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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赴东宫 花上 23759 字 16天前

第41章

许是今年干旱了太久, 老天爷攒足了劲,把所有的雨水一股脑儿都倾在了这几日。

天色早已黑透,雨势非但没有收歇的意思, 反倒越下越猛。在场的人个个被浇得通透,衣裳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沈倾音方才被苏廷昭拽倒在泥水里, 整个人扑在地上, 掌心蹭过粗粝的石头, 火辣辣地疼。

可此刻她哪里还顾得上这点疼,她蹲在泥泞里, 浑身冰凉,仰起头望着那个匆匆赶来的男人, 鼻尖一酸, 眼泪瞬间顺着满脸的雨水一道淌了下来。

他的手伸到她面前, 将她从泥水里拉了起来。她踉跄着站稳,看着面前同样被雨水浇得湿透的人,正要弯身行礼,却被他抬手止住了。

萧承煜手中的剑还沉沉地架在苏廷昭的脖颈上, 他偏过头来, 望着眼前这个满眼仓皇、面色惨白的姑娘。

她的发髻散了, 湿漉漉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整个人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 站在那里瑟瑟地发着抖。

他看在眼里, 那股火气便又往胸口窜了几分, 转过身一脚狠狠踹在苏廷昭的肩头,将人再度踹翻在泥水当中。

苏廷昭仰面倒在泥泞里,四下一望, 只见周砚带着一队人已将此处团团围住,他便知,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他慢慢从泥水里撑起身子,跪正了,端端正正地给萧承煜行了一个大礼,哑声道:“臣,拜见太子殿下。不知太子殿下……为何如此对待臣?”

他口中说着恭敬的话,袖中的双手却已攥成了拳头。

萧承煜听完这话,缓缓俯下身去,目光逼视着他,冷声道:“为什么?你说为什么?我明明已经给了你机会,你却不要,今日还要在这里伤害她。苏廷昭,我现在就想杀了你。”

当萧承煜冲上山顶,一眼望见苏廷昭死死拖着沈倾音在泥水里动粗的那一刻,那股火便蹭蹭地往头顶窜,怎么也压不住。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母亲和严夫人做的那些事,令人发指。你口口声声说你爱着她,口口声声说能给她一个好将来,到头来连她身边最亲的人都要祸害,这算哪门子的爱?”

原先他还想着给苏廷昭留一条活路,他总觉着这个人同他母亲是不一样的。不曾想,苏廷昭竟为了替母亲脱身,在这里与沈倾音争执动粗。

苏廷昭跪在雨里,雨水顺着额头淌过眼帘,他苦笑一声道:“殿下说什么,臣不明白。臣确实爱倾音,很爱她,一直都爱她。至于沈梨姑娘的事,臣一概不知,也是方才才听说。那些和尚空口白话,又有何证据?臣恳请殿下冷静些,将事情查清了再说不迟。”

说到此处,他缓缓抬起头来,双眼赤红,目光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死死盯住萧承煜道:“殿下,这是臣的未婚妻。臣如何待她,您又有什么资格来管?”

未婚妻?

萧承煜冷冷一笑,手中的剑又往前送了几分,锋刃划破苏廷昭颈侧的皮肤,一道殷红的鲜血立时顺着脖颈淌了下来。

“从现在起,她不再是你的未婚妻。”

萧承煜朝周砚一摆手,吩咐道:“把他带走关起来。寺庙里所有人全部拿下,严家与苏家一并封府严查。”

周砚闻言立即上前将苏廷昭押了起来。紧接着大批官兵蜂拥而上,将整座山寺围得水泄不通。

萧承煜扔下手中的长剑,转过身,一把将身旁的沈倾音打横抱起。

沈倾音此刻又冷又担忧,身上一阵阵地发着抖,急声道:“殿下,您放我下来,我要去找我妹妹……”

她浑身凉透了,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肩膀不住地哆嗦,说话的声音都发着颤。萧承煜低头看她,心疼得厉害,温声道:“别担心,沈梨现在很安全。我带你去见她。”

“真的?她没事了?”沈倾音激动地问。

“对,没事了。”萧承煜温声回道。

沈倾音听闻,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眼泪便再也撑不住,哗哗地流。

她躺在萧承煜怀里长长地松了口气,泣声道:“吓死我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殿下,快带我去见她。”

她说着,挣扎着想从他怀里下来,萧承煜却将她抱得更紧,大步向山下走去,边走边低声道:“搂紧我。我抱你下山。”

沈倾音仰脸望着他,满眼忧虑:“可你身上还有伤……”

这个时候她还顾得上关心他。

萧承煜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一笑:“我没事,眼下好多了。”

沈倾音知道他在硬撑,可也不再推拒,任由他抱着,一路稳稳地往山下走。

下了雨的山路满是泥泞,又湿又滑,寻常人空着手走尚且要小心翼翼,可萧承煜抱着她,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沈倾音伏在他怀里,双手搂住他的颈项,脸颊贴在他湿透的衣襟上,隔着冰凉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胸膛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一整夜的惊惶焦虑,到了这一刻才算真真正正地松了下来。也是到了这一刻她才发觉,原来有人这样让她靠着,是这般安心。

他们下了山,上了马车,一路往城中赶去。

车厢里比外头暖和了许多,萧承煜抱着沈倾音,始终没有松手。

沈倾音担心他身上的伤,往外挣了挣想从他怀里退开,却被他揽住腰身又往怀里带了带,低声道:“你身上太凉了,我替你暖一暖。不然当真要生病的。”

沈倾音这一放松下来,才觉出浑身的肌肉都是酸痛的,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她便也不再动了,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一路被他搂着到了城中一处僻静的客栈。

马车停稳,萧承煜将她抱下车,大步迈进客栈,一边吩咐店小二备热水和干净的衣服,一边径直将她抱进了一间客房。

进了门,沈倾音才从他怀里下来,脚刚落地便急急问道:“我妹妹呢?沈梨在哪儿?我要见她。”

萧承煜安抚道:“就在隔壁房里,你放心,眼下很安全。你身上凉得很,先把湿衣裳换了。”

可沈倾音哪里放得下心,不见到人,她的心便悬在半空落不下来。萧承煜望着她满脸焦灼的模样,知道拗不过她,只好拉着她的手去了隔壁房间。

此刻,沈梨正躺在床上,人还在昏迷中。

沈倾音几步扑到床前,望着妹妹那张苍白的脸,望着她额角的青紫和手腕上一道道的淤痕,心底一酸,眼泪便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

她握住沈梨冰凉的手,翻来覆去地说着:“妹妹……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护好你……”

萧承煜走到她身后,安慰道:“别自责了。这事怪不得你。大夫已经替她诊治过了,没有性命之忧,药也喂过了,缓一缓便能醒来。”

可沈倾音怎么能不自责?她握着妹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心里满是愧疚。

她越哭越伤心,萧承煜在一旁看得心疼,上前将她扶起来,道:“别哭了。人已经安全了,你放心。后面的事我会处置妥当,定叫那些人付出代价。你先随我回房,把湿衣裳换下来,好好暖暖身子。”

沈倾音一面擦着眼泪,一面点头,又俯身替妹妹掖了掖被角,才跟着萧承煜回到隔壁客房。

店小二已将温水与干净的衣裳送了进来。

萧承煜替她斟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里让她喝下,然后出了房间,掩上门让她换衣裳。他自己也去隔壁换下那身湿透的外袍。

再回屋时,沈倾音已将干衣裳换好了,只是头发还是湿漉漉地披散着,脸色煞白,嘴唇冻得微微发青,看起来憔悴不堪。

萧承煜走上前去,双手捧住她冰凉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过她哭得红肿的眼睛,轻声道:“别担心了。眼下好好歇一歇。你的头发还湿着,我帮你洗一洗。”

屋里的烛火虽有些昏暗,可沈倾音望着眼前这个人,望着他眼里那份真切的关心,心里暖暖的。

她勉强忍住泪,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什么,问道:“你可知我哥哥在哪里?他今日上朝,到现在都不曾回来。若是他知晓沈梨出事,定会赶到寺里去寻我的……可都这个时辰了,他竟一点消息也没有,我总觉得不大对。”

提起沈沐临,萧承煜这才觉出蹊跷。按理说沈沐临下朝便该回府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无论如何也会护在沈倾音身边,可直到此刻都不见人影。他沉吟片刻道:“许是在朝中被什么事务绊住了。我这便差人去寻他。”

说罢他出了房门,吩咐一名小厮火速往宫里去打听沈沐临的下落。折返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条干燥的巾帕和一方绒毯。

他将毯子展开披在沈倾音肩上,又拿起巾帕,拢住她湿漉漉的长发,一点一点地替她擦拭。

她发间还簪着几枚素钗,有些发丝已被雨水浸得打了结,缠在钗环上,他极耐心地一枚一枚替她卸下来,修长的手指穿进她发间,动作轻缓又细致,生怕扯疼了她。

沈倾音安静地坐着,虽是知晓沈梨已经平安了,可心里仍是紧绷着。她知道今日这事远没有完,后头牵连的只怕是一大串。

苏家、严家、那座山寺,这中间的利益纠葛盘根错节,牵扯的不是寻常官员,若事情闹大了,难免会惊动圣上。

而萧承煜如今在朝中刚有些起色,若贸然插手此事,不知会不会给他招来麻烦。

她满腹愁绪,更叫她心里发堵的是苏廷昭。那个她曾经那样信任、那样笃定地当他是正人君子的人,竟是这副面目。

萧承煜替她理着发,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察觉出她眉眼间那抹郁郁之色,心里便有了几分了然。

他微微俯下身来,望着她依旧泛红的眼眶和那副失落伤神的模样,轻声问道:“告诉我,是不是在为他伤心?”

萧承煜想,毕竟苏廷昭在她的人生里占据了一份不一样的分量,两个人又定了婚约,可能在她眼中,苏廷昭也曾是一个端方正直的人。

如今骤然撞破这一切,对她的打击可想而知。

沈倾音知道他问的是苏廷昭。

她沉默了片晌,轻轻点头,道:“是挺失望的。这些时日,我每回问苏廷昭,他总对我说,他母亲待沈梨极好,叫我不要太过忧心,说妹妹多一个人疼也是好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其实我是信他的。在我心里,他是个非常正直纯善的人,待人待事也都很温和。就算我觉得他母亲或许别有用心,我也从不曾疑过他。可……”

“可直到今日我才明白,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将我妹妹放在心上。若他当真有他说的那般在意我,对我身边的人便不会不管不问,更不会由着他母亲一回回地带着沈梨上山去与严溯见面。说到底,这事也怪我。我一直都不曾好好问过沈梨,每回去寺里,她都做了些什么……”

她眼里满是失落,萧承煜看得一清二楚。

她话还未说完,萧承煜便已伸手捏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轻轻抬了起来。

他方才也换了一身干衣裳,可那头墨发还是湿的,贴着额角与鬓边,水珠沿着挺直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下颌悬着,衬得那张英朗的面孔愈发清俊。

他俯身望着她,眼底翻涌着一股酸涩的意味,声音沉沉的:“我早就同你说过,不要太信他。你不听。”

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唇,鼻息与她交缠在一起,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醋意:“不许你为他伤心。”

沈倾音怔怔地望着他,两个人近在咫尺,她将他眼底那翻涌的醋意看得一清二楚。

她动了动唇,刚想说“没有”,腰间忽然一紧,他已伸手将她一把揽进了怀里。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42章

雨还没有停, 整座皇宫都笼在了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

御书房的烛火还亮着。一名小太监躬身趋步上前,看了看伏在案前批阅奏折的皇帝,行了一礼, 道:“陛下,事办妥了。”

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来。小太监会意, 接着回禀道:“人已经平安无事了, 只是被太子殿下的人先一步接走了, 咱们的人晚了一步。沈姑娘在寺庙前争执了许久,后来也知晓了事情的全貌。苏探花当时也在场, 两个人闹了矛盾,沈姑娘……还打了苏探花一巴掌。”

“后来太子殿下赶到, 踹了苏探花两脚, 又将其押了起来, 寺里的人被他的人一个不落地全部带走,并且还命人把苏府和严府一道封了,准备严查。”

皇帝听完,不禁蹙起眉头:“这么说, 关键时刻, 太子还是出手了。”

小太监连忙躬身道:“是的陛下。太子殿下对那位沈姑娘, 好像是真的动心了。最后还不顾自个儿身上的伤, 一路将人从山上抱了下去。”

皇帝闻言默然片刻, 沉吟道:“想来明日一早, 这事就会传遍整个京城。你即刻派人把太子召回皇宫, 就说朕有要事与他商议。”

“还有,明日一早,吏部尚书与礼部尚书进宫上朝之前, 先将他们二人请到偏殿去。待朕下朝之后,再见他们。”

小太监躬身应道:“是,陛下,奴才这就去办。”正要退下,又想起什么,小心问道:“陛下,那沈家姑娘呢?以这位姑娘的性子,出了这档子事,只怕明日就要闹到苏府和严府去了。事情一旦闹开来,估计压都压不住。”

说起沈倾音,皇帝突然轻笑一声,道:“无妨,让她闹,闹到朕跟前来。”

闹到皇帝跟前来?小太监一时没琢磨透这话里的意思,也不敢多问,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客栈里,雨声隔着窗子传进来,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萧承煜其实是个极细心的人,和年少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在抚州,他总爱拉着沈倾音到溪边帮她洗头。她的头发又长又密,他会一点一点地耐心为她清洗。

洗完之后满头的清香飘散在风里,他便跟在她身后,闻着那香气,望着她明艳的模样,眼睛里像是盛了星河一样闪烁。

时隔五年,他又替她洗起了头发。沈倾音安安静静地坐着,任他修长的手指在发间穿梭。

他依旧是那样耐心,那样仔细,洗完之后,又拿起布巾,替她一缕一缕地擦干,最后还取过木梳,将她那满头青丝松松地挽了起来。

说起来当真奇怪,明明两个人已经五年不曾见过面,明明再相见时,中间横亘着那样多的麻烦与隔阂,可这一番洗发梳头的举动做下来,竟像是时光倒流了一般,又回到了他们年少的时候。

或许是因为从前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实在太长了,长到足足八年,几乎占满了他们人生中所有最青涩也最珍贵的时光。

所以,哪怕隔了五年,再次面对面,再次由着他替自己洗发挽发,那份青涩温暖的感觉,又慢慢晕开了。

洗完发,店小二也将热腾腾的饭菜端了进来。萧承煜盛了一碗稀粥让她喝下,热粥入胃,浑身总算暖和了几分。

她透过窗子往外看了一眼,外头黑漆漆的,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两个人折腾了这一整夜,萧承煜身上还带着伤,她心里过意不去,便起身道:“很晚了,你身上有伤,快歇着吧。我去隔壁陪着沈梨。”

萧承煜斜倚在旁边的木架上,昏黄的烛光笼着他的侧脸,将那张本就英挺的面孔勾勒得愈发深邃。

他望着她,经过方才替她洗发时那一番亲昵的接触,两个人之间那种微妙而暧昧的氛围已然浓了起来。

但是他心里还装着她对苏廷昭那份失落与伤心,那股酸涩感非但没有消散,反倒叫心里那份占有欲愈发强烈起来。

方才若不是看她情绪不稳,他搂住她的时候就已经吻了上去。

此刻听她说要去隔壁睡,他胸口闷闷的,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确实,这一晚上折腾得不轻。本来伤口都不疼了,这会子又疼得厉害。我觉得腰腹的伤口,好像又裂开了。”

沈倾音一听这话立时紧张起来,几步走到他跟前,道:“那你快些躺下,我去叫大夫来替你瞧瞧。”

萧承煜却摇了摇头:“这大半夜的,上哪儿找大夫?你不就是大夫吗。你替我看看便是了。”

沈倾音对上他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孔,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担忧,也无暇多想,点头道:“也好。我先看看伤处怎么样了。”

萧承煜看着她认真又懵懂的模样,不禁笑了笑。她还是如少时一样,他说什么她便信什么,认真得可爱,好骗得叫人心疼。

他三两步走到床边,抬手便将上衣褪了下来,随手搭在一旁的架子上,紧接着便去解裤腰。

沈倾音见状,脸颊刷地红了,慌忙别过眼去,道:“你……你这是做什么?哪里有伤,怎么还脱起衣裳来了?”

萧承煜赤着精壮的上身站在床边,抬手指了指腰腹以下的位置,哎呦一声:“这里疼,疼的很。”

那位置确实裹着一层纱布,纱布被雨水浸透了,此刻还湿漉漉地贴着皮肤。

沈倾音稳了稳心神,虽则对着他这副赤着上身的模样仍是脸红心跳,可到底还是担忧占了上风。

她走上前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湿透的纱布,蹙眉道:“纱布全湿了,我帮你解开瞧瞧,若是严重的话,还是得去请大夫。”

萧承煜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地坐下。沈倾音蹲下身来,额前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伸手拢到耳后,小心翼翼地一圈一圈将纱布解开。

那纱布确实湿透了,上头还带着药香。

两个人离得极近,她就那样蹲在他身前,纤细白皙的手指贴着他劲瘦的腰腹,指腹偶尔擦过他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

萧承煜低着头看她,看着她那认真专注的神色,看着她担忧的眉眼,心脏又开始不听使唤地突突狂跳。

房间里很安静。

沈倾音将纱布尽数取下来,凑近了细看,发现腰腹上的伤口并没有裂开,只是因为被雨水浸了太久,边缘有些发红。

她仰起脸来看他,眼睛里满是心疼,轻声问:“你怎么不早说?一直这样湿着,该有多疼啊。”

那心疼的眼神,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萧承煜微微俯下身来,望着她那张仰起的脸,轻轻笑了笑:“是有点疼。还有点凉,你替我暖暖。”

他说着,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按在了自己的腰腹上,并没有覆在伤口上,只是贴着伤口旁边那片冰凉的皮肤。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蜷了蜷手指,声音也软了几分:“你快些躺到床上暖暖吧。我去找店小二讨些干净的纱布来,替你把伤口重新缠上,免得再崩开了。”

萧承煜却攥着她的手不放,低声道:“不用去找纱布了。躺下歇一歇,暖一暖就好了。”

沈倾音见他执拗,也只好道:“那好吧。”说着便要起身,想让他躺下歇息。谁料还没站直,就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揽着腰身躺在了床榻上。

他拥着她,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轻声道:“身上凉得很。你来替我暖暖。我觉得你身上很热。”

沈倾音被他这样猝不及防地搂在怀中,不禁愣住。

他身上确实凉,可再凉,也不能让她这样替他暖啊。她耳根发烫,伸手往外推了推他:“别了,你先躺好,我替你盖上被子。”

萧承煜不松手,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将脸埋得更深。

他闭着眼,语声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许久不曾示人的疲惫与脆弱:“小时候,我最怕的就是冷。从前在宫里,我总是一个人。尤其是冬天下大雪的时候,哪怕屋里燃着暖炉,穿得再厚,我还是觉得冷。那是因为那时候我母亲总被人刁难……下着大雪,还要被罚跪在院子里。”

“我知道母亲一定很冷。可看着母亲跪在雪地里的样子,我便觉得自己身上也那样冷,从骨子里往外冷。自那以后,我就害怕过冬天,害怕下大雪。”

“母亲去世那天,也是下着大雪。我看着她倒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鲜血把整片雪都染红了,一点救她的能力都没有。母亲流着眼泪看着我,那一刻……我趴在雪地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轻缓,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直到后来到了抚州,我才觉着身上暖和了许多。因为心里暖了,身上自然也就暖了。可今夜……因为你,我又淋了雨,还带着伤……”

他从她肩窝里微微抬起脸,深深望住她:“你说,你是不是该替我暖一暖?”

这是他头一次在她面前提起他的母亲。哪怕曾经在抚州相伴八年,他也不曾对她提过。

那八年里,她每一次问起他的爹娘,问起他们的模样,他都闭口不言。

可今夜,他把心底藏了这样久、这样深的一份痛苦,诉说了出来,她本来还想推拒,可听完这番话之后,再也动弹不得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任他紧紧抱着自己,任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他呼出的气息落在她细嫩的脖颈上,温温的,有些痒。

毕竟是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才刚抱了一会儿,身上就烫了起来。

沈倾音一直都知道,她与萧承煜是非常特别的。

她待旁人时,总是有意无意地透着疏离,可每回对着萧承煜,不是心跳加快,就是脸红得厉害。

两个人但凡挨得近些,她便浑身燥热起来,像是身体比她的心更早地认出了这个人。

她有些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萧承煜察觉到这个细微的动静,又将她搂紧了几分。

他从她颈窝里抬起脸来,方才脸色还有些苍白,此刻却泛起了红润,望着她的眼睛也是迷迷蒙蒙的。

沈倾音怔怔地望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捏着她的下颌,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霸道又蛮横,像是忍了整整一夜,忍了整整五年的思念与渴望,全在这一刻化在了唇齿间。

沈倾音脑中一片空白,使劲往外推他,双手抵在他滚烫的胸膛上,却怎么也推不开。

起初是蛮横的掠夺,渐渐地放柔了力道,像是怕惊着她。她只觉得嘴唇被他碾得发麻,那股麻意从唇瓣一路蔓延到心底,催得她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她偏过头去想躲,他的手便追上来扣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扳过来,再一次覆了上来。

这一回他吻得更深。舌尖抵开她的唇缝,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不由分说的侵略。

她脑中轰然一声,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起来。

她往后仰,他便追着压上来,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一只手揽着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牢牢锁在怀里,退无可退,躲无可躲。

舌尖相触的那一瞬,两个人都深吸了口气。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灌进来,沈倾音原本推拒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已经贴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微微退开半寸,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粗重而紊乱。拇指在她下颌上轻轻摩挲着那片被他吻得泛红的皮肤,目光沉沉地望进她眼里。

她眼睫颤得厉害,目光里满是迷离与慌乱,还有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依恋。

他又低下头去,这一回没有再吻她的唇,而是将灼热的吻落在了她的眼尾。

从眼尾到眉心,从眉心到鼻尖,一路细细密密地吻下来,最后停在方才被他吻得微肿的唇瓣上。

他没有急着吻下去,只是用嘴唇若有似无地蹭着她的唇,蹭得她浑身发软,连撑着床板的手都失了力气。

他的手从她腰间缓缓上移,隔着那件干爽的衣衫,沿着她脊背的曲线一寸一寸地摩挲上去,最后拢住她的后脑,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

她被吻得脑中一片混沌,只觉得自己像是溺进了一潭温水里,四面八方都是他的气息。

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肩膀,既像推拒,又像挽留。

她微微仰起头,下巴扬起的弧度让这个吻又深了几分,唇齿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声。

他的呼吸陡然加重,揽着她的腰身猛地往上一提,将她整个人捞了起来跨坐在自己身上。

她惊喘一声,双手撑在他肩头想要下来,却被他箍着腰身动弹不得。

他抬着脸望她,那双眼里翻涌着热浪,手掌贴在她腰侧,拇指隔着衣衫缓缓摩挲着。

她想说些什么,可他那只在腰间摩挲的手惹得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缓缓拉下来,自己同时俯身迎上去,将吻落在了她的脖颈上,埋首下去含住了她颈窝处那一片柔软。

沈倾音抽了一口气,手指攥紧了他的肩头。

他的唇在她颈侧流连,又湿又热,每一次轻吮都像是在皮肤上烙下一个小小的印记,牙齿偶尔轻轻啮过她的血管,不疼,却痒得她承受不住。

她终于忍不住低低地唤了他一声,声音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撒娇意味。

他抬起头来看她。她的脸红得几乎要烧起来,眼睛湿漉漉的,嘴唇被他吻得红滟滟的,颈侧还留着他方才留下的浅浅红痕。

她也望着他,又羞又恼。

他伸手将她散落在脸侧的长发拢到耳后,指腹顺势拂过她发烫的脸颊,轻声问:“受不了了,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老婆老婆老婆

第43章

沈倾音被他拢在身下, 起先还有几分清明,可渐渐地,自己断断续续地说的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了。

萧承煜没听清她说的是可以还是不可以。

不管了, 他是忍不了了。

吻再落下,他的手已经覆了上来,她迷迷糊糊, 只觉得胸口一热, 紧接着就被揉得一阵酥麻。

他的吻从眉心到鼻尖, 从鼻尖到唇角,密得叫她喘不上气, 忍不住呜咽一声。

这一声呜咽像是火星子溅进了干柴堆里,让他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揽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 将她整个人从床榻上捞了起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 便被他带着翻了个身,后背抵上了床边那张桌子的边缘。

桌面上搁着的茶盏被撞得叮当一响,茶水晃出来洒了一桌。

他的手垫在她腰后,没叫她磕疼半分, 可那冰凉的桌沿贴着后腰的触感, 和他滚烫的身子形成了一种极致又撩人的对比, 叫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他俯身将她压在桌上, 桌上的茶盏又晃了晃, 她仰面躺着, 长发散落在桌面上, 看起来更加动人。

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腰线缓缓滑下去,指腹在她柔软的腰窝处轻轻摩挲。

她痒得直躲, 腰身不由自主地往上弓,反倒把自己更紧地送进了他怀里。

他低低笑了一声,低头含住了她的耳垂。

耳垂是沈倾音最不经碰的地方。他的舌尖只轻轻一卷,她便浑身一麻,连脚尖都蜷了起来。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更加放肆地在她耳侧流连,用牙齿轻轻啮咬她的耳廓,含住她小巧的耳珠在唇齿间辗转。

她受不住地偏头躲,他便追着吻下去,灼热的唇从耳根一路滑到脖颈。

他用手背轻轻蹭了蹭她颈侧的皮肤,感觉到那细嫩的肌肤在他手背上微微颤栗,才埋首下去含住了她颈窝处那一片柔软。

他吻得极用力,嘴唇裹住那一小片皮肤反复吮吸,像是要在她身上烙下一个再也褪不去的印记。

她猛地抽了一口气,手指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又被他扯开,十指相扣地按在了桌面上。

一阵疯狂索取,他又一把将她从桌上捞了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双手托着她的臀将她又往怀里按了几分。

她双手撑在他肩头想要从他身上下来,却被他箍着腰身动弹不得。

他仰脸看她,眼角微微泛红,额上沁出细密的薄汗,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

她的手无力地搭在他肩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随即被他用更凶更深的吻堵了上来,再也不给她半点喘息的机会。

“萧承煜……”

她实在受不了了。

他听到这声呢喃,滚烫的手摸索到她的腰间,将她身上仅剩的那层薄薄衣衫往下褪去。

衣料滑下来,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他深吸一口气,埋首下去时,惹得她轻哼一声仰起脸,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细碎的低吟从唇齿间溢出来,纤细雪白的腿不自觉地蜷起,想躲,却被他紧紧按住。

她又羞又急,伸手推他,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殿下!”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敲响。

周砚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几分急促:“殿下,宫里来了人,陛下急召您回宫。”

声音落下,屋里两个人俱是一僵。

沈倾音先回过神来,慌得伸手便去推他,推了两下没推动。

萧承煜埋首不肯起来,胸膛起伏得厉害,半晌才闷闷地吐出一口气。

周砚大约在门外等了片刻没听到动静,又硬着头皮催了一声。

沈倾音清楚事情定然严重,不然皇上也不会即刻让他回宫。她收了收腿,又推了推他:“你……你快回去吧。”

骤然被打断,让萧承煜无奈又烦躁。

他不情不愿地从她身上撑起,低头看她,看她满脸绯红、衣衫凌乱的模样,忍不住又俯下身去,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下。

他扯过被子仔细替她盖好,又伸手拢了拢她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低低嘱咐道:“好好在客栈待着,明日一早我的人就会送你们回府,照顾好沈梨,旁的什么都不必操心。”

沈倾音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水光未褪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萧承煜又揉了揉她红润润的脸颊,才穿衣出了房间。

门外的周砚本是一脸焦急,抬眼看见他的模样,表情登时变了一下。

萧承煜衣襟微敞,脖颈上几道明显的红痕,脸颊上还带着一层没来得及褪尽的红晕。

周砚愣了愣,脱口问了一句:“成了?”

萧承煜知道他问的什么,脸颊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又红了几分,抬手掩唇轻咳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好气的遗憾:“你但凡再晚来一会儿……”

那是没成?

周砚立即道:“不怪我,是宫里来了急报,属下哪敢耽搁。谁知道你们……”

萧承煜一面整理衣襟,一面正色问道:“可知父皇这时候召我回去,所为何事?”

周砚摇头:“传话的人只说是急召,旁的什么都没提。”

萧承煜应了一声,吩咐道:“派人看好姐妹俩,任何人不得靠近。寺庙那边的人证物证要尽快搜齐,严家与苏家那边不许走漏半个人,更别让他们两府通气。”

“是。”

萧承煜走后,沈倾音独自在床上坐了许久,心绪才稳定下来。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仍旧烫得厉害,嘴唇上还残留着方才被他辗转吮吻的酥麻。

她闭眼吸了口气,起身将散乱的衣襟拢好,披了件外衫,去了隔壁房间。

此时的沈梨已经醒了,大夫正坐在床边替她把脉。

沈倾音望着床头上那个呆呆坐着的身影,眼神空洞洞地望着前方,像是魂还没回来。额上那片淤青在烛火下愈发触目,衬得一张小脸惨白如纸。

她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沈梨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倾音脸上,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眼泪便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她嘴唇哆嗦着,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姐姐。”

这一声“姐姐”叫得沈倾音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几步上前将沈梨揽进怀里,一声声叫着“妹妹”。

沈梨在她怀里不住颤抖,双手死死揪着她的衣襟,终是放声哭了出来。

哭声嘶哑而压抑,想来是之前反抗时喊得厉害,嗓子才哑成这副样子。

沈倾音不敢问,也不敢说别的,只是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安抚着:“妹妹别怕,姐姐在,姐姐在。”

沈梨哭得停不下来,一双眼睛里满是恐慌。

沈倾音心疼又自责:“都怪姐姐,是姐姐没有护好你。别怕,往后姐姐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姐姐一定还你一个公道。”

沈梨只顾埋在她怀里哭,什么都说不出来。一旁的大夫瞧着,轻叹一声,低声提醒沈倾音:“姑娘惊吓过度,恐怕这情绪一时半会儿稳不下来。这几日最好什么也别提,只好好陪着,按时用药,再请个有经验的嬷嬷从旁开解开解。”

沈倾音含着泪点头,送走大夫后,她扶着沈梨缓缓躺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声一声地哄着,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抽噎着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才放下心来。

翌日一大早,萧承煜的人便将姐妹俩安全送回了沈府。

回了家,沈倾音发现哥哥沈沐临竟然还没有回来,她心下一沉,立即差人去宫中打听。

到了晌午,萧承煜的人回来禀报,说经过多方打听之后只得到一个消息:沈沐临昨日下朝后便被陛下召去,自那之后再没了踪影。

沈倾音心里头顿时七上八下,她又差人去打听严家和苏家的动静。

小厮不多时便回来复命,说严苏两府一切如常,门户照常开着,出入自由,街上也没人议论昨日寺里的事情。

沈倾音听罢满是震惊,昨日夜里她分明亲眼看着萧承煜下令查封两府,怎的今日竟风平浪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又命人去山寺查探,这一回小厮带回来的消息是:寺庙已被查封,里头的和尚全不见了踪影。

沈倾音越想越觉得古怪,又差人去宫中寻找萧承煜,可派去的人连宫门都没能进去便被挡了回来。

整整一个白日,沈倾音便在焦灼与不安中挨着。

到了傍晚时分,门房忽然来报,说苏夫人来了。

沈倾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夫人已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她两眼红肿,发髻微乱,面色憔悴得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浑身上下哪还有半分素日里那份端庄贵气的模样。

她一看见沈倾音,便扑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十指冰凉,攥得死紧,声音又哑又颤地道:“音儿,伯母求求你……求求你放过廷昭吧,放过廷昭好不好?”

她说着,膝下一软便要往下跪。

沈倾音皱着眉头僵在原地,看来苏夫人是知道事情已然败露,可是为何还能出入自由找上门来。

她没有做声,苏夫人却当真实实在在地跪了下来,哭着道:“音儿,看在昭儿对你一片痴心的份上放过他好不好?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伯母求求你,让太子殿下放了他好吗?”

看来,苏廷昭还被关押着。

沈倾音低头冷冷看着这个为了儿子不惜跪地求饶的夫人,没有回答,只是一把推开了她。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老婆好香好香,再来再来

第44章

翌日一大早, 吏部尚书与礼部尚书便匆匆赶往宫中上朝,谁知人刚到宫门,便被宫里的人拦了下来, 各自请进了一间偏房关了起来。

两位大人心中忐忑,直捱到皇帝下朝,二人又被传召至御书房。

昨夜之事犹在心口堵着。彼时他们正睡得沉沉, 忽听得府外脚步杂沓、火把通明, 大批官兵竟将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还要往门上贴封条。

他们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只当是出了泼天的大事。

说起来, 满朝文武,哪个官员经得住查?便是外头再清流不过的世家, 关起门来也怕查。

这一宿, 两位大人吓得着实不轻。

谁料还没等他们弄明白究竟, 又一批官兵呼啸而至,竟将太子的人驱了个干净,只说太子误查,不过是一场误会。

而下令之人, 竟是皇帝。

这下二人愈发纳闷慌乱, 细细询问之后, 才知是自家夫人做的那些勾当败露了, 更不巧的是, 正正撞在了太子手里。

这一来, 两位老爷急得团团转。礼部尚书更是觉得天都塌了, 自己悉心栽培的儿子,才刚刚中了探花,就被太子给扣押了起来。

两位大人整整一夜辗转反侧, 惶恐难安。

清晨赶来上朝,又被皇帝关在屋子里,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陛下定然已经知道了此事,否则昨日也不会派人将太子的人叫回去。

可陛下既然知道了,为何还要这般处置?这当真叫人想不通,又害怕得紧。

待到二人被领进御书房,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原以为皇帝要兴师问罪,谁知陛下开口,只道有要紧差事交予他们去办,还夸礼部尚书养了个好儿子,说苏廷昭乃可造之材,日后必为国家栋梁。

两位大人听得稀里糊涂,摸不着头脑,只得诺诺称是,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直到退出去,皇帝对昨夜之事都只字未提。

出了宫门,两位大人越发纳闷,却不敢多留,火速各自回府,只盼着能赶紧压下消息,看看这事能不能遮掩过去。

然而苏廷昭仍被太子的人牢牢扣着,不放人,这可把苏家上下急坏了。

苏夫人心里明白,解铃还须系铃人。捱到傍晚时分,她实在撑不住了,便往沈府去寻沈倾音,只盼着能求得她松口,放自家儿子一条生路。

她不是不知道,这层层关系纠葛下来,正是因为两家那桩儿女婚事,才惹得太子殿下动了怒,一怒之下将昭儿关押了起来。

可她也打探到,沈梨如今又活了过来,并没有真的死。人既没死,便还有缓和的余地。

她闯入沈府,一见到沈倾音便死死抓住她的手,双膝一软,直直跪了下去。可那个她平日就觉得与众不同的姑娘,抬手便将她推开了。

苏夫人心里清楚,沈倾音骨子里是善良的。但凡还有一丝善念,便有转圜的余地。

她豁出一张老脸,复又跪倒在地,紧紧攥住沈倾音的衣襟,哭喊道:“音儿,对不住,都是伯母的错!伯母素日里是当真将你和梨儿当成亲生女儿看待的。起初我也不知事情会闹到这步田地,那日我不过带梨儿去庙里上香,谁料碰见了严夫人。偏生梨儿对严夫人甚为亲近,与那严家公子也投缘,两个孩子便玩在了一起。”

“后来我每回上山,瞧着梨儿那副欢喜模样,与严溯玩得那般好,便想着她大约是寻着了好玩伴。后来严夫人提起要来沈府提亲,我也曾犹豫过……可转念一想,严溯虽心智不全,人却是敦厚的,出身又好,梨儿嫁过去,也未必会过得差,好歹也算有了个家。”

“我自然知道这事我做不得主,可我当真没有害她的心思。尤其是昭儿,他对此事毫不知情。那日他冒雨去寺庙寻你,还是因为他什么都不晓得。他若知道,他又怎会去寻你呢?”

到了这个地步,苏夫人还在替自己辩解,还在护着她的儿子。

沈倾音听了这番话,心里愈发寒凉。她垂眸望着跪在地上的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不要再说了。那你告诉我,是谁给她下的药?是你,还是严夫人?我听说你们一直在给她服一种药丸,那药丸里头究竟是什么?是不是从一开始便在药里动了手脚?药是从你苏家出来的,人也是你带到寺庙里去的,如今你倒来推卸责任。那是不是要将严夫人请来对质一番,好看看究竟是你二人联手害她,还是严夫人一人所为?”

苏夫人听罢,急急拽住沈倾音的衣角,语带哽咽:“音儿,你莫要这样说。你这孩子怎地如此倔强,竟不肯信人?我已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了,我是当真不知有人会给她下药,当真不知啊!”

“不知?”沈倾音冷哼一声,“那便去将严夫人请来,当面对个清楚。”

她说着便吩咐管家去请人。

苏夫人瞧她摆出这般阵仗,便知她是铁了心要讨个公道。可她心里倒也并不十分惧怕,自昨日皇帝将太子的人驱走之后,她便明白事情尚有转圜余地。

毕竟两家皆是朝中重臣,这等事情若张扬开来,不独两家颜面无存,于朝廷亦有所碍。即便朝廷追究,也未必会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可眼下最叫她焦心的,是昭儿还在太子手里。她知道太子心仪沈倾音,人一旦疯起来,是什么都不顾的。

她真怕这桩事会牵连到儿子,毁了他的仕途。

但她也清楚,即便将严夫人叫来,严夫人也不会轻易认下。皇上的人既已出手,人证物证尚未摆到明面上来,她们便还有争辩的余地。

苏夫人从地上站起身来,一面拭泪一面道:“音儿,你听伯母说。这么多年,伯母和你伯父当真是将你和梨儿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看待的,我们怎会去害你们?我知道梨儿这阵子是跟着我才出了事,这责任我自然推脱不得。你怎么怪我怨我,我都受着。可昭儿当真与这事毫无瓜葛。我也知晓你近来和昭儿闹了许多矛盾,也有了退婚的打算。你若觉得嫁给昭儿受了委屈,那这桩婚事便退了罢,我绝不会让昭儿再来纠缠你。”

苏夫人此时搬出退婚一事,不过是想借此让沈倾音松口,缓一缓这局面。

可沈倾音怎肯为了一纸退婚,便让妹妹白受这天大的委屈,连公道都不讨了?

她冷声道:“苏夫人,不必再说了。这件事,我定会追究到底。无论害我妹妹的是你们当中的哪一个,我都会让你们付出代价。至于苏廷昭,人是太子殿下关的,您自去寻太子殿下要人,我没有这个资格放人。”

苏夫人急道:“你与太子殿下不是……关系颇近么?殿下便是因着这个,才将昭儿关押起来的。”

沈倾音倏然转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她:“苏夫人,有些话不可乱说。您这般污蔑太子殿下,在此胡言乱语,可是大罪。”

苏夫人见她半分不肯认,心中明白这姑娘性子倔强,软硬不吃,不由愈发焦灼。她又放软了声调:“既是为了梨儿的事,那让我见一见梨儿可好?我也心疼她,让我与她好好说几句话……”

“说什么?”沈倾音猛地打断她,眼底怒意翻涌,“谈什么?谈如何蛊惑她,让她放弃追究?谈如何让她劝我不再追查此事?还是要胁迫她、威胁她?”她一字一顿,“我告诉你,沈梨是我的妹妹。她爹娘临终之际将她托付于我,她的生,她的死,她往后的日子,桩桩件件都与我有关。谁欺了她,我便让谁付出代价。”

沈倾音心里明白官场上的门道。苏夫人闯到跟前的时候她便清楚,两家皆是国之重臣,即便事情闹大了,也断不会如话本里写的那般家破人亡、砍头问罪。

这桩事不只是下药诱骗那般简单。

可她更明白,若这回她低了头,稀里糊涂地让事情混过去,日后在这京城之中,她们便愈发难以立足,更会害了沈梨一辈子。

苏夫人见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沈倾音依旧油盐不进,只得又嘤嘤抽泣起来,开始打亲情牌。她从沈倾音年幼时自家常去抚州探望说起,絮絮回忆起两家往昔的交情与旧谊,又说自己对沈梨是如何上心、如何疼惜。

沈倾音听着这些话,只觉烦躁至极。

不多时,管家匆匆折返,回禀道,严家那边不肯来人。严夫人说此事与她毫无瓜葛,她什么也不知道,还望沈姑娘莫要随意诬陷。

严夫人这是干脆将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她出身尊贵,背后有靠山,也是重臣之妻。她知道这事虽严重,却并非没有解法,毕竟皇帝赶走太子的守兵,便已然是个信号。

沈倾音听罢,心头怒意更盛。她二话不说,直接带着苏夫人赶去严府。可到了严府,严家护卫戒备森严,连门都不让她进。

这一遭当真是激怒了沈倾音。

她先打发走了苏夫人,自己折返回府,预备先寻哥哥与萧承煜商议。实在不行就去宫门外击鼓申冤。

而此时,太后的寝宫里,萧承煜正坐在太后面前,如坐针毡。他几次想要起身告退,都被太后面目肃然地打断。

昨夜父皇将他召回宫中,并未见他,只命他来太后跟前侍奉,说太后身体不适,想留他在宫中照看一宿。

于是他只得留在太后宫中,直守到天明。谁料天亮之后,便有人来禀,说他做了桩疯事,竟将严、苏两家都给围了。

太后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说这事有些棘手,要与他好好分说分说。

太后还提起这两家虽一直不曾站队,却也是朝廷少不得的股肱之臣,他此番这般大动干戈,只会给自己招惹祸端。

若能趁此机会顺理成章地将这两位重臣拉拢过来,既解了陛下的心头大患,又能助他稳坐太子之位,何乐而不为?

萧承煜听完这话,满心不安。一旦皇帝与太后存了这番心思,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若皇帝有了严家与苏家的把柄,当真要拉拢他们,他们定然乖乖受命不敢不从,到时候又该如何替沈梨讨回公道?

想到此他不禁背后发凉。

难道,这是他的父皇、那位万人之上的君王,为了拿捏苏严两家,而设的圈套?

他简直不可置信。

是不是父皇让二皇子接近沈倾音时,就已经打起了算盘?

他越想越怕,立即将事情的利害给太后剖析了一遍,再三言明,若此番轻纵了这两家,日后这些大臣只会愈发猖獗。

可太后听不进去。甚至,没打算放他走。

萧承煜心中焦灼不已,正欲强行告退,太后却忽然抬眼看向他,缓缓问道:“哀家听说,你喜欢沈家那丫头,还总偷偷与她私会?皇帝要给你议亲,你竟还拿哀家来做幌子?”

“你与哀家说说,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是要将那姑娘娶回来,还是打算就这么偷偷摸摸地,一直耗下去?”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不好意思来晚了

第45章

太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承煜心里再清楚不过。

她强势霸道,在后宫叱咤风云多年,能一路扶持儿子登上皇位, 自然是个极不凡的女人。

可在这深宫之中,除了他的母亲,待他最好的, 也唯有太后了。

当年皇后屡屡刁难他的母亲, 每回事态危急之时, 都是太后出面,才保住了母亲性命, 也保住了他。所以在他心中,一直觉得太后是疼他的, 是护着他的。

他不敢奢求太多真心, 也知道太后忌惮皇后与国舅爷, 才会对他格外上心。正是如此,有了这层庇护,他在宫里的日子到底轻松了许多。因此,在太后面前, 他一向以真心相待。

方才太后那番话, 劝他放弃严查严家和苏家, 顺势为自己铺路, 说到底, 也确实是在替他着想。只是这法子, 未免卑劣了些。

可他怎能因为自己, 就去纵容那些人设下圈套,去坑害沈倾音和她的妹妹?沈梨受了那样大的委屈,他若不管不问, 那他和苏廷昭又有什么区别?

但他也清楚,若他此刻做出反抗,或是情绪太过激烈,对沈倾音而言,未必是好事。即便父皇不出手,太后也会出手除掉她。

在他们眼中,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及皇权重要。到那时,他在皇帝与太后心中,也会失掉分量。

所以当太后问起沈倾音的事,萧承煜心里又急又痛。他沉默片刻,终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神色郑重至极:“皇祖母,孙儿跟您说句实话,求您能听进去。”

他抬眼望着太后,尽量放缓了语气道:“孙儿知道,您和父皇是为了我的太子之位,为了江山社稷,才要笼络朝臣、稳固关系。可我们不能因为这个,就去伤一个无辜的姑娘。”

“没错,孙儿喜欢沈倾音,也会去护她的家人。您可以让我做别的事,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可孙儿求您,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去处理这件事。”

“我定然会处置妥当,不会叫父皇因失掉这两位大臣而受挫,更不会让朝廷来担这个责。孙儿已有万全之策,求皇祖母给孙儿这个机会。”

太后一直知道萧承煜是个什么样的人,重情重义,骨子里还是善良的。她也知道,沈倾音就是他当年在抚州时的那个青梅竹马。

她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孩子竟然还没忘掉她,如今又擦出火花来。

这该如何收场?

他一个太子,本就如履薄冰,自己处境如何尚且说不清,如今竟还为情爱冲昏了头。

太后沉沉叹了口气,道:“你说的这些道理,谁都懂。重情重义,固然是人之根本,可你倒是说说,你现在有什么?你有什么能耐?莫说是随随便便娶个姑娘,便叫你娶个世家大族的女儿做妻子,你也没有雄厚的力量去跟皇后和国舅爷斗。”

“这些年,都是你父皇在庇佑你,你自己又做了什么?西征一事确实给你攒了些威望,可一点一点打下根基,有多难你知不知道?”

“赵家人在朝堂上根深蒂固多年,想要更迭下去,那得花多少时日,费多少工夫?再加上皇后又那般强势,你父皇如今见她,都是强忍着,还得与她逢场作戏。大家早就撕破了脸,不过是为了不叫天下人笑话,才勉强维持着这份体面。你呢?你自己的立场,你自己不清楚吗?”

她缓了口气,语气愈发沉重:“哀家不是反对你喜欢一个姑娘,毕竟这是人之常情。可情爱与权势之间,你要掂量清楚。”

萧承煜听完这番话,心中酸涩难当。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克制不住的急切:“皇祖母说的这些,孙儿自然都明白。可您有没有想过,想要更迭换代,想要把国舅爷在朝中的势力连根拔起,那是需要一点一点换血的。”

“可要换的人,会是谁?若是都像林将军那般,被人利用、被人丢弃、被人寒了心,谁还愿意去做那个换血的人?为何就不能把这样有本事又忠勇的将军留在身边?既能护他们周全,又能让他们为己所用,岂不两全?”

太后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是觉得沈沐临是将才,能力非凡,可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太后又叹了口气,缓缓道:“沈沐临……是前朝重臣之后。你以为你父皇把他调进京城是为了什么?他的能力,你父皇岂会不知?可这样的人,须得慎用。”

“别的且不说,你和沈家那丫头私下里如何,哀家也不过分追究。可你想娶她,那是绝无可能。这回你为了她和她的妹妹出头,要讨个公道,这事你更要掂量清楚。”

“再者说,多少朝臣在旁虎视眈眈,一旦这事办砸了,你在西边立下的那些功绩,岂不前功尽弃?”

说到此,她一挥手:“这事你就不要再插手了,先交给你父皇去定夺。”

太后与皇帝心思缜密,不叫他插手,原也是为了护着他。万一是旁人设的圈套呢?谁又说得准。

太后见他不做声,不免又多说了一句:“只要拿捏住了苏、严两家,这事便好办了。至于那个小姑娘,人又没死,名节又没毁,何至于这般大动干戈?”

或许在旁人眼里,沈梨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姑娘。可在沈倾音心中,她比什么都重要。

每个人在自家亲人面前,都是万分要紧的,又有谁愿意眼睁睁看着至亲受委屈?

萧承煜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坚决道:“皇祖母,这事您不必再多说了。孙儿自有考量,父皇那边,我也会去说清楚。您身子既已大好,孙儿就不在此打扰了,告辞。”

他说完这话,几乎不等太后回应,便行了礼,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太后望着他的背影,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素来懂事听话的孙儿,如今竟会为了情爱昏了头。沈倾音这小丫头,倒真有几分本事。

萧承煜刚出太后寝宫,还没走到宫门,便被皇帝的人拦住了去路,说是陛下召他去御书房。

那几个人像是专门在外头候着他似的,把他一举一动盯得死死的。

他满心烦躁,却不得不去。

进了御书房,拜见过后,却见皇帝神色一如往常,甚至没有质问他昨夜为何动用官兵去查封苏、严两家,只是淡淡道:“眼下有件要紧事,需得你去办。”

皇帝道:“先前整个春季都旱着,多地干得庄稼都不长,百姓困苦至极。自你平定西域之后,天降甘霖,各处旱情是解了,可这雨下得未免过大了。”

“连日大雨,有些地方堤坝都被冲垮,反倒闹起了涝灾。此前百姓都在传,说太子威武,平了西域,又感召上天降下大雨,是龙威庇佑万民,甚至有人雕了你的画像供奉起来。”

“如今涝灾一起,这事便需得你去治理。否则,百姓恐怕会把这灾祸怪到你的头上。”

他抬眼看了看脸色甚是难看的儿子,继续道:“尤其是护城那边,堤坝已被冲垮,既要重修,也得安抚民心。这时候你出面最合适,既解了麻烦,又能收服人心,日后的威望只会更盛。”

“做太子不是养尊处优就能做好的,平定西域考的是你的英勇,能不能治理好这场涝灾、能不能走到百姓心里去,看的是你的仁慈和智慧。”

“这件事于你而言,至关重要。户部那边朕已吩咐好了,银子、粮食都拨了,工部的人也会随你同去。你准备一下,即刻出发,去护城。”

“现在就去?”萧承煜急问,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自然明白,这恐怕是父皇为了不让他插手苏、严两家的事,故意将他调出京城。还给他派了这么一桩差事。

修堤坝、治涝灾、抚百姓,说得冠冕堂皇,也确实要紧得很。若他不去,这灾祸的骂名说不准真就落到他头上。若他去了,治好了,那这天降龙威的说法在百姓心中便愈发生根,人人都会赞他一声好本事。

他的父皇,不愧是他的父皇,能在那血雨腥风的夺嫡之争中杀出来的人,果然非同一般。

他心中苦涩翻涌,沉默了许久,方才抬起头来,问道:“父皇……儿臣能不能不去?”

“不去?”皇帝盯着他满脸焦灼的神色,目光沉了又沉:“你这人,有时候做事就是太过固执。想要守住太子之位,你可知,仁义之心是绝不能有的。朕给你铺了这么多路,你到头来跟朕说不去。你可知这是何等样的机会?你又可知,这事若不成,会给你招来什么后果?”

父皇甚至不曾问他一句不去的缘由,便径自说了这一大通。

萧承煜心头堵得厉害,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父皇说的是。但关于严、苏两家做的那些事,想必父皇也知道了。他们身为朝中重臣,德行有亏,残害良家少女,且不止一个,甚至他们祸害之人,还是朝中重臣的亲眷。这事,我们不能置之不理。”

萧承煜清楚,父皇已然知晓严苏两家的事,也知晓昨日那一场风波。如今他闭口不提,用意与太后一样,想将这事糊弄过去,好顺势拿捏住那两位大人。

皇帝知道他性子固执,却没想到竟固执到这般地步。他望着萧承煜,目光沉沉,语气却缓了几分:“朕知道你对沈姑娘有些心思。如今朕也不清楚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不过有一桩事,朕须得告诉你,沈沐临被人弹劾,说他与外党勾结,折子一道接一道往上递,连证据都呈上来了。国舅爷那边揪着他不放,为了能彻底查清楚,不叫国舅插手,朕已经让大理寺的人把他带走了。”

沈沐临被关押了?怪不得到处寻不到人。

还没等萧承煜开口,皇帝又道:“他那妹妹,确实是个不错的姑娘。如今举目无亲,你若当真对她有意……朕也考虑过,让你娶她为妻。”

娶她为妻?

萧承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皇竟说让他娶沈倾音为妻?

皇帝瞧着他那副震惊的神情,叹了口气道:“有时候你也别把父皇想得那般不堪。朕多数时候自然是替你着想的。再者说,沈倾音与那探花郎之间尚有婚约,总得叫他们先把婚约解了,你才有机会娶人。朕听说你将那探花郎关押起来了,你先把他放了,让他与沈倾音退婚。等你去护城赈灾回来,再去沈家提亲。到那时候,想必沈沐临的事情也查清楚了。”

放了苏廷昭……

萧承煜听到此处,终是明白,父皇说来说去,还是要他别再揪着苏严两家的事不放。

皇帝见他不作声,语气凛然了几分:“关于你扣押探花郎这事,朕也查过了,没有任何名正言顺的由头。即便他母亲做了那些事,也与他毫无干系,他并未参与其中。你身为太子,不能凭意气行事。这件事需得慎重处置,不是你一意孤行便能解决的。你回去把人放了,收拾收拾去护城,回来的时候,你想要的便都能得到。”

萧承煜了解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甚至在听到父亲让他迎娶沈倾音时,感受到的并不是开心,而是担心害怕。

连自己儿子都算计的皇帝,怎么可能轻易让一个储君去娶一个毫无利益的女人为妻?

他依旧沉默着,满心郁结,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久以后,皇帝摆了摆手让他下去。他站起身,既没应下要去护城,也没说会放人,就这样出了大殿,而后立即匆匆赶去了大理寺,看看沈沐临是否安然无恙。

沈倾音这一整日焦灼难安。她从白昼等到深夜,又从深夜捱到天明,不仅没有等来兄长,连萧承煜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翌日清晨,她实在担心,匆匆去了哥哥平日里当值的地方,到了之后,所有人都对她说不知她哥哥的去向。

她又去了官府,官府的人说她小题大做,让她不必担心,几句话搪塞过去将她赶出了门。

她又去了户部尚书家寻找许念,可是许念的父亲不在府上,许念派人出去打听,也没打听到什么。

她哥哥,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实在无法,她只好赶去皇宫找人。

到了宫门前,守卫却将她拦下,任她如何说都不肯放行,也不肯进去禀告,甚至对于她哥哥的事只字不提。

她站在宫门外,焦灼地来回踱步,一颗心七上八下。守卫见她迟迟不肯离去,便上前驱赶。

正在这时,一辆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在她不远处停下。