走,把盘子和筷子分类放好。

哈里斯说了一句:“确实是一家世界级的工厂,无论是管理,还是文化,或是人文。”

陈秀珠听见这话笑了。上辈子七彩日化登顶中国洗化第一的时候,她也跟不少外资企业打过交道。那些来找七彩日化代工的欧美公司、日本公司,她和他们的驻厂代表处过事,时间久了,多少了解了一些他们的文化:工作与生活的平衡,职场公平,对种族、性别、甚至跨性别的尊重。

她也不是全盘赞同,有些地方确实走得太远,变成了另一种教条。但她始终觉得,一家企业到了七彩日化那个规模,除了往外撒钱做慈善,对内对职工,不该只剩下硬邦邦的薪水奖金,让大家卷生卷死,也该有关怀,有尊重,有让人喘口气的地方。尤其是对基层的销售和车间的职工,最低工资,想要多点收入,销售靠业绩,工人靠加班。他们说,这是多劳多得,勤劳致富。只能说想法不同吧。

这辈子陈秀珠有了机会,她想试试。跟熊晓燕和仇总一提,两个人竟然出奇地接受得快。熊晓燕和仇总都是日化厂的人,他们本来就认为工厂给职工兜底是天经地义的事。厂里这几年效益好,上头给了合资厂更大的自主权,赚的钱除了上缴和再投入,剩下的怎么花,仇总作为中方母公司的当家人,大手一挥,给职工多花点,应该的。

至于高田健一,日本经济正在吹泡泡,日本企业争人才争得厉害,为了抢一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高田日化连入职时发的公文包都用LV的。他见过世面,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留住人的东西,该花的钱从来不省。

陈秀珠跟他聊起员工福利的事,他反而想到,日本抢人抢疯了,他最要留住的人才,是不是得把薪资调整一下?直接对了一下高田日化研发部长的薪资,给陈秀珠调到了月薪八十万日元,去年年终还给了她两百万日元的年终奖。所以厂里要添福利,高田健一只有一句话:“你们看着办。”

做这些事情本意倒不是为了获得谁的认可,没想到恰好对了美国人的胃口。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抬起头,看见哈里斯还在等她的回应。

“世界级不敢当,”她说,“我们把员工当成伙伴,让他们共享企业的发展。”

第258章 带老外去云

沃尔玛采购团队来了,自然不会单单看一家厂。克莱蒙和上海化妆品厂的合资厂也看了,日化厂下属的日化、制皂和牙膏厂也看了,化妆品厂也去了。甚至还带着他们去看了正在建造中的松井和米勒的厂房。

看完之后,还没等沃尔玛给反馈,熊局长一拍桌子:“我们策略不对,应该从最差的给人看起。现在珠玉在前,后面的,他们越看越觉得烂。”

身为占了上海日化行业半壁江山的日化集团总经理仇总,五十多岁的人了,就跟个鹌鹑似得缩在椅子里。

熊晓燕反驳:“人家此行主要目的就是来咱们厂。人现在还在我们厂审核,电视台还在我们厂拍摄,营销人员还在我们厂……”

“你有没有集体意识?这是整个上海日化行业的机会。”熊局长打断熊晓燕。

陈秀珠笑嘻嘻:“领导们,别担心,他们肯定会买咱们的东西。咱们厂让他们惊艳,但是日化厂真的也不差。你们别以为他们平时看到的都是咱们合资厂那种水平的工厂。沃尔玛是从乡下走出来的呀!他的供应商也是五花八门的,有的还是车库里开的一家公司起家的呢!阿拉给他们看的,至少也是咱们上海的国营大厂。田忌赛马晓得伐?阿拉的国营厂拿出去不是世界一流,但是绝对算不上世界三流。等我从云南回来,我估计他们至少会把咱们日化厂纳入他们的供应商体系。”

听陈秀珠这么有信心,熊局长拍了拍她的肩膀:“小陈,你们小夫妻俩一路上好好招待哈里斯。”

仇总直摇头:“再怎么照顾,我估计去西双版纳,哈里斯也要变眼泪水。”

仇总这话是一语成谶。这趟西双版纳之行,对这群美国人来说,真的是说多了都是泪。

哈里斯和营销团队、电视台的人,在外事干部和上海电视台的陪同下,跟陈秀珠、王冬生一起从上海飞到了昆明。飞机上一切还好,美国人对中国民航的服务甚至有些意外的好评。但从昆明往南走,情况就完全变了。

从昆明到景洪,没有直达航班,一行人只能乘坐长途客车。考虑到外事接待的安全,外事部门特地协调了客运站,包下了一辆状况最好的客车,并安排了当地公安的车辆前后护送。

车队一早从昆明出发,出了城区不久,柏油路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蜿蜒颠簸的土石路面。

哈里斯坐在车后排,他一只手抓着前排座椅的扶手,另一只手撑着车窗框,整个人随着车身的颠簸上下起伏,脸色从正常变成苍白,再变成一种泛着灰的土色。

旁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助手已经彻底放弃了形象管理,领带扯松了,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腿上,每隔几分钟就掏出纸巾擦额头的汗。

电视台的记者更惨。他本来坐在靠窗的位置,想拍点沿途风景,但车子晃得太厉害,镜头根本稳不住。后来他把摄像机收起来了,抱着一个塑料袋,脸色铁青地蜷在座位上。

车窗外的风景从昆明坝子的开阔农田变成了元江峡谷的陡峭山壁,又从宁洱的连绵群山变成了热带雨林边缘的浓绿,但这些景色对美国客人来说,根本没有心思欣赏。

王冬生这个不长眼的,这是回到了他的第二故乡,他兴奋啊!

这几年他接待外宾多了,一口英语口音一塌糊涂,但是十分流利,一路上都在跟美国人介绍沿途的地方。哪里是当年知青下乡的农场,哪里是当年他们坐卡车经过时住过一夜的集体旅馆。他十五岁那年从上海坐火车到昆明,再从昆明换卡车去西双版纳,走了整整四天。现在坐客车虽然也颠,但至少不用在车厢里站着,不用在货斗里吹风。

问题是这个时候,谁还能听得进这些?

中午在墨江停车吃饭的时候,车门一开,车上的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来。

哈里斯站在路边的土坡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立刻被扬起的灰土呛得咳嗽起来。

大家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

到了下午,路况更差了。从宁洱往南,公路进入横断山脉南延的余脉,山高谷深,弯道一个接一个。

车子过弯的时候,坐在外侧的人能看到车轮下面就是几十米深的山谷,谷底是一条浑浊的溪流,溪边偶尔有几间茅草顶的傣家竹楼一闪而过。有几个弯道实在太急,司机要倒一次车才能拐过去。车上的美国人已经彻底沉默了,没有人再问问题,没有人再记笔记,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忍着。

第一天的行程勉强赶到了思茅。在当地外事部门的安排下,一行人住进了当地政府招待所。

其实这个招待所条件算可以了。干净整洁的砖混平房,房间里是四张木板床,铺着干净的床单,没有独立的卫生间和浴室,洗漱要去走廊尽头的公共盥洗室。可至少都有。

晚饭是在招待所的食堂解决的。哈里斯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问陈秀珠:“明天还有多远?”

“还有一天多,”王冬生接话,“到景洪之前还要翻一座大山,路更窄,但风景比今天好。”

这个时候,还有谁想看风景?

哈里斯进了房间。那间四人间里,他和助手两个人住,另外两张床空着。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远处不知什么东西发出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睡了。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继续赶路,路比昨天更窄,弯道也更密。有一段路几乎是在悬崖边上凿出来的,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路面窄到只能容一辆车通过。遇到对面来车,有一方必须找一处稍微宽一点的地方靠边停下,等对方慢慢蹭过去。

司机每过一个弯都提前按喇叭,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很久。

哈里斯坐在车里,已经不再抓着扶手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用睡觉来对抗颠簸。旁边的助手把外套叠了垫在腰后,整个人缩在座位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到了下午,车子翻过最后一座山,开始下坡。路边的植被越来越密,空气里开始有了潮湿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味道。司机说了一句什么,王冬生说:“快到景洪了。”

哈里斯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车窗外的景色已经跟昆明完全不一样了,路两边全是浓绿的橡胶林和竹林,远处的山峦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罩着,天比昆明蓝得多,也低得多。

车子又开了半个多小时,转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坝子,坝子中间是一条江,江水是浑黄的,江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和竹楼。

车子驶入景洪城区时,天色将暗。街边能看到一些收摊的小贩,箩筐里还剩着几把没卖完的蔬菜,有傣族女人挑着担子匆匆走过。

车队没有在街边停留,径直开到了州政府招待所。晚饭是外事部门提前安排好的,几样简单的本地菜,味道偏酸辣,美国人吃得不太习惯,但都礼貌地尝了尝。

哈里斯问陈秀珠:“明天去哪里?”

“勐海。”王冬生说,“那两所小学,在勐海的山里。明天还要坐一段车,但比今天短。”

听见还要坐车,哈里斯露出了生无可恋的表情,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死在这条路上了?

第二天一早,车队从景洪出发,往勐海方向走。过了勐海县城,车子在山里又转了一个多小时,转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片稍微平缓的山坳。

山坳里稀稀拉拉散着几间房子,有土坯墙的,有竹篱笆的,还有一间木头搭的,屋顶盖着茅草。

车子停在村口。陈秀珠下了车,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条路。

一条矿渣路,从村口一直铺到学校门口,大约两百来米长,碎石压得平平整整,路面比两边的泥土地高出半尺,两边还挖了排水沟。前几天下过雨,路面上有些湿润,但没有积水,踩上去硬实得很。路的两头,一头连着村寨外面的土路,一头连着学校的门口。

陈秀珠沿着矿渣路往学校走,脚下踩着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走到学校门口,停下来。

那所小学是村里唯一一座砖混结构的建筑。土坯墙外面刷了一层白灰,白灰是新刷的,盖了瓦片,窗户装了玻璃,每一扇都擦得干干净净,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用黑漆写着“高田日化援建曼峨小学”。

教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一阵朗朗的读书声。

黑板前面站着一个年轻的男老师,穿着打了补丁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在带着孩子们读课文。孩子们坐在木板桌前,桌面虽然旧,但擦得干干净净,每个人的脸上都清清爽爽的,眼睛亮亮的,跟着老师一字一句地念。

教室后面那面墙上,贴着几张奖状,红纸黑字,边角卷起,上面写着“三好学生”和“优秀班集体”。

陈秀珠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在学校旁边的民房上。

那些房子跟学校只隔了几步路,却像是两个世界。

左边那间土坯房,墙上的泥巴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有的地方已经塌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竹篱笆。屋顶的茅草黑黢黢的,长了青苔,边角被风掀起来,用几块石头压着。

窗户就是一个方洞,没有玻璃,也没有塑料布,洞里黑洞洞的。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手里编着竹筐,身上的衣服打着好几层补丁,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旁边的地上蹲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身上穿了一件盖过屁股的宽大旧衣服,下面光着两条腿。

“这个孩子为什么不穿长裤?”记者问道。

王冬生沉默了一瞬,低声说:“没得穿。”

第259章 公益也是生

王冬生说完“没得穿”这三个字之后,在场没有人接话。

记者拍了一张那个孩子的照片,哈里斯站在几步开外,目光从那个光着两条腿的男孩身上移开,落在学校门口那块写着“高田日化援建曼峨小学”的木牌上。

王冬生转过身来,看了看大家,语气平常:“走吧,我们去里面的村寨。”

一群人愣了一下。电视台的摄影师先开口:“还要走?”

别人是空手走路,他是扛着设备走。

“能通车的地方,能差到哪里去?”王冬生说,“只有车子不通的地方,那才是顶顶困难的。接下去要靠咱们的双腿了。”

大家互相看了看,哈里斯把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一道,跟在王冬生后面,往村寨深处走去。

一行人沿着矿渣路走到尽头,再往前就没有路了,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勉强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过。小道两旁是密密的灌木和竹林,偶尔有几棵高大的榕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地面上。

八月的西双版纳,只要走在树荫底下,其实不算太热。

但这是在海拔一千多米的山里徒步,而且是吃不好睡不好好几天之后的徒步。走了不到一百米,队伍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先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助手扶着路边的树干喘气,然后电视台的摄影师把摄像机从肩上卸下来提在手里,随行的公安同志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摄像机。

摄影师一下子愣了,陈秀珠说:“他帮你提。”

摄影师说:“谢谢。”

再往后,连哈里斯也开始放慢了步子,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擦着额头的汗。

王冬生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一点不喘。他回头看陈秀珠,陈秀珠挺累,但是她还是笑着对他眨眨眼。

在家的时候,陈秀珠就跟他说:“带他们去见识真正的贫穷。”

“还有多远?”哈里斯问。

“不远了。”王冬生指着前面山坡上一个隐约可见的寨子,“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再走一段就到了。”

哈里斯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只觉得他的命是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大家散坐在路边的大石头和土坎上,喝水的喝水,擦汗的擦汗。营销团队里一个年轻的美国人靠着一棵竹子,跟旁边那个记者低声开玩笑说:“我们下次应该叫战地记者过来,兴许就能跑这么远的路了。”

记者摇了摇头:“不一样。战地是危险,但如果这种连车子都进不去的地方,没什么战略价值,基本上也不会成为战场,也就没有什么进去的意义。这里是纯粹考验体力。”

那个年轻人笑了一声,骂了一句脏话。

陈秀珠笑出声:“继续吧!”

队伍重新上路。后面的路更窄,有一段几乎是在密林里硬踩出来的,两边的枝条扫在胳膊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红印。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踩上去一步一个坑,偶尔还能看到不知什么动物留下的蹄印。

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前面的树林渐渐稀了,露出一片稍微平缓的山坡,坡上散落着十几间茅草屋,比山外那个村寨更小、更破旧。统一茅草屋顶,墙壁有的是竹篾编的,有的是土坯垒的,没有一间砖房,也没有一条像样的路。

队伍在寨子口停下来。村口站着几个人,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妈蹲在地上择菜,旁边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光着脚在泥地上跑来跑去。阿妈抬起头,看见了这一群汗流浃背的外来人,尤其是还有高鼻深目的人,眼神里露出惊异。

还没等她缓过劲儿,王冬生上前说了几句大家都听不懂的话。

阿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一把抓住王冬生的胳膊,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声音又急又密。

王冬生低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回一句。旁边几个村民也围了过来,王冬生转头:“秀珠,过来。”

陈秀珠走过去,王冬生说了两句,老阿妈伸手,陈秀珠把手给她,王冬生说:“阿妈说你漂亮。我跟她说,你还能干,咱们的小学是你们帮忙修的,今天带外国人来看看,想想怎么帮大家。”

村民听到这些话,激动地吵吵嚷嚷。王冬生说:“他们在请大家去里面坐。”

阿妈家的竹楼是典型的傣家式样,底层架空,养着几头猪和一群鸡,木板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扶手是用一根粗竹竿搭的,光滑发亮。

二楼是住人的地方,一间堂屋,两间卧室,墙面是竹篾编的,外面糊了一层泥巴,泥巴掉了几块,露出里面交错的竹条。屋顶是茅草铺的,厚厚的一层,檐口压得很低,站在屋里伸手就能摸到横梁。

堂屋中间摆着一张矮桌,桌子四周搁着几条竹凳,有高有矮,式样不一,一看就是各家凑来的。

角落里有一个火塘,上面架着一只黑黢黢的铁锅,锅底还留着没烧完的柴灰。墙上挂着一把砍刀、一顶旧草帽、一串晒干的红辣椒,辣椒皮已经发黑,看得出挂了很多年。

一行人鱼贯而入,竹楼的地板是竹片铺的,踩上去软中带硬,偶尔有一两片翘起来,绊一下脚。哈里斯弯腰进门,头差点撞到门框,阿妈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头顶比了比,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王冬生翻译:“阿妈说你长得高,要低头。”

哈里斯笑了一下,低头钻进屋里,选了一条靠墙的竹凳坐下。其他人也陆续坐下来,终于能喘口气了。

王冬生刚坐定,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几个邻居听见动静,都跑过来看。先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端着一只搪瓷盆进来,盆里装着几个洗好的茶杯。后面又跟来一个年轻媳妇,手里抱着一摞碗,碗沿有磕碰的缺口,但洗得干干净净。再后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拎着一把铜壶,架在火塘上烧起了水。

几个人蹲在门口,把茶杯和碗一个接一个地洗了一遍。那个年轻媳妇从水缸里舀水,洗一个递一个,洗碗码在矮桌上。阿妈从灶间端出一撮茶叶,放在一只粗陶碗里,转身从火塘上取下铜壶,往碗里注了热水。茶叶在碗里翻了个滚,舒展开来,一股清香慢慢散开,不浓,但很清。

阿妈端着茶碗,走到哈里斯面前,双手递过去。哈里斯站起来,弯下腰双手接了,用刚学会的中文说了句:“谢谢。”阿妈听不懂,但看他那个样子,笑了起来,指了指他的凳子,示意他坐下。

茶碗在矮桌上一字排开,每人面前放了一个。有的搪瓷杯上印着红双喜,有的印着牡丹花,有的是光面白瓷,都是各家凑出来的。

王冬生把带来的东西分下去,几包饼干、几罐午餐肉、几袋水果糖,都是出发前在上海买的。

阿妈接过去,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转身把东西分给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孩子,一人手里塞了两块饼干,孩子们接了就跑,跑到楼梯口又回头笑。

哈里斯坐在竹凳上,端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视线越过杯沿,环顾了一圈这间竹楼。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说了一句:“陈小姐,这里的贫困超出我的想象。”

陈秀珠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搪瓷杯:“哈里斯先生,这就有故事可以讲了。”

哈里斯看着她。

陈秀珠把杯子放在矮桌上:“上海曾经是远东第一大城市。上海的工业基础非常深厚,从纺织到机械到日化,什么都造过。所以你们在上海看到的那些工厂,高田合资厂也好,克莱蒙合资厂也好,国营日化厂、制皂厂、牙膏厂也好,它们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们背后有一个完整的工业体系,那个体系可能不算全世界最先进的,但是绝对不算差。所以上海能做出好产品。这是我想让你们带回去的第一个印象。”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哈里斯脸上移到那个戴耳机的记者身上,又移到营销团队几个年轻人身上:“然后你们坐了两天的车,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到了这里。你们看到了什么?你们看到了一个和上海完全不同的中国。这两个中国都是真实的。中国很大,贫富分化也很大。上海有高田合资厂这样现代化的研发中心和工厂,有外资在投资;但万里之遥的这里,还有人连一条长裤都穿不上。”

记者低下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陈秀珠接着说:“你们沃尔玛要帮助中国贫困山区的人,怎么帮?不是捐一笔钱,钱花完就没了。是持续不断地通过买中国的产品,让中国的工厂有订单,让工厂的工人有工资。但在中国的企业,不是每一个都愿意主动做公益。沃尔玛不需要为这个公益掏一分钱。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下单。从中国工厂采购产品,放到美国的货架上,正常销售,正常赚取利润。然后在这个产品的供应链里,安排一个固定的比例,比如每卖出一件产品,从中国工厂的利润里划出几分钱,定向投到西双版纳这些山区。”

哈里斯看着她:“工厂的利润?”

“对。”陈秀珠说,“不是沃尔玛的利润。是工厂的。高田日化上海合资厂去年就是这么做的。每一包高田洗衣粉出厂,厂里就划出一分钱。这笔钱不从沃尔玛的采购价里扣,不影响你们的毛利率。工厂自己承担。但这笔钱以沃尔玛和高田联合公益的名义捐出去,沃尔玛和高田是倡导者,带着一群工厂去做,公众看到的,是沃尔玛在推动这件事。”

“倡导者?有规模地做。”

“没错,我来看看好处。”陈秀珠说,“第一,品牌形象。美国消费者看到一个零售巨头在中国做公益,帮助贫困山区的孩子上学。这是非常正面的形象。第二,供应链粘性。工厂愿意从利润里拿出一部分做公益,是因为有稳定的订单。订单从哪来?从沃尔玛来。这个循环一旦建立起来,工厂离不开沃尔玛,沃尔玛也离不开工厂。第三,先发优势。如果沃尔玛是第一家在中国做系统性,规模性做公益的零售商,这个故事可以讲很久,力度也比仅仅高田日化上海工厂做公益来得大。”

陈秀珠站了起来,站在竹楼里,看着连绵的大山,看着一间间盖着茅草的竹楼。

上辈子,七彩日化就是农村包围城市的策略,变成了中国市场占有率第一的日化集团。卖得最多,利润微薄,而且还给人一种印象,七彩日化的白海豚就是低端产品,往高端走非常困难。而做公益是提升企业形象的一种办法。老杨就喜欢这么做,他很乐意捐钱,有名声有利益的事。沃尔玛这个时候也是一样的情况,一个乡下小镇上走出来的零售商,正在农村包围城市中。

公益有时候是门生意,只要真能对这里的人有帮助,是生意又如何?

第260章 裘素心回来

从云南回上海的路上,哈里斯明显比来的时候好了许多。长途客车的颠簸他已经习惯了,不再抓着扶手,也不再擦汗,只是靠在椅背上,偶尔看一眼窗外掠过的山峦和田野。陈秀珠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陈秀珠趁着机会了解他们需求,顺带推荐上海的好东西,几家羊毛衫厂的羊毛衫,皮鞋一厂和二厂的皮鞋,还有曾经风靡海外的午餐肉罐头和番茄沙司。

聊到后来,陈秀珠跟他说了一个笑话。高田日化合资厂以前的邻居是上海工具厂,那家厂做的榔头、扳手、螺丝刀,质量好得过分。上海人有个说法,年轻时候买一把工具厂的榔头,用到老了走了,榔头还在,还能拿去钉棺材板。

工具厂最大的缺点就是东西太耐用,用不坏,没人换新的,生意做不大。

陈秀珠想着,工具厂把四栋新厂房让给合资厂,已经够冤了,再后来又被合资厂烧香的赶走和尚,把老厂房也吃了下来,整个厂只能搬到郊区去。

这次她帮他们推给沃尔玛,希望他们能接住机会。

哈里斯听完笑了,说这种“太耐用”确实是个缺点。

回到上海之后,哈里斯没有急着走。他提出想去陈秀珠提到的那些厂子里看一看。熊局长亲自陪同,走了几家,羊毛衫厂、罐头厂、皮鞋厂、床单厂,衬衫厂,还有工具厂。厂子大多在轻工局下属,都是有历史的老厂。

哈里斯看了之后没有当场表态,只说会安排相关的采购团队来对接。

哈里斯要离开,陈秀珠亲自去送他,哈里斯跟她说了一个好消息,他把在中国的见闻,工厂的考察结果、陈秀珠提出的企业社会责任方案,汇报了。总裁回复了,说这个主题非常好,宣扬企业的社会责任,而且是针对中国山区的捐助,符合美国当前主流的声音,让他放手去做。

陈秀珠站在候机楼外面,看着他拎着行李箱走进大厅。

半个月后,沃尔玛采购团队带回去的合资厂样品,测试报告出来了。各项指标全部优秀,没有任何一项不合格。

第一张订单通过高田海外销售部下到了工厂。陈秀珠拿到订单副本的时候,才明白为什么当初亨利没有跟高田和她一起去沃尔玛总部。沃尔玛要求品牌商直供,不让中间商赚差价。亨利去了也没用,沃尔玛不会跟中间商签合同。

不过沃尔玛这边做下来对亨利也有好处,因为洗衣房这条线要亨利那里去铺,产品已经进入沃尔玛,那品牌力又上一层。亨利在电话里跟陈秀珠说:“陈小姐,你这一手,比我预想的还要漂亮。”

秋交会又到了。这一次,陈秀珠没有亲自出马。她的嫡长二徒小黄和小茅,已经能带着自己的产品和徒弟去参展了。研发中心的年轻人都在期待自己参与的新品在会上的表现。

终于不是缺她不可了。

这段时间反而是陈秀珠最放松的时候。下班就回家,逗逗孩子,跟王家姆妈一起做晚饭,搬个竹椅坐在天井里听嬢嬢阿姨们聊闲天,日子很惬意。

小雪生了个女儿,刚出月子,礼拜天,阿健和小雪带着孩子回弄堂,给老邻居们看看。

小懿行仰着脑袋,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婴儿,叫了一声:“妹妹,妹妹。”

陈秀珠蹲下来,抱起小懿行,让她看妹妹。小懿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妹妹的脸,然后缩回来。

天井里围了一圈人,都凑过来看孩子。林嬢嬢坐在竹椅上,怀里抱着孙女,就像王家姆妈当初刚刚有了孙女一样,怎么看都看不厌。

就在这个时候,阿珍阿姨从弄堂口蹿回来,比兔子还快,一边跑一边喊:“你们晓得谁回来了?”

“谁?”几个人同时问。

“裘素心。”阿珍阿姨站定,喘了口气,“被公安带到居委会了。据说要让居委会严密监管。听说是在美国犯了大错误,被赶回来的。”

“是伐?”

话音刚落,居委会的张大姐和李大姐一左一右,带着裘素心从弄堂口走了过来。

裘素心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剪短了,齐耳,她低着头,像是怕被人看见。

一群人全跑到门口去看西洋镜了。有的性子急的,已经在问两位大姐:“哪能会事体?”

“不要着急,等我们送她进去,出来再跟你们讲。”李大姐摆了摆手,没有停步。

两人领着裘素心走到宋家门口,张大姐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宋明思站在门槛里面,看见裘素心,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撒意思?”

“裘素心被美国遣送回来了。”张大姐说,“她出国前户口在你们这里,按规定送回你们家来。”

“遣送?”宋明思笑出声,声音又尖又高,“帮帮忙哦!伊跟阿拉阿哥已经离婚了,好伐?跟阿拉屋里已经不搭嘎了。”

“她户口在你们这里呀。”李大姐说。

宋明思把笔往桌上一搁,转向裘素心,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往上一挑:“裘素心,你自己说说,你还有脸赖在我们家吗?”

裘素心抬起头。陈秀珠发现,她的脸比在美国看见的时候瘦了,颧骨有些突,眼眶底下乌青。

裘素心目光越过宋明思的肩头,落在天井里面。

宋磊正蹲在客堂间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块半旧的积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正朝这边看。裘素心看见他,眼圈一下子红了,往前迈了半步:“磊磊……”

宋明思往前一挡,声音更尖了:“你叫什么叫?你走的时候看过他一眼伐?现在没地方去了,就想起你还有个儿子了?”

裘素心的嘴唇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明思,我实在没地方去了。我就住几天,等找到地方就搬。”

“几天?”宋明思冷笑,“你这种人,住进来就赖着不走了。你当我不知道?”

屋里传来一阵拐杖戳地的声音,又重又慢。宋兴业从客堂间里一拐一拐地出来,右手撑着拐杖,左边半个身子拖在后面,嘴角歪斜着,口水从一边淌下来,在下巴上挂了一道亮痕。他抬起右手,用拐杖指着裘素心,舌头在嘴里打结,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搅……家……精。”

裘素心往后退了一步。

宋明思冷笑一声:“你听到了伐?阿拉屋里不欢迎你。你已经跟阿拉阿哥离婚了,这里跟你一点都不搭嘎的。”

张大姐站在旁边,看看裘素心,又看看宋明思,有些为难:“明思,她户口在这里,人暂时没有落脚的地方,按规定……”

“张大姐,”宋明思打断她,“规定是规定,但脚长在她身上。她自己去想办法。户口我们让她挂着,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我们家变成这样,不能说全是她的问题,至少一大半是她的问题。”

裘素心站在门槛外面,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是磊磊的姆妈呀!”

宋明思没有理她,转身“砰”一声把门关上了。门板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张大姐和李大姐面面相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张大姐叹了口气,低声说:“这个事情真的不好办了。公安局的同志把她往居委会一扔就走了,宋家的情况我们又不是不晓得。”

李大姐接过话头:“宋明哲在吗?”

“不在。”巧妹阿姨从自家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好像是带陈家老太去医院看腰了。老太七十出头的人了,天天伺候他们一家子,弄得腰都伤发了。再这样下去,一条老命要交代在这里了。”

李大姐看向张大姐:“要么,我们等宋明哲回来?做做他的思想工作。”

张大姐点了点头,拉了拉裘素心的袖子,让她站边上来。

阿珍阿姨早就等不住了,凑上来,眼睛在裘素心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回来看着李大姐:“反正要等明哲回来,你们讲讲,她怎么就被美国人赶回来了?”

李大姐摇了摇头:“裘素心出去没多久,就跟一个外国老头子领证了。快六十岁了哦。”

“可以当她爷了!”阿珍阿姨倒吸一口气。

“是的呀。”李大姐说。

“那个时候她跟宋明哲又没离婚喽?”李大姐接着说,“好像是去年这个时候,她回来离婚的,是伐?”

“这个我记得的。”巧妹阿姨接过话,“伊讲为了能拿绿卡,跟明哲离婚,跟美国人结婚,拿到绿卡再跟美国人离婚,再回来跟明哲复婚,然后把明哲和孩子带出去。”

她往宋家紧闭的大门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乃么穿帮了?”

“穿帮了呀。”李大姐说,“老头子晓得她的事体了,乃么起诉她了呀!”

“那她那个绿卡呢?”

“哪还有绿卡?人都被遣送回来了。护照上盖了章,五年之内别想再进美国。”

阿珍阿姨啧啧两声,转头看了一眼裘素心。裘素心呆愣愣地站在那里。

“明哲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